第一二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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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一二九卷

宋紀十一

宋孝武帝大明三年至八年

(459—464年)

起屠維大淵獻(己亥,459年),盡閼逢執徐(甲辰,464年),凡六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自公元459年至公元464年,當宋孝武帝大明三年至大明八年,凡六年。本卷所載六年大事,南朝劉宋大事主要有六個方面:其一,皇室的內亂進一步發展。本捲開卷即竟陵王劉誕被懷疑要起兵反叛,被孝武帝殺害。這是本卷的要點。接著海陵王劉休茂起兵反叛,失敗被殺。宋孝武帝想要加重對其兄弟們的控制。其二,朝廷規定,凡是豪門士族與平民人家通婚的,都要補為武職。與平民通婚的一些豪門士族,大多為躲避兵役而逃往他處。朝廷為此又進一步嚴格制定了法律。其三,有司奏僧徒凌越典章制度,所以規定僧徒晉見皇帝,應當恭敬、虔誠,然而詔令頒下不過四載就被廢除了。其四,頒下詔令:“任何官將,如果不是在戰場上與敵人作戰,一律不得隨便利用權力殺人。罪行嚴重,應該重判斬首的罪犯,必須先向朝廷呈報,等候批准。如有違犯這一詔令的,即以殺人罪處罰。”其五,孝武帝去世,太子劉子業登基即位,即前廢帝。劉宋太子劉子業繼位後的執政。劉宋的行政區劃情況。其六,祖沖之奏上新的歷法,但是未能施行。北魏大事主要有兩件:其一,吐谷渾與劉宋、北魏都交好。柔然攻高昌,以闞伯周為高昌王,高昌稱王始於此,揭開了高昌王國的序幕。其二,曇曜復興佛教,並主持開鑿雲岡石窟。

世祖孝武皇帝下(一)

大明三年(己亥,459年)

春,正月,己巳朔,兗州兵與魏皮豹子戰於高平,兗州兵不利。

己丑,以驃騎將軍柳元景為尚書令,右僕射劉遵考為領軍將軍。

己酉,魏河南公伊馛卒。

三月,乙卯,以揚州六郡為王畿,更以東揚州為揚州,徙治會稽,猶以星變故也。

三月,庚寅,以義興太守垣閬為兗州刺史。閬,遵之子也。

夏,四月,乙巳,魏主立其弟子推為京兆王。

竟陵王誕知上意忌之,亦潛為之備,因魏人入寇,修城浚隍,聚糧治仗。誕記室參軍江智淵知誕有異志,請假先還建康,上以為中書侍郎。智淵,夷之弟子也,少有操行,沈懷文每稱之曰:“人所應有盡有,人所應無盡無者,其唯江智淵乎!”

是時,道路皆雲誕反。會吳郡民劉成上書稱:“息道龍昔事誕,見誕在石頭城修乘輿法物,習唱警蹕。道龍憂懼,私與伴侶言之,誕殺道龍。”又豫章民陳談之上書稱:“弟詠之在誕左右,見誕書陛下年紀姓諱,往巫鄭師憐家祝詛。詠之密以啟聞,誕誣詠之乘酒罵詈,殺之。”上乃令有司奏誕罪惡,請收付廷尉治罪。乙卯,詔貶誕爵為侯,遣之國。詔書未下,先以羽林禁兵配兗州刺史垣閬,使以之鎮為名,與給事中戴明寶襲誕。

閬至廣陵,誕未悟也。明寶夜報誕典籤蔣成,使明晨開門為內應。成以告府舍人許宗之,宗之入告誕。誕驚起,呼左右及素所畜養數百人執蔣成,勒兵自衛。天將曉,明寶與閬帥精兵數百人猝至,而門不開;誕已列兵登陴,自在門上斬蔣成,赦作徒、繫囚,開門擊閬,殺之,明寶從間道逃還。

詔內外纂嚴。以始興公沈慶之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將兵討誕。甲子,上親總禁兵頓宣武堂。

司州刺史劉季之,誕故將也,素與都督宗愨有隙,聞誕反,恐為愨所害,委官,間道自歸朝廷,至盱眙,盱眙太守鄭瑗疑季之與誕同謀,邀殺之。

【語譯】

宋孝武帝大明三年(己亥,公元459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己巳朔,劉宋兗州軍隊同北魏徵西將軍皮豹子在高平大戰,劉宋兗州軍失利。

正月二十一日己丑,宋孝武帝任命驃騎將軍柳元景為尚書令,右僕射劉遵考為領軍將軍。

二月十一日己酉,北魏河南公伊馛去世。

三月十二日乙卯,劉宋把揚州六郡劃為王畿,把東揚州改稱為揚州,州府遷到了會稽,這樣做,是由於天上星象變化的緣故。

三月二十三日庚寅,劉宋任命義興太守垣閬為兗州刺史。垣閬是垣遵的兒子。

夏季,四月初八日乙巳,魏文成帝封立弟弟的兒子拓跋推為京兆王。

竟陵王劉誕知道孝武帝猜忌他,也私下裡做好了應變的準備。劉誕利用魏軍侵入的時機,修築城牆,疏通護城河,積蓄糧食,整治兵器。劉誕的記室參軍江智淵知道劉誕有謀反的打算,就向劉誕請假,先回到了建康,宋孝武帝任命江智淵為中書侍郎。江智淵是江夷弟弟的兒子,從小就很有操行,沈懷文常常稱讚說:“人所應該具有的,都能具有,人所應該沒有的,全都沒有,這樣的人,恐怕就只有江智淵了吧!”

這時,路上都在傳言,說劉誕很快就要反叛了。偏巧,趕上吳郡平民劉成上書聲稱:“我的兒子劉道龍過去在劉誕那兒做事,看見劉誕在石頭城修治皇帝專用的馬車和儀仗器物,並練習皇帝出宮時的出行清道。劉道龍又驚又怕,私下裡跟夥伴們說了,劉誕斬了劉道龍。”又有豫章平民陳談之也上書稱:“我的弟弟陳詠之服侍於劉誕左右,看見劉誕寫下陛下的年齡、諱名等,前往巫師鄭師憐家詛咒。陳詠之馬上把這一秘密呈報,但劉誕卻反咬一口說陳詠之借酒辱罵了他,就把陳詠之殺了。”孝武帝便命令有關部門奏報劉誕的罪行,有關部門請求把劉誕抓進監獄,判刑懲治。四月十八日乙卯,頒佈詔書,將劉誕貶為侯爵,遣回所在的封國。詔書還沒有頒下,先把羽林禁衛軍配給兗州刺史垣閬,讓垣閬以前往廣陵鎮守的名義和給事中戴明寶聯合襲擊劉誕。

垣閬到達廣陵,劉誕還沒有醒悟過來。戴明寶連夜通知劉誕的典籤蔣成,讓蔣成第二天早晨打開城門作為內應。蔣成馬上把這事報告給了府舍人許宗之,許宗之又趕快進入內室報告給了劉誕。劉誕大吃一驚,呼喚左右人員和平常訓練蓄養的將士幾百人,逮捕了蔣成,下令軍隊進入臨戰狀態,進行自衛。天色將要破曉時,戴明寶和垣閬率領精銳士卒幾百人突然到來,可是,城門卻沒有打開,劉誕則已登上城垛,列好隊形,親自在城樓上斬了蔣成,赦免了那些做奴工和關押的囚徒,打開城門,迎擊垣閬,將垣閬殺死。戴明寶從小路逃回去。孝武帝頒佈詔令,全國戒嚴。並且任命始興公沈慶之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率領大軍,討伐劉誕。四月二十七日甲子,孝武帝親自統領禁衛軍,駐紮宣武堂。

司州刺史劉季之是劉誕以前的部將,平時和都督宗愨有仇,聽說劉誕起兵反叛,害怕被宗愨陷害,就放棄了官職,從小路一個人奔回朝廷,到盱眙時,盱眙太守鄭瑗懷疑劉季之和劉誕是同謀,就在中途截殺了劉季之。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竟陵王劉誕被孝武帝猜忌,心不自安,好事之徒紛紛傳言劉誕欲反,孝武帝派將領秘密逮捕劉誕,事發,劉誕果真反叛,又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

沈慶之至歐陽,誕遣慶之宗人沈道愍齎書說慶之,餉以玉環刀。慶之遣道愍反,數以罪惡,誕焚郭邑,驅居民悉使入城,閉門自守,分遣書檄,邀結遠近。時山陽內史梁曠,家在廣陵,誕執其妻子,遣使邀曠,曠斬使拒之。誕怒,滅其家。

誕奉表投之城外曰:“陛下信用讒言,遂令無名小人來相掩襲,不任枉酷,即加誅翦。雀鼠貪生,仰違詔赦。今親勒部曲,鎮捍徐、兗。先經何福,同生皇家?今有何愆,便成胡、越?陵鋒蹈戈,萬沒豈顧;蕩定之期,冀在旦夕。”又曰:”陛下宮帷之醜,豈可三緘!”上大怒,凡誕左右、腹心、同籍、期親在建康者並誅之,死者以千數;或有家人已死,方自城內出奔者。

慶之至城下,誕登樓謂之曰:“沈公垂白之年,何苦來此!”慶之曰:“朝廷以君狂愚,不足勞少壯故耳。”

上慮誕奔魏,使慶之斷其走路,慶之移營白土,去城十八里,又進軍新亭。豫州刺史宗愨、徐州刺史劉道隆並帥眾來會,兗州刺史沈僧明,慶之兄子也,亦遣兵助慶之。先是誕誑其眾,雲“宗愨助我”,愨至,繞城躍馬呼曰:“我,宗愨也!”

誕見諸軍大集,欲棄城北走,留中兵參軍申靈賜守廣陵,自將步騎數百人,親信並自隨,聲雲出戰,邪趨海陵道,慶之遣龍驤將軍武念追之。誕行十餘里,眾皆不欲去,互請誕還城。誕曰:“我還,易耳,卿能為我盡力乎?”眾皆許諾。誕乃復還,築壇歃血以誓眾,凡府州文武皆加秩。以主簿劉琨之為中兵參軍。琨之,遵考之子也,辭曰:“忠孝不得並。琨之老父在,不敢承命。”誕囚之十餘日,終不受,乃殺之。

右衛將軍垣護之、虎賁中郎將殷孝祖等擊魏還,至廣陵,上並使受慶之節度。慶之進營,逼廣陵城。誕餉慶之食,提挈者百餘人,出自北門,慶之不開視,悉焚之。誕於誠上授函表,請慶之為送,慶之曰:“我受詔討賊,不得為汝送表。汝必欲歸死朝廷,自應開門遣使,吾為汝護送。”

東揚州刺史顏竣遭母憂,送喪還都,上恩待猶厚。竣時對親舊有怨言,或語及朝廷得失。會王僧達得罪,疑竣譖之,將死,具陳竣前後怨望誹謗之語。上乃使御史中丞庾徽之劾奏,免竣官。竣愈懼,上啟陳謝,且請生命。上益怒,詔答曰:“卿訕訐怨憤,已孤本望,乃復過煩思慮,懼不自全,豈為下事上誠節之至邪!”及竟陵王誕反,上遂誣竣與誕通謀,五月,收竣付廷尉,先折其足,然後賜死。妻、子徙交州,至宮亭湖,復沈其男口。

【語譯】

沈慶之率軍趕到歐陽,劉誕派沈慶之的同族人沈道愍帶著自己的親筆信,前去遊說,並送給沈慶之一把玉環刀。沈慶之將沈道愍送了回去,並向沈道愍數說劉誕的種種罪狀。劉誕放火燒了城邑、村落,將老百姓全部驅趕到了城裡,然後關閉城門堅守。劉誕分路送出文告,邀約遠近起來響應。當時,山陽內史梁曠,家在廣陵,劉誕把他的妻子、孩子抓了起來,派使者邀請梁曠出兵響應,梁曠斬了使者,拒絕劉誕的邀約。劉誕大怒,滅了梁曠全家。

劉誕把呈送給孝武帝的奏章,投到了城外,說:“陛下聽信讒言,於是派無名小輩突然前來偷襲。我忍受不了這種枉殺,就把他們誅殺了。麻雀、老鼠尚且貪生怕死,我不得不違抗聖旨。今天,我親自率領部下,鎮守保衛徐州、兗州。以前,我有什麼樣的福分,和您一同生在了皇家?如今,又有什麼過失,同您如同胡、越一樣的玄遠隔絕?投身於刀劍之中,腳踩戈矛,萬死不顧,蕩定的日子,希望就在早晚間實現。”又說:“陛下宮闈內的醜聞,又怎麼三緘其口而不語啊!”孝武帝大怒,下令凡是劉誕的左右、心腹、同籍的家人、依喪服制應服齊衰期年之服的親戚在建康城內的,全都殺頭,當時被殺的數以千計。有些人的家人被殺以後,本人才從廣陵城內逃出來。

沈慶之率軍來到廣陵城下,劉誕登上城樓對他說:“沈公白髮下垂之年,何苦前來此地呢!”沈慶之回答說:“朝廷認為你狂妄愚蠢,不足以煩勞那些青壯年出馬了!”

孝武帝擔心劉誕會投奔到北魏,就派沈慶之切斷了劉誕的逃路。沈慶之把軍營移到了白土,離廣陵城有十八里。又進軍新亭。豫州刺史宗愨、徐州刺史劉道隆,也一同率領大軍和沈慶之會師。兗州刺史沈僧明,是沈慶之哥哥的兒子,也派遣兵力前來援助沈慶之。在這之前,劉誕誑騙部下說:“宗愨可以援助我們。”宗愨抵達之後,騎馬繞城一週,大聲呼喊:“我就是宗愨。”

劉誕眼看各路大軍聚集,打算棄城向北逃走,留下中兵參軍申靈賜堅守廣陵。自己率領幾百名步騎兵,讓親信一併跟隨,聲稱要出城作戰,順著斜路奔向海陵。沈慶之派遣龍驤將軍武念前去追擊。劉誕走了十幾裡,大家都不願意同劉誕一起離開,紛紛請求再回廣陵城。劉誕說:“我回去是很容易的事,回去之後,你們能為我竭心盡力嗎?”大家都許下諾言。於是,劉誕又返回廣陵,建起一座高臺,與眾將士歃血為盟。凡是府州的官員都提升一級,任命主簿劉琨之為中兵參軍。劉琨之是劉遵考的兒子,他推辭說:“忠與孝不能兩全,我的老父還在,不能接受任命。”劉誕把劉琨之囚禁了十幾天,劉琨之最終還是不接受任命,就把他給殺了。

右衛將軍垣護之、虎賁中郎將殷孝祖等進擊北魏後班師回朝,走到廣陵,孝武帝讓他們一併聽從沈慶之的指揮。沈慶之進軍紮營,直逼廣陵城。劉誕派人將飯菜和美酒等送給沈慶之,由一百多人提著抬著,從北門出來,沈慶之不打開看一眼,就全都燒掉譭棄了。劉誕從城樓上把給皇上的奏章拿給他看,請求沈慶之代為呈送。沈慶之說:“我是接受詔令前來討伐叛賊的,不能替你呈送奏表。如果你一定要回到朝廷,接受死罪,你自己就應該打開城門,派遣使者,我為你護送前往。”

東揚州刺史顏竣正逢母親去世,送母親的靈柩回建康,孝武帝待他還是很好。顏竣時常對親信舊友們滿腹怨言,有時會說到朝廷的得失。恰巧王僧達犯罪被捕,懷疑是顏竣陷害了自己,就在臨被斬首前,上書詳細敘述了顏竣前前後後對朝廷怨恨、非議的話。孝武帝就派御史中丞庾徽之彈劾,將顏竣免職。顏竣越發害怕,就上書皇上謝罪,並且乞求饒他一命。孝武帝更加氣憤,下詔書回答說:“你譏笑怨恨,已經辜負了朕對你的期望。如今,又過分煩擾思慮,害怕保不住性命,這哪裡是臣子侍奉君主的忠誠、守節的榜樣呢?”等到竟陵王劉誕起兵反叛,孝武帝順勢誣陷顏竣與劉誕是同謀,五月,將顏竣抓進廷尉,先砸斷了顏竣的雙腳,然後再命他自殺。顏竣的妻子、孩子被放逐到交州,走到宮亭湖,又將顏竣家中所有男子都投到湖中淹死。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劉宋車騎大將軍沈慶之率軍平叛,不受竟陵王劉誕的慰勞,不為其傳話;劉誕意欲逃跑,被迫返回;孝武帝乘機陷害大臣顏竣與劉誕同謀,置其於死地。)

六月,戊申,魏主如陰山。

上命沈慶之為三烽於桑裡,若克外城,舉一烽,克內城,舉兩烽,擒劉誕,舉三烽;璽書督趣,前後相繼。慶之焚其東門,塞塹,造攻道,立行樓、土山並諸攻具,值久雨,不得攻城。上使御史中丞庾徽之奏免慶之官,詔勿問,以激之。自四月至於秋七月,雨止,城猶未拔。上怒,命太史擇日,將自濟江討誕。太宰義恭固諫,乃止。

誕初閉城拒使者,記室參軍山陰賀弼固諫,誕怒,抽刀向之,乃止。誕遣兵出戰屢敗,將佐多逾城出降。或勸弼宜早出,弼曰:“公舉兵向朝廷,此事既不可從;荷公厚恩,又義無違背,唯當以死明心耳!”乃飲藥自殺。參軍何康之謀開門納官軍,不果,斬關出降。誕為高樓,置康之母於其上,暴露之,不與食,母呼康之,數日而死。誕以中軍長史濮陽範義為左司馬。義母妻子皆在城內,或謂義曰:“事必不振,子其行乎!”義曰:“吾,人吏也,子不可以棄母,吏不可以叛君。必若何康之而活,吾弗為也。”

沈慶之帥眾攻城,身先士卒,親犯矢石,乙巳,克其外城;乘勝而進,又克小城。誕聞兵入,走趨後園,隊主沈胤之等追及之,擊傷誕,墜水,引出,斬之。誕母、妻皆自殺。

上聞廣陵平,出宣陽門,敕左右皆呼萬歲。侍中蔡興宗陪輦,上顧曰:“卿何獨不呼?”興宗正色曰:“陛下今日正應涕泣行誅,豈得皆稱萬歲!”上不悅。

詔貶誕姓留氏,廣陵城中士民,無大小悉命殺之。沈慶之請自五尺以下全之,其餘男子皆死,女子以為軍賞,猶殺三千餘口。長水校尉宗越臨決,皆先刳腸抉眼,或笞面鞭腹,苦酒灌創,然後斬之,越對之,欣欣若有所得。上聚其首於石頭南岸為京觀,侍中沈懷文諫,不聽。

初,誕自知將敗,使黃門呂曇濟與左右素所信者將世子景粹匿於民間,謂曰:“事若不濟,思相全脫;如其不免,可深埋之。”各分以金寶齎送。既出門,並散走;唯曇濟不去,攜負景粹十餘日,捕得,斬之。

臨川內史羊璿坐與誕素善,下獄死。

擢梁曠為後將軍,贈劉琨之給事黃門侍郎。

蔡興宗奉旨慰勞廣陵。興宗與範義素善,收斂其屍,送喪歸豫章。上謂曰:“卿何敢故觸王憲﹖”興宗抗言對曰:“陛下自殺賊,臣自葬故交,何不可之有!”上有慚色。

宗越治軍嚴,善為營陳。每數萬人止頓,越自騎馬行前,使軍人隨其後,馬止營合,未嘗參差。

辛未,大赦。

丙子,以丹楊尹劉秀之為尚書右僕射。

丙戌,以南兗州刺史沈慶之為司空,刺史如故。

八月,庚戌,魏主如雲中;壬戌,還平城。

九月,壬辰,築上林苑於玄武湖北。

初,晉人築南郊壇於巳位,尚書右丞徐爰以為非禮,詔徙於牛頭山西,直宮城之午位。及廢帝即位,以舊地為吉,復還故處。帝又命尚書左丞荀萬秋造五路,依金根車,加羽葆蓋。

【語譯】

六月十二日戊申,魏文成帝巡視陰山。

宋孝武帝命令沈慶之在桑裡建造三座烽火臺,如果攻克了外城,就燃起一堆烽火;攻克了內城,就點起兩堆烽火;活捉了劉誕,就點起三堆烽火。督促進攻的詔書一個接著一個,沈慶之焚燒了廣陵城的東門,填平了護城河,修了進攻的道路,豎起攻城樓車,造起土山,製造了其他攻城工具。正趕上大雨連綿不斷,不能攻城。孝武帝就讓御史中丞庾徽之上書要求罷免沈慶之的官職,同時又頒佈詔書說不要追究沈慶之,想用這個辦法刺激沈慶之攻戰。從四月直到秋季七月,大雨停止了,廣陵城還沒有攻克下來。孝武帝大怒,命令太史選擇日期,他要親自渡過長江去討伐劉誕。太宰劉義恭竭力勸諫,才停止沒有前去。

劉誕當初關閉城門,拒絕會見朝廷派來的使者,記室參軍山陰人賀弼堅決勸諫阻止,劉誕大怒,抽出佩刀,直接刺向賀弼,賀弼才不再勸諫。劉誕多次派兵出戰,屢戰屢敗,手下將士也大多越出城牆投降。有人勸賀弼應該早點兒出城去,賀弼說:“劉公起兵反抗朝廷,這件事本不應該跟從的;可是平日承蒙劉公大恩厚遇,所以大義上不能背叛。我只有一死來表明自己的心跡罷了。”說完,就喝毒藥自殺了。參軍何康之計劃打開城門,將朝廷大軍引進城內,沒有成功,就砍殺看守城門的士兵,出城投降了。劉誕在城樓上建起一座高樓,把何康之的母親綁在樓上,暴露在風雨之中,不給飯吃,母親呼喊著何康之的名字,幾天後才死去。劉誕任命中軍長史濮陽人範義為左司馬。範義的母親、妻子和孩子此時都在廣陵城裡,有人對範義說:“事情必定不能成功,你還是走吧!”範義說:“我是人家的佐吏,孩子不能拋棄母親,官吏不能背叛君主。如果一定要像何康之那樣才能活下來,那麼,我不能那樣做。”

沈慶之率領士卒攻城,身先士卒,親自冒著城上射下的箭和石頭向前衝殺。七月初三日乙巳,攻克廣陵外城。乘勝向前攻擊,又攻克小城。劉誕聽說朝廷大軍已攻入城內,就馬上逃到後花園裡。隊主沈胤之等人追上,把劉誕擊傷。劉誕掉到水裡,被拉上來斬首。劉誕的母親、妻子全都自殺。

孝武帝聽說廣陵叛亂被平定,走出宣陽門,下令左右一起高呼萬歲。侍中蔡興宗陪坐輦車,孝武帝回頭問蔡興宗:“你為何不喊?”蔡興宗嚴肅地說:“陛下今天正應該哭著誅殺兄弟表示不得已而大義滅親,怎麼都喊萬歲呢?”孝武帝很不高興。

孝武帝頒佈詔書,貶劉誕改姓留。將廣陵城內的所有居民,無論男女老少,全部殺掉。沈慶之請求留下身高五尺以下的人不殺,其餘的男子全都處死,女子全都賞給將士們,最後還是殺了三千多人。長水校尉宗越,在執行這項誅殺任務時,對將要處死的人,宗越都要首先剖開肚子,挖出腸胃,再挖出眼珠,用鞭子抽打臉和肚子,再在這些創口上澆上苦酒鹽水,然後再殺了他們。宗越面對此情,欣欣然好像從中得到了什麼。孝武帝下令,將死人的頭顱送到石頭城南岸,堆成一座大墳。侍中沈懷文勸阻不要這樣做,但孝武帝不聽從。

當初,劉誕自己知道將會失敗,就派黃門呂曇濟及左右平時所寵信的人,帶著世子劉景粹躲藏到了民間,對他們說:“此事如果不成功,就請想法逃走。如果真的逃不了,就請把屍體深深埋起來。”然後,分別送給這些人一些金銀財寶。可是,這些人走出城門後,全都逃散了,只有呂曇濟一人不肯逃命,把劉景粹背在背上,走了十幾天,被抓獲後,殺了頭。

臨川內史羊璿因為平時與劉誕關係很好,被逮捕下獄而死。

劉宋提升梁曠為後將軍,追贈劉琨之為給事黃門侍郎。

蔡興宗奉旨前去廣陵慰勞將士。蔡興宗和範義平素關係很好,所以,他把範義的屍體收殮起來,送回豫章下葬。孝武帝責問他說:“你怎麼敢故意觸犯王法?”蔡興宗高聲說:“陛下殺的是您的賊寇,我葬的是我的朋友,有什麼不可以呢?”孝武帝面有愧色。

宗越治理軍隊十分嚴格,尤其擅長擺營陣。每當數萬人安營紮寨時,宗越自己騎馬走在前面,讓浩浩大軍跟在身後,等到他騎馬停下時,營陣已經擺好,不曾有一點兒混亂和差錯。

七月初五日辛未,劉宋大赦天下。

七月初十日丙子,劉宋任命丹楊尹劉秀之為尚書右僕射。

七月二十日丙戌,劉宋任命南兗州刺史沈慶之為司空,仍舊兼任刺史。

八月十五日庚戌,魏文成帝巡視雲中。八月二十七日壬戌,返回平城。

九月二十七日壬辰,劉宋在玄武湖北興建上林苑。

當初,東晉建了祭天的土壇在都城南郊巳方位置上,尚書右丞徐爰認為這樣做不合古禮,詔令將土壇遷到牛頭山的西部,面對宮城的午位。等到後來廢帝劉子業即位時,認為原來的位置是吉利的,又把它遷回到了原地。孝武帝又命尚書左丞荀萬秋,製作玉、金、象、革、木五種座車,並按照金根車的樣子,在每輛車上都加上羽毛裝飾的頂蓋。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沈慶之平下叛亂,斬殺了孝武帝之弟竟陵王劉誕,孝武帝令臣民高呼萬歲,還下令屠殺方陵城的平民,簡直是桀紂之主。)

四年(庚子,460年)

春,正月,甲子朔,魏大赦,改元和平。

乙亥,上耕籍田,大赦。

己卯,詔祀郊廟,初乘玉路。

庚寅,立皇子子勳為晉安王,子房為尋陽王,子頊為歷陽王,子鸞為襄陽王。

魏散騎侍郎馮闡來聘。

二月,魏衛將軍樂安王良討河西叛胡。

三月,魏人寇北陰平,朱提太守楊歸子擊破之。

甲申,皇后親桑於西郊,皇太后觀禮。

夏,四月,魏太后常氏殂。五月,癸丑,魏葬昭太后於鳴雞山。

丙戌,尚書左僕射褚湛之卒。

吐谷渾王拾寅兩受宋、魏爵命,居止出入,擬於王者,魏人忿之。定陽侯曹安表言:“拾寅今保白蘭,若分軍出其左右,必走保南山,不過十日,人畜乏食,可一舉而定。”六月,甲午,魏遣徵西大將軍陽平王新成等督統萬、高平諸軍出南道,南郡公中山李惠等督涼州諸軍出北道,以擊吐谷渾。

魏崔浩之誅也,史官遂廢,至是復置。

河西叛胡詣長安首罪,魏遣使者安慰之。

秋,七月,遣使如魏。

甲戌,開府儀同三司何尚之卒。

壬午,魏主如河西。

魏軍至西平,吐谷渾王拾寅走保南山。九月,魏軍濟河追之,會疾疫,引還,獲雜畜三十餘萬。

庚午,魏主還平城。

丁亥,徙襄陽王子鸞為新安王。

冬,十月,庚寅,詔沈慶之討緣江蠻。

前廬陵內史周朗,言事切直,上銜之,使有司奏朗居母喪不如禮,傳送寧州,於道殺之。朗之行也,侍中蔡興宗方在直,請與朗別,坐白衣領職。

十一月,魏散騎常侍盧度世等來聘。

是歲,上徵青、冀二州刺史顏師伯為侍中。師伯以諂佞被親任,群臣莫及,多納貨賄,家累千金。上嘗與之樗蒲,上擲得雉,自謂必勝;師伯次擲,得盧,上失色。師伯遽斂子曰:“幾作盧!”是日,師伯一輸百萬。

柔然攻高昌,殺沮渠安周,滅沮渠氏,以闞伯周為高昌王。高昌稱王自此始。

【語譯】

宋孝武帝大明四年(庚子,公元460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甲子朔,北魏大赦,改年號為和平。

正月十二日乙亥,宋孝武帝舉行扶犁耕田典禮,大赦天下。

正月十六日己卯,宋孝武帝頒佈詔書祭祀郊外皇家祖廟,第一次乘坐玉路車。

正月二十七日庚寅,宋孝武帝立皇子劉子勳為晉安王,劉子房為尋陽王,劉子頊為歷陽王,劉子鸞為襄陽王。

北魏散騎侍郎馮闡前來劉宋聘問交好。

二月,北魏衛將軍、樂安王拓跋良討伐河西反叛的胡人。

三月,北魏軍侵犯北陰平,朱提太守楊歸子迎擊,並大敗敵人。

三月二十二日甲申,劉宋皇后王氏親自到建康西郊行採摘桑葉典禮,皇太后路氏觀禮。

夏季,四月,北魏保太后去世。四月二十二日癸丑,北魏葬昭太后於鳴雞山。

五月二十五日丙戌,劉宋尚書左僕射褚湛之去世。

吐谷渾可汗慕容拾寅,分別接受劉宋和北魏所賜封的官爵,無論是住所,還是使用的車馬,都可以和皇帝相比擬。北魏人對他很憤恨。定陽侯曹安上奏表說:“慕容拾寅現今守衛白蘭,如果我們兵分兩路,從左右夾攻,他們一定會逃往南山固守,超不過十天,他們人和牲畜缺少吃的,就可以一舉平定。”六月初四日甲午,北魏派遣徵西大將軍、陽平王拓跋新成等人督統統萬、高平各路大軍從南路出發,南郡公中山人李惠等督統涼州各路大軍,從北路出發,同時向吐谷渾發起攻擊。

自從崔浩被誅殺,北魏的史官也就被廢除了,到這時才恢復這一官職。

河西反叛胡人的首領前往長安自首認罪,北魏派出使者安撫、慰問。

秋季,七月,劉宋派出使節前往北魏。

七月十四日甲戌,劉宋開府儀同三司何尚之去世。

七月二十二日壬午,魏文成帝巡視河西。

魏軍到達西平,吐谷渾可汗慕容拾寅逃往南山守衛。九月,魏軍南渡黃河,前往追擊,正趕上瘟疫流行,魏軍返回,掠獲了各種牲畜三十多萬頭。

九月十一日庚午,魏文成帝返回平城。

九月二十八日丁亥,劉宋改封襄陽王劉子鸞為新安王。

冬季,十月初一日庚寅,劉宋頒佈詔書命令沈慶之率軍討伐長江沿岸的夷蠻。

前廬陵內史周朗,說話直率急切,孝武帝一直對他懷恨在心,讓有關部門彈劾周朗,說他在為母親守喪期間言行不合禮法,用驛車將他發配到寧州,在路上把他殺了。周朗出發前辭行時,正趕上侍中蔡興宗在值班。蔡興宗請求和周朗道別,於是,蔡興宗也被判有罪削去官職,以平民的身份代理現職。

十一月,北魏散騎常侍盧度世前來劉宋通問致意。

這一年,宋孝武帝徵調青州、冀州二州刺史顏師伯擔任侍中。顏師伯因為善於諂媚、阿諛逢迎被信任,其他臣屬無法相比。顏師伯大肆收受賄賂,家產累計達一千金。孝武帝曾經和他一起下樗蒲棋賭博,皇上擲下骰子,五個全是“雉”,認為自己一定贏了。顏師伯第二個擲骰子,竟擲出了五個“盧”。孝武帝大驚失色,顏師伯趕忙把骰子一收,然後說:“差一點全是‘盧’了。”這一天,顏師伯一次就輸了一百萬錢。

柔然進攻高昌,殺了沮渠安周。滅了沮梁氏,任命闞伯周為高昌王。高昌稱王,從這時開始。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吐谷渾國王拾寅,與劉宋、北魏都交好,兩邊受封,而後遭北魏攻打;柔然攻打高昌國,消滅沮渠安周,以闞伯周為高昌王。)

五年(辛丑,461年)

春,正月,戊午朔,朝賀。雪落太宰義恭衣,有六出,義恭奏以為瑞,上悅。義恭以上猜暴,懼不自容,每卑辭遜色,曲意祗奉,由是終上之世,得免於禍。

二月,辛卯,魏主如中山;丙午,至鄴,遂如信都。

三月,遣使如魏。

魏主發並、肆州民五千人治河西獵道;辛巳,還平城。

夏,四月,癸巳,更以西陽王子尚為豫章王。

庚子,詔經始明堂,直作大殿於丙、己之地,制如太廟,唯十有二間為異。

雍州刺史海陵王休茂,年十七,司馬新野庾深之行府事。休茂性急,欲自專處決,深之及主帥每禁之,常懷忿恨。左右張伯超有寵,多罪惡,主帥屢責之。伯超懼,說休茂曰:“主帥密疏官過失,欲以啟聞,如此恐無好。”休茂曰:“為之奈何?”伯超曰:“惟有殺行事及主帥,舉兵自衛。此去都數千裡,縱大事不成,不失入虜中為王。”休茂從之。

丙午夜,休茂與伯超等帥夾轂隊,殺典籤楊慶於城中,出金城,殺深之及典籤戴雙;徵集兵眾,建牙馳檄,使佐吏上己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黃鉞。侍讀博士荀詵諫,休茂殺之。伯超專任軍政,生殺在己,休茂左右曹萬期挺身斫休茂,不克而死。

休茂出城行營,諮議參軍沈暢之等帥眾閉門拒之。休茂馳還,不得入。義成太守薛繼考為休茂盡力攻城,克之,斬暢之及同謀數十人。其日,參軍尹玄慶復起兵攻休茂,生擒,斬之,母、妻皆自殺,同黨伏誅。城中擾亂,莫相統攝。中兵參軍劉恭之,秀之之弟也,眾共推行府州事。繼考以兵脅恭之,使作啟事,言“繼考立義”,自乘驛還都。上以為北中郎諮議參軍,賜爵冠軍侯,事尋洩,伏誅。以玄慶為射聲校尉。

上自即位以來,抑黜諸弟;既克廣陵,欲更峻其科。沈懷文曰:“漢明不使其子比光武之子,前史以為美談。陛下既明管、蔡之誅,願崇唐、衛之寄。”及襄陽平,太宰義恭探知上指,覆上表,請裁抑諸王,不使任邊州,及悉輸器甲,禁絕賓客。沈懷文固諫以為不可,乃止。

上畋遊無度,嚐出,夜還,敕開門。侍中謝莊居守,以棨信或虛,執不奉旨,須墨敕乃開。上後因燕飲,從容曰:“卿欲效郅君章邪?”對曰:“臣聞王者祭祀、畋遊,出入有節。今陛下晨往宵歸,臣恐不逞之徒,妄生矯詐,是以伏須神筆,乃敢開門耳。”

【語譯】

宋孝武帝大明五年(辛丑,公元461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戊午朔,劉宋朝拜慶賀。雪花飄落在了太宰劉義恭的衣服上,雪花有六個瓣,劉義恭啟奏孝武帝,說這是一種吉祥的兆頭。孝武帝大為高興。劉義恭因為皇上善於猜忌,又很殘暴,害怕自己不能被容納,所以每次都言辭謙恭,面色恭順,曲意逢迎,因此宋孝武帝在位時期,劉義恭得以免於大禍。

二月初四日辛卯,魏文成帝巡視中山。二月十九日丙午,到達鄴城,爾後又巡視信都。

三月,劉宋派遣使節前往北魏。

魏文成帝徵發幷州、肆州五千名民工,修建河西狩獵的專用道路。三月二十五日辛巳,返回平城。

夏季,四月初七日癸巳,劉宋改封西陽王劉子尚為豫章王。

四月十四日庚子,劉宋詔令開始興建明堂,大殿必須建在丙、己方位,形制如同皇家祖廟,只有十二間的間數與祖廟不同。

雍州刺史海陵王劉休茂,這年十七歲,當時,司馬新野人庾深之主持王府事務。劉休茂生性急躁,總是想要自己專權決斷,庾深之和主帥每次都禁止,所以劉休茂對他們二人一直懷恨在心。左右侍從張伯超受寵信,經常作惡,主帥多次斥責他。張伯超很害怕,就遊說劉休茂說:“主帥偷偷把你的過失寫在奏疏上,打算奏報上去,這樣,恐怕您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劉休茂說:“那該怎麼辦呢?”張伯超回答說:“只有殺了庾深之和主帥,爾後起兵自衛。這裡距離京都幾千裡,即使是大事辦不成,仍然不失逃到胡虜那裡做王。”劉休茂依從了這一提議。

四月二十日丙午深夜,劉休茂和張伯超率領左右護車衛隊,先殺了在城裡的典籤楊慶,然後出金城,殺了庾深之和典籤戴雙。徵集兵眾,豎起旗幟,向全國發表檄文。又讓自己的左右侍從們,擁立自己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授黃鉞。侍讀博士荀詵勸諫,劉休茂殺了他。張伯超把持軍政事務,掌握生殺大權,劉休茂的左右侍從曹萬期挺身用刀猛砍劉休茂,但未能成功,曹萬期被殺死。

劉休茂走出襄陽城,巡查軍營。諮議參軍沈暢之等率領眾人關閉了城門,拒絕劉休茂回城。等劉休茂乘馬回來,不能進城。義成太守薛繼考為劉休茂全力攻城,最終攻克,斬了沈暢之以及他的同謀幾十個人。這一天,參軍尹玄慶又起兵圍攻劉休茂,活捉了劉休茂,將其斬首。劉休茂的母親、妻子全都自殺,黨羽也全被誅殺了。襄陽城內一片混亂,彼此之間不相統攝。中兵參軍劉恭之,是劉秀之的弟弟,被大家推舉代理府州事。可是,薛繼考卻用武力威逼劉恭之寫奏報說“薛繼考扶立正義”,然後,薛繼考就拿著這封奏報,乘坐驛車返回建康都城。孝武帝便任命薛繼考為北中郎諮議參軍,賜爵位為冠軍侯。這事不久洩露出去,薛繼考被誅殺,提升尹玄慶為射聲校尉。

宋孝武帝自從即位以後,一直壓制、貶黜各位兄弟。攻克廣陵後,想使管制宗室的法令更加嚴厲。沈懷文說:“漢明帝不讓自己的兒子比照光武帝的兒子,從前的史書上,都把它作為美談來記載。陛下已經誅殺了管叔、蔡叔那樣的人,但願仿效周成王封叔虞於唐,封康叔於衛,用來保衛王室。”等到襄陽被平,太宰劉義恭探知皇上心思,便先行上疏,請求進一步裁減、限制各個親王,不允許他們統領沿邊各州,並且收繳衛隊的所有鎧甲、武器,禁止結交賓客朋友。沈懷文堅決勸阻,認為不可這麼做,孝武帝最後沒有這樣做。

宋孝武帝打獵、遊山玩水沒有節制。有一次出城,深夜才回來,敕令打開城門。侍中謝莊正在值班守城,認為這一個傳信的符證也許是虛假的,堅持不奉旨意,必須要看到皇帝親筆命令才開城門。孝武帝后來在一次宴請上,安閒自若地說:“你是想仿效漢代的郅君章嗎?”回答說:“臣聽說皇帝祭祀、狩獵,出入都有節度。如今陛下清晨出去,深夜才回來,臣怕有心懷不滿企圖鬧事的傢伙假造聖旨,因此一定要等待陛下的神筆,才敢打開城門。”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劉義恭身為太宰,曲意逢迎孝武帝,免於大禍;海陵王劉休茂起兵反叛,失敗被殺;孝武帝更加驕奢淫逸,欲加重對兄弟的控制,被沈懷文勸止。)

魏大旱。詔:“州郡境內,神無大小,悉灑掃致禱,俟豐登,各以其秩祭之。”於是,群祀之廢者皆復其舊。

秋,七月,戊寅,魏主立其弟小新成為濟陽王,加徵東大將軍,鎮平原;天賜為汝陰王,加徵南大將軍,鎮虎牢;萬壽為樂浪王,加徵北大將軍,鎮和龍;洛侯為廣平王。

壬午,魏主巡山北;八月,丁丑,還平城。

戊子,立皇子子仁為永嘉王,子真為始安王。

九月,甲寅朔,日有食之。

沈慶之固讓司空,柳元景固讓開府儀同三司,詔許之,仍命慶之朝會位次司空,俸祿依三司,元景在從公之上。

慶之目不知書,家素富,產業累萬金,童奴千計,再獻錢千萬,谷萬斛。先有四宅,又有園舍在婁湖,慶之一夕攜子孫及中表親戚徙居婁湖,以四宅輸官。慶之多蓄妓妾,優遊無事,盡意歡娛,非朝賀不出門,車馬率素,從者不過三五人,遇之者不知其為三公也。

甲戌,移南豫州治於湖。丁丑,以潯陽王子房為南豫州刺史。

閏月,戊子,皇太子妃何氏卒,諡曰“獻妃”。

壬寅,更以歷陽王子頊為臨海王。

冬,十月,甲寅,以南徐州刺史劉延孫為尚書左僕射,右僕射劉秀之為雍州刺史。

乙卯,以新安王子鸞為南徐州刺史。子鸞母殷淑儀,寵傾後宮,子鸞愛冠諸子,凡為上所眄遇者,莫不入子鸞之府。及為南徐州,割吳郡以屬之。

初,巴陵王休若為北徐州刺史,以山陰令張岱為諮議參軍,行府、州、國事。後臨海王子頊為廣州,豫章王子尚為揚州,晉安王子勳為南兗州,岱歷為三府諮議、三王行事,與典籤、主帥共事,事舉而情不相失。或謂岱曰:“主王既幼,執事多門,而每能緝和公私,云何致此?”岱曰:“古人言:‘一心可以事百君。’我為政端平,待物以禮,悔吝之事,無由而及,明暗短長,更是才用之多少耳。”及子鸞為南徐州,復以岱為別駕、行事。岱,永之弟也。

魏員外散騎常侍遊明根等來聘。明根,雅之從祖弟也。魏廣平王洛侯卒。

十二月,壬申,以領軍將軍劉遵考為尚書右僕射。

甲戌,制民戶歲輸布四匹。

是歲,詔士族雜婚者皆補將吏。士族多避役逃亡,乃嚴為之制,捕得即斬之,往往奔竄湖山為盜賊。沈懷文諫,不聽。

【語譯】

北魏大旱。頒佈詔書:“各州郡境內,無論神廟大小,全要打掃乾淨,焚香禱告。等到莊稼豐收後,各自按照等級,分別祭祀。”這時各州郡廢掉的神廟,全都恢復了昔日的樣子。

秋季,七月二十四日戊寅,魏文成帝封立弟弟拓跋小新成做濟陽王,加授徵東大將軍,鎮守平原;拓跋天賜為汝陰王,加授徵南大將軍,鎮守虎牢;拓跋萬壽為樂浪王,加授徵北大將軍,鎮守和龍;拔跋洛侯為廣平王。

七月二十八日壬午,魏文成帝巡察山北。八月丁丑日,返回平城。

八月初四日戊子,劉宋立皇子劉子仁為永嘉王,劉子真為始安王。

九月初一日甲寅朔,出現日食。

沈慶之堅決辭讓司空的職務,柳元景也堅持辭去開府儀同三司的職務,君主頒佈詔書批准了。仍然讓沈慶之在朝會時排在司空之下,俸祿比照三司;柳元景的地位在從公之上。

沈慶之目不識丁,家裡素來富有,家產累計有一萬金,童僕、家奴數以千計。他再次獻給朝廷一千萬錢和一萬斛糧食。原來有四座宅院,在婁湖又有園舍。有天傍晚,沈慶之領著兒孫以及內表親戚,遷居到婁湖居住,而把四座宅院獻給了官府。沈慶之蓄養了許多舞伎和小妾,閒暇無事時,就盡情地和她們娛樂,不是朝賀時,絕不走出家門。車馬都很樸素,侍從也超不過三五個人,走在路上遇到沈慶之的人,都不知他位居三公的高位。

九月二十一日甲戌,劉宋將南豫州的治所遷移到於湖。九月二十四日丁丑,任命潯陽王劉子房為南豫州刺史。

閏九月初五日戊子,劉宋皇太子的妃子何令婉去世,諡號為獻妃。

九月十九日壬寅,劉宋改封歷陽王劉子頊為臨海王。

冬季,十月初二日甲寅,劉宋任命南徐州刺史劉延孫為尚書左僕射,右僕射劉秀之為雍州刺史。

十月初三日乙卯,劉宋任命新安王劉子鸞為南徐州刺史。劉子鸞的母親殷淑儀在後宮最受皇帝的寵愛,劉子鸞受到的寵愛也超過了其他皇子。凡是皇上看上或喜歡的東西,沒有不進入劉子鸞府內的。等到劉子鸞被任命為南徐州刺史後,劃割吳郡歸南徐州管轄。

當初,巴陵王劉休若做北徐州刺史時,任命山陰人張岱為諮議參軍,代理府、州、封國的事務。後來,臨海王劉子頊做廣州刺史,豫章王劉子尚為揚州刺史,晉安王劉子勳為南兗州刺史時,張岱歷任這三個州府的諮議參軍,為這三位王署理事務,和典籤、主帥共同處理事務,事務都處理得很成功,跟同屬僚們的關係並不受影響。有人問張岱說:“主王的年紀小,能主事的部門又有很多,而你能把公私的關係都協調好,是如何做到的?”張岱說:“古人說:‘一顆心可以侍奉百位君主。’我為政端正公平,待人接物以禮儀,災禍也就沒有機會發生了。精明或者昏暗,是短是長,更不過是才能的多少罷了。”等到劉子鸞做了南徐州刺史後,又起用張岱為別駕、行事。張岱是張永的弟弟。

北魏派遣員外散騎常侍遊明根等人,前來劉宋聘問交好。遊明根是遊雅堂從祖父的弟弟。北魏廣平王拓跋洛侯去世。

十二月二十日壬申,劉宋任命領軍將軍劉遵考為尚書右僕射。

十二月二十二日甲戌,劉宋發佈命令每戶人家每年向朝廷繳納四匹布。

這一年,劉宋規定凡是豪門士族與工商雜戶人家通婚的,都要補為武職。豪門士族大都為躲避兵役逃往他處,為此又進一步嚴格制定了法律,抓到逃亡者,立即斬首,逃亡者常常是投奔江河山澤之中,當了強盜。沈懷文勸阻不要這樣做,宋孝武帝沒有接受。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劉宋大臣沈慶之辭讓高官,追求悠遊閒適的生活;諮議參軍張岱八面玲瓏,歷事三王,如魚得水;劉宋發佈新規,士族與平民通婚,要補武官,為了避役而往往奔竄湖山。)

世祖孝武皇帝下(二)

六年(壬寅,462年)

春,正月,癸未,魏樂浪王萬壽卒。

辛卯,上初祀五帝於明堂,大赦。

丁未,策秀、孝於中堂。揚州秀才顧法對策曰:“源清則流潔,神聖則刑全。躬化易於上風,體訓速於草偃。上覽之,惡其諒也,投策於地。

二月,乙卯,復百官祿。

三月,庚寅,立皇子子元為邵陵王。

初,侍中沈懷文,數以直諫忤旨,懷文素與顏竣、周朗善,上謂懷文曰:“竣若知我殺之,亦當不敢如此。”懷文嘿然。侍中王盛,言次稱竣、朗人才之美,懷文與相酬和,顏師伯以白上,上益不悅。上嚐出射雉,風雨驟至,懷文與王彧、江智淵約相與諫。會召入雉場,懷文曰:“風雨如此,非聖躬所宜冒。”或曰:“懷文所啟,宜從。”智淵未及言,上注弩作色曰:“卿欲效顏竣邪,何以恆知人事!”又曰:“顏竣小子,恨不先鞭其面!”每上燕集,在坐者皆令沈醉,嘲謔無度。懷文素不飲酒,又不好戲調,上謂故欲異己。謝莊嘗戒懷文曰:“卿每與人異,亦何可久!”懷文曰:“吾少來如此,豈可一朝而變!非欲異物,性所得耳。”上乃出懷文為晉安王子勳徵虜長史,領廣陵太守。

懷文詣建康朝正,事畢遣還,以女病求申期,至是猶未發,為有司所糾,免官,禁錮十年。懷文賣宅,欲還東,上聞,大怒,收付廷尉,丁未,賜懷文死。懷文三子,澹、淵、衝,行哭為懷文請命,見者傷之。柳元景欲救懷文,言於上曰:“沈懷文三子,塗炭不可見,願陛下速正其罪。”上竟殺之。

夏,四月,淑儀殷氏卒。追拜貴妃,諡曰“宣”。上痛悼不已,精神為之罔罔,頗廢政事。

五月,壬寅,太宰義恭解領司徒。

六月,辛酉,東昌文穆公劉延孫卒。

庚午,魏主如陰山。

魏石樓胡賀略孫反,長安鎮將陸真討平之。魏主命真城長蛇鎮。氐豪仇傉檀反,真討平之,卒城而還。

【語譯】

宋孝武帝大明六年(壬寅,公元462年)

春季,正月初二日癸未,北魏樂浪王拓跋萬壽去世。

正月初十日辛卯,宋孝武帝在明堂第一次祭祀五帝,大赦天下。

正月二十六日丁未,宋孝武帝在中堂舉行秀才孝廉甄選考核。揚州秀才顧法回答策問時說:“水源清澈,則河流潔淨;精神振奮,則身體健康;身體力行,則舉國順從於上風;以身作則,則比野草倒伏的速度更快。”孝武帝看後討厭顧法的大膽誠實,把他的卷子扔到了地上。

二月初四日乙卯,劉宋恢復文武百官的俸祿。

三月初十日庚寅,劉宋立皇子劉子元為邵陵王。

當初,侍中沈懷文幾次都因為直言勸諫而違背旨意。沈懷文平日和顏竣、周朗關係不錯,孝武帝對沈懷文說:“顏竣如果知道我會殺他,也應當不敢這樣放肆無禮了。”沈懷文沉默無語。侍中王彧在言談之間,稱讚顏竣、周朗才華出眾,沈懷文和他一唱一和。顏師伯把這一情況報告給了孝武帝,孝武帝更加不高興。孝武帝曾經出外打野雞,突然,風雨交加,沈懷文和王彧、江智淵約定進言勸諫。正巧,召他們來到射獵野雞的圍場,沈懷文說:“風雨如此急迫,不是聖體所應該承受。”王彧說:“沈懷文的啟奏,應該聽從。”還未等江智淵接著說,孝武帝盯著弓箭,面帶怒色說:“你想仿效顏竣嗎?為什麼要管別人的事情!”接著,又說:“顏竣這小子,我至今仍恨不得用鞭子先抽他的臉!”孝武帝每次在宴請時,都下令在座的人必須喝得酩酊大醉,極力嘲諷、戲謔他們。沈懷文一向不喝酒,而且又不喜歡戲弄玩笑,孝武帝認為沈懷文是故意和自己作對。謝莊曾經警告沈懷文:“你每次都和別人不一樣,這樣,又怎麼能長久呢?”沈懷文回答說:“我從小就這個樣子,難道一個早晨就能改變過來!我不是要故意和別人不一樣,不過是天性所致罷了。”孝武帝命令沈懷文出京任晉安王劉子勳的徵虜長史,兼領廣陵太守。

沈懷文到建康參加朝廷舉行的元旦朝會後,接到命令讓他返回任所。當時,沈懷文因為女兒生病,請求延長在京城的期限,直到這時他還沒有啟程。朝廷免除了沈懷文的官職,禁止從政十年。沈懷文將自己在京城的房宅賣了,想要東下回到吳興老家。孝武帝聽說後,怒不可遏,下令逮捕他收交廷尉,三月二十七日丁未,命令沈懷文自殺。沈懷文的三個兒子,沈澹、沈淵、沈衝,一路哭著奔走,為父親沈懷文請求饒命,沿途看見的人,無不為之傷心。柳元景想要救沈懷文,就對孝武帝說:“沈懷文的三個兒子,如同墜入炭火之中,祈願陛下快點為其定罪。”孝武帝到底還是殺了沈懷文。

夏季,四月,劉宋寵姬殷淑儀去世,追贈為貴妃,諡號為宣。孝武帝為殷淑儀的死傷心不已,以至於精神恍惚,無心處理朝廷政事。

五月二十三日壬寅,劉宋太宰劉義恭被解除司徒的兼職。

六月十二日辛酉,劉宋東昌文穆公劉延孫去世。

六月二十一日庚午,魏文成帝巡視陰山。

北魏石樓胡人賀略孫反叛,長安鎮將陸真前去討伐平定。魏文成帝命令陸真興建長蛇鎮。氐人豪族仇傉檀反叛,陸真前去討平,修建完長蛇鎮後返回。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劉宋大臣沈懷文敢於直諫而被殺;北魏石樓胡人、氐人豪族反叛,長安鎮將陸真將其平定,並修築長蛇鎮。)

秋,七月,壬寅,魏主如河西。

乙未,立皇子子云為晉陵王。是日卒,諡曰“孝”。

初,晉庾冰議使沙門敬王者,桓玄複述其議,並不果行。至是,上使有司奏曰:“儒、法枝派,名、墨條分,至於崇親嚴上,厥猷靡爽。唯浮圖為教,反經提傳,拘文蔽道,在末彌扇。夫佛以謙卑自牧,忠虔為道,寧有屈膝四輩而簡禮二親,稽顙耆臘而直體萬乘者哉!臣等參議,以為沙門接見,比當盡虔,禮敬之容,依其本俗。”九月,戊寅,制沙門致敬人主。及廢帝即位,復舊。

乙未,以尚書右僕射劉遵考為左僕射,丹楊尹王僧朗為右僕射。僧朗,彧之父也。

冬,十月,壬申,葬宣貴妃於龍山。鑿岡通道數十里,民不堪役,死亡甚眾。自江南葬埋之盛,未之有也。又為之別立廟。

魏員外散騎常侍遊明根等來聘。

辛巳,加尚書令柳元景司空。

壬寅,魏主還平城。

南徐州從事史范陽祖沖之上言,何承天歷疏舛猶多,更造新曆,以為:“舊法,冬至日有定處,未盈百載,輒差二度。今令冬至日度,歲歲微差,將來久用,無煩屢改。又,子為辰首,位在正北;虛為北方列宿之中。今歷,上元日度,發自虛一。又,日辰之號,甲子為先;今歷,上元歲在甲子。又,承天法,日、月、五星各自有元。今法,交會、遲疾,悉以上元歲首為始。”上令善歷者難之,不能屈。會上晏駕,不果施行。

【語譯】

秋季,七月二十四日壬寅,魏文成帝巡視河西。

七月十七日乙未,劉宋立皇子劉子云為晉陵王。當天,劉子云去世,諡號孝。

當初,東晉中書監庾冰建議,讓僧徒恭敬帝王,太尉桓玄以後又再次提出這項建議,最後都沒有實行。到了這時,命令有關部門上奏,說:“儒家和法家是不同的支派,名家和墨家也是不同的枝條,但是說到崇拜祖先、尊敬皇帝,其法則卻沒有細微的差別。只有佛教的教義反對經典,偏離經意,拘泥文字,矇蔽道義,近來,這種行為更加猖狂。佛是用謙卑來約束自己,是以忠誠作為自己行事的尺度,怎麼能只對四聖跪拜,而對自己的父母卻簡慢無禮呢?怎麼能對著老僧叩頭,而見了皇上卻挺直身板呢?臣等建議,要讓僧徒晉見皇帝,應當恭敬、虔誠。至於禮節上的恭敬程度,可以依照原有的習俗進行。”九月初一日戊寅,制定了僧徒恭敬皇帝的一些實施辦法。廢帝即位後,又恢復如初了。

九月十八日乙未,劉宋任命尚書右僕射劉遵考為左僕射,丹楊尹王僧朗為右僕射。王僧朗是王彧的父親。

冬季,十月二十五日壬申,劉宋安葬宣貴妃於龍山。在山上開鑿山路幾十裡,老百姓忍受不了艱苦的勞役,死亡、逃走的人很多。自從江南有葬禮以來,這一葬禮的盛大,還從來沒有過。又給宣貴妃另建了一座祭廟。

北魏派遣員外散騎常侍遊明根等前來劉宋聘問交好。

十一月初五日辛巳,劉宋加授尚書令柳元景為司空。

十一月二十六日壬寅,魏文成帝返回平城。

南徐州從事史范陽人祖沖之上書說,何承天制定的歷法錯誤、疏漏的地方還是很多,他又另外製定了一部新曆法,他認為:“舊的歷法,將冬至太陽的位置固定在某一天,這樣一來,不到一百年,就會相差二度。新曆法,是把冬至放到年終,每年只有微小的差距,將來長期使用下去,那麼就不用再多次改動。另外,‘子’作為‘辰’的開頭,位置在正北方。‘虛’又排列在北方各個星座之中。將要制訂的歷法,則是把上元放在年終,從虛一開始。記載日月星辰的標誌,以甲子作為開頭,放在最前面。新的歷法,將上元每年放在甲子上。另外,何承天的歷法,是日、月、五星各自都有自己的開始。而新的歷法則是將日、月、五星的交會以及運行的快與慢,全都以上元的歲首作為開始。”孝武帝命令對曆法有研究的人同祖沖之辯論,不能駁倒他。正趕上孝武帝駕崩,所以,祖沖之的新曆法也沒能實施起來。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劉宋大臣重提東晉時事,認為僧徒晉見皇帝,應當恭敬、虔誠,制令僧門必須致敬人主,後廢帝時便廢止了;祖沖之奏請頒佈新曆法,未能施行。)

七年(癸卯,463年)

春,正月,丁亥,以尚書右僕射王僧朗為太常,衛將軍顏師伯為尚書僕射。

上每因晏集,好使群臣自相嘲訐以為樂。吏部郎江智淵素恬雅,漸不會旨。嘗使智淵以王僧朗戲其子彧。智淵正色曰:“恐不宜有此戲!”上怒曰:“江僧安痴人,痴人自相惜。”僧安,智淵之父也。智淵伏席流涕,由是恩寵大衰。又議殷貴妃諡曰“懷”,上以為不盡美,甚銜之。他日與群臣乘馬至貴妃墓,舉鞭指墓前石柱,謂智淵曰:“此上不容有‘懷’字!”智淵益懼,竟以憂卒。

己丑,以尚書令柳元景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二月,甲寅,上巡南豫、南兗二州;丁卯,校獵於烏江;壬戌,大赦;甲子,如瓜步山;壬申,還建康。

夏,四月,甲子,詔:“自非臨軍戰陳,並不得專殺;其罪應重闢者,皆先上須報。違犯者以殺人論。”

五月,丙子,詔曰:“自今刺史、守宰,動民興軍,皆須手詔施行;唯邊隅外警及奸釁內發,變起倉猝者,不從此例。”

戊辰,以左民尚書蔡興宗、左衛將軍袁粲為吏部尚書。粲,淑之兄子也。

上好狎侮群臣,自太宰義恭以下,不免穢辱。常呼金紫光祿大夫王玄謨為老傖,僕射劉秀之為老慳,顏師伯為齴;其餘短、長、肥、瘦,皆有稱目。黃門侍郎宗靈秀體肥,拜起不便,每至集會,多所賜與,欲其瞻謝傾踣,以為歡笑。又寵一崑崙奴,令以杖擊群臣,尚書令柳元景以下皆不能免;唯憚蔡興宗方嚴,不敢侵媟。顏師伯謂儀曹郎王耽之曰:“蔡尚書常免暱戲,去人實遠。”耽之曰:“蔡豫章昔在相府,亦以方嚴不狎,武帝宴私之日,未嘗相召。蔡尚書今日可謂能負荷矣。”

壬寅,魏主如陰山。

【語譯】

宋孝武帝大明七年(癸卯,公元463年)

春季,正月十二日丁亥,劉宋任命尚書右僕射王僧朗為太常,衛將軍顏師伯為尚書僕射。

孝武帝每次在宴請飲酒時,都命令臣屬們彼此之間嘲諷、攻擊,以此取樂。吏部郎江智淵平素安靜、文雅,慢慢地不合聖上的心意了。孝武帝曾經命令江智淵拿王僧朗來嘲笑戲弄王僧朗的兒子王彧,江智淵嚴肅地說:“恐怕不應當有這種戲弄。”孝武帝發怒說:“江僧安是痴人,同是痴人的兒子當然會互相憐愛。”江僧安是江智淵的父親。江智淵聽了這話,不禁伏在座席上流淚,從此孝武帝對他的恩寵大大減退。還有,當孝武帝命群臣討論殷貴妃的諡號時,江智淵上奏,認為應當諡為“懷”。孝武帝認為這不足以彰顯殷氏的美德,因此心中懷恨。有一天,孝武帝與群臣騎馬到殷貴妃墓地,孝武帝用馬鞭指著墓地石柱對江智淵說:“這上面不容許有‘懷’字!”江智淵更加惶恐害怕,最後竟因憂慮過度去世了。

正月十四日己丑,劉宋任命尚書令柳元景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二月初九日甲寅,宋孝武帝巡視南豫州、南兗二州。二月十二日丁卯,在烏江比試狩獵。二月十七日壬戌,大赦天下。二月十九日甲子,巡視瓜步山。二月二十七日壬申,返回建康。

夏季,四月二十日甲子,劉宋頒佈詔書:“任何官將,如果不是在戰場上與敵人作戰,一律不得隨便利用權力殺人。罪行嚴重,應該重判斬首的罪犯,必須先向朝廷呈報,違犯這一詔令的,即以殺人罪處罰。”

五月初二日丙子,劉宋再次頒佈詔書:“從今以後,刺史、守宰動員百姓發起軍隊,都必須按照手詔實行。只有邊疆偏遠地區有敵人進犯,或奸佞作亂在宮廷內,事變突然發生時,可以不在此限。”

五月初四日戊寅,劉宋任命左民尚書蔡興宗、左衛將軍袁粲為吏部尚書。袁粲是袁淑哥哥的兒子。

孝武帝喜歡捉弄、侮辱手下臣屬們,從太宰劉義恭以下的大臣,沒有一個人沒被汙言穢語侮辱過。經常把金紫光祿大夫王玄謨叫作“北方佬”,把僕射劉秀之叫作“老摳門”,把顏師伯叫作“大板牙”,其他無論是矮、高、肥、瘦,都有外號。黃門侍郎宗靈秀身體肥胖,叩拜時起身不便,每次聚會,孝武帝偏偏不斷賞賜給他東西,就是想要看他叩頭謝恩時跌跌撞撞的樣子,以此為樂。又寵愛一個崑崙奴,讓崑崙奴拿著棍棒毆擊各位官員,自尚書令柳元景以下,都不免捱打。崑崙奴只忌憚蔡興宗的方正嚴肅,不敢戲弄。顏師伯對儀曹郎王耽之說:“蔡尚書能經常免遭戲弄,和普通人相距實在太遠。”王耽之回答說:“以前,蔡豫章在宰相府時,也是以方正嚴肅、不苟言笑而免於嘲弄,但是武帝私人歡宴時,也從不邀請蔡豫章參加。蔡尚書今天可以說是能夠繼承其父的品行了。”

五月二十八日壬寅,魏文成帝巡視陰山。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劉宋孝武帝劉駿的病態,戲弄、侮辱群臣。宴飲時,令群臣相互嘲笑、攻擊;取綽號,予以羞辱;江智淵不苟言笑,憂懼而死。)

六月,戊辰,以秦郡太守劉德願為豫州刺史。德願,懷慎之子也。

上既葬殷貴妃,數與群臣至其墓,謂德願曰:“卿哭貴妃,悲者當厚賞。”德願應聲慟哭,撫膺擗踴,涕泗交流。上甚悅,故用豫州刺史以賞之。上又令醫術人羊志哭貴妃,志亦嗚咽極悲。他日有問志者曰:“卿那得此副急淚?”志曰:“我爾日自哭亡妾耳。”

上為人,機警勇決,學問博洽,文章華敏;省讀書奏,能七行俱下。又善騎射,而奢欲無度。自晉氏渡江以來,宮室草創,朝宴所臨,東、西二堂而已。晉孝武末,始作清暑殿。宋興,無所增改。上始大修宮室,土木被錦繡,嬖妾倖臣,賞賜傾府藏。壞高祖所居陰室,於其處起玉燭殿。與群臣觀之,床頭有土障,壁上掛葛燈籠、麻蠅拂。侍中袁顗因盛稱高祖儉素之德,上不答,獨曰:“田舍公得此,已為過矣。”顗,淑之兄子也。

秋,八月,乙丑,立皇子子孟為淮南王,子產為臨賀王。

丙寅,魏主畋於河西;九月,辛巳,還平城。

庚寅,以新安王子鸞兼司徒。

丙申,立皇子子嗣為東平王。

冬,十月,癸亥,以東海王禕為司空。

己巳,上校獵姑孰。

魏員外散騎常侍遊明根等來聘。明根奉使三返,上以其長者,禮之有加。

十一月,癸巳,上習水軍於梁山。

十二月,丙午,如歷陽。

甲寅,大赦。

己未,太宰義恭加尚書令。

癸亥,上還建康。

【語譯】

六月二十五日戊辰,劉宋任命秦郡太守劉德願為豫州刺史。劉德願是劉懷慎的兒子。

宋孝武帝安葬了殷貴妃後,幾次帶著臣屬來到墓前憑弔。對劉德願說:“你哭殷貴妃吧,哭得悲傷了,就厚賞你。”話沒有說完,劉德願已經失聲痛哭起來,捶胸頓足,眼淚、鼻涕都流到了一起。孝武帝非常高興,就把豫州刺史的官職賞賜給了他。孝武帝又命令醫師羊志也哭殷貴妃,羊志嗚咽地哭得極其悲痛。過了些日子,有人問羊志:“你從哪裡這麼快弄來了這些眼淚?”羊志回答說:“我當天不過是哭自己死去的小妾罷了。”

孝武帝為人機警、勇敢、果斷、迅速,學問淵博,文章寫得敏捷華麗,閱讀書信奏章能一目七行。又善於騎馬和射箭,但是,奢侈、縱慾沒有節制。自從東晉渡江南下以來,宮殿都是草草建造的,朝會或宴請也不過在東堂或西堂而已。晉孝武帝末年才建造了清暑殿。劉宋興起後,也沒有什麼增加或改動。孝武帝開始大興土木,擴建宮室,牆上和柱子上都用錦繡裝飾。對寵愛的妻妾和臣屬的賞賜,傾盡國庫內的東西。毀掉武帝劉裕住過的屋子,在那裡興建了玉燭殿,和大臣一起前去觀看,舊屋床頭上還留有一截土牆,牆上掛著麻葛燈籠和麻線蠅拂。侍中袁顗看完,盛讚武帝先祖節儉樸素的品德。孝武帝沒有迴應什麼,只是自言自語地說:“莊稼漢得到這種享受已經是很過分的了。”袁顗是袁淑哥哥的兒子。

秋季,八月二十三日乙丑,劉宋立皇子劉子孟為淮南王,劉子產為臨賀王。

八月二十四日丙寅,魏文成帝在河西打獵。九月初九日辛巳,返回平城。

九月十八日庚寅,劉宋任命新安王劉子鸞兼任司徒。

九月二十四日丙申,劉宋立皇子劉子嗣為東平王。

冬季,十月二十二日癸亥,劉宋任命東海王劉禕為司空。

十月二十八日己巳,宋孝武帝到姑孰圍獵。

北魏員外散騎常侍遊明根等前來劉宋聘問交好。遊明根擔任北魏使節,曾三次出使劉宋,孝武帝因為他年齡大,對他特別禮遇。

十一月二十二日癸巳,宋孝武帝在梁山訓練水軍。

十二月初六日丙午,宋孝武帝巡視歷陽。

十二月十四日甲寅,劉宋大赦天下。

十二月十九日己未,劉宋加授太宰劉義恭為尚書令。

十二月二十三日癸亥,宋孝武帝回到建康。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劉宋孝武帝劉駿十分寵信殷貴妃,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孝武帝劉駿,機警幹練,學問淵博,善於騎射,但是,奢侈、縱慾沒有節制。)

八年(甲辰,464年)

春,正月,丁亥,魏主立其弟云為任城王。

戊子,以徐州刺史新安王子鸞領司徒。

夏,閏五月,壬寅,太宰義恭領太尉。

上末年尤貪財利,刺史、二千石罷還,必限使獻奉,又以蒲戲取之,要令罄盡乃止。終日酣飲,少有醒時。常憑几昏睡,或外有奏事,即肅然整容,無復酒態。由是內外畏之,莫敢弛惰。

庚申,上殂於玉燭殿。遺詔:“太宰義恭解尚書令,加中書監;以驃騎將軍、南兗州刺史柳元景領尚書令,入居城內。事無鉅細,悉關二公,大事與始興公沈慶之參決;若有軍旅,悉委慶之;尚書中事,委僕射顏師伯;外監所統,委領軍將軍王玄謨。”

是日,太子即皇帝位,年十六,大赦。吏部尚書蔡興宗親奉璽綬,太子受之,傲惰無戚容。興宗出,告人曰:“昔魯昭不戚,叔孫知其不終。家國之禍,其在此乎!”

甲子,詔復以太宰義恭錄尚書事,柳元景加開府儀同三司,領丹楊尹,解南兗州。

六月,丁亥,魏主如陰山。

秋,七月,己亥,以晉安王子勳為江州刺史。

柔然處羅可汗卒,子予成立,號受羅部真可汗,改元永康。部真帥眾侵魏;辛丑,魏北鎮遊軍擊破之。

壬寅,魏主如河西。高車五部相聚祭天,眾至數萬。魏主親往臨視之,高車大喜。

丙午,葬孝武皇帝於景寧陵,廟號世祖。

【語譯】

宋孝武帝大明八年(甲辰,公元464年)

春季,正月十七日丁亥,魏文成帝封立弟弟拓跋云為任城王。

正月十八日戊子,劉宋任命徐州刺史、新安王劉子鸞兼任司徒。

夏季,閏五月初五日壬寅,劉宋任命太宰劉義恭兼任太尉。

宋孝武帝到了晚年,更是貪財好利,凡是刺史、二千石官員免官回京時,一定限令他們進獻貢奉,同時,還和他們一塊兒樗蒲賭博,直到把他們的錢贏光才停止。孝武帝整天開懷暢飲,很少有清醒的時候。經常是伏在案几上昏睡過去,但是一旦外面有急事呈奏,就馬上十分莊重地整理好容裝,沒有一點醉酒的神態,因此內臣外屬們都十分畏懼,沒有一個人敢做事懈怠。

五月二十三日庚申,孝武帝在玉燭殿去世。遺詔說:“免去太宰劉義恭的尚書令一職,加授中書監。任命驃騎將軍、南兗州刺史柳元景兼任尚書令,進入臺城內居住。朝廷事務,無論大小,全都要啟奏這兩個人。國家大事要和始興公沈慶之商量決定。如果有軍務,就全都委託沈慶之處理。尚書府的事務,託付給僕射顏師伯處理。統領外監事務,委託領軍將軍王玄謨處理。”

這一天,太子劉子業登基即位,這一年十六歲,下令大赦天下。吏部尚書蔡興宗親自將玉璽捧上來,交給太子劉子業,太子劉子業接了過來,可是,態度傲慢懈怠,臉上一點悲哀的樣子都沒有。蔡興宗退出來,對人說:“從前,魯昭公即位時,毫無悲傷之色,叔孫穆子就知道他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國與家的災禍,莫非就在這裡嗎?”

五月二十七日甲子,劉宋詔令太宰劉義恭再任錄尚書事。加封柳元景為開府儀同三司,兼任丹楊尹,免去南兗州刺史之職。

六月二十日丁亥,魏文成帝巡視陰山。

秋季,七月初二日己亥,劉宋任命晉安王劉子勳為江州刺史。

柔然處羅可汗鬱久閭吐賀真去世,兒子鬱久閭予成繼立,號為受羅部真可汗。改年號為永康。受羅部真可汗率軍南下侵犯北魏。七月初四日辛丑,北魏北方鎮守的流動軍隊擊敗了受羅部真可汗。

七月初五日壬寅,魏文成帝巡視河西。高車五個部落聚集在一起,舉行祭天儀式,人員有數萬之多。魏文成帝親自巡視觀看,高車人大為高興。

七月初九日丙午,劉宋在景寧陵將孝武皇帝安葬,廟號為世祖。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劉宋孝武帝劉駿晚年十分貪財好利,貪飲沉醉,去世後,太子劉子業繼位,一副傲慢無禮而無悲傷的樣子,大臣們斷定他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庚戌,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乙卯,罷南北二馳道,及孝建以來所改制度,還依元嘉。尚書蔡興宗于都座慨然謂顏師伯曰:“先帝雖非盛德之主,要以道始終。三年無改,古典所貴。今殯宮始撤,山陵未遠,而凡諸制度興造,不論是非,一皆刊削,雖復禪代,亦不至爾。天下有識,當以此窺人。”師伯不從。

太宰義恭素畏戴法興、巢尚之等,雖受遺輔政,而引身避事,由是政歸近習。法興等專制朝權,威行近遠,詔敕皆出其手;尚書事無大小,鹹取決焉,義恭與顏師伯但守空名而已。

蔡興宗自以職管銓衡,每至上朝,輒為義恭陳登賢進士之意,又箴規得失,博論朝政。義恭性恇撓,阿順法興,恆慮失旨,聞興宗言,輒戰懼無答。興宗每奏選事,法興、尚之等輒點定回換,僅有在者。興宗於朝堂謂義恭、師伯曰:“主上諒暗,不親萬機;而選舉密事,多被刪改,復非公筆,亦不知是何天子意!”數與義恭等爭選事,往復論執。義恭、法興皆惡之。左遷興宗新昌太守,既而以其人望,復留之建康。

丙辰,追立何妃曰“獻皇后”。

乙丑,新安王子鸞解領司徒。戴法興等惡王玄謨剛嚴,八月,丁卯,以玄謨為南徐州刺史。

王太后疾篤,使呼廢帝。帝曰:“病人間多鬼,那可往!”太后怒,謂侍者:“取刀來,剖我腹,那得生寧馨兒!”己丑,太后殂。

九月,辛丑,魏主還平城。

癸卯,以尚書左僕射劉遵考為特進、右光祿大夫。

乙卯,葬文穆皇后於景寧陵。

冬,十二月,壬辰,以王畿諸郡為揚州,以揚州為東揚州。癸巳,以豫章王子尚為司徒、揚州刺史。

是歲,青州移治東陽。

宋之境內,凡有州二十二,郡二百七十四,縣千二百九十九,戶九十四萬有奇。

東方諸郡連歲旱飢,米一升錢數百,建康亦至百餘錢,餓死什六七。

【語譯】

七月十三日庚戌,劉宋尊祖母皇太后為太皇太后,尊母親皇后王氏為皇太后。

七月十八日乙卯,劉宋下令廢掉南北兩條馳道,以及孝建年間以來更改的規章制度,全都恢復為元嘉時代的制度。吏部尚書蔡興宗在會議的都堂上不禁感慨地對顏師伯說:“先帝雖然並不是盛德的君主,總的說來始終遵循著道。三年不改父親的制度,這是古代經典認為難能可貴的事。如今,先帝的祭堂剛剛撤掉,先帝下葬不久,但是卻要將那時所有的規章制度,不管它對錯、好壞,都要一律削砍改變。雖然這是帝位的替代,也不至於到如此地步啊!天下有識之士,可以根據這個來窺視一個人了。”顏師伯卻不贊同蔡興宗的看法。

太宰劉義恭平素一直害怕戴法興、巢尚之等人,雖然接受遺命輔佐朝政,但他總是避身不願多管政事,因此政權實際上是握在皇帝身邊的寵臣手裡。戴法興等人專權獨斷,威勢通行於遠近,皇帝的詔令、文告,一概出自他們之手。尚書事務,無論大小鉅細,也都由他們全權決定。劉義恭和顏師伯實際上不過是守個空名而已。

蔡興宗自認為自己的職權是管理銓選授官,每到上朝時,他都要向劉義恭談論舉薦賢能人才的意思,又不時地檢討得失,多方議論朝政。劉義恭性格怯懦、屈從,對戴法興極盡阿諛順從,常常害怕不合他們的心意。每當聽蔡興宗講話,劉義恭就戰戰兢兢,不敢回答一句。蔡興宗每次呈奏要任命的名單,戴法興和巢尚之等人就圈圈點點、反覆更換,很少能保住名單上所列的人選。蔡興宗在朝堂上對劉義恭和顏師伯說:“主上正值守喪期間,不能親自處理紛繁的朝政,而選任官員是朝廷秘密大事,可是,每次都要被刪除、塗改,塗改的筆跡又不是你們的,也不知這是不是天子的意思。”蔡興宗多次跟劉義恭等爭論銓選職官的事情,來來回回,各執己見。劉義恭和戴法興等人都很討厭蔡興宗。於是,就把蔡興宗貶到新昌去任太守。不久,又因蔡興宗聲望太高,又留在了建康。

七月十九日丙辰,劉宋追封已去世的太子妃何令婉為獻皇后。

七月二十八日乙丑,劉宋新安王劉子鸞被解除司徒。戴法興等人討厭王玄謨的剛毅嚴正,八月初一日丁卯,任命王玄謨為南徐州刺史。

皇太后王憲病勢嚴重,派人去叫廢帝劉子業。廢帝說:“病人房子裡鬼多,我怎麼能去!”王太后氣得大怒,對侍者說:“拿刀來,剖開我肚子看看,我怎麼會生出這種東西!”八月二十三日己丑,王太后去世。

九月初五日辛丑,魏文成帝返回平城。

九月初七日癸卯,劉宋任命尚書左僕射劉遵考為特進、右光祿大夫。

九月十九日乙卯,劉宋安葬文穆皇后在景寧陵。

冬季,十二月二十八日壬辰,把王畿各個郡劃為揚州,把揚州稱為東揚州。十二月二十九日癸巳,任命豫章王劉子尚為司徒、揚州刺史。

這一年,劉宋又把青州州府移回東陽。

劉宋境內,總共有二十二個州、二百七十四個郡、一千二百九十九個縣、九十四萬多戶。東邊各郡經常連年乾旱,出現饑荒,買一升米要幾百錢,建康也要一百多錢,因此,十分之六七的人都被餓死了。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劉宋太子劉子業繼位後的治政,太宰劉義恭不問政事;大臣戴法興獨攬朝權,恣意妄為;吏部尚書蔡興宗耿直被貶;概述劉宋行政區劃。)

【點評】

論沈慶之平叛與固位。本卷記載劉宋所發生的重要事件就是竟陵王劉誕的所謂造反,而平定此難的竟是一位沒有文化,“目不知書”的沈慶之。更令人驚異的是他竟位至三公。沈慶之是怎樣登上高位的,又是如何保持榮華富貴的,能夠在充滿妒忌殺害了眾多大臣的宋孝武帝手下立功建樹,真是不容易。

竟陵王劉誕被指造反,宋孝武帝任命始興公沈慶之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率領大軍,討伐劉誕,這才開始了沈慶之對劉誕的作戰,是他立功的機會。打仗時,沈慶之率領士卒攻城,身先士卒,親自冒著飛箭和石頭,向前衝殺,這是他作戰屢屢成功的原因。

沈慶之與劉誕之間除了軍事鬥爭還有外交上的巧妙周旋,破解了劉誕的一個個圈套。當沈慶之率軍趕到,劉誕派沈慶之的同族人沈道愍帶著自己的親筆信,前去遊說,並送給沈慶之一把玉環刀。沈慶之很聰明,沒有接受遊說,也沒有殺來使,而是很客氣地將沈道愍送了回去,並向沈道愍列舉了劉誕的種種罪狀。這裡沈慶之列舉的罪狀,只是朝廷告知他的那些,自己並沒有增添什麼新的內容,這說明他只是表明自己奉命行事而已。再進一步,沈慶之率軍來到廣陵城下,劉誕登上城樓對他說:“沈公頭髮斑白之年,何苦還來此地呢!”劉誕之問,禮貌文明,沈慶之的回答十分睿智聰明:“朝廷認為你狂妄愚蠢,不足以煩勞那些青壯年出馬了!”既回答了所問,又對對方做了評價,還以揶揄自己的手法暗含機關,深含的意思是像你這樣的狂妄愚蠢,雖然我已經衰老無用,但是對付你已經足夠了,所以朝廷將我們拴在了一起。

沈慶之進軍紮營,直逼廣陵城。劉誕給了沈慶之一重又一重的考驗,先是派人將飯菜和美酒等送給沈慶之,沈慶之不打開,就全都燒了。接著劉誕又從城樓上把給皇上的奏章拿給他看,請求沈慶之代為呈送。沈慶之公事公辦地說:“我是接受詔令前來討伐叛賊的,不能替你呈送奏表。如果你一定要回到朝廷,接受死罪,你自己就應該打開城門,派遣使者,我為你護送前往。”既不傷對方的面子,又維護了原則立場,真是巧妙的回答。設若沈慶之代替轉呈奏章,就會被誤認為同黨,這表明沈慶之有足夠的政治經驗,知道避嫌。他的政治頭腦還表現在攻下廣陵之後,朝廷頒佈詔書,將廣陵城內的所有居民,無論男女老少,全部殺掉。這時沈慶之請求留下身高五尺以下的人不殺,這是刀下留人,保留了勞動力,生產力,是社會最重要的構成。沈慶之建議把女子全都賞給將士們,解決了將士的家庭問題,同樣也解決了社會問題,又獲取人心。一個文盲會想到這麼多,已經難能可貴了。

沈慶之的聰明,還在於他的政治生存技能。他知道位子高了會帶來危險,所以堅持讓去司空的位子。他財富極廣,但是不貪愛財物,向國家捐獻一千萬錢,穀子一萬斛。他雖然不讀書,但是知道輸出得越多自己得到的越多的道理,明白貪得再多最後都不是自己的。他的生存之道還表現在遠離政治。在政治漩渦中生存的最好辦法就是遠離政治,漠不關心政治。他多蓄養姬妾,整日悠遊無所事事,盡情歡愉,不是朝賀的時候不出門,這樣就不會被懷疑結幫拉派,搞政治團伙。他的作風低調,隨從的車馬稀少,跟從的不過三五人,路上遇見了絕對不知道他位列三公。這是他深刻研究了當朝的政治生態之後,尤其是親眼看見同僚一個個被皇帝殺掉,所採取的保位的辦法,一個文盲,不能直接從歷史中獲取經驗,但是卻如魚得水地生活在險惡的政治環境中,的確是奇才。

關於竟陵王劉誕是不是造反,本卷沒有明確記載,但是行文卻十分清楚地表達了作者的立場。本卷一開始就寫竟陵王劉誕只是知道宋孝武帝猜忌他,私下裡做好了應變的準備而已。劉誕是被動的,不是主動造反。那麼,劉誕採取了什麼應變措施?利用北魏大軍侵入的時機,修築城牆,疏通護城河,積蓄糧食,整治武器。就是準備一旦朝廷派人收拾自己時能夠抵擋一陣。那麼,造反的話是從什麼地方來的?行文特別提醒說是路上都在傳言,說劉誕就要反叛。偏巧,趕上吳郡平民劉成上書,與此同時,豫章平民陳談之也上書,說的都是捕風捉影的事情,按說應該調查才是。可是,孝武帝立刻命令有關部門奏報劉誕的罪行,有關部門請求把劉誕抓進監獄,判刑懲治。事情明白無誤,宋孝武帝需要這樣的上書,藉此成事而已。書中還記載了一個細節,足以說明劉誕並沒有造反的準備,那就是朝廷派來抓自己的垣閬已經到達廣陵,劉誕還沒有醒過來,措手不及。手下人趕快報告給了劉誕。劉誕大吃一驚,從床上跳起,這都不是有預謀的樣子。結論自然是宋孝武帝猜忌他,要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