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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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九卷

齊紀五

齊明帝建武元年

(494年)

閼逢閹茂(甲戌,494年),凡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公元494年一年的史事,當齊明帝建武元年,凡一年。本卷所載大事,南朝齊兩件大事:其一,齊明帝繼位,又走上皇室內自相殘殺的舊路,大殺齊高帝、齊武帝的諸子,引起內亂。其二,敘述南齊典籤制度的弊端以及衰落。北朝北魏兩件大事:其一,此年十月,北魏遷都洛陽。遷都的事起自公元491年,北魏孝文帝一系列改革中最為重大的第一步,至此完成。其二,詔令禁止士民穿胡服。

高宗明皇帝上(一)

建武元年(甲戌,494年)

春,正月,丁未,改元隆昌,大赦。

雍州刺史晉安王子懋,以主幼時艱,密為自全之計,令作部造仗;徵南大將軍陳顯達屯襄陽,子懋欲脅取以為將。顯達密啟西昌侯鸞,鸞徵顯達為車騎大將軍;徙子懋為江州刺史,仍令留部曲助鎮襄陽,單將白直、俠轂自隨。顯達過襄陽,子懋謂曰:“朝廷令身單身而返,身是天王,豈可過爾輕率!今猶欲將二三千人自隨,公意何如?”顯達曰:“殿下若不留部曲,乃是大違敕旨,其事不輕,且此間人亦難可收用。”子懋默然。顯達因辭出,即發去。子懋計未立,乃之尋陽。

西昌侯鸞將謀廢立,引前鎮西諮議參軍蕭衍與同謀。荊州刺史、隨王子隆,性溫和,有文才,鸞欲徵之,恐其不從。衍曰:“隨王雖有美名,其實庸劣。既無智謀之士,爪牙唯仗司馬垣歷生、武陵太守卜白龍耳。二人唯利是從,若啖以顯職,無有不來,隨王止須折簡耳。”鸞從之。徵歷生為太子左衛率,白龍為遊擊將軍。二人並至。續召子隆為侍中、撫軍將軍。豫州刺史崔慧景,高、武舊將,鸞疑之,以蕭衍為寧朔將軍,戍壽陽。慧景懼,白服出迎,衍撫安之。

辛亥,鬱林王祀南郊;戊午,拜崇安陵。

癸亥,魏主南巡;戊辰,過比干墓,祭以太牢,魏主自為祝文曰:“烏呼介士,胡不我臣!”

帝寵幸中書舍人棊毋珍之、朱隆之,直閣將軍曹道剛、周奉叔,宦者徐龍駒等。珍之所論薦,事無不允;內外要職,皆先論價。旬月之間,家累千金,擅取官物及役作,不俟詔旨。有司至相語云:“寧拒至尊敕,不可違舍人命。”帝以龍駒為後閣舍人,常居含章殿,著黃綸帽,被貂裘,南面向案,代帝畫敕,左右侍直,與帝不異。

【語譯】

齊明帝建武元年(甲戌,公元494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丁未,南齊改年號為隆昌,大赦天下。

雍州刺史晉安王蕭子懋考慮到鬱林王年幼,時局艱難,就暗中籌劃自我保全的計策。命令所轄兵器作坊打造兵器;徵南大將軍陳顯達駐紮在襄陽,蕭子懋想脅迫他做自己的將領。陳顯達把情況密告西昌侯蕭鸞,蕭鸞任命陳顯達為車騎大將軍,而調蕭子懋為江州刺史,並且命令蕭子懋把部曲留下來幫助鎮守襄陽,僅僅帶周圍隨從、侍衛人員隨行。陳顯達經過襄陽時,蕭子懋對他說:“朝廷命令我單身而返,我身為天子家諸王,難道能過於輕率嗎?現今我仍想要二三千人馬隨行,不知你意下如何呢?”陳顯達說:“殿下如果不把部曲留下,就是完全違抗聖旨,這事情可不輕呀!況且,這個地方的人也難以收用。”蕭子懋沉默不語。於是,陳顯達告辭而出,很快就出發走了。蕭子懋因計謀未成,就去了尋陽。

西昌侯蕭鸞謀劃廢立皇帝,因此叫來原鎮西諮議參軍蕭衍一起密謀。荊州刺史、隨王蕭子隆性情溫和,有文才,蕭鸞想要調用他,但又擔心他不聽從。蕭衍說:“隨王這個人雖然美名外傳,其實平庸頑劣。他既沒有智謀人物,手下武將中他只依靠司馬垣歷生和武陵太守卞白龍。這兩個傢伙唯利是圖,如果以顯要的官職引誘他們,沒有不來的道理。至於隨王本人,僅用一封信就可以召來了。”蕭鸞聽從了蕭衍的計劃。徵召垣歷生為太子左衛率,卞白龍為遊擊將軍,兩人都來了。接著,又徵召蕭子隆為侍中、撫軍將軍。豫州刺史崔慧景是齊高帝蕭道成、齊武帝蕭賾的舊將,蕭鸞對他有疑心,就派遣蕭衍為寧朔將軍,戍守壽陽。崔慧景害怕了,穿著白色衣服出城迎接蕭衍,蕭衍對他大加安撫。

正月初五日辛亥,鬱林王在南郊祭天;正月十二日戊午,拜謁崇安陵。

正月十七日癸亥,魏孝文帝南下巡視;正月二十二日戊辰,經過比干的墳墓時,用太牢禮祭於墓前,孝文帝親自撰寫祭文說道:“嗚呼!如此耿直之士,為什麼不是朕的大臣呢!”

鬱林王寵信中書舍人綦毋珍之、朱隆之,直閣將軍曹道剛、周奉叔,宦官徐龍駒等人。凡是綦毋珍之所論定、想做的事情,鬱林王沒有不答應的。朝廷內外的重要官職統統劃定價格,然後交錢任命,一月之間,綦毋珍之就家累千金。擅自取用朝中物品,佔用差役人員供自己驅使,不等待朝廷的詔旨。朝中的官員在一起言談時說:“寧可抗拒皇上的聖旨,也不可以違背舍人的命令。”鬱林王任命徐龍駒為後閣舍人,經常住在含章殿中,戴著黃綸帽,披著貂皮大衣,面朝南坐在案前,代替皇帝批閱文告,左右侍奉,與皇帝沒有什麼兩樣。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南齊蕭賾去世後,其孫蕭昭業即位,暗流湧動,西昌侯蕭鸞掌握實權,控制朝廷,與蕭衍密謀廢立之事;而昭業少不更事,寵幸小人,留下口實。)

帝自山陵之後,即與左右微服遊走市裡,好於世宗崇安陵隧中擲塗、賭跳,作諸鄙戲,極意賞賜左右,動至百數十萬。每見錢,曰:“我昔思汝一枚不得,今日得用汝未?世祖聚錢上庫五億萬,齋庫亦出三億萬,金銀布帛不可勝計;鬱林王即位未期歲,所用垂盡。入主衣庫,令何後及寵姬以諸寶器相投擊破碎之,用為笑樂。蒸於世祖幸姬霍氏,更其姓曰“徐”。朝事大小,皆決於西昌侯鸞。鸞數諫爭,帝多不從;心忌鸞,欲除之。以尚書右僕射鄱陽王鏘為世祖所厚,私謂鏘曰:“公聞鸞於法身如何?”鏘素和謹,對曰:“臣鸞於宗戚最長,且受寄先帝;臣等皆年少,朝廷所賴,唯鸞一人,願陛下無以為慮。”帝退,謂徐龍駒曰:“我欲與公共計取鸞,公既不同,我不能獨辦,且復小聽。”

衛尉蕭諶,世祖之族子也,自世祖在郢州,諶已為腹心。及即位,常典宿衛,機密之事,無不預聞。徵南諮議蕭坦之,諶之族人也,嘗為東宮直閣,為世宗所知。帝以二人祖、父舊人,甚親信之。諶每請急出宿,帝通夕不寐,諶還乃安。坦之得出入後宮,帝褻狎宴遊,坦之皆在側。帝醉後,常裸袒,坦之輒扶持諫諭。西昌侯鸞欲有所諫,帝在後宮不出,唯遣諶、坦之徑進,乃得聞達。

何後亦淫泆,私於帝左右楊珉,與同寢處如伉儷;又與帝相愛狎,故帝恣之,迎後親戚入宮,以耀靈殿處之。齋閣通夜洞開,外內淆雜,無復分別。西昌侯鸞遣坦之入奏誅珉,何後流涕覆面曰:“楊郎好年少,無罪,何可枉殺!”坦之附耳語帝曰:“外間並雲楊珉與皇后有情,事彰遐邇,不可不誅。”帝不得已許之。俄敕原之,已行刑矣。鸞又啟誅徐龍駒,帝亦不能違,而心忌鸞益甚。蕭諶、蕭坦之見帝狂縱日甚,無復悛改,恐禍及己,乃更回意附鸞,勸其廢立,陰為鸞耳目,帝不之覺也。

周奉叔恃勇挾勢,陵轢公卿。常翼單刀二十口自隨,出入禁闥,門衛不敢訶。每語人曰:“周郎刀不識君!”鸞忌之,使蕭諶、蕭坦之說帝出奉叔為外援,己巳,以奉叔為青州刺史,曹道剛為中軍司馬。奉叔就帝求千戶侯,許之。鸞以為不可,封曲江縣男,食三百戶。奉叔大怒,於眾中攘刀厲色。鸞說諭之,乃受。奉叔辭畢,將之鎮,部伍已出。鸞與蕭諶稱敕,召奉叔於省中,毆殺之,啟雲:“奉叔慢朝廷。”帝不獲已,可其奏。

溧陽令錢唐杜文謙,嘗為南郡王侍讀,前此說棊毋珍之曰:“天下事可知,灰盡粉滅,匪朝伊夕,不早為計,吾徒無類矣。”珍之曰:“計將安出?”文謙曰:“先帝舊人,多見擯斥,今召而使之,誰不慷慨!近聞王洪範與宿衛將萬靈會等共語,皆攘袂捶床;君其密報周奉叔,使萬靈會等殺蕭諶,則宮內之兵皆我用也。即勒兵入尚書,斬蕭令,兩都伯力耳。今舉大事亦死,不舉事亦死;二死等耳,死社稷可乎!若遲疑不斷,復少日,錄君稱敕賜死,父母為殉,在眼中矣。”珍之不能用。及鸞殺奉叔,並收珍之、文謙,殺之。

【語譯】

鬱林王自從祭拜山陵之後,就與左右侍從穿上便服在鬧市中游走戲玩,還喜歡在世宗崇安陵的墓道中相互扔擲泥巴、比賽跳高,做種種粗鄙下流的遊戲,隨意賞賜左右,動輒就是數十上百萬。一見到錢就說:“過去我想得到你十個都不行,現今我還用得著你嗎?”齊武帝聚斂錢財,上庫中存有五億萬,齋庫中也多於三億萬,至於金銀布帛更不可勝計,鬱林王即位還不滿一年,就揮霍將盡。進入主衣庫,讓何皇后以及寵愛的妃子們用各種寶貴器具互相投擊,打成碎片,以此玩笑取樂。他還與齊武帝寵姬霍氏通姦,讓她改姓徐。朝廷中的大小事情,全部由西昌侯蕭鸞來決定。蕭鸞數次勸諫,鬱林王不但不聽從,反而心生忌怨,想把蕭鸞除掉。由於尚書右僕射鄱陽王蕭鏘曾被世祖所厚愛優待,就私下裡對蕭鏘說:“您聽說蕭鸞對待我如何呢?”蕭鏘為人向來平和謹慎,就回答說:“蕭鸞在皇室宗族中年歲最長,而且接受了先帝的囑託,我們都年幼,朝廷中所可以依賴之人唯有蕭鸞,願陛下不要過慮。”鬱林王回宮之後,對徐龍駒說:“我想與蕭鏘一起合計收拾掉蕭鸞,蕭鏘不同意,而我獨自一人又不能辦到,姑且讓蕭鸞專政,暫時不動他。”

衛尉蕭諶是齊武帝的本家侄子,從齊武帝在郢州時起,就成為他的心腹之人。到齊武帝登基之後,經常在宮中值宿,凡是機密的事情,無不參與知曉。徵南諮議蕭坦之是蕭諶的本家,曾經做過東宮直閣,為文惠太子所知遇。鬱林王因為蕭諶、蕭坦之兩人曾是祖父和父親的人,所以就特別親近、信賴他們。每當蕭諶有急事請假不值宿,鬱林王蕭昭業就通夜不寐,直到蕭諶回來才能安下心來。蕭坦之也可以出入於後宮,凡是鬱林王褻狎宴遊的場合,他都守在旁邊侍奉。鬱林王酒醉之後,常常脫光衣服,蕭坦之總是扶持著並且諫言勸諭。西昌侯蕭鸞想要進諫,鬱林王就躲在後宮中不出來,蕭鸞只好派遣蕭諶、蕭坦之直接進到後宮,才能把要說的話轉告於鬱林王。

何皇后也非常淫蕩,私通於鬱林王的隨從楊珉,與楊珉同枕共寢就像夫妻一般。何皇后又與鬱林王極盡狎暱親熱之事,所以鬱林王放縱她。他還把何皇后的親戚迎進宮中,安排住在耀靈殿裡,門戶徹夜洞開,內外淆雜混處,沒有任何分別。西昌侯蕭鸞派遣蕭坦之進宮奏請誅殺楊珉,何皇后哭得淚流滿面說:“楊郎多麼年輕,又沒有什麼罪,怎麼可以無緣無故就殺掉呢?”蕭坦之見狀趕緊向鬱林王悄悄耳語道:“外面紛紛傳說楊珉同皇后有苟且之情,事實彰顯,遠近皆知,不可以不殺掉呀。”鬱林王不得已,同意處死楊珉。不一會兒,又後悔了,詔令赦免楊珉,可是已經行刑完畢了。蕭鸞又啟奏誅殺徐龍駒,鬱林王也不得不違心同意,但是從此對蕭鸞的忌恨之心更加強烈了。蕭諶、蕭坦之見皇帝狂蕩放縱一日甚於一日,已經到了無可悔改的地步,擔心禍害及身,就反過來一心依附蕭鸞,勸說他行廢立之事。從此,就成了蕭鸞在鬱林王身邊的耳目,而鬱林王卻沒有覺察。

周奉叔倚仗勇武和威勢,凌辱欺侮朝中公卿百官,讓二十名持刀兵士跟隨左右,出入於皇宮禁門,門衛不敢盤問。他還經常對人講:“我周某人的刀不認人啊!”蕭鸞對周奉叔特別忌恨,指使蕭諶和蕭坦之去遊說鬱林王,讓把周奉叔調出京師,安排到外地去。正月二十三日己巳,令周奉叔為青州刺史,曹道剛為中軍司馬。周奉叔來見鬱林王,請求封自己為千戶侯,准許了。蕭鸞卻不同意,只封他為曲江縣男,食邑三百戶。周奉叔大怒,站在人群中揮刀喊叫,表示不滿,蕭鸞反覆勸諭告說,才接受了。周奉叔辭謝完畢,將要去青州,部下人馬已經出發了,蕭鸞與蕭諶稱皇帝有令,把周奉叔召到官署中來,毆打直至喪命,並啟奏鬱林王說:“周奉叔傲慢於朝廷,因此處死。”鬱林王不得已,批准了他的奏章。

溧陽令錢唐人杜文謙,曾經在鬱林王初封南郡王時做伴讀。不久以前,杜文謙遊說綦毋珍之講道:“天下的事情已經可知,灰將盡,煙將滅,這只是早晚的事情了。不及早做好打算,我們這些人將遭滅族之災了。”綦毋珍之問道:“有什麼辦法呢?”杜文謙說:“先帝的舊人,多數被排斥,如今召他們回來加以重用,誰能不慷慨風發呢?近來聽說王洪範與宿衛將萬靈會等人在一起議論時,都氣得捲起袖子捶床,您可密告周奉叔,讓周奉叔派萬靈會等人殺掉蕭諶,這樣的話,皇宮內的衛兵就可以為我所用。然後,派兵進入尚書省,斬掉蕭鸞,兩個劊子手就可以辦到的。如今,這樣幹一場是一死,不幹也是一死,同樣是死,還是為朝廷而死吧!如果遲疑寡斷,再過幾天,蕭鸞就會以皇帝的名義賜死我們,父母也要受牽連而死,事情已經近在眼前了。”綦毋珍之沒有采納杜文謙的意見。等到蕭鸞殺了周奉叔之後,就把綦毋珍之和杜文謙二人也抓了起來,一起殺掉了。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南齊蕭昭業即帝位後,寵幸奸佞,揮霍錢財,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權臣蕭鸞正謀劃廢掉小皇帝,另立新君。)

乙亥,魏主如洛陽西宮。中書侍郎韓顯宗上書陳四事:其一,以為:“竊聞輿駕今夏不巡三齊,當幸中山。往冬輿駕停鄴,當農隙之時,猶比屋供奉,不勝勞費。況今蠶麥方急,將何以堪命!且六軍涉暑,恐生癘疫。臣願早還北京,以省諸州供張之苦,成洛都營繕之役。”其二,以為:“洛陽宮殿故基,皆魏明帝所造,前世已譏其奢。今茲營繕,宜加裁損。又,頃來北都富室,競以第舍相尚,宜因遷徙,為之制度。及端廣衢路,通利溝渠。”其三,以為:“陛下之還洛陽,輕將從騎。王者於闈闥之內,猶施警蹕,況涉履山河而不加三思乎!”其四,以為:“陛下耳聽法音,目玩墳典,口對百辟,心虞萬機,景昃而食,夜分而寢;加以孝思之至,隨時而深,文章之業,日成篇卷。雖睿明所用,未足為煩,然非所以嗇神養性,保無疆之祚也。伏願陛下垂拱司契而天下治矣。”帝頗納之。顯宗,麒麟之子也。

【語譯】

正月二十九日乙亥,魏孝文帝到了洛陽西宮。中書侍郎韓顯宗向孝文帝上書陳述四件事情:其一,認為:“我聽說陛下今年夏天輿駕出行,不是去巡視三齊,就是駕臨中山。往年冬天大駕停在鄴城,雖然正當農閒的時候,仍然使得每家每戶出資出力供奉,何況現今正是蠶麥剛熟的農忙時節,您大駕所至,百姓將如何忍受得住呢?而且六軍冒著酷暑護駕,恐怕要生瘟疫。臣希望早點回到平城,以便節省諸州張羅供奉的費用,完成營建修繕洛陽都城的工程。”其二,認為:“洛陽宮殿的舊基,都是魏明帝所建造,前世就批評他太奢侈了。如今我們的營建,應該縮減規模。還有,近來北都平城的富室大戶,競相比逐誇耀宅舍房宇,應該借這次遷都搬移的機會,在這方面定出一個制度。對於都城的道路交通要拓寬取直,水溝渠道也要加以疏通。”其三,認為:“陛下回到洛陽,帶領很少的跟隨騎兵。皇帝平時住在宮中,還要施行警戒保護措施,何況出外巡察山河豈可不加以三思?”其四,認為:“陛下耳聽雅樂,眼觀歷代聖人典籍,口對百官言談,考慮紛繁的政務,日影西斜才吃飯,半夜才能入寢。再加上對文明太后的思念,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深;撰寫文章,每日都有篇章寫成。雖然陛下聰明睿智,這些都不足以讓您勞形,但是終非修心養性、愛惜聖體,以保萬壽無疆之良策。俯請陛下無為而治,掌管契要,不必事事親躬。”孝文帝對上述建議基本上都採納了。韓顯宗是韓麒麟的兒子。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北魏中書侍郎韓顯宗上書陳事,從四個方面說事,建議北魏主拓跋宏早還平城,裁減洛陽新都的建制規模,要加強出行警備。)

顯宗又上言,以為:“州郡貢察,徒有秀、孝之名,而無秀、孝之實,朝廷但檢其門望,不復彈坐。如此,則可令別貢門望以敘士人,何假冒秀、孝之名也?夫門望者,乃其父祖之遺烈,亦何益於皇家?益於時者,賢才而已。苟有其才,雖屠釣奴虜,聖王不恥以為臣;苟非其才,雖三後之胤,墜於皂隸矣。議者或雲‘今世等無奇才,不若取士於門’,此亦失矣。豈可以世無周、邵,遂廢宰相邪!但當校其寸長銖重者先敘之,則賢才無遺矣。

“又,刑罰之要,在於明當,不在於重。苟不失有罪,雖捶撻之薄,人莫敢犯;若容可僥倖,雖參夷之嚴,不足懲禁。今內外之官,欲邀當時之名,爭以深刻為無私,迭相敦厲,遂成風俗。陛下居九重之內,視人如赤子;百司分萬務之任,遇下如仇讎。是則堯、舜止一人,而桀、紂以千百;和氣不至,蓋由於此。謂宜敕示百僚,以惠元元之命。

“又,昔周居洛邑,猶存宗周;漢遷東都,京兆置尹。察《春秋》之文,有宗廟曰‘都’,無曰‘邑’。況代京,宗廟山陵所託,王業所基,其為神鄉福地,實亦遠矣,今便同之郡國,臣竊不安。謂宜建畿置尹,一如故事,崇本重舊,光示萬葉。

“又,古者四民異居,欲其業專志定也。太祖道武皇帝創基撥亂,日不暇給,然猶分別士庶,不令雜居,工伎屠沽,各有攸處,但不設科禁,久而混淆。今聞洛邑居民之制,專以官位相從,不分族類。夫官位無常,朝榮夕悴,則是衣冠、皂隸不日同處矣。借使一里之內,或調習歌舞,或講肄詩書,縱群兒隨其所之,則必不棄歌舞而從詩書矣。然則使工伎之家習士人風禮,百年難成;士人之子效工伎容態,一朝而就。是以仲尼稱里仁之美,孟母勤三徙之訓。此乃風俗之原,不可不察。朝廷每選人士,校其一婚一宦以為升降,何其密也!至於度地居民,則清濁連甍,何其略也!今因遷徙之初,皆是空地,分別工伎,在於一言,有何可疑而闕盛美!

“又,南人昔有淮北之地,自比中華,僑置郡縣。自歸附聖化,仍而不改,名實交錯,文書難辨。宜依地理舊名,一皆釐革,小者併合,大者分置,及中州郡縣,昔以戶少並省。今民口既多,亦可復舊。

“又,君人者以天下為家,不可有所私。倉庫之儲,以供軍國之用,自非有功德者不可加賜。在朝諸貴,受祿不輕;比來賜齎,動以千計。若分以賜鰥寡孤獨之民,所濟實多;今直以與親近之臣,殆非‘周急不繼富’之謂也。”帝覽奏,甚善之。

【語譯】

韓顯宗又上書指出:“各州郡舉薦的秀才、孝廉,徒有其名而無其實,朝廷只查他們的門第出身如何,而不彈劾其違實之罪。如果這樣的話,那麼以後可以命令各州郡第資望敘用士人,何必又冒假秀才、孝廉之名呢?門第資望,是父祖的功業,於朝廷皇家有何用處呢?有益於現時的是賢才。如果真正有才能,如姜太公曾做過屠牛之夫,又於渭水之濱釣過魚,箕子曾做過紂王的奴隸,周文王、武王不以用他們為臣子而感到羞恥。如果沒有才能,即便是夏、商、週三代之王的後裔,同樣墜落於奴隸雜役之列。有人可能會議論說:‘當今世上實在沒有奇才,所以不如以門第取士。’這也是不對的。難道可以因為世上沒有周公旦、召公奭二人那樣的相才,就廢除宰相的位子嗎?只要一個人比眾人稍有一寸之長、一銖之重,就應當優先敘用,這樣就可以做到賢才沒有遺漏。

“還有,刑罰的關鍵,在於明確得當,而不在於專門求重。如果不遺漏有罪者,雖然捶撻得很輕,人們也不敢再犯;如果有僥倖逃脫的餘地,雖然有夷殺三族的嚴厲刑罰,也不足以完全懲禁住犯罪行為。當今內外的官員,都想獲得時下的名聲,爭著以嚴峻刻薄表示無私,輪番地互相敦促從嚴處理,遂成為一時之風氣。陛下您住在九重深宮之內,看待人民如嬰兒,而百官分擔著處理各種具體事務的職責,對待下屬則如仇敵。如堯舜者只有一人,而如桀紂者則成百上千,和氣不至,原因正在於此。所以,我認為應該告誡百官,以令他們對百姓施以恩惠。

“還有,過去周成王居處洛陽,但仍保留鎬京為故都;東漢遷都洛陽,長安仍設置京兆尹。根據《春秋》大義,有宗廟的叫‘都’,沒有宗廟叫‘邑’。況且平城是宗廟和先帝陵墓所在之地,是王業的根基所在,其作為一塊神奇福地,實在是非常久遠的,如今就把它等同於一般的州郡,臣私下裡非常不安。認為應該將平城升為都城設置尹官,依照舊制,重視舊業,光昭萬世。

“還有,古代士、農、工、商分別居處,不使雜混,以便他們能各專其業、各安其志。太祖道武皇帝創基立國之始,改變亂世,每天的時間都不夠用,然而仍然區別士族與庶族,不讓他們雜混居處,工匠、樂伎、屠夫、賣酒人等各有所處,但沒有制定禁止措施,時間久了就互相混淆而住了。現今聽說洛陽城居民居處制度專以官位高低來劃分處所,行業分類。官職並非永久不變的,早上開花而傍晚枯萎,所以以官位來劃分居處,則勢必使士大夫和僕隸之徒不日而相雜混處。假如同一里巷之內,有的人家調教演習歌舞,有的人家讀書學道,在此情況之下,即使讓孩子們選擇自己的愛好,則必定不能棄歌舞而親近讀書學道。這樣說來讓工匠、伎藝人家學習士人的禮儀習俗,一百年也難以學成;讓士人的子弟仿效工匠、伎藝人的舉止言談,一朝一夕就可以學成。所以,孔子指出人選擇居處,居於仁者之裡才是美;孟母三次擇鄰而居,這乃是風俗禮儀的根本所在,不可不加以明察。朝廷每次選拔有名望的人,考察其婚姻和仕宦情況來作為升降的標準,何其嚴密認真啊!至於規劃地區安置民眾,卻士庶混雜,比鄰而居,又是何等的疏略啊!如今藉著遷徙初始之機,洛陽城中皆是空地,使工匠、伎藝等行當的人分別居住,甚為容易,一言之令即可以辦到,有何疑難而不為,以致使得如此盛美之事付之闕如了呢?

“還有,南朝過去佔有淮北之地時,自己比作是中華,設置了僑郡僑縣。但是,自從淮北歸附本朝管轄之後,這一情況仍然沿而未改,以致名實交錯,文書難以辨別。應該依照地理上的舊名,一一訂正,重新加以規定,小的合併,大的分開設置。至於中原地區的郡縣,因為戶少人稀而合併撤銷了一些,如今人口既然多起來了,可以恢復舊有建置了。

“還有,國君以天下為家,不應該有所偏私。倉庫之中的儲藏,是供給軍隊和國家所用的,假如不是大功大德者不可以隨意加以賞賜。朝廷中的諸位大臣,享受的俸祿不少了,但是近來賜予,動輒以千計數。如果分別賞賜給那些鰥寡孤獨的老百姓,就一定能救濟許多人。但是,現今只是賞賜給親近的大臣們,不是與所說‘周急不繼富’背道而馳了嗎?”孝文帝看了奏章,非常稱讚他的意見。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北魏中書侍郎韓顯宗再次上書說事,有不以門第用人、刑罰寬明、重視舊都、新都洛陽四民分居、清理僑置州郡、重在周急等,拓跋宏稱善。)

二月,乙丑,魏主如河陰,規方澤。

辛卯,帝祀明堂。

司徒參軍劉斆等聘於魏。

丙申,魏徙河南王幹為趙郡王,潁川王雍為高陽王。

壬寅,魏主北巡;癸卯,濟河;三月壬申至平城。使群臣更論遷都利害,各言其志。燕州刺史穆羆曰:“今四方未定,未宜遷都。且征伐無馬,將何以克?”帝曰:“廄牧在代,何患無馬!今代在恆山之北,九州之外,非帝王之都也。”尚書於果曰:“臣非以代地為勝伊、洛之美也。但自先帝以來,久居於此,百姓安之;一旦南遷,眾情不樂。”平陽公丕曰:“遷都大事,當訊之卜筮。”帝曰:“昔周、召聖賢,乃能卜宅。今無其人,卜之何益!且‘卜以決疑,不疑何卜’!黃帝卜而龜焦,天老曰‘吉’,黃帝從之。然則至人之知未然,審於龜矣。王者以四海為家,或南或北,何常之有!朕之遠祖,世居北荒。平文皇帝始都東木根山。昭成皇帝更營盛樂,道武皇帝遷於平城。朕幸屬勝殘之運,而何為獨不得遷乎!”群臣不敢復言。羆,壽之孫;果,烈之弟也。癸酉,魏主臨朝堂,部分遷留。

【語譯】

二月乙丑,魏孝文帝駕臨河陰,勘測劃定築建夏至日祭地時所用方澤的地址。

二月十六日辛卯,南齊鬱林王在明堂舉行祭祀儀式。

南齊司徒參軍劉斆等人出使北魏。

二月二十一日丙申,北魏改任河南王拓跋幹為趙郡王,潁川王拓跋雍為高陽王。

二月二十七日壬寅,魏孝文帝到北方巡視;二月二十八日癸卯,渡過黃河;三月二十七日壬申,到了平城。讓諸大臣再次議論遷都的利害關係,各位臣子都表述了自己對此問題的看法。燕州刺史穆羆說:“如今天下四方沒有安定,所以不宜於遷都。況且征伐缺少戰馬,將如何克敵制勝呢?”孝文帝回答說:“養馬在代地,何愁沒有馬呢?如今的代京地處恆山的北邊,中原地區之外,並不是理想的帝王之都。”尚書於果說道:“我並不是認為代京這塊地方就比洛陽地區好,但是自從先帝以來,就一直居住在這裡,老百姓已經安居於此,一旦讓他們往南邊搬遷,恐怕心中不樂。”平陽公拓跋丕說:“遷都是一件大事,應當通過卜筮來決定。”孝文帝說:“古代的周公、召公是聖賢,所以才能卜問宅居。如今沒有這樣的聖賢了,卜筮又有什麼用處呢?況且‘卜筮為了決疑,沒有猶疑,何必占卜’?黃帝占卜吉凶,龜甲燒焦了,黃帝的臣子天老說是‘吉’,黃帝聽從了。至美至善的完人知曉未發生的事情,是通過龜兆而審悉的。做王稱帝的人以四海為家,南北不定,哪有常居呢?朕的遠祖,世世代代居住在北方荒涼之地,到平文皇帝的時候方才建都於東木根山。昭成皇帝又營建了盛東而遷居。道武皇帝又遷都於平城。朕很幸運遇上了行仁政的時運,為什麼就不能遷都呢?”群臣不敢再講話了。穆羆是穆壽的孫子,於果是於烈的弟弟。三月二十八日癸酉,孝文帝駕臨朝堂,主持部署遷往新都洛陽和留在平城的事項。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北魏朝廷開展關於遷都洛陽的討論,穆羆、於果、拓跋丕等大臣提出不同意見,皇帝拓跋宏逐一解答,鐵了心是要遷都,並進行周密的部署。)

夏,四月,庚辰,魏罷西郊祭天。

辛巳,武陵昭王曄卒。

戊子,竟陵文宣王子良以憂卒。帝常憂子良為變,聞其卒,甚喜。

臣光曰:孔子稱:“鄙夫不可與事君,未得之,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王融乘危徼倖,謀易嗣君。子良當時賢王,雖素以忠慎自居,不免憂死。跡其所以然,正由融速求富貴而已。輕躁之士,烏可近哉!

己亥,魏罷五月五日、七月七日饗祖考。

魏錄尚書事廣陵王羽奏:“令文:每歲終,州鎮列屬官治狀,及再考,則行黜陟。去十五年京官盡經考為三等,今已三載。臣輒準外考,以定京官治行。”魏主曰:“考績事重,應關朕聽,不可輕發;且俟至秋。”

閏月,丁卯,鎮軍將軍鸞即本號,開府儀同三司。

戊辰,以新安王昭文為揚州刺史。

五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六月,己巳,魏遣兼員外散騎常侍盧昶、兼員外散騎侍郎王清石來聘。昶,度世之子也。清石世仕江南,魏主謂清石曰:“卿勿以南人自嫌。彼有知識,欲見則見,欲言則言。凡使人以和為貴,忽迭相矜誇,見於辭色,失將命之體也。”

秋,七月,乙亥,魏以宋王劉昶為使持節,都督吳、越、楚諸軍事,大將軍,鎮彭城。魏主親餞之。以王肅為昶府長史。昶至鎮,不能撫接義故,卒無成功。

壬午,魏安定靖王休卒。自卒至殯,魏主三臨其第,葬之如尉元之禮,送之出郊,慟哭而返。

壬戌,魏主北巡。

【語譯】

夏季,四月初六日庚辰,北魏免去西郊祭天儀式。

四月初七日辛巳,南齊武陵昭王蕭曄去世。

四月十四日戊子,南齊竟陵文宣王蕭子良因憂鬱成疾去世。鬱林王常常擔憂蕭子良謀反,聽到他死了,大喜過望。

臣司馬光評論說:孔子說:“貪鄙的人不可以事奉君王,沒有得到的時候,處心積慮於如何得到;一旦得到了,又唯恐失去。如果擔憂失去,就會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王融乘人之危,投機取巧,陰謀廢君另立。蕭子良是當時的賢王,雖然素來以忠心謹慎而自居,不免憂鬱而死。分析之所以如此,正是由於王融急於貪求富貴所致。輕薄急躁的人,豈是可以接近的嗎?

四月二十五日己亥,北魏免除五月五日、七月七日祭祀祖先的禮俗。

北魏錄尚書事廣陵王拓跋羽上奏說:“朝令規定:每年年終,各州鎮要列出所屬官員的政績情況,經過考察核對之後,進行降免或提拔。自太和十五年京官們全部經過考評列為三等之後,如今已經三年了。臣欲參照考評州鎮屬官的辦法來考核京官,以便評定他們的政績等級。”魏孝文帝說:“考評京官政績事關重大,應該由朕來決定,不可輕率從事,且等到秋天再說吧。”

閏四月二十三日丁卯,令南齊鎮軍將軍蕭鸞就鎮軍之職,開府儀同三司。

閏四月二十四日戊辰,南齊新安王蕭昭文任揚州刺史。

五月初一日甲戌,發生日食。

六月二十六日己巳,北魏派遣兼員外散騎常侍盧昶、兼員外散騎侍郎王清石來訪。盧昶是盧度世的兒子。王清石世代做官於江南,魏孝文帝告訴他說:“你不要因為是南方人而有顧慮,他們之中有相知相識,想見就見,想說就說。做使節出訪別國,要以和為貴,不要互相矜持誇耀,尤其不能從言談舉止中表現出來,失去了奉命出使的體統。”

秋季,七月初三日乙亥,北魏任命宋王劉昶為使持節、都督吳越楚諸軍事、大將軍,鎮守彭城。魏孝文帝親自為他餞行。又派遣王肅為劉昶府署的長史。劉昶到了彭城之後,沒有能安撫交接有恩情的故舊,最終未能成就功業。

七月初十日壬午,北魏安定靖王拓跋休去世。從去世到出殯,魏孝文帝三次駕臨府上。安葬時的禮儀與拓跋尉元的一樣,親自送靈柩到郊外,失聲慟哭返宮。

七月二十日壬戌,魏孝文帝巡視北方。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南齊竟陵王蕭子良是個賢才,而皇帝蕭昭業卻是庸才,權臣蕭鸞野心勃勃,子良以憂去世,是一個重大的損失。)

西昌侯鸞既誅徐龍駒、周奉叔,而尼媼外入者,頗傳異語。中書令何胤,以後之從叔,為帝所親,使直殿省。帝與胤謀誅鸞,令胤受事,胤不敢當,依違諫說,帝意復止。乃謀出鸞於西州,中敕用事,不復關諮於鸞。

是時,蕭諶、蕭坦之握兵權,左僕射王晏總尚書事。諶密召諸王典籤,約語之,不許諸王外接人物。諶親要日久,眾皆憚而從之。

鸞以其謀告王晏,晏聞之,響應;又告丹楊尹徐孝嗣,孝嗣亦從之。驃騎錄事南陽樂豫謂孝嗣曰:“外傳籍籍,似有伊、周之事。君蒙武帝殊常之恩,荷託付之重,恐不得同人此舉。人笑褚公,至今齒冷。”孝嗣心然之而不能從。

帝謂蕭坦之曰:“人言鎮軍與王晏、蕭諶欲共廢我,似非虛傳。卿所聞云何?”坦之曰:“天下寧當有此,誰樂無事廢天子邪!朝貴不容造此論,當是諸尼姥言耳,豈可信耶!官若無事除此三人,誰敢自保!”直閣將軍曹道剛疑外間有異,密有處分,謀未能發。

時始興內史蕭季敞、南陽太守蕭穎基皆內遷,諶欲待二人至,借其勢力以舉事。鸞慮事變,以告坦之,坦之馳謂諶曰:“廢天子,古來大事。比聞曹道剛、朱隆之等轉已猜疑,衛尉明日若不就事,無所復及。弟有百歲母,豈能坐聽禍敗,正應作餘計耳!”諶惶遽從之。

壬辰,鸞使蕭諶先入宮,遇曹道剛及中書舍人朱隆之,皆殺之。直後徐僧亮盛怒,大言於眾曰:“吾等荷恩,今日應死報!”又殺之。鸞引兵自尚書入雲龍門,戎服加朱衣於上,比入門,三失履。王晏、徐孝嗣、蕭坦之、陳顯達、王廣之、沈文季皆隨其後。帝在壽昌殿,聞外有變,猶密為手敕呼蕭諶,又使閉內殿諸房閣。俄而諶引兵入壽昌閣,帝走趨徐姬房,拔斂自刺,不入,以帛纏頸,輿接出延德殿。

諶初入殿,宿衛將士皆操弓楯欲拒戰。諶謂之曰:“所取自有人,卿等不須動!”宿衛素隸服於諶,皆信之;及見帝出,各欲自奮,帝竟無一言。行至西弄,弒之。輿尸出殯徐龍駒宅,葬以王禮。徐姬及諸嬖倖皆伏誅。鸞既執帝,欲作太后令,徐孝嗣於袖中出而進之,鸞大悅。癸巳,以太后令追廢帝為鬱林王,又廢何後為王妃,迎立新安王昭文。

吏部尚書謝瀹方與客圍棋,左右聞有變,驚走報瀹。瀹每下子,輒雲“其當有意”,竟局,乃還齋臥,竟不問外事。大匠卿虞悰竊嘆曰:“王、徐遂縛褲廢天子,天下豈有此理邪!”悰,嘯父之孫也。朝臣被召入宮。國子祭酒江斆至雲龍門,託藥發,吐車中而去。西昌侯鸞欲引中散大夫孫謙為腹心,使兼衛尉給甲仗百人。謙不欲與之同,輒散甲士,鸞亦不之罪也。

丁酉,新安王即皇帝位,時年十五。以西昌侯鸞為驃騎大將軍、錄尚書事、揚州刺史、宣城郡公。大赦,改元延興。

【語譯】

西昌侯蕭鸞誅殺徐龍駒、周奉叔之後,尼姑進宮後紛紛傳言蕭鸞有異謀。中書令何胤是何皇后的堂叔,為鬱林王所親近,讓何胤在殿內省中值班。鬱林王與何胤共同策劃誅殺蕭鸞,命令何胤承擔這件事情,但是何胤不敢擔當,反覆勸諫,鬱林王只好作罷。又謀劃使蕭鸞離開臺城到西州去,宮中詔令及處理各事等,不再諮問於蕭鸞。

這時候,蕭諶、蕭坦之掌握著兵權,左僕射王晏總領尚書事。蕭諶秘密召見諸王的典籤官,隱約地警告,不許諸王與外人接觸。蕭諶長時期以來一直受寵信居要職,大家都因害怕而聽從。

蕭鸞把自己的計謀告訴王晏,王晏聽了之後,立即響應。蕭鸞又告訴丹楊尹徐孝嗣,徐孝嗣也跟隨了他,驃騎錄事、南陽人樂豫對徐孝嗣說:“外界傳言紛紛,似乎將有廢現君另立新君的事。您承蒙武帝超乎尋常的恩待,擔負重大的託付,恐怕就不應該再隨同別人一起做這種舉動了。人們嘲笑褚淵,至今對他還是譏笑啊!”徐孝嗣心裡完全同意樂豫說的,但是身不由己,不能聽從。

鬱林王對蕭坦之說:“人們都說鎮軍將軍蕭鸞同王晏、蕭諶一起想把我廢掉,似乎並不是虛傳謠言。你聽到的是些什麼呢?”蕭坦之回答道:“難道有這樣的事情嗎?誰喜歡沒事廢黜天子呢?朝廷中的大臣們是不應該製造這種謠言,一定是那些尼姑說的,豈可相信呢?您如果無故把這二人除掉,誰還能保全自身呢?”直閣將軍曹道剛懷疑外面有異變,暗中有圖謀蕭鸞的計劃,密謀未能執行。

當時,始興內史蕭季敞、南陽太守蕭穎基都調遷朝中,蕭諶想等待他們二人到後,憑藉他們的兵力而開始行動。蕭鸞憂慮事情有變故,告訴了蕭坦之,蕭坦之騎馬急告蕭諶說:“廢黜天子,自古以來就是一件大事。最近聽說曹道剛、朱隆之等人轉而猜疑我們了,您如果明天還不行動,就要失去機會,做什麼也來不及了。弟有百歲老母親在堂,豈能坐等災禍降臨呢?不能不做最後的打算。”蕭諶驚恐匆忙地答應了。

七月二十日壬辰,蕭鸞派蕭諶先進入宮中,正遇上曹道剛以及中書舍人朱隆之,就把二人殺了。負責車輿後面侍衛任務的宿衛官徐僧亮見此情形,怒氣沖天,大聲對眾人喊道:“我們承受皇恩,今日應當以死相報!”也被殺掉。蕭鸞帶兵從尚書府進入雲龍門,朝服外面又加穿了戰服,武裝披掛,才進入宮門,鞋子就掉了三次。王晏、徐孝嗣、蕭坦之、陳顯達、王廣之、沈文季等人都緊隨在蕭鸞之後。這時,鬱林王正在壽昌殿中,聽得外面有變故,還秘密寫詔令傳喚蕭諶前來相救,又讓人把內殿的門窗全關閉了。不一會兒,蕭諶就領兵進入壽昌閣,鬱林王匆忙跑進徐姬的房中,拔劍自殺,但扎得不深,用帛綢把脖子纏裹好,然後用肩輿抬出了延德殿。蕭諶剛進入殿內時,侍衛將士們都操起兵器準備搏戰一場,蕭諶對他們說:“我所取的另外有人,請你們不要亂動!”這些侍衛向來屬蕭諶所管,因此都聽他的。等到看見鬱林王出來了,各自奮勇,但是鬱林王竟然連一句話也沒說。行到延德殿西巷,鬱林王就被弒殺了。屍體運出宮中,靈柩停在徐龍駒的府中,用親王的禮儀安葬。徐姬和其他被寵幸的人統統被殺。蕭鸞抓住皇帝之後,想假造太后的手令,徐孝嗣馬上從衣袖中取出已準備好的太后手令遞過去,蕭鸞異常高興。七月二十一日癸巳,蕭鸞以太后之令追封廢帝蕭昭業為鬱林王,又廢黜何皇后為王妃,另準備迎立新安王蕭昭文為新皇帝。

吏部尚書謝瀹正和客人下圍棋,手下的人聽說宮廷發生事變,驚慌跑來報告。謝瀹每下一子,就說聲:“恐怕裡面含有深意。”一局終了,就回室中躺下休息,終究沒有過問外面發生的事情。大匠卿虞悰私下裡嘆息說:“王晏、徐孝嗣本為文官,竟著戎服把皇上廢黜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呢?”虞悰是虞嘯父的孫子。朝中大臣都被召進宮中,國子祭酒江斅來到雲龍門時,藉口藥性發作,在車中嘔吐不已,因而返回去了。西昌侯蕭鸞想使中散大夫孫謙成為自己的心腹,就讓他兼任衛尉,並且派給他披甲執兵的衛士一百人。然而,孫謙卻不想與蕭鸞同黨,就把那些衛士統統打發走了,可是蕭鸞也不因之而怪罪孫謙。

七月二十五日丁酉,新安王蕭昭文即皇帝位,當時十五歲。任命西昌侯蕭鸞為驃騎大將軍、錄尚書事、揚州刺史、宣城郡公。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延興。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南齊宮廷政變,權臣蕭鸞蓄謀已久,夥同大臣蕭諶、蕭坦之、王晏、徐孝嗣等,殺掉皇帝蕭昭業,立新安王蕭昭文為傀儡皇帝,改元延興。)

高宗明皇帝上(二)

辛丑,魏主至朔州。

八月,甲辰,以司空王敬則為太尉,鄱陽王鏘為司徒,車騎大將軍陳顯達為司空,尚書左僕射王晏為尚書令。

魏主至陰山。

以始安王遙光為南郡太守,不之官。遙光,鸞之兄子也。鸞有異志,遙光贊成之,凡大誅賞,無不預謀。戊申,以中書郎蕭遙欣為兗州刺史。遙欣,遙光之弟也。鸞欲樹置親黨,故用之。

癸丑,魏主如懷朔鎮;己未,如武川鎮;辛酉,如撫宜鎮;甲子,如柔玄鎮;乙丑,南還;辛未,至平城。

九月,壬申朔,魏詔曰:“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可黜者不足為遲,可進者大成賒緩。朕今三載一考,即行黜陟,欲令愚滯無妨於賢者,才能不擁於下位。各令當曹考其優劣為三等,其上下二等仍分為三。六品已下,尚書重問;五品已上,朕將親與公卿論其善惡,上上者遷之,下下者黜之,中者守其本任。”

魏主之北巡也,留任城王澄銓簡舊臣。自公侯已下,有官者以萬數,澄品其優劣能否為三等,人無怨者。

壬午,魏主臨朝堂,黜陟百官,謂諸尚書曰:“尚書,樞機之任,非徒總庶務,行文書而已,朕之得失,盡在於此。卿等居官,年垂再期,未嘗獻可替否,進一賢退一不肖,此最罪之大者。”又謂錄尚書事廣陵王羽曰:“汝為朕弟,居機衡之右,無勤恪之聲,有阿黨之跡,今黜汝錄尚書、廷尉,但為特進、太子太保。”又謂尚書令陸睿曰:“叔翻到省之初,甚有善稱;比來偏頗懈怠,由卿不能相導以義。雖無大責,宜有小罰,今奪卿祿一期。”又謂左僕射拓跋贊曰:“叔翻受黜,卿應大辟,但以咎歸一人,不復重責。今解卿少師,削祿一期。”又謂左丞公孫良、右丞乞伏義受曰:“卿罪亦應大辟,可以白衣守本官,冠服祿恤盡從削奪。若三年有成,還複本任;無成,永歸南畝。”又謂尚書任城王澄曰:“叔神志驕傲,可解少保。”又謂長兼尚書於果曰:“卿不勤職事,數辭以疾,可解長兼,削祿一期。”其餘守尚書尉羽、盧淵等,並以不職,或解任,或黜官,或奪祿,皆面數其過而行之。淵,昶之兄也。

帝又謂陸睿曰:“北人每言:‘北俗質魯,何由知書!’朕聞之,深用憮然!今知書者甚眾,豈皆聖人!顧學與不學耳。朕修百官,興禮樂,其志固欲移風易俗。朕為天子,何必居中原!正欲卿等子孫漸染美俗,聞見廣博;若永居恆北,復值不好文之主,不免面牆耳。”對曰:“誠如聖言。金日磾不入仕漢朝,何能七世知名?”帝甚悅。

【語譯】

七月二十九日辛丑,魏孝文帝到達朔州。

八月初二日甲辰,南齊任命司空王敬則為太尉,鄱陽王蕭鏘為司徒,車騎大將軍陳顯達為司空,尚書左僕射王晏為尚書令。

魏孝文帝到達陰山。

南齊任命始安王蕭遙光為南郡太守,但蕭遙光沒有去就任。蕭遙光是蕭鸞哥哥的兒子。蕭鸞有了廢立的意圖,蕭遙光十分贊同並幫助他,凡是有關重大的誅殺或賞拔事情,都參加了預謀。八月初六日戊申,任命中書郎蕭遙欣為兗州刺史。蕭遙欣是蕭遙光的弟弟。蕭鸞想樹立親信,廣攬同黨,所以重用他。

八月十一日癸丑,魏孝文帝來到懷朔鎮;八月十九日辛酉,到達撫冥鎮;八月十七日己未,到了撫宜鎮;八月二十二日甲子,到達柔玄鎮;八月二十三日乙丑,南下返回;八月二十九日辛未,回到平城。

九月初一日壬申,北魏頒佈詔書說:“每三年考評一次官員們的政績,經過三次考核,共九年的觀察,昏庸的降職賢明的提升,對被罷免的人來說當然不會認為是太遲了,但是對於那些應該提升的人來說就大大地被拖欠了。朕現今決定三年考評一次,考評完畢就罷黜或提升,目的是使那些低能者不要妨礙了忠賢者的上進,使有才能的不要總是處在低位。分別命令負責考評的部門官員,把考評者分為優劣三等,其中上等和下等仍然再分為三等。六品以下的官員,由尚書複核審查,五品以上,朕將親自與各位公卿一起評議其善惡,上上者提升使用,下下者罷免不用,中等的原任不變。”

魏孝文帝北巡期間,留下任城王拓跋澄考評百官。朝中從公侯以下,有官職的以萬計數,拓跋澄以其優劣和才能高低,劃為三個等級,沒有一個人有怨言。

九月十一日壬午,魏孝文帝親臨朝堂,宣佈對眾臣百官的罷黜或提升情況,對諸位尚書說:“尚書是樞機的關鍵,並非僅僅是總管事務,處理文書而已。朕的成敗得失,完全關係於尚書。你們擔任這職務,已經有兩年了,但是從來沒有向朕建議過什麼事可為,什麼事不可行;沒有推薦過一個賢才,撤換過一個不稱職的人,這是罪過中之最大者。”又對錄尚書事廣陵王拓跋羽說:“你是朕的弟弟,是機要部門的最高長官。但是,你沒有勤勉恪守的聲譽,卻有結黨營私的行跡。現今罷免你的錄尚書、廷尉之職,只擔任特進、太子太保。”又對尚書令陸睿說:“叔叔初到尚書省任職的時候,有很好的名聲,可是近來不公正鬆懈懶惰,這由於你不能以道義引導相勸。你雖然沒有大的責任,但是也應該受到小小的處罰,因此減去你一年的俸祿。”又對左僕射拓跋贊說:“叔叔被罷黜,你應處以死刑。但是,事情既然歸咎於一個人了,就不再處分他人了,今天解除你少師之職,削去一年的俸祿。”又對左丞公孫良、右丞乞伏義受說:“你們的罪過也應該處以死刑,可以以平民身份繼續留任本職。禮帽禮服以及撫卹親屬的俸祿,一律免去。如果在三年之內有政績,就官復原職;如果沒有任何成就,那就永遠回去種地。”對尚書任城王拓跋澄說:“叔叔你趾高氣揚,驕傲自大,所以解除少保官職。”對長兼尚書於果說:“你不勤於職任之事,數次以疾病為藉口,所以解除長兼,削去一年的俸祿。”其餘守尚書尉羽、盧淵等人,均以不稱職,或者被解除職務,或者被罷黜官位,或者被削去俸祿,都當面一一指責其過失。盧淵是盧昶的哥哥。

孝文帝又對陸睿說:“北方人常說:‘北方風俗樸質、粗獷,從何種渠道知書識禮?’朕聽了之後,感到異常難過。現今知書的人很多,難道都是聖人嗎?只在於學與不學。朕整治百官,大興禮樂,心意在於移風易俗。朕身為天子,何必要去中原居住呢?還不是為了使你們的子孫漸漸習染好的風俗習慣,能多聞多見,增加見識?如果永遠住在恆山之北,再遇上一個不喜歡詩書禮樂的國君,那就難免不學無術,無所睹見了。”陸睿回答道:“確實如聖上所說。金日磾如果不到漢朝去做官,怎麼能夠七世知名於世呢?”孝文帝十分喜悅。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勵精圖治,親自考核、評判百官,毫不留情地處分不稱職的官員;闡明遷都中原是為子孫浸染美俗,多聞多見,增長見識。)

鬱林王之廢也,鄱陽王鏘初不知謀。及宣城公鸞權勢益重,中外皆知其蓄不臣之志。鏘每詣鸞,鸞常屣履至車後迎之;語及家國,言淚俱發,鏘以此信之。宮臺之內皆屬意於鏘,勸鏘入宮發兵輔政。制局監謝粲說鏘及隨王子隆曰:“二王乘油壁車入宮,出天子置朝堂,夾輔號令;粲等閉城門、上仗,誰敢不同!東城人正共縛送蕭令耳。”子隆欲定計。鏘以上臺兵力既悉度東府,且慮事不捷,意甚猶豫。馬隊主劉巨,世祖時舊人,詣鏘請間,叩頭勸鏘立事。鏘命駕將入,復還內,與母陸太妃別,日暮不成行。典籤知其謀,告之。癸酉,鸞遣兵二千人圍鏘第,殺鏘,遂殺子隆及謝粲等。於時太祖諸子,子隆最壯大,有才能,故鸞尤忌之。

江州刺史晉安王子懋聞鄱陽、隨王死,欲起兵,謂防閣吳郡陸超之曰:“事成則宗廟獲安,不成猶為義鬼。”防閣丹陽董僧慧曰:“此州雖小,宋孝武常用之。若舉兵向闕以請鬱林之罪,誰能御之!”子懋母阮氏在建康,密遣書迎之,阮氏報其同母兄於瑤之為計。瑤之馳告宣城公鸞。乙亥,假鸞黃鉞,內外纂嚴,遣中護軍王玄邈討子懋,又遣軍主裴叔業與於瑤之先襲尋陽,聲云為郢府司馬。子懋知之,遣三百人守湓城。叔業溯流直上,至夜,回襲湓城,城局參軍樂賁開門納之。子懋聞之,帥府州兵力據城自守。子懋部曲多雍州人,皆勇躍願奮。叔業畏之,遣於瑤之說子懋曰:“今還都必無過憂,正當作散官,不失富貴也。”子懋既不出兵攻叔業,眾情稍沮。中兵參軍於琳之,瑤之兄也,說子懋重賂叔業,可以免禍。子懋使琳之往,琳之因說叔業取子懋。叔業遣軍主徐玄慶將四百人隨琳之入州城,僚佐皆奔散。琳之從二百人,拔白刃入齋,子懋罵曰:“小人!何忍行此!”琳之以袖鄣面,使人殺之。

王玄邈執董僧慧,將殺之,僧慧曰:“晉安舉義兵,僕實預其謀,得為主人死,不恨矣!願至大斂畢,退就鼎鑊。”玄邈義之,具以白鸞,免死配東冶。子懋子昭基,九歲,以方二寸絹為書,參其消息,並遺錢五百,行金得達,僧慧視之曰:“郎君書也!”悲慟而卒。於琳之勸陸超之逃亡。超之曰:“人皆有死,此不足懼!吾若逃亡,非唯孤晉安之眷,亦恐田橫客笑人!”玄邈等欲囚以還都,超之端坐俟命。超之門生謂殺超之當得賞,密自後斬之,頭墜而身不僵。玄邈厚加殯斂。門生亦助舉棺,棺墜,壓其首,折頸而死。

鸞遣平西將軍王廣之襲南兗州刺史安陸王子敬。廣之至歐陽,遣部將濟陰陳伯之先驅。伯之因城開,獨入,斬子敬。

鸞又遣徐玄慶西上害諸王。臨海王昭秀為荊州刺史,西中郎長史何昌宇行州事。玄慶至江陵,欲以便宜從事。昌宇曰:“僕受朝廷意寄,翼輔外藩。殿下未有愆失,君以一介之使來,何容即以相付邪!若朝廷必須殿下,當自啟聞,更聽後旨。”昭秀由是得還建康。昌宇,尚之之弟子也。

鸞以吳興太守孔琇之行郢州事,欲使之殺晉熙王銶。琇之辭不許,遂不食而死。琇之,靖之孫也。

【語譯】

鬱林王被廢黜的時候,鄱陽王蕭鏘最初並不知道。等到宣城公蕭鸞的權勢日益增大,朝廷內外都知道蕭鸞心裡有不再做臣子的意圖。蕭鏘每次去拜見蕭鸞時,蕭鸞常常匆忙得連鞋都來不及穿好就到車子後面去迎接,說到國家大事,聲淚俱下,蕭鏘因此還是很信任他。朝中各方都傾意於蕭鏘,勸蕭鏘入宮發兵,輔佐朝政。制局監謝粲遊說蕭鏘和隨王蕭子隆說:“二位王爺只需乘著油壁車進入宮中,把皇帝帶出來,挾持到朝堂之上,左右輔佐,發佈號令,我和其他人關閉城門,舉起兵杖武器前來聲援,誰敢不聽令呢?只怕東府裡的人會乖乖地把蕭鸞縛送過來呢。”蕭子隆想決定計策。蕭鏘因朝中兵力全控制在蕭鸞手中,且考慮到事情不一定能成功,猶豫萬分。馬隊主劉巨是世祖時的舊人,來見蕭鏘,要求和蕭鏘單獨說話,跪下磕頭,力勸蕭鏘採取行動。蕭鏘命令準備車馬,將要進宮,又回到內室,與母親陸太妃告別,結果天黑了還沒有出發。蕭鏘身邊的典籤知道了這一計劃,就告發了。九月初二日癸酉,蕭鸞派遣兩千士兵圍住蕭鏘的住處,殺了蕭鏘,又殺了蕭子隆、謝粲等人。當時世祖的兒子中數蕭子隆強壯高大,有才能,因此蕭鸞尤其忌妒他。

江州刺史晉安王蕭子懋聞知鄱陽王蕭鏘和隨王蕭子隆已經死了,準備起兵,對防閣吳郡人陸超之說:“事情如果能成功則朝廷獲得安寧,如果失敗仍然是正義之鬼。”防閣丹陽人董僧慧說:“江州雖然地域狹小,但是宋孝武曾使用它。現今如果發兵進朝,討伐蕭鸞殺害鬱林王之罪,誰能夠抵抗呢?”蕭子懋的母親阮氏住在建康,派人秘密傳書信把她接來,阮氏把情況告訴了自己的同母哥哥於瑤之,與於瑤之計謀,誰知於瑤之立即派快馬報告了宣城公蕭鸞。九月初四日乙亥,假授蕭鸞黃鉞,內外戒嚴,派遣中護軍王玄邈討伐蕭子懋,另又派遣軍主裴叔業與於瑤之先去襲擊尋陽,聲稱是郢府司馬。蕭子懋知道後,派遣三百人守衛湓城。裴叔業溯江而上,到了夜間,回過頭來奔襲湓城,城局參軍樂賁打開城門接裴叔業進城。蕭子懋知此後,率領府州的兵力據城自守。蕭子懋的部曲大多是雍州人,都自告奮勇,躍躍欲試。裴叔業害怕了,派遣於瑤之去說服蕭子懋,瑤之對子懋講:“你現今如果回到京城去,一定不會有什麼擔心之處,正當做閒散官員,仍然不失富貴榮華呀。”蕭子懋不出兵攻打裴叔業,部下的情緒就漸漸沮喪低落。中兵參軍於琳之是於瑤之的哥哥,他勸說蕭子懋以重金賄賂裴叔業,可以免除災禍。蕭子懋派於琳之前去,但是於琳之卻又勸說裴叔業捉拿蕭子懋。裴叔業派軍主徐玄慶帶領四百兵士隨於琳之進入江州城,蕭子懋手下的官員們紛紛奔散逃命。於琳之帶領著二百人,手執刀劍進入蕭子懋的住處,蕭子懋見此情形,大罵於琳之說:“無恥小人,怎麼能忍心幹出這樣的事呢?”於琳之用衣袖遮住自己的臉,讓人殺死了蕭子懋。王玄邈抓住了董僧慧,將要殺他,董僧慧說:“晉安王蕭子懋舉義兵,討逆賊,我確實參與了策謀,現今能為主人而死,死而無憾!希望能在晉安王的大殮之禮舉行完畢之後,就身鼎鑊。”王玄邈覺得董僧慧非常有義氣,就把情況告訴了蕭鸞,結果董僧慧免於處死,被髮配到東冶。蕭子懋的兒子蕭昭基當時才九歲,他以二寸見方的絲布寫成一封書信,打問董僧慧的情況,並送去五百錢,用這些錢行賄管制人員,信才被轉交董僧慧。董僧慧看到絹書之後,一眼就認出來了,說道:“這是郎君寫的啊!”悲慟而死。於琳之勸說陸超之逃跑,陸超之說:“人遲早都有一死,這沒有什麼可畏懼的。我如果逃亡了,不但已經死去的晉安王的家眷孤單而無人照料,恐怕還要遭田橫門客們的嘲笑。”王玄邈等人想把陸超之押送到京都,陸超之端坐不動,等待他們前來捕他。陸超之的門生以為殺了陸超之一定能得到重賞,就偷偷地從背後把陸超之斬了,但是他的頭雖然落地了,身子卻還沒有向後倒下。王玄邈將陸超之厚葬,那個門生也來幫忙抬棺材入葬,棺材突然墜下,壓住了門生的腦袋,折頸而死。

蕭鸞派遣平西將軍王廣之去襲擊南兗州刺史安陸王蕭子敬。王廣之到歐陽後,派部下將領濟陰人陳伯之為先驅,前去襲擊。陳伯之到後,見城門大開,就率先而入,斬了蕭子敬。

蕭鸞又派遣徐玄慶去西邊殺害諸位藩王。臨海王蕭昭秀為荊州刺史,西中郎長史何昌宇主持州中事務,徐玄慶到了江陵之後,想捕殺臨海王,何昌宇說道:“我受朝廷委託,輔佐臨海王。殿下並沒有什麼過失,你只不過是別人派來的一個使臣,如何就能讓我把殿下交給你呢?如果聖上一定索要殿下,我自己會啟奏陳述,等待聖上的答覆。”蕭昭秀因此才得以回到建康。何昌宇是何尚之弟弟的兒子。

蕭鸞派吳興太守孔琇之代管郢州事務,想讓他殺害晉熙王蕭銶。孔琇之推辭不幹,絕食而亡。孔琇之是孔靖的孫子。

(以上為第九部分,權臣蕭鸞權勢日重,鄱陽王蕭鏘、晉安王蕭子懋欲起兵反抗,都被蕭鸞鎮壓;蕭鸞謀求篡位,大開殺戒,諸王慘死。)

裴叔業自尋陽仍進向湘州,欲殺湘州刺史南平王銳,防閣周伯玉大言於眾曰:“此非天子意。今斬叔業,舉兵匡社稷,誰敢不從!”銳典籤叱左右斬之。乙酉,殺銳;又殺郢州刺史晉熙王銶,南豫州刺史宜都王鏗。

丁亥,以盧陵王子卿為司徒,桂陽王鑠為中軍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冬,十月,丁酉,解嚴。

以宣城公鸞為太傅、領大將軍、揚州牧、都督中外諸軍事,加殊禮,進爵為王。

宣城王謀繼大統,多引朝廷名士與參籌策。侍中謝朏心不願,乃求出為吳興太守。至郡,致酒數斛,遺其弟吏部尚書瀹,為書曰:“可力飲此,勿豫人事!”

臣光曰:臣聞“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二謝兄弟,比肩貴近,安享榮祿,危不預知;為臣如此,可謂忠乎!

宣城王雖專國政,人情猶未服。王胛上有赤志,驃騎諮議參軍考城江祏勸王出以示人。王以示晉壽太守王洪範曰:“人言此是日月相,卿幸勿洩!”洪範曰:“公日月在軀,如何可隱,當轉言之!”王母,祏之姑也。

戊戌,殺桂陽王鑠、衡陽王鈞、江夏王鋒、建安王子真、巴陵王子倫。

鑠與鄱陽王鏘齊名,鏘好文章,鑠好名理,時人稱為“鄱、桂”。鏘死,鑠不自安,至東府見宣城王,還,謂左右曰:“向錄公見接殷勤,流連不能已,而面有慚色,此必欲殺我。”是夕,遇害。

宣城王每殺諸王,常夜遣兵圍其第,斬關逾垣,呼噪而入,家貲皆封籍之。江夏王鋒,有才行,宣城王嘗與之言:“遙光才力可委。”鋒曰:“遙光之於殿下,猶殿下之於高皇;衛宗廟,安社稷,實有攸寄。”宣城王失色。及殺諸王,鋒遺宣城王書,誚責之;宣城王深憚之,不敢於第收鋒,使兼祠官於太廟,夜,遣兵廟中收之。鋒出,登車,兵人欲上車,鋒有力,手擊數人皆仆地,然後死。

宣城王遣典籤柯令孫殺建安王子真,子真走入床下,令孫手牽出之,叩頭乞為奴,不許而死。

又遣中書舍人茹法亮殺巴陵王子倫。子倫性英果,時為南蘭陵太守,鎮琅邪,城有守兵。宣城王恐不肯就死,以問典籤華伯茂,伯茂曰:“公若以兵取之,恐不可即辦。若委伯茂,一伕力耳。”乃手自執鴆逼之,子倫正衣冠,出受詔,謂法亮曰:“先朝昔滅劉氏,今日之事,理數固然。君是身家舊人,今銜此使,當由事不獲已。此酒非勸酬之爵。”因仰之而死,時年十六。法亮及左右皆流涕。

【語譯】

裴叔業從尋陽繼續前進來到了湘州,想要殺掉湘州刺史南平王蕭銳,防閣周伯玉對眾人大聲說道:“這並不是天子的命令。現今,我要斬掉裴叔業,舉眾發兵,匡扶社稷江山,誰敢不聽從!”蕭銳的典籤喝退周圍的人,斬了周伯玉。九月十四日乙酉,殺害了南平王蕭銳,又殺了郢州刺史晉熙王蕭銶、南豫州刺史宜都王蕭鏗。

九月十六日丁亥,南齊任命盧陵王蕭子卿為司徒,桂陽王蕭鑠為中軍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冬季,十月丁酉,南齊宣佈解除戒嚴。

南齊任命宣城公蕭鸞為太傅、領大將軍、揚州牧、都督中外諸軍事,並加以特殊的禮遇,晉爵位為王。

宣城王蕭鸞策劃篡位當皇帝,廣為招攬朝廷名士參與籌謀。侍中謝朏心裡不願意,於是請求出任吳興太守。到任之後,給擔任吏部尚書的弟弟謝瀹送去好幾斛酒,並且附信一封,信上說:“可以儘量飲酒,不要參與他人的事。”

臣司馬光評論說:我聽說:“穿了他人衣服的人要替他人分憂,吃了他人東西的人要替他人的事情而死。”二謝弟兄,同時擔任皇帝貴重親近大臣,安享榮華富貴,危難竟然不參與、不過問君主的危亡,如此做臣,可以說是忠誠嗎?

宣城王蕭鸞雖然獨斷國政,但是人們並不服氣他。他的肩胛處有個紅色的痣,驃騎諮議參軍考城人江祏勸他出示給人看。宣城王就出示給晉壽太守王洪範看,並說道:“人們說這顆痣是日月之相,你一定不要往外洩露。”王洪範回答:“大人您有日月在身上,怎麼能隱而不宣呢?應該轉告別人。”宣城王蕭鸞的母親是江祏的姑姑。

十月戊戌,南齊殺了桂陽王蕭鑠、衡陽王蕭鈞、江夏王蕭鋒、建安王蕭子真、巴陵王蕭子倫。

蕭鑠與鄱陽王蕭鏘名氣相等,蕭鏘愛好文學,蕭鑠愛好名理,當時人們稱之為鄱、桂。蕭鏘死後,蕭鑠即感覺自危不安,到東府去見宣城王蕭鸞,回來之後,對手下的人說:“剛才錄尚書公接見我十分殷勤周到,留戀不捨的樣子,但面帶愧色,這一定是想殺掉我。”當天晚上,蕭鑠即被害。

宣城王蕭鸞每當殺害一個藩王,總是於夜間派兵包圍藩王的住所,翻牆破門,呼喊而入,把家產全部封存沒收。江夏王蕭鋒,有才能品行,蕭鸞曾經對他講道:“始安王蕭遙光極有才幹,可以委以重任。”江夏王回答道:“蕭遙光之於殿下,正如殿下之於高皇帝。衛護宗廟,安定社稷,確實可以寄予厚望。”宣城王不禁大驚失色。等到蕭鸞大殺諸位藩王的時候,蕭鋒派人給宣城王送去一封信,譴責他。宣城王非常害怕蕭鋒,不敢到住所去抓他,就讓蕭鋒在太廟中兼任祠官之職,然後在夜裡派兵去廟中捕獲他。蕭鋒從太廟中出來,登上自己的車,兵士也要上車去,蕭鋒力氣非常大,徒手與這些人擊打,使好幾個人倒在地上起不來,然後蕭鋒才被殺。

宣城王又派中書舍人茹法亮去殺巴陵王蕭子倫。蕭子倫性情英勇果敢,當時任南蘭陵太守,鎮守琅邪。

琅邪城中有守兵,宣城王擔心蕭子倫不肯任人宰割,就問典籤華伯茂如何辦,華伯茂說:“大人您如果派兵去收拾他,恐怕不能很快達到目的。如果把這事委託給我辦理,只以一人之力就可以辦妥。”華伯茂就親自手執鴆酒,逼使蕭子倫喝下去。蕭子倫理正自己的衣服、帽子,出來接受詔書,對茹法亮說:“先前,太祖滅劉氏。今天的情況,也是天數所定。你是曾事奉過世祖的老人了,現今受指使而來,當是身不由己,奉命行事而已。這酒絕非平常飲宴的酒。”將毒酒一飲而盡。死時他年齡才十六歲,茹法亮以及左右都痛哭流涕。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南齊蕭鸞權勢熏天,效法當年蕭道成對待劉宋子孫一樣,對蕭道成、蕭賾的子孫趕盡殺絕,以消除篡權路上的一切絆腳石,手段殘忍至極。)

初,諸王出鎮,皆置典籤,主帥一方之事,悉以委之。時入奏事,一歲數返,時主輒與之間語,訪以州事,刺史美惡專系其口,自刺史以下莫不折節奉之,恆慮弗及。於是威行州部,大為奸利。武陵王曄為江州,性烈直,不可幹。典籤趙渥之謂人曰:“今出都易刺史!”及見世祖,盛毀之,曄遂免還。

南海王子罕戍琅邪,欲暫遊東堂,典籤姜秀不許。子罕還,泣謂母曰:“兒欲移五步亦不得,與囚何異!”邵陵王子貞嘗求熊白,廚人答典籤不在,不敢與。

永明中,巴東王子響殺劉寅等,世祖聞之,謂群臣曰:“子響遂反!”戴僧靜大言曰:“諸王都自應反,豈唯巴東!”上問其故,對曰:“天王無罪,而一時被囚,取一挺藕、一杯漿,皆諮籤帥;籤帥不在,則竟日忍渴。諸州唯聞有籤帥,不聞有刺史。何得不反!”

竟陵王子良嘗問眾曰:“士大夫何意詣籤帥?”參軍範雲曰:“詣長史以下皆無益,詣籤帥立有倍本之價。不詣謂何!”子良有愧色。

及宣城王誅諸王,皆令典籤殺之,竟無一人能抗拒者。孔珪聞之,流涕曰:“齊之衡陽、江夏最有意,而復害之;若不立籤帥,故當不至於此。”宣城王亦深知典籤之弊,乃詔:“自今諸州有急事,當密以奏聞,勿復遣典簽入都。”自是典籤之任浸輕矣。

蕭子顯論曰:帝王之子,生長富厚,朝出閨閫,暮司方岳,防驕翦逸,積代常典。故輔以上佐,簡自帝心;勞舊左右,用為主帥。飲食起居,動應聞啟;處地雖重,行己莫由。威不在身,恩未下及,一朝艱難總至,望其釋位扶危,何可得矣!斯宋氏之餘風,至齊室而尤弊也。

【語譯】

當初,各藩王出鎮州郡,都配置典籤官,凡地方的事情全部委任其統管。典籤官按時入朝奏告情況,一年之內數次往返於鎮所與朝廷之間,皇帝經常與其單獨談話,詢問州里的事情,因此,州刺史的好壞善惡全憑典籤的一張嘴而定,於是從刺史到下屬其他官員無不對其曲意奉承,唯恐不及。這時典籤威行一州之內,謀取奸利。武陵王蕭曄任江州刺史,性情剛烈耿直,不可冒犯,典籤趙渥之對人講:“我從都城出來,就要換掉刺史。”趙渥之見了齊武帝,對蕭曄大加毀謗,於是蕭曄就被免職,回到京都。

南海王蕭子罕戍守琅邪,他想去東堂遊玩一次,典籤姜秀不准許。蕭子罕回到家中,哭著對母親講道:“兒想移動五步都不能,這與被囚禁有什麼兩樣呢?”邵陵王蕭子貞一次想要吃熊脂,廚子說典籤不在,不敢私自給他。

永明年間,巴東王蕭子響殺死了劉寅等人,齊武帝聽說了,對諸位大臣說:“子響是要謀反啊!”戴僧靜在下面大聲說道:“諸藩王本來都應該謀反,豈止巴東王一個呢?”齊武帝問這是因為什麼,戴僧靜說:“天王何罪之有,但時時被囚禁,要一截藕,要一杯漿,都要請示典籤,如果典籤不在,那就只好整日忍渴捱餓。各州郡只知道有典籤,而不知道有刺史,他們怎麼能不反呢?”

竟陵王蕭子良曾經問眾人:“士大夫出於什麼意圖紛紛巴結典籤呢?”參軍範雲回答說:“去長史及以下的人那裡都不會得到什麼好處,而去典籤那裡很快就可以獲得超過本錢價值的好處,如此好的買賣,為什麼不去呢?”蕭子良頗有愧色。

到了宣城王誅殺諸藩王的時候,都令典籤去殺,竟然沒有一個人能夠抗拒。孔珪聽到之後,流著眼淚說道:“齊朝的衡陽王、江夏王最在意帝室,然而仍被殺害,如果不設立典籤,本來不會至於如此的。”宣城王蕭鸞也深知給諸王設典籤的弊端,因此發佈詔令:“從今開始,各州有緊急事情,應當秘密地奏告朝廷,不要再派遣典籤進入都城。”從此,典籤這一職務的作用就漸漸弱小了。

蕭子顯評論說:帝王之子,生長在富貴之中,早上剛剛離開內宮,日暮就擔任一州之長。預防驕奢剪除淫逸,是歷代的常典。所以輔佐以上等的僚屬,皇帝從自己的心腹中挑選;或者煩勞功臣、舊臣、左右親信,任命為主帥,凡飲食起居一應事項,都得報告請示。藩王雖然位置很高,但是都行不由己。威不在身,不能施恩於下屬,一旦朝廷艱難危急之際,期望他們來扶危匡正,怎麼可能呢?藩王置典籤之例始於宋,齊室沿襲不變,弊端尤多。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南齊王朝承接劉宋,建立典籤制度,諸王被管得死死的,造成了諸多悲劇。司馬光引用蕭子顯的評論,分析這種制度的弊端,引以為戒。)

癸卯,以寧朔將軍蕭遙欣為豫州刺史,黃門郎蕭遙昌為郢州刺史,輔國將軍蕭誕為司州刺史。遙昌,遙欣之弟;誕,諶之兄也。

甲辰,魏以太尉東陽王丕為太傅、錄尚書事,留守平城。

戊申,魏主親告太廟,使高陽王雍、於烈奉遷神主於洛陽;辛亥,發平城。

海陵王在位,起居飲食,皆諮宣城王而後行。嘗思食蒸魚菜,太官令答無錄公命,竟不與。

辛亥,皇太后令曰:“嗣主衝幼,庶政多昧,且早嬰尪疾,弗克負荷。太傅宣城王,胤體宣皇,鍾慈太祖,宜入承寶命。帝可降封海陵王,吾當歸老別館。”且以宣城王為太祖第三子。

癸亥,高宗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以太尉王敬則為大司馬,司空陳顯達為太尉,尚書令王晏加驃騎大將軍,左僕射徐孝嗣加中軍大將軍,中領軍蕭諶為領軍將軍。

度支尚書虞悰稱疾不陪位。帝以悰舊人,欲引參佐命,使王晏齎廢立事示悰。悰曰:“主上聖明,公卿戮力,寧假朽老以贊惟新乎!不敢聞命!”因慟哭。朝議欲糾之,徐孝嗣曰:“此亦古之遺直。”乃止。

帝與群臣宴會,詔功臣上酒。王晏等興席,謝瀹獨不起,曰:“陛下受命,應天順人,王晏妄叨天功以為己力!”帝大笑,解之。座罷,晏呼瀹共載還令省,欲相撫悅,瀹正色曰:“卿巢窟在何處!”晏甚憚之。

丁卯,詔:“藩牧守宰,或有薦獻,事非任土,悉加禁斷。”

己巳,魏主如信都。庚午,詔曰:“比聞緣邊之蠻,多竊掠南土,使父子乖離,室家分絕。朕方蕩壹區宇,子育萬姓,若苟如此,南人豈知朝德哉!可詔荊、郢、東荊三州,禁勒蠻民,勿有侵暴。”

十一月,癸酉,以始安王遙光為揚州刺史。

丁丑,魏主如鄴。

庚辰,立皇子寶義為晉安王,寶玄為江夏王,寶源為廬陵王,寶寅為建安王,寶融為隨郡王,寶攸為南平王。

甲申,詔曰:“邑宰祿薄,雖任土恆貢,自今悉斷。”

乙酉,追尊始安貞王為景皇,妃為懿後。

丙戌,以聞喜公遙欣為荊州刺史,豐城公遙昌為豫州刺史。時上長子晉安王寶義有廢疾,諸子皆弱小,故以遙光居中,遙欣鎮撫上流。

戊子,立皇子寶卷為太子。

【語譯】

十月初二日癸卯,南齊任寧朔將軍蕭遙欣為豫州刺史,黃門郎蕭遙昌為郢州刺史,輔國將軍蕭誕為司州刺史。蕭遙昌是蕭遙欣的弟弟,蕭誕是蕭諶的哥哥。

十月初三日甲辰,北魏任命太尉東陽王拓跋丕為太傅、錄尚書事,並令其留守平城。

十月初七日戊申,魏孝文帝親自去太廟祝告,又責成高陽王拓跋雍和於烈奉命遷神主於洛陽。十月初十日辛亥,開始從平城出發。

海陵王蕭昭文雖然身居帝位,但起居飲食等事項,統統要請示宣城王蕭鸞准許後才可以進行。一次,海陵王想要吃蒸魚菜,太官令說沒有錄公的命令,竟然不給他吃。十月初十日辛亥,皇太后發出詔令:“新繼位的皇帝年齡幼小,對朝政不明。況且,他從小就瘦弱多病,不能承受過重的負擔。太傅宣城王,是宣皇帝之嫡孫,又深得太祖皇帝的鐘愛,所以適宜於入宮承受皇位。皇帝可降封為海陵王,我本人也因年老而告退住入別的館舍,不再過問朝政。”並且,以宣城王為太祖的第三子。十月二十二日癸亥,齊明帝蕭鸞即位,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建武。任命太尉王敬則為大司馬,司空陳顯達為太尉,尚書令王晏加封驃騎大將軍,左僕射徐孝嗣加封中軍大將軍,中領軍蕭諶為領軍將軍。

度支尚書虞悰藉口有病,不願做輔臣。齊明帝因為虞悰是過去的老人,想拉他參與朝政,所以就指使王晏把廢除海陵王而自立的事告訴了他。虞悰說道:“主上聖明,公卿合力輔佐,為何還要借用老朽來贊助新皇帝呢?實在不敢從命!”慟哭不已。朝廷中議論要追究虞悰,徐孝嗣說:“虞悰是古代正直耿介之士之遺風啊!”才停止爭議。

齊明帝與群臣百官歡宴慶賀,令有功之臣祝酒。王晏等人遵命從座席上立起,唯獨謝瀹安坐不起,說道:“陛下受命登基,上應天心,下順人意,而王晏竟然貪天功以為己力!”齊明帝聽了大笑,就不勉強謝瀹上酒了。宴會完畢,王晏招呼謝瀹與自己一同乘車回令省,謝瀹嚴厲地對他說:“您的巢窩在何處呢?”從此,王晏特別害怕謝瀹。

十月二十六日丁卯,齊明帝詔令:“外藩州郡長官有時常給朝廷上進獻禮品,不是規定的貢品,一概加以禁止。”

十月二十八日己巳,魏孝文帝到達信都。十月二十九日庚午,發佈詔令:“近來聽說邊境上的蠻人,經常搶劫掠奪南方人,使他們父子相離,家庭破碎。朕正要統一天下,像養育子女一樣愛護百姓,如果這樣的話,南方人怎麼能知道我朝的仁德呢?應該詔令荊州、郢州、東荊州三個地方,對蠻民嚴加禁止,不許再對江南人侵犯掠奪。”

十一月初三日癸酉,南齊任命始安王蕭遙光為揚州刺史。

十一月初七日丁丑,魏孝文帝到了鄴城。

十一月初十日庚辰,南齊封皇子蕭寶義為晉安王,蕭寶玄為江夏王,蕭寶源為廬陵王,蕭寶寅為建安王,蕭寶融為隨郡王,蕭寶攸為南平王。

十一月十四日甲申,南齊詔令:“各縣令俸薄祿少,從今開始,連田賦常貢,也悉加減免。”

十一月十五日乙酉,南齊追尊始安貞王為景皇帝,其妃子為懿後。

十一月十六日丙戌,南齊任命聞喜公蕭遙欣為荊州刺史,豐城公蕭遙昌為豫州刺史。當時,齊明帝長子蕭寶義癱瘓難醫,其他兒子又都幼小,所以就讓蕭遙光為揚州刺史,蕭遙欣鎮守豫州。

十一月十八日戊子,南齊立皇子蕭寶卷為太子。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北魏正式遷都洛陽;南齊開國帝王蕭道成的子孫黯然收場,小皇帝蕭昭文遜位,蕭鸞登基,大赦天下,改元建武,任用親信,封子為王。)

魏主至洛陽,欲澄清流品,以尚書崔亮兼吏部郎。亮,道固之兄孫也。

魏主敕後軍將軍宇文福行牧地。福表石濟以西,河內以東,距河凡十里。魏主自代徙雜畜置其地,使福掌之;畜無耗失,以為司衛監。

初,世祖平統萬及秦、涼,以河西水草豐美,用為牧地,畜甚蕃息,馬至二百餘萬匹,橐駝半之,牛羊無數。及高祖置牧場於河陽,常畜戎馬十萬匹,每歲自河西徙牧幷州,稍復南徙,欲其漸習水土,不至死傷,而河西之牧愈更蕃滋。及正光以後,皆為寇盜所掠,無孑遺矣。

永明中,御史中丞沈淵表,百官年七十,皆令致仕,並窮困私門。庚子,詔依舊銓敘。上輔政所誅諸王,皆復屬籍,封其子為侯。

上詐稱海陵恭王有疾,數遣御師瞻視,因而殞之,葬禮並依漢東海恭王故事。

魏郢州刺史韋珍,在州有聲績,魏主賜以駿馬、谷帛。珍集境內孤貧者,悉散與之,謂之曰:“天子以我能綏撫卿等,故賜以谷帛,吾何敢獨有之!”

魏主以上廢海陵王自立,謀大舉入寇。會邊將言,雍州刺史下邳曹虎遣使請降於魏,十二月,辛丑朔,魏遣行徵南將軍薛真度督四將向襄陽,大將軍劉昶、平南將軍王肅向義陽,徐州刺史拓跋衍向鍾離,平南將軍廣平劉藻向南鄭。真度,安都從祖弟也。以尚書盧淵為安南將軍,督襄陽前鋒諸軍。淵辭以不習軍旅,不許。淵曰:“但恐曹虎為周魴耳。”

魏主欲變易舊風,壬寅,詔禁士民胡服。國人多不悅。

【語譯】

魏孝文帝到達洛陽。想整理門第高下,任命尚書崔亮兼任吏部郎。崔亮是崔道固的哥哥的孫子。

魏孝文帝令後軍將軍宇文福測量規劃新牧場。宇文福奏稱石濟以西、河內以東,距黃河十里方圓之地為牧場。魏孝文帝又命令從代地遷移各種牲畜到此地牧養,由宇文福具體負責該事。牲口沒有丟失減損,任命宇文福為司衛監。

當初,魏太武帝拓跋燾平定統萬以及秦、涼等地,由於河西之地水草豐美,就開闢為牧地,牲畜繁殖甚為興旺,馬匹多至二百餘萬匹,駱駝有一百餘萬峰,牛羊無以計數。到孝文帝時,又設牧場於河陽,時常蓄養戰馬十萬匹,每年從河西把馬匹遷移到幷州放牧一段時間,然後再遷移到南邊,以便馬匹能逐漸熟習水土,不至於死傷,這樣一來,河西的牲畜反而更加蕃滋興盛。到正光年間以後,牲畜全被寇盜掠奪而去,無有孑遺。

南齊永明年間,御史中丞沈淵上表啟奏,凡百官中年齡七十歲的,皆令其退職歸還官位,都窮困於家門之中。十一月三十日庚子,發佈詔令,依照舊例論定百官次序。又把在齊明帝攝政期間所殺害的諸位藩王,都重新列入皇室宗族,封他們的兒子為侯。

齊明帝詐稱海陵王有疾病,幾次派遣御醫前去看視,海陵王終於殞歿,葬禮依照東漢東海恭王劉強的舊例進行。

北魏郢州刺史韋珍,在州內頗有聲譽政績,魏孝文帝賜賞他駿馬、穀物、布帛等物。韋珍把州內孤獨貧困的人召集在一起,把所賜之物散發他們,並且對他們說:“天子因為我能安綏優撫你們,所以賞賜我穀物、布帛,我怎麼敢獨自享有呢?”

魏孝文帝因為蕭鸞廢掉海陵王而自立為帝,計謀大舉南侵。恰在這時,邊境將領報告,雍州刺史下邳人曹虎派遣使節請求投降北魏。十二月初一日辛丑,北魏派遣行徵南將軍薛真度統領四個將領向襄陽,大將軍劉昶、平南將軍王肅向義陽,徐州刺史拓跋衍向鍾離,平南將軍廣平人劉藻向南鄭。薛真度是薛安都的族弟。任命尚書僕射盧淵為安南將軍,督帥襄陽前鋒諸軍。盧淵以不熟悉軍旅事務而推辭,沒有得到准許。盧淵說:“只恐怕曹虎是像周魴一樣詐降。”

魏孝文帝想改革舊的風俗習慣,十二月初二日壬寅,發佈詔令,禁止士大夫與民眾穿胡服,國人大多不樂意。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南齊明帝蕭鸞毒殺海陵王蕭昭文;北魏建立新牧場,戎馬繁殖壯盛;乘南齊內部殘殺之機,派出四路大軍,大舉南侵;下詔令禁穿胡服。)

通直散騎常侍劉芳,纘之族弟也,與給事黃門侍郎太原郭祚,皆以文學為帝所親禮,多引與講論及密議政事,大臣貴戚皆以為疏己,怏怏有不平之色。帝使給事黃門侍郎陸凱私諭之曰:“至尊但欲廣知古事,詢訪前世法式耳,終不親彼而相疏也。”眾意乃稍解。凱,馛之子也。

魏主欲自將入寇。癸卯,中外戒嚴。戊申,詔代民遷洛者復租賦三年。相州刺史高閭上表稱:“洛陽草創,曹虎既不遣質任,必無誠心,無宜輕舉。”魏主不從。

久之,虎使竟不再來,魏主引公卿問行留之計,公卿或以為宜止,或以為宜行。帝曰:“眾人紛紜,莫知所從。必欲盡行留之勢,宜有客主,共相起發。任城、鎮南為留議,朕為行論,諸公坐聽得失,長者從之。”眾皆曰:“諾。”鎮南將軍李衝曰:“臣等正以遷都草創,人思少安,為內應者未得審諦,不宜輕動。”帝曰:“彼降款虛實,誠未可知。若其虛也,朕巡撫淮甸,訪民疾苦,使彼知君德之所在,有北向之心;若其實也,今不以時應接,則失乘時之機,孤歸義之誠,敗朕大略矣。”任城王澄曰:“虎無質任,又使不再來,其詐可知也。今代都新遷之民,皆有戀本之心。扶老攜幼,始就洛邑,居無一椽之室,食無甔石之儲。又冬月垂盡,東作將起,乃‘百堵皆興’‘俶載南畝’之時,而驅之使擐甲執兵,泣當白刃,殆非歌舞之師也。且諸軍已進,非無應接。若降款有實,待既平樊、沔,然後鑾輿順動,亦何晚之有!今率然輕舉,上下疲勞,若空行空返,恐挫損天威,更成賊氣,非策之得者也。”司空穆亮以為宜行,公卿皆同之。澄謂亮曰:“公輩在外之時,見張旗授甲,皆有憂色,平居論議,不願南征;何得對上即為此語!面背不同,事涉欺佞,豈大臣之義,國士之體乎!萬一傾危,皆公輩所為也。”衝曰:“任城王可謂忠於社稷。”帝曰:“任城以從朕者為佞,不從朕者豈必皆忠!夫小忠者,大忠之賊,無乃似諸!”澄曰:“臣愚闇,雖涉小忠,要是竭誠謀國,不知大忠者竟何所據!”帝不從。

辛亥,發洛陽,以北海王詳為尚書僕射,統留臺事;李衝兼僕射,同守洛陽。給事黃門侍郎崔休為左丞,趙郡王幹都督中外諸軍事,始平王勰將宗子軍宿衛左右。休,逞之玄孫也。戊辰,魏主至懸瓠。己巳,詔壽陽、鍾離、馬頭之師所掠男女皆放還南。曹虎果不降。

魏主命盧淵攻南陽。淵以軍中乏糧,請先攻赭陽以取葉倉,魏主許之。乃與徵南大將軍城陽王鸞、安南將軍李佐、荊州刺史韋珍共攻赭陽。鸞,長壽之子;佐,寶之子也。北襄城太守成公期閉城拒守。薛真度軍於沙堨,南陽太守房伯玉、新野太守劉思忌拒之。

先是,魏主遣中書監高閭治古樂,會閭出為相州刺史。是歲,表薦著作郎韓顯宗、大樂祭酒公孫崇參知鐘律,帝從之。

【語譯】

通直散騎常侍劉芳是劉纘的族弟,與給事黃門侍郎太原人郭祚,均以工於文獻經典受到孝文帝的親近禮遇,經常召二人講論義理,以及密議政事。大臣貴戚們都認為疏遠了自己,心中怏怏不樂,不平之色溢於言表。孝文帝讓給事黃門侍郎陸凱私下裡對這些人說:“皇上只是想多知道些古代的事情,瞭解前代的法則罷了,並非親近他們而疏遠你們。”眾人的情緒才漸漸舒緩了些。陸凱是陸馛的兒子。

魏孝文帝要親自掛帥入侵。十二月初三日癸卯,內外戒嚴。十二月初八日戊申,詔令由平城遷到洛陽的百姓免除三年賦稅。相州刺史高閭上表建議:“剛剛遷都洛陽,尚處草創階段,而曹虎既然不派遣人質,足見其沒有誠心,所以不應該輕舉妄動。”魏孝文帝沒有采納他的意見。

很長時間,曹虎的使者最終沒有來,魏孝文帝召集公卿士大夫議論行動與否,有的認為應該停止,有的則認為可以行動。孝文帝說:“眾說紛紜,不知所從。必須把行動與否的利弊得失討論明白,應該分立賓主,互相啟發探討。以任城王和鎮南將軍為主張留下的一方,朕為主張行動一方,諸位聽取對方意見之長短得失,哪方所見高明就聽從哪方的。”眾人都說:“很好。”鎮軍將軍李衝發表意見:“臣等認為目前正是遷都草創之際,都想有一段休息的時期。對作為內應的並沒有深入瞭解,所以不宜於輕率行動。”孝文帝反駁道:“曹虎投降一事虛實如何,確實還難以判定。如果是虛假的,朕也可以藉此行巡視、撫慰淮水一帶,訪查探問民間疾苦,使那裡的百姓知道朕的仁政善德之所在,以便讓他們有北向歸順本朝的心思。如果投降屬實,不及時加以接應,就會坐失時機,有負於棄暗投明之誠心,將毀敗朕的宏大計略。”任城王拓跋澄說:“曹虎沒有派人質,也沒有再遣使者來聯繫,其中之詭詐是顯而易見的。如今從代京新搬遷到這裡來的民眾,皆有留戀本土的心思。扶老攜幼,長途跋涉,剛剛到達洛陽,居住房屋尚沒有一間,食物儲備沒有一石,而目前冬季將盡,春耕生產即將開始,正是所說的‘百堵皆興’、‘俶載南畝’的時候。卻要驅使他們披堅執銳,流淚面對敵人的刀槍,流血冒死,恐怕不是當年前歌後舞的正義之師。況且,各路軍馬已經進發,並非不能互相接應。如果曹虎投降屬實,就等待平定了樊、沔之後,鑾輿再順勢而動,為時並不晚啊!如今輕舉,只能使軍中上下疲勞,如果落一場徒勞而返,恐怕會有損天威,反而使賊軍的氣勢更為囂張,所以不是妥善之計。”司空穆亮認為宜於行動,其他臣僚也都同意他的意見。拓跋澄對穆亮說:“各位在外的時候,看見諸路軍馬出征,都流露擔憂之色,私下裡議論時,都不同意南征,為什麼面對皇上時就說了這樣的話呢?當面背後看法不一,關涉欺君佞上之罪,難道這樣就是大臣的節操、國士的體統嗎?萬一這次南征不利,就完全是諸位所造成的。”李衝說道:“任城王可以說是忠心耿耿於國家啊!”孝文帝說道:“任城王認為贊同朕的人都是佞上,可是與朕所見不同的人難道一定都忠嗎?小忠是大忠的危害,這大概就像這樣吧?”拓跋澄說道:“我愚昧無知,雖然屬於‘小忠’之列,歸根到底是出於一片竭誠之心,為國家而計慮。不知道所謂‘大忠’者,又出於哪一種根據?”孝文帝沒有聽從。

十二月十一日辛亥,魏孝文帝從洛陽發兵,以北海王拓跋詳為尚書僕射,留下來統管朝中的事情;李衝兼僕射,一同守洛陽。以給事黃門侍郎崔休為左丞,趙郡王拓跋幹都督中外諸軍事。以始平王拓跋勰率領皇族子弟兵擔任左右侍衛。崔休是崔逞的重孫。十二月二十八日戊辰,魏孝文帝到達懸瓠。十二月二十九日己巳,詔令壽陽、鍾離、馬頭三地的軍隊把所掠奪的男女都放歸江南去。曹虎果然是詐降。

魏孝文帝命令盧淵攻打南陽。盧淵以軍隊缺乏糧食為由,請求先進攻赭陽,以便獲取葉地糧倉,魏孝文帝同意了。盧淵與徵南大將軍成陽王拓跋鸞、安南將軍李佐、荊州刺史韋珍等一起攻打赭陽。拓跋鸞是拓跋長壽的兒子,李佐是李寶的兒子。北襄城太守成公期閉城拒守,難以攻克。薛真度駐紮在沙堨,而南齊的南陽太守房伯玉、新野太守劉思忌率兵抵抗。

早先,魏孝文帝命令中書監高閭修治古樂,不久高閭出任相州刺史,這一年,高閭上表舉薦著作郎韓顯宗、大樂祭酒公孫崇參與制定鐘律,孝文帝採納了他的建議。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南齊將領曹虎詐降,北魏皇帝拓跋宏如獲至寶,鐵了心要親征,眾多大臣勸阻,就是不聽,還組織了一場辯論。)

【點評】

北魏遷都,孝文帝乾綱獨斷。魏孝文帝遷都的決定經過了充分的上上下下的討論,孝文帝本人也有充分的準備,包括理論和實踐操作層面上的周密準備,所以能夠說服群臣,至少使他們不會明確地反對,以此減少阻力,反映出孝文帝是成熟的政治家和實踐者。當他回到了平城,雖然前面已經把關於遷都的事向留守官員打過招呼,做過相當的思想工作了,但是孝文帝仍然主動提出讓諸大臣再次議論遷都的利害關係,各位臣子都表述了自己對此問題的看法。那些反對遷都的意見也都不是好對付的,比如燕州刺史穆羆說:“如今天下四方沒有安定,所以不宜於遷都。況且到時軍中缺少戰馬,這樣如何能克敵制勝呢?”這也確實是實際困難。尚書於果說道:“我並不是認為代京這塊地方就比洛陽好,但是自從道武皇帝以來,就一直居住在這裡,老百姓已經安居於此,一旦讓他們往南邊搬遷,恐怕會產生不滿情緒。”平陽公拓跋丕說:“遷都是一件大事,應當通過卜筮來決定。”孝文帝的回答有理有據有節,顯然有充分的準備和決心:“朕很幸運遇上了能平定天下、施行教化的時運,為什麼就不能遷都呢?”孝文帝乾綱獨斷,群臣百僚不敢再表示反對意見了。遷都之事遂不再有爭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