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0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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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0卷

齊紀六

齊明帝建武二年至三年

(495—496年)

起旃蒙大淵獻(乙亥,495年),盡柔兆困敦(丙子,496年),凡二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495年至公元496年,凡二年,當齊明帝建武二年至建武三年。本卷所記大事仍然以魏孝文帝的改革為主,大事有三:其一,公元495年,北魏禁止在朝廷講鮮卑語;禁止遷居洛陽的代人還葬北方。其二,在洛陽立國子、太學、四門、小學。其三,公元496年,北魏確定了族姓,改拓跋氏為元氏,其餘鮮卑諸姓均改為漢姓。南朝齊大事只有一件,皇帝殺害諸王,內殘不已。

高宗明皇帝中(一)

建武二年(乙亥,495年)

春,正月,壬申,遣鎮南將軍王廣之督司州、右衛將軍蕭坦之督徐州、尚書右僕射沈文季督豫州諸軍以拒魏。

癸酉,魏詔:“淮北之人不得侵掠,犯者以大辟論。”乙未,拓跋衍攻鍾離,徐州刺史蕭惠休乘城拒守,間出襲擊魏兵,破之。惠休,惠明之弟也。劉昶、王肅攻義陽,司州刺史蕭誕拒之。肅屢破誕兵,招降萬餘人。魏以肅為豫州刺史。劉昶性褊躁,御軍嚴暴,人莫敢言。法曹行參軍北平陽固苦諫,昶怒,欲斬之,使當攻道。固志意閒雅,臨敵勇決,昶始奇之。

丁酉,中外纂嚴。以太尉陳顯達為使持節、都督西北討諸軍事,往來新亭、白下以張聲勢。

己亥,魏主濟淮;二月,至壽陽,眾號三十萬,鐵騎彌望。甲辰,魏主登八公山,賦詩。道遇甚雨,命去蓋;見軍士病者,親撫慰之。

魏主遣使呼城中人,豐城公遙昌使參軍崔慶遠出應之。慶遠問師故,魏主曰:“固當有故!卿欲我斥言之乎,欲我含垢依違乎?”慶遠曰:“未承來命,無所含垢。”魏主曰:“齊主何故廢立?”慶遠曰:“廢昏立明,古今非一,未審何疑?”魏主曰:“武帝子孫,今皆安在?”慶遠曰:“七王同惡,已伏管、蔡之誅;其餘二十餘王,或內列清要,或外典方牧。”魏主曰:“卿主若不忘忠義,何以不立近親,如周公之輔成王,而自取之乎?”慶遠曰:“成王有亞聖之德,故周公得而相之。今近親皆非成王之比,故不可立。且霍光亦舍武帝近親而立宣帝,唯其賢也。”魏主曰:“霍光何以不自立?”慶遠曰:“非其類也。主上正可比宣帝,安得比霍光!若爾,武王伐紂,不立微子而輔之,亦為苟貪天下乎?”魏主大笑曰:“朕來問罪,如卿之言,便可釋然。”慶遠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聖人之師也。”魏主曰:“卿欲吾和親,為不欲乎?”慶遠曰:“和親則二國交歡,生民蒙福;否則二國交惡,生民塗炭。和親與否,裁自聖衷。”魏主賜慶遠酒殽、衣服而遣之。

【語譯】

齊明帝建武二年(乙亥,公元495年)

春季,正月初二日壬申,齊明帝派遣鎮南將軍王廣之、右衛將軍蕭坦之、尚書右僕射沈文季分別督率司州、徐州、豫州三地的軍隊,抵抗北魏。

正月初三日癸酉,北魏頒發詔令:“不得侵犯掠奪淮河以北的居民,違犯者處以死刑。”正月二十五日乙未,拓跋衍進攻鍾離,徐州刺史蕭惠休登城抗守,秘密派兵出城襲擊北魏軍隊,將其擊敗。蕭惠休是蕭惠明的弟弟。劉昶、王肅進攻義陽,司州刺史蕭誕抵抗。王肅多次擊敗蕭誕的軍隊,招納降兵一萬餘人,北魏任命王肅為豫州刺史。劉昶性格偏狹暴躁,對待下屬官兵非常嚴酷殘暴,部下都敢怒而不敢言。法曹行參軍北平人陽固多次懇切地規勸劉昶,劉昶大怒,想殺掉陽固,便命令陽固做攻城先鋒。陽固志意閒淡優雅,臨陣遇敵卻十分勇猛果敢,劉昶感到非常驚奇。

正月二十七日丁酉,南齊全國上下戒備森嚴。派遣太尉陳顯達為使持節、都督西北討諸軍事,來往巡視於新亭、白下一帶,以壯大聲勢。

正月二十九日己亥,魏孝文帝率大軍渡過淮河;二月,抵達壽陽,三十萬大軍浩浩蕩蕩,鐵甲騎兵一眼望不到頭。二月初五日甲辰,魏孝文帝登上八公山,乘興作詩。途中遇上傾盆大雨,命令去掉車蓋,看到軍隊中有生病的士兵,親自安撫慰問。

魏孝文帝派人去傳喚壽陽城中南齊人,豐城公蕭遙昌便派崔慶遠前去應對。崔慶遠質問北魏出師來犯的理由,魏孝文帝回答說:“當然有原因。你想讓我直接說呢,還是含含糊糊地說呢?”崔慶遠說:“我不明白來意,無須隱忍含垢!”魏孝文帝便問道:“南齊君主為什麼廢立呢?”崔慶遠答道:“廢去昏君,另立明主,這種事情古今常見,並非只有一樁,所以不知道有何不理解之處呢?”魏孝文帝問道:“武帝的子孫們,現今都在哪兒?”崔慶遠答道:“七位藩王亂國同罪,已經和周朝的管叔和蔡叔一樣被殺掉了,其餘的二十多位藩王,有的在朝廷中擔任清要職位,有的在外面擔任州郡長官。”魏孝文帝又問道:“你們現今的君主如果沒有忘掉忠義,為什麼不立近親,如當年周公輔佐成王那樣,而要自取皇位呢?”崔慶遠回答:“周成王有亞聖的品德,所以周公立他為君而自己輔佐之。可是,如今本朝前帝近親中沒有能比得上週成王這樣的人物,所以不能嗣立。況且,漢代霍光也曾經捨棄漢武帝的近親而立漢宣帝劉詢,只是因為他賢德呀。”魏孝文帝問道:“那麼,霍光為什麼不自立皇位呢?”崔慶遠答道:“不是同一類啊。本朝當今皇上正可比作漢宣帝劉詢,怎麼能拿他與霍光比呢?如果按照你說的那樣,那麼當年武王伐紂,沒有立紂王庶兄微子為君而自己輔佐之,也是貪求天下了嗎?”魏孝文帝大笑著說道:“朕前來問罪,但是聽了你所言,心裡也就明白了。”崔慶遠說:“‘見可而進,知難而退’,這樣就是聖人之師。”魏孝文帝又問道:“您希望與我和睦友好呢,還是不希望?”崔慶遠回答說:“相睦友好則兩國互相慶賀,民眾承受好處。否則兩國關係惡化,生靈塗炭。能否和睦友好,完全由您來決定。”魏孝文帝賜賞崔慶遠酒菜和衣服,送他回壽陽城。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北魏主拓跋宏率領大軍南下,抵達壽陽,南齊嚴陣以待,崔慶遠與拓跋宏的對話,既顯示拓跋宏的深厚的中原文化底蘊,也反映慶遠的機智善辯。)

戊申,魏主循淮而東,民皆安堵,租運屬路。丙辰,至鍾離。

上遣左衛將軍崔慧景、寧朔將軍裴叔業救鍾離。劉昶、王肅眾號二十萬,塹柵三重,併力攻義陽,城中負楯而立。王廣之引兵救義陽,去城百餘里,畏魏強,不敢進。城中益急,黃門侍郎蕭衍請先進,廣之分麾下精兵配之。衍間道夜發,與太子右率蕭誄等徑上賢首山,去魏軍數里。魏人出不意,未測多少,不敢逼。黎明,城中望見援軍至,蕭誕遣長史王伯瑜出攻魏柵,因風縱火,衍等眾軍自外擊之,魏不能支,解圍去。己未,誕等追擊,破之。誄,諶之弟也。

先是,上以義陽危急,詔都督青、冀二州諸軍事張衝出軍攻魏以分其兵勢。衝遣軍主桑系祖攻魏建陵、驛馬、厚丘三城,又遣軍主杜僧護攻魏虎坑、馮時、即丘三城,皆拔之。青、冀二州刺史王洪範遣軍主崔延襲魏紀城,據之。

魏主欲南臨江水,辛酉,發鍾離。司徒長樂元懿公馮誕病,不能從,魏主與之泣訣,行五十里,聞誕卒。時崔慧景等軍去魏主營不過百里,魏主輕將數千人夜還鍾離,拊屍而哭,達旦,聲淚不絕。壬戌,敕諸軍罷臨江之行,葬誕依晉齊獻王故事。誕與帝同年,幼同硯席,尚帝妹樂安長公主。雖無學術,而資性淳篤,故特有寵。丁卯,魏主遣使臨江,數上罪惡。

魏久攻鍾離不克,士卒多死。三月,戊寅,魏主如邵陽,築城於洲上,柵斷水路,夾築二城。蕭坦之遣軍主裴叔業攻二城,拔之。

【語譯】

二月初九日戊申,魏孝文帝沿著淮河而東下,所到之處,百姓安居,納供糧草的民眾擠滿道路。二月十七日丙辰,到了鍾離。

齊明帝派遣左衛將軍崔慧景、寧朔將軍裴叔業去援救鍾離。劉昶、王肅號稱二十萬大軍。安營駐紮,在營盤周圍挖掘樹立三層塹溝柵欄,合力攻打義陽城,守城兵士不得不以盾牌來蔽身。王廣之引兵來援救義陽,但是到了離義陽城百餘里的地方,因畏懼北魏兵力之強,不敢前進。城中頻頻告急,黃門侍郎蕭衍請求先去增援,王廣之把自己麾下的精兵分給蕭衍一部分。蕭衍抄小道連夜出發,與太子右率蕭誄等人,徑直登上賢首山,來到距北魏軍隊僅數里的地方。魏軍在意料之外,不知道有多少兵力,不敢逼近。黎明時分,城中的守軍望見援兵到了,士氣大增。蕭誕派遣長史王伯瑜出城攻進北魏柵欄,借大風放火焚燒,而蕭衍等率領的士兵則從外圍合擊之,魏軍不能抵抗,只好解圍而去。二月二十日己未,蕭誕等率兵追擊北魏軍隊,破敵獲勝。蕭誄是蕭諶的弟弟。

早先,因為義陽情況危急,齊明帝詔令都督青、冀二州諸軍事張衝出兵攻打北魏,從而分散其兵力。張衝派遣軍主桑系祖去攻打北魏的建陵、驛馬、厚丘三城,又派遣軍主杜僧護去攻打北魏的虎坑、馮時、即丘三城,都攻破佔領了。青州和冀州刺史王洪範派遣軍主崔延襲擊北魏的紀城,也佔領了。

魏孝文帝要南去觀看長江,二月二十二日辛酉,從鍾離出發。司徒長樂元懿公馮誕重病在身,不能隨駕前往,孝文帝流淚與馮誕訣別,出發後走了約五十里,傳來馮誕的死訊。這時崔慧景等路兵馬離孝文帝的營地不過百里,孝文帝輕裝率領數千人馬連夜趕回鍾離。拊屍大哭,一直哭到天亮,還聲淚不絕。二月二十三日壬戌,命令各路兵馬停止長江之行,依照晉代安葬齊獻王的禮儀安葬了馮誕。馮誕與孝文帝同年而生,小時候一同學習,娶孝文帝的妹妹樂安長公主為妻,雖然沒有學問才幹,但是品性忠厚質樸,所以特別受到寵愛。二月二十八日丁卯,孝文帝派遣使節到達江邊,指斥齊明帝的罪惡。

北魏久攻鍾離不能取勝,兵卒傷亡慘重。三月初九日戊寅,魏孝文帝到達邵陽,在淮河中的洲島上修築城堡,又在南北兩岸修築了城堡,樹立柵欄,斷絕水陸,又在淮水南北兩岸夾築二城。蕭坦之派遣軍主裴叔業攻打兩座城壘,都攻破摧毀。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北魏主拓跋宏率軍南下,從壽陽到鍾離,強攻不能取勝,又欲飲馬長江,因發小馮誕去世而停止南進,又到邵陽洲,夾築二城,也被南齊軍攻下。)

魏主欲築城置戍於淮南,以撫新附之民,賜相州刺史高閭璽書,具論其狀。閭上表,以為:“《兵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曏者國家止為受降之計,發兵不多,東西遼闊,難以成功;今又欲置戍淮南,招撫新附。昔世祖以回山倒海之威,步騎數十萬,南臨瓜步,諸郡盡降,而盱眙小城,攻之不克。班師之日,兵不戍一城,土不闢一廛。夫豈無人?以為大鎮未平,不可守小故也。夫壅水者先塞其原,伐木者先斷其本;本原尚在而攻其末流,終無益也。壽陽、盱眙、淮陰,淮南之本原也;三鎮不克其一,而留守孤城,其不能自全明矣。敵之大鎮逼其外,長淮隔其內;少置兵則不足以自固,多置兵則糧運難通。大軍既還,士心孤怯,夏水盛漲,救援甚難。以新擊舊,以勞御逸,若果如此,必為敵擒,雖忠勇奮發,終何益哉!且安土戀本,人之常情。昔彭城之役,既克大鎮,城戍已定,而不服思叛者猶逾數萬。角城蕞爾,處在淮北,去淮陽十八里。五固之役,攻圍歷時,卒不能克。以今準昔,事兼數倍。天時尚熱,雨水方降,願陛下踵世祖之成規,旋轅返旆,經營洛邑,蓄力觀釁,佈德行化,中國既和,遠人自服矣。”

尚書令陸睿上表,以為:“長江浩蕩,彼之巨防。又南土昏霧,暑氣鬱蒸,師人經夏,必多疾病。而遷鼎草創,庶事甫爾,臺省無論政之館,府寺靡聽治之所,百僚居止,事等行路,沈雨炎陽,自成癘疫。且兵徭並舉,聖王所難。今介冑之士,外攻寇仇,羸弱之夫,內勤土木,運給之費,日損千金。驅罷弊之兵,討堅城之虜,將何以取勝乎!陛下去冬之舉,正欲曜武江、漢耳;今自春幾夏,理宜釋甲。願早還洛邑,使根本深固,聖懷無內顧之憂,兆民休斤板之役,然後命將出師,何憂不服?”魏主納其言。

崔慧景以魏人城邵陽,患之。張欣泰曰:“彼有去志,所以築城者,外自誇大,懼我躡其後耳。今若說之以兩願罷兵,彼無不聽矣。”慧景從之,使欣泰詣城下語魏人,魏主乃還。

【語譯】

孝文帝想在淮河南邊修築城堡,置兵戍守,以安撫新近歸順北魏的該地百姓。特意賜賞相州刺史高閭一封蓋有玉璽印記的信,信中詳細地講述了自己對此事的看法。高閭上表認為:“《孫子兵法》中講:‘如果有十倍於敵人的兵力就可以包圍他,如果有五倍於敵人的兵力就可以進攻他。’起初朝廷僅僅從接受曹虎投降這一點來計劃安排,發兵數量不多,然而東西戰線拉得很長,故難以取得成功。如今,您又想在淮河南邊築城置守,以便招撫新歸順的百姓。過去,世祖皇帝以排山倒海之威勢,率領步兵、騎兵數十萬,南臨瓜步,各州郡全都投降,然而唯有盱眙這個小城卻久攻不下。最後班師回朝,沒有留下兵馬守護任何一座城市,也沒有開闢一廛土地,難道是沒有人力嗎?不是!只是因為那些重鎮要地還沒有奪取到手,不可鎮守那些不重要的小地方。堵水要先塞住水源,伐木要先斷其根,如果本源尚在而只攻其末流,終究不會有什麼成效的。壽陽、盱眙、淮陰,是淮南的根本源頭,如果不攻克其中之一處,而留守孤城,不可能保全是顯然的事情。在外圍有敵人據要衝之地而相逼,而淮河又隔斷在內,配置的兵力少了不足以自守,而兵力多了則糧食物品等又難以運到。大部隊回去之後,士兵孤單、膽怯。夏天河水盛漲,救援起來非常困難。以新擊舊,以勞御逸,情況真的如此的話,那麼最後的結果一定會是守兵被擒捉,雖然將士們忠勇奮發,終究有何益處?況且,安土戀本乃是人之常情。過去,彭城之戰我方獲勝,奪得了重鎮,穩固地戍守住了,可是後來淮北那些不樂意歸附我朝而思念歸屬江南的民眾竟有數萬人之多。角城不過彈丸之地,況且還處於淮北,離淮陽不過十八里。五固之戰,圍攻了那麼長時間,最終仍不能攻克。今昔對比一下,事務要超出過去好幾倍。天氣還熱,雨季正要到來,盼望陛下沿襲過去世祖皇帝的成規,調轉車轅,班師回朝,經營好都城洛陽,蓄積力量,靜觀機會,廣佈仁德,施行教化,中原地區安定平和了,遠方自然會信服而歸附的。”

尚書令陸睿上表認為:“長江奔騰浩蕩,是齊朝的防守天險。同時,江南之地淫雨多霧,暑氣鬱盛蒸熱,我們的軍隊在此過夏,一定會發生疾病。而且,剛剛遷都不久,尚處於草創階段,眾多事務剛剛開始,朝廷中樞機構還沒有議事之處,下面的部門也沒有辦公場所,文武百官雖說已經住下來了,但實際情況與行路露宿沒有什麼區別,雨淋日曬,時間久了,難免發生瘟疫。再者,既要出兵打仗,又要招募民夫,就是聖王也難以兩者兼顧。如今,軍隊在外面攻敵作戰,羸弱的民夫們在洛陽勞辛於土木之建,在外軍隊的後勤給養,每日耗損千金以上。驅使疲憊之兵,攻打據守著堅城的敵人,將以什麼來取勝呢?陛下去年冬天的舉動,正是想要炫耀武力於江漢之地,今年從春到夏這段時間,就理應罷兵。希望能早日撤兵返回洛陽,使根本強固,使聖上心中沒有內顧之憂,等待百姓完成了築建洛陽城的勞役,然後再遣兵調將出師,何愁不能征服呢?”魏孝文帝採納了高閭的建議。

崔慧景見北魏修築邵陽城,非常憂慮。張欣泰告訴他說:“魏軍有撤退的想法,之所以還修築邵陽城,只不過是在外表上誇耀其強大罷了,害怕我們緊跟著追擊他們。現今如果派人去遊說,提出兩相情願罷兵休戰的建議,他們不會不聽從的。”崔慧景聽從了這一主意,派遣張欣泰到邵陽城下與北魏交涉,魏孝文帝遂撤兵回國。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北魏主拓跋宏率領大軍南下,遭到南齊將士的頑強抵抗,沒有討到便宜,大臣高閭、陸睿等強力上書,請求撤兵,營建新都,以俟後舉。)

濟淮,餘五將未濟,齊人據渚邀斷津路。魏主募能破中渚兵者以為直閣將軍,軍主代人奚康生應募,縛筏積柴,因風縱火,燒齊船艦,依煙直進,飛刀亂斫,中渚兵遂潰。魏主假康生直閣將軍。

魏主使前將軍楊播將步卒三千、騎五百為殿。時春水方長,齊兵大至,戰艦塞川。播結陳於南岸以御之,諸軍盡濟。齊兵四集圍播,播為圓陳以御之,身自搏戰,所殺甚眾。相拒再宿,軍中食盡,圍兵愈急。魏主在北岸望之,以水盛不能救,既而水稍減,播引精騎三百歷齊艦大呼曰:“我今欲渡,能戰者來!”遂擁眾而濟。播,椿之兄也。

魏軍既退,邵陽洲上餘兵萬人,求輸馬五百匹,假道以歸。崔慧景欲斷路攻之,張欣泰曰:“歸師勿遏,古人畏之,兵在死地,不可輕也。今勝之不足為武,不勝徒喪前功,不如許之。”慧景從之。蕭坦之還,言於上曰:“邵陽洲有死賊萬人,慧景、欣泰縱而不取。”由是皆不加賞。甲申,解嚴。

初,上聞魏主欲飲馬於江,懼,敕廣陵太守行南兗州事蕭穎胄移居民入城,民驚恐,欲席捲南渡。穎胄以魏寇尚遠,不即施行,魏兵竟不至。穎胄,太祖之從子也。

上遣尚書左僕射沈文季助豐城公遙昌守壽陽。文季入城,止遊兵,不聽出,洞開城門,嚴加守備。魏兵尋退。

魏之入寇也,盧昶等猶在建康,齊人恨之,飼以蒸豆。昶怖懼,食之,淚汗交橫。謁者張思寧辭氣不屈,死於館下。及還,魏主讓昶曰:“人誰不死,何至自同牛馬,屈身辱國!縱不遠慚蘇武,獨不近愧思寧乎!”乃黜為民。

戊子,魏太師京兆武公馮熙卒於平城。

乙未,魏主如下邳;夏,四月,庚子,如彭城;辛丑,為馮熙舉哀。太傅、錄尚書事平陽公丕不樂南遷,與陸睿表請魏主還臨熙葬。帝曰:“開闢以來,安有天子遠奔舅喪者乎!今經始洛邑,豈宜妄相誘引,陷君不義!令、僕以下,可付法官貶之。”仍詔迎熙及博陵長公主之柩,南葬洛陽,禮如晉安平獻王故事。

【語譯】

魏軍渡淮河的時候,還有五個將領沒有過河,南齊軍隊佔據了河中間的沙洲,斷絕了水路,使得餘下的北魏兵將無法渡河。魏孝文帝發令誰能擊敗河洲上的南齊兵,就封誰為直閣將軍。軍主代京人奚康生應募而出,縛扎木筏,上面堆滿柴草,順風縱火,一起燒向南齊的船艦,後面緊跟而進的士兵們借煙火掩護,揮刀亂砍,拼命殺向敵人,河洲上的南齊兵於是紛紛潰逃。魏孝文帝非正式任命奚康生直閣將軍的名號。

魏孝文帝命令前將軍楊播率領步兵三千、騎兵五百斷後。當時,正是春水方漲之際,南齊軍大批趕來,戰船擠塞河中。楊播在淮河南岸佈下陣勢抵抗,沒有渡河的魏軍全部渡了過去。南齊軍從四面把楊播圍住,楊播布出圓陣抵禦,親自搏戰,所殺敵兵眾多難計。一直抵抗到第三天,軍中的食物已經吃光,而南齊圍兵攻打得更厲害了。魏孝文帝在淮河北岸觀望,由於河水太急而不能派兵去相救。過一會兒,水勢稍稍減弱,楊播帶領精騎三百衝過齊的戰船,大聲呼喊道:“我現今要渡河,有能戰者請上來!”於是率領眾兵渡過淮河。楊播是楊椿的哥哥。

魏軍撤退之後,在邵陽洲上還餘留有一萬兵馬,向南齊請求給五百匹馬,借道返歸。崔慧景想斷其歸路而攻打,張欣泰不同意:“迴歸的軍隊不要阻止,古人也非常忌諱,將士置身於死地,不可以輕視。追擊取勝了也不足以說明勇武;萬一不能獲勝,則白白地喪失了前面的功勞。不如答應他們。”崔慧景聽從了張欣泰的建議。蕭坦之回朝以後,告訴齊明帝說:“邵陽洲有瀕死賊人一萬人,崔慧景和張欣泰二人聽任他們逃走而不去追擊。”因此,崔、張二人都沒有得到朝廷的賞賜。三月十五日甲申,解除戒嚴。

當初齊明帝聽說魏孝文帝要打到長江邊上,非常害怕,特命令主管南兗州事務的廣陵太守蕭穎胄把居民都移入城內,居民們因此驚恐萬分,紛紛打算收拾家產渡江南逃。蕭穎胄認為北魏軍隊離得還很遠,就沒有立即執行旨令,後來北魏軍隊終究沒有到達那裡。蕭穎胄是高帝的侄子。

齊明帝派遣尚書左僕射沈文季去幫助豐城公蕭遙昌防守壽陽城。沈文季到達壽陽城之後,禁止遊兵隨便出城,洞開城門,嚴加守備,北魏軍隊不久就撤退了。

北魏入侵時,北魏派去祝賀南齊海陵王即位的使節盧昶等人還在建康,南齊人非常仇恨他們,把豆子蒸熟讓他們吃。盧昶十分恐懼,就吃了,汗淚交流。謁者張思寧辭氣不屈,死在客館之中。回到北魏之後,魏孝文帝責備盧昶說:“人誰沒有一死?何至於到了把自己等同於牛馬的地步?你屈身辱國,即使不遠愧於蘇武,難道同眼前的張思寧比較不感到自羞嗎?”革除了盧昶的官職,貶為平民。

三月十九日戊子,北魏太師京兆武公馮熙在平城去世。

三月二十六日乙未,魏孝文帝到達下邳;夏季,四月初二日庚子,到達彭城;初三日辛丑,為馮熙舉行哀悼儀式。由於太傅、錄尚書事平陽公拓跋丕不樂意南遷洛陽,與陸睿一起上表請求北魏太武帝返回平城參加馮熙的葬禮。孝文帝說:“開天闢地以來,哪裡有天子老遠地趕去給舅舅送葬的事呢?如今剛剛開始營建洛陽,豈可以妄自以此事誘引朕,陷君於不義呢?凡是平城留守令、僕以下的官員,統統交付御史貶斥。”仍然發出詔令,迎接馮熙以及博陵長公主的靈柩南下,安葬於洛陽,葬禮依照晉代安葬安平獻王司馬孚的禮儀進行。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北魏軍隊撤退,猛將楊播斷後,顯現英雄本色;還有萬人滯留江渚,南齊將領不願出擊,坐失良機;使臣盧昶被南齊羞辱,受到北魏主責備。)

魏主之在鍾離,仇池鎮都大將、梁州刺史拓跋英請以州兵會劉藻擊漢中,魏主許之。梁州刺史蕭懿遣部將尹紹祖、梁季群等將兵二萬,據險,立五柵以拒之。英曰:“彼帥賤,莫相統壹。我選精卒並攻一營,彼必不相救;若克一營,四營皆走矣。”乃引兵急攻一營,拔之,四營俱潰,生擒梁季群,斬三千餘級,俘七百餘人,乘勝長驅,進逼南鄭。懿又遣其將姜修擊英,英掩擊,盡獲之。將還,懿別軍繼至;將士皆已疲,不意其至,大懼,欲走。英故緩轡徐行,神色自若,登高望敵,東西指麾,狀若處分,然後整列而前。懿軍疑有伏兵,遷延引退,英追擊,破之,遂圍南鄭。禁將士毋得侵暴,遠近悅附,爭供租運。懿嬰城自守,軍主範絜先將三千餘人在外,還救南鄭,英掩擊,盡獲之。圍城數十日,城中忷懼。錄事參軍新野庾域封題空倉數十,指示將士曰:“此中粟皆滿,足支二年,但努力固守!”眾心乃安。

會魏主召兵還,英使老弱先行,自將精兵為後拒,遣使與懿告別。懿以為詐,英去一日,猶不開門;二日,乃遣將追之。英與士卒下馬交戰,懿兵不敢逼,行四日四夜,懿兵乃返。英入斜谷,會天大雨,士卒截竹貯米,執炬火於馬上炊之。先是,懿遣人誘說仇池諸氐,使起兵斷英運道及歸路。英勒兵奮擊,且戰且前,矢中英頰,卒全軍還仇池,討叛氐,平之。英,楨之子;懿,衍之兄也。

英之攻南鄭也,魏主詔雍、涇、岐三州發兵六千人戍南鄭,俟克城則遣之。侍中兼左僕射李衝表諫曰:“秦川險厄,地接羌、夷。自西師出後,餉援連續,加氐、胡叛逆,所在奔命,運糧擐甲,迄茲未已。今復豫差戍卒,懸擬山外,雖加優復,恐猶驚駭。脫終攻不克,徒動民情,連胡結夷,事或難測。輒依旨密下刺史,待軍克鄭城,然後差遣。如臣愚見,猶謂未足。何者?西道險厄,單徑千里,今欲深戍絕界之外,孤據群賊之中,敵攻不可猝援,食盡不可運糧。古人有言:‘雖鞭之長,不及馬腹。’南鄭於國,實為馬腹也。且魏境所掩,九州過八;民人所臣,十分而九。所未民者,唯漠北之與江外耳。羈之在近,豈汲汲於今日也!宜待疆宇既廣,糧食既足,然後置邦樹將,為吞併之舉。今壽陽、鍾離,密邇未拔;赭城、新野,跬步弗降。東道既未可以近力守,西藩寧可以遠兵固!若果欲置者,臣恐終以資敵也。又,建都土中,地接寇壤,方須大收死士,平蕩江會,若輕遣單寡,棄令陷沒,恐後舉之日,眾以留守致懼,求其死效,未易可獲。推此而論,不戍為上。”魏主從之。

【語譯】

魏孝文帝在鍾離時,仇池鎮都大將、梁州刺史拓跋英請求率領州兵會同劉藻一起去襲擊漢中,魏孝文帝准許了他的請求。齊梁州刺史蕭懿派遣部下將領尹紹祖、梁季群等率領兩萬兵馬,佔據險要之處,構築了五座營柵來抵抗。拓跋英說:“他們的主帥出身低賤,不能統一協調作戰,我如果挑選精兵集中力量攻打一個營壘,其他營壘一定不會來援救。如果攻克一個營壘,其餘四個就都會不戰而逃。”便率領強悍之兵對一個營壘發起了急攻,一舉而攻克,其他四營見狀,紛紛潰逃,生擒了梁季群,斬敵三千餘名,俘虜七百餘人,乘勝長驅直入,逼近南鄭。蕭懿又派遣部將姜修抗擊拓跋英,拓跋英以伏兵攻其不備,結果把姜修及其部屬全部擒獲。拓跋英率部返回的時候,蕭懿手下的其他軍隊相繼趕到,由於拓跋英部下的將士已經十分疲憊,根本沒有料到蕭懿的人馬會追逼上來,所以非常懼怕,就準備逃跑。拓跋英故意騎馬緩行,登上高處瞭望敵情,東指指,西劃劃,做出一副指揮若定的樣子,然後整頓好部隊,列隊前行。蕭懿的軍隊見此情形,懷疑拓跋英設有伏兵,拖延而掉頭回撤。拓跋英下令追擊,破敵獲勝,於是圍困了南鄭。拓跋英令部下將士不得侵犯、掠奪,周圍的老百姓紛紛投附,爭著納供糧草。蕭懿據城固守。蕭懿屬下的軍主範絜先正率領三千多兵馬在外面,趕回來援救南鄭,被拓跋英以伏兵截擊,全部被擒俘。南鄭城被圍困數十日,城中恐慌。錄事參軍新野人庾域把已經空了的數十個糧倉貼上封條,並且指給將士們說:“這些倉中都裝滿了糧食,足夠支用兩年,只管努力固守。”軍心才得到安定。

這時,魏孝文帝卻命令拓跋英撤兵返回,拓跋英安排軍中老弱病傷先頭而行,自己率領精壯兵力殿後,派使者去向蕭懿告別。蕭懿以為拓跋英在使詭詐之計,拓跋英撤走一天了,還不敢打開城門。到了第二天,蕭懿才派遣部將去追擊,拓跋英與將士們一起下馬交戰,蕭懿的追兵不敢逼近,就這樣尾隨了拓跋英四天四夜,才返回。拓跋英率領部隊進入斜谷,恰遇天降大雨,將士們斬截竹子,把米裝在竹筒之中,在馬上手持火把烹飪。這以前,蕭懿派人去誘說仇池的各支氐人部落,讓他們起兵截斷拓跋英運送糧草的道路和後撤時所經之道。拓跋英統率部下奮力反擊,邊戰邊進,氐人發箭射中了拓跋英的面頰,最終率領全軍回到仇池,並且討伐平定了反叛的氐人部落。拓跋英是拓跋禎的兒子,蕭懿是蕭衍的哥哥。

拓跋英攻打南鄭的時候,魏孝文帝詔令雍、涇、岐三州發兵六千人戍守南鄭,等待拓跋英攻下南鄭就派他們出發前去。侍中兼左僕射李衝上表勸諫說:“秦川形勢險惡難守,和羌夷部族接境。自從西征之軍出發之後,連接不斷地給其部運送軍餉,十分不易,再加上氐胡部落反叛,所在之處疲於奔命,運送糧草的武裝士兵還要穿戴盔甲,到今天未曾休息。如今,又準備預先差派戍守的兵卒,孤軍遠懸在山外,雖然優厚待遇,恐怕還是要擔驚受怕的。萬一最終不能攻克,那麼就只會使當地民情產生動搖,與胡夷部族連接起來,串通一氣,事情就難以預料了。現今依照聖旨秘密命令刺史,等待我軍攻克南鄭城之後,再派遣戍守人員出發。但是依臣之愚見,這樣也不見得妥當。何以見得呢?因為西邊的道路險惡萬分,只能單車行走的路就有千里之遙,如今想要深入敵境而戍守絕境之外,孤立群敵之中,敵人發起進攻不可以馬上增援,糧食吃盡了不能立即補給。古人說:‘鞭子雖然長,但抽不到馬肚子上去。’南鄭對於我們而言,恰恰就是馬肚子呀。況且魏國所佔的疆域,天下九州已佔了八個;已經臣服於我們的民眾,達到了十分之九,還沒有歸順於我朝的百姓,僅僅剩下大漠之北和長江以南了,束縛之繩在手,所以又何必急於今天呢?應該等待疆域拓展得更廣,糧食準備得更加充足了,然後再設置邦國遣兵派將,實現併吞之舉。如今,壽陽、鍾離兩地離得很近卻還沒有奪取,赭城、新野兩地也不過半步之近卻也沒有投降。東邊淮漢一帶離得近但還不能完全守得住,西邊隔得那麼遠又怎麼可能派兵固守得住呢?如果一定要置兵戍守,臣擔心最終會成為對敵方的資助。再者,遷都洛陽於天下之中,地域又與齊國接壤靠近,正應該大量招募敢死勇士,以平蕩江南都會。如果現今輕率地派遣單薄少量的兵力去戍守,致使陷沒,恐怕以後再派人去戍守的時候,眾人因為擔心留守不住而恐懼,責求他們以死相效,恐怕不能輕易辦到了。根據上述種種情況,不派兵戍守南鄭為上策。”孝文帝採納了李衝的建議。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北魏勇將拓跋英於西線出兵攻打南齊梁州的情況,僅憑一支孤軍,攪得風雲四起,最後完軍撤退;拓跋宏事先下令發出一支軍隊計算鎮守南鄭,被李衝諫止。)

癸丑,魏主如小沛;己未,如瑕丘;庚申,如魯城,親祠孔子;辛酉,拜孔氏四人、顏氏二人官,仍選諸孔宗子一人封崇聖侯,奉孔子祀,命兗州修孔子墓,更建碑銘。戊辰,魏主如碻磝,命謁者僕射成淹具舟楫,欲自泗入河,溯流還洛,淹諫,以為:“河流悍猛,非萬乘所宜乘。”帝曰:“我以平城無漕運之路,故京邑民貧。今遷都洛陽,欲通四方之運,而民猶憚河流之險,故朕有此行,所以開百姓之心也。”

魏城陽王鸞等攻赭陽。諸將不相統一,圍守百餘日,諸將欲按甲不戰以疲之。李佐獨晝夜攻擊,士卒死者甚眾,帝遣太子右衛率垣歷生救之。諸將以眾寡不敵,欲退,佐獨帥騎二千逆戰而敗。盧淵等引去,歷生追擊,大破之。歷生,榮祖之從弟也。南陽太守房伯玉等又敗薛真度於沙堨。

鸞等見魏主於瑕丘。魏主責之曰:“卿等沮辱威靈,罪當大辟;朕以新遷洛邑,特從寬典。”五月,己巳,降封鸞為定襄縣王,削戶五百;盧淵、李佐、韋珍皆削官爵為民,佐仍徙瀛州。以薛真度與其從兄安都有開徐方之功,聽存其爵及荊州刺史,餘皆削奪,曰:“進足明功,退足彰罪矣。”

魏廣川剛王諧卒。諧,略之子也。魏主曰:“古者,大臣之喪有三臨之禮,魏、晉以來,王公之喪,哭於東堂。自今諸王之喪,期親三臨;大功再臨;小功、緦麻一臨;罷東堂之哭。廣川王於朕,大功也。”將大斂,素服、深衣往哭之。

甲戌,魏主如滑臺;丙子,舍於石濟;庚辰,太子出迎於平桃城。

趙郡王幹在洛陽,貪淫不法,御史中尉李彪私戒之,且曰:“殿下不悛,不敢不以聞。”幹悠然不以為意。彪表彈之。魏主詔干與北海王詳俱從太子詣行在。既至,見詳而不見幹,陰使左右察其意色,知無憂悔,乃親數其罪,杖之一百,免官還第。

癸未,魏主還洛陽,告於太廟。甲申,減冗官之祿以助軍國之用。乙酉,行飲至之禮。班賞有差。

【語譯】

四月十五日癸丑,魏孝文帝到達小沛;四月二十一日己未,到達瑕丘;四月二十二日庚申,到達魯城,並且親自去孔子廟祭祀;四月二十三日辛酉,封孔子後代四人、顏淵後代兩人官職,並且選擇孔子的嫡系後代長子一人封為崇聖侯,奉掌祭祀孔子之務,又命令兗州修繕孔子的墓,重建碑銘。四月三十日戊辰,魏孝文帝到達碻磝,命令謁者僕射成淹準備舟船,想乘船從泗水進入黃河,溯流而上,返回洛陽。成淹勸諫說:“黃河水流強悍兇猛,不是萬乘之君適宜乘坐的。”孝文帝說:“我以為平城沒有漕運之路,所以京城的百姓貧窮。如今遷都洛陽,準備開通四方水路運輸,但是百姓們猶害怕黃河水流之險。所以朕才準備此行,以此打消百姓心中的種種顧慮。”

北魏城陽王拓跋鸞等人進攻赭陽,各位將領之間不能統一行動,已經圍攻了一百多日,但是還不能攻下,諸將領就準備不再攻城,而採取久圍長困的辦法使城內無法堅持下去而屈服。只有李佐獨自率部晝夜攻城,將士死傷非常多。孝文帝派遣太子右衛率垣歷生前去援救,北魏將領以為勢寡不能勝敵,想要撤退,李佐獨自率領兩千騎兵迎戰,大敗。盧淵等人逃遁,垣歷生乘勝追擊,大獲全勝。垣歷生是垣榮祖的堂弟。南陽太守房伯玉等人又在沙堨打敗了薛真度。

拓跋鸞等人在瑕丘晉見魏孝文帝,魏孝文帝指責說:“你們畏敵敗逃,辱我軍威,罪該處死。但是,朕因新遷都洛陽之故,特寬恕你們不死。”五月初一日己巳,降封拓跋鸞為定襄縣王,削奪祿戶五百戶,盧淵、李佐、韋珍等人皆被削職為民,並且遷徙李佐到瀛州。又因薛真度與他的堂兄薛安都有獻彭城而投降北魏之功,保留他的爵位和荊州刺史之職,其餘官職皆罷免,說:“如此處理,進則足以表明功勞,退則足以彰示罪過。”

北魏廣川剛王拓跋諧去世。拓跋諧是拓跋略的兒子。魏孝文帝說:“古時候,大臣去世,君主有親臨三次之禮,魏晉以來,王公去世,國君哭於東堂。從今以後,凡諸王去世,凡按禮朕應服喪一年的親屬,朕要三次親臨;應服喪九個月的親臨兩次;應服喪五個月或三個月的親臨一次。停止哭於東堂的禮節。朕對於廣川王,應服期限為九個月喪的大功之禮。”在將要為廣川王舉行大殮之禮的時候,孝文帝著素服、深衣前去哭吊。

五月初六日甲戌,魏孝文帝到達滑臺;五月初八日丙子,下榻於石濟。五月十二日庚申,太子出迎於平桃城。

趙郡王拓跋幹在洛陽貪婪淫亂,不守法令,御史中尉李彪私下勸誡他,並且對拓跋幹說:“殿下不思悔改,所以我不敢不向上報告。”可是拓跋幹悠然自得不把此放在心上。李彪上表彈劾拓跋幹,魏孝文帝詔令拓跋乾和北海王拓跋詳隨同太子一起來行宮。到了之後,只召見了拓跋詳而沒有召見拓跋幹,暗中派人去察看拓跋幹反應如何,得知拓跋幹既無擔憂之心,又無悔改之意,於是親自數落他的罪行,打了一百杖,罷免了官職,令拓跋幹回家去了。

五月十五日癸未,魏孝文帝駕還洛陽,在太廟中向祖先報告。五月十六日甲申,詔令減去散官的俸祿,以便資助軍隊開支。五月十七日乙酉,在太廟舉行飲酒儀式,論功而行賞。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北魏主拓跋宏繼續東行,從小沛到碻磝,於行在處分在南征中的戰敗之將拓跋鸞等,以及在洛陽貪淫不法的大臣拓跋乾等,從水道回洛陽。)

甲午,魏太子冠於廟。魏主欲變北俗,引見群臣,謂:“卿等欲朕遠追商、周,為欲不及漢、晉邪?”咸陽王禧對曰:“群臣願陛下度越前王耳。”帝曰:“然則當變風易俗,當因循守故邪?”對曰:“願聖政日新。”帝曰:“為止於一身,為欲傳之子孫邪?”對曰:“願傳之百世。”帝曰:“然則必當改作,卿等不得違也。”對曰:“上令下從,其誰敢違!”帝曰:“夫‘名不正,言不順,則禮樂不可興’。今欲斷諸北語,一從正音。其年三十已上,習性已久,容不可猝革。三十已下,見在朝廷之人,語音不聽仍舊,若有故為,當加降黜,各宜深戒!王公卿士以為然不?”對曰:“實如聖旨。”帝曰:“朕嘗與李衝論此,衝曰:‘四方之語,竟知誰是;帝者言之,即為正矣。’衝之此言,其罪當死!”因顧衝曰:“卿負社稷,當令御史牽下!”衝免冠頓首謝。又責留守之官曰:“昨望見婦女猶服夾領小袖,卿等何為不遵前詔!”皆謝罪。帝曰:“朕言非是,卿等當庭爭。如何入則順旨,退則不從乎!”六月,己亥,下詔:“不得為北俗之語於朝廷,違者免所居官。”

癸卯,魏主使太子如平城赴太師熙之喪。

癸丑,魏詔求遺書,秘閣所無,有益時用者,加以優賞。

魏有司奏:“廣川王妃葬於代都,未審以新尊從舊卑,以舊卑就新尊?”魏主曰:“代人遷洛者,宜悉葬邙山。其先有夫死於代者,聽妻還葬;夫死於洛者,不得還代就妻。其餘州之人,自聽從便。”丙辰,詔:“遷洛之民死,葬河南,不得還北。”於是,代人南遷者悉為河南洛陽人。

戊午,魏改用長尺、大斗,其法依《漢志》為之。

【語譯】

五月二十六日甲午,北魏太子在太廟舉行了加冠之禮。魏孝文帝想要改變北方風俗,召見文武群臣,問他們:“各位希望朕遠追商周呢,還是想讓朕連漢晉都比不上呢?”咸陽王拓跋禧回答說:“群臣都盼願陛下能超過前王。”孝文帝問:“那麼應當改變風俗習慣呢,還是因循守舊呢?”拔跋禧再回答:“願意皇上的政教日日更新。”又問:“只是至於一身,還是希望傳之於子孫後代呢?”回答說:“願意傳之於百世萬年。”孝文帝說:“那麼,朕下令改革,你們一定不得有違。”拓跋禧回答:“上令而下從,有誰敢違抗呢?”孝文帝又說:“‘名不正,言不順,則禮樂不可興。’現今朕想要禁止使用鮮卑語,全部改用華音。年齡在三十歲以上的人,由於習性已久,可以寬容不能一下子就改換過來。但是,年齡在三十歲以下的人,凡在朝廷中任職者,語音不允許沿襲,如果有誰故意而為,應當降免其官職。所以,各位應當嚴加自戒。各位王公卿士認為這樣對嗎?”拓跋禧回答:“無不遵從聖旨。”孝文帝講道:“朕曾經與李衝談過這件事,李衝說:‘四方言語不同,故不知應該以誰的為是;皇上說的,就是標準。’李衝此話,其罪行應當處死。”便看著李衝又說道:“你有負於社稷,應當命令御史把你牽下去。”李衝摘下帽子磕頭謝罪。孝文帝又指責出巡時留守洛陽的官員們:“昨天,朕看到婦女還穿著夾領小袖衣服,你們為什麼不遵行朕前頭的詔令呢?”這些官員們都磕頭謝罪不已。孝文帝繼續講道:“如果朕講得不對,你們可以當庭爭辯,為什麼上朝則順從朕旨,退朝後就不聽從呢?”六月初二日己亥,下令:“在朝廷中不得講鮮卑語,違者免去所任官職。”

六月初六日癸卯,魏孝文帝派遣太子到平城參加太師馮熙的喪禮。

六月十六日癸丑,北魏發佈詔令,搜求民間藏書,凡是朝廷秘閣中所無而又有益於時用的書,獻者加以賞賜。

北魏有關官吏上奏:“廣川王的妃子埋葬在代都,而廣川王今天已去世,不知道是廣川王隨他的妻子回葬於平城呢,還是他妻子隨廣川王移葬於洛陽呢?”北魏孝文帝說:“凡是代京人遷移來洛陽的,死後應該全部埋葬在邙山。如果丈夫先死在代京,那麼妻子死後可以送回代京安葬;如果丈夫死在洛陽,不可以送回代京隨他的妻子安葬。其他州的人,聽從自便。”六月十九日丙辰,孝文帝頒佈詔書:“遷移到洛陽的人死後,葬於洛陽地區,不得送回北邊安葬。”這時從代京遷居到洛陽的人全部成為洛陽人。

六月二十一日戊午,北魏不再用長尺、大斗,其度量法度依照《漢書·律曆志》中的記載制定。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北魏主拓跋宏銳意改革,禁止使用鮮卑舊語,全部改用華夏正音;禁絕穿著鮮卑族的服裝;度量標準按照《漢書·律曆志》中的記載制定。)

高宗明皇帝中(二)

上之廢鬱林王也,許蕭諶以揚州,既而除領軍將軍、南徐州刺史。諶恚曰:“見炊飯,推以與人。”諶恃功,頗干預朝政,所欲選用,輒命尚書使為申論。上聞而忌之,以蕭誕、蕭誄方將兵拒魏,隱忍不發。壬戌,上游華林園,與諶及尚書令王晏等數人宴,盡歡;坐罷,留諶晚出,至華林閣,仗身執還省。上遣左右莫智明數諶曰:“隆昌之際,非卿無有今日。今一門二州,兄弟三封,朝廷相報,止可極此。卿恆懷怨望,乃雲炊飯已熟,合甑與人邪!今賜卿死!”遂殺之,並其弟誄;以黃門郎蕭衍為司州別駕,往執誕,殺之。諶好術數,吳興沈文猷常語之曰:“君相不減高帝。”諶死,文猷亦伏誅。諶死之日,上又殺西陽王子明、南海王子罕、邵陵王子貞。

【語譯】

齊明帝廢除鬱林王時,曾許諾蕭諶為揚州刺史,但是事後卻任命他為領軍將軍、南徐州刺史。蕭諶怨恨說:“飯做熟了,卻推給別人吃了。”蕭諶恃功自傲,頗多幹預朝政事務,想選用誰,就命令尚書為其說話。齊明帝知道之後非常忌諱,因為蕭誕、蕭誄正率兵抵抗北魏,所以隱藏在心頭不發作出來。六月二十五日壬戌,齊明帝遊賞華林園,與蕭諶以及尚書令王晏等幾個人一起宴飲,非常盡興。宴席結束的時候,留下蕭諶,讓蕭諶晚點離開。當蕭諶到華林閣時,被執仗武裝衛士拘捕,押至官署。齊明帝派左右莫智明去數說責備蕭諶的罪行,講道:“隆昌的時候,如果沒有你,我不會有今天。現今你們兄弟三人都被封上爵位,有兩人擔任了州刺史,朝廷報答你,已經是到了極點。可是,你還是不滿足,總是心懷怨恨,說什麼飯做熟了,卻推給別人吃了。現今特賜你死。”遂殺死了蕭諶,蕭諶的弟弟蕭誄也被殺。又任命黃門郎蕭衍為司州別駕,前去拘捕蕭誕,殺了蕭誕。蕭諶愛好術數,吳興人沈文猷經常對蕭諶說:“您的命相不亞於高帝。”蕭諶死後,沈文猷也被誅死。蕭諶死的那天,齊明帝又殺了西陽王蕭子明、南海王蕭子罕、邵陵王蕭子貞。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南齊明帝蕭鸞清算異己,清算異己,殺害諸王,內殘不已。)

乙丑,以右衛將軍蕭坦之為領軍將軍。

魏高閭上言:“鄴城密皇后廟頹圮,請更葺治;若謂已配饗太廟,即宜罷毀。”詔罷之。

魏拓跋英之寇漢中也,沮水氐楊馥之為齊擊武興氐楊集始,破之,秋,七月,辛卯,以馥之為北秦州刺史、仇池公。

八月,乙巳,魏選武勇之士十五萬人為羽林、虎賁,以充宿衛。

魏金墉宮成,立國子、太學、四門小學於洛陽。

魏高祖遊華林園,觀故景陽山,黃門侍郎郭祚曰:“山水者,仁智之所樂,宜復修之。”帝曰:“魏明帝以奢失之於前,朕豈可襲之於後乎!”帝好讀書,手不釋卷,在輿、據鞍,不忘講道。善屬文,多於馬上口占,既成,不更一字。自太和十年以後,詔策皆自為之。好賢樂善,情如飢渴,所與遊接,常寄以布素之意,如李衝、李彪、高閭、王肅、郭祚、宋弁、劉芳、崔光、邢巒之徒,皆以文雅見親,貴顯用事,制禮作樂,鬱然可觀,有太平之風焉。

治書侍御史薛聰,辯之曾孫也,彈劾不避強御,帝或欲寬貸者,聰輒爭之。帝每曰:“朕見薛聰,不能不憚,何況諸人也!”自是貴戚斂手。累遷直閣將軍,兼給事黃門侍郎、散騎常侍,帝外以德器遇之,內以心膂為寄,親衛禁兵,悉聰管領,故終太和之世,恆帶直閣將軍。群臣罷朝之後,聰恆陪侍帷幄,言兼晝夜,時政得失,動輒匡諫,事多聽允,而重厚沈密,外莫窺其際。帝欲進以名位,輒苦讓不受。帝亦雅相體悉,謂之曰:“卿天爵自高,固非人爵所能榮也。”

【語譯】

六月二十八日乙丑,南齊任命右衛將軍蕭坦之為領軍將軍。

北魏高閭上書說:“鄴城密皇后廟已經坍塌,請求重新加以修繕。如果認為已經享祭於太廟了,不必再單供神位,那麼就應當把廟毀掉。”朝廷詔令毀掉其廟。

北魏拓跋英侵犯漢中的時候,沮水的氐人部落首領楊馥之為南齊攻打武興的氐人首領楊集始,打敗了楊集始。秋季,七月二十四日辛卯,任命楊馥之為北秦州刺史,並封為仇池公。

八月初九日乙巳,北魏選拔勇猛的武士十五萬人擔任羽林、虎賁,以充實皇宮宿衛。

北魏的金墉宮修建完畢,設立國子、太學、四門小學於洛陽。

魏孝文帝遊賞華林園,觀覽過去所築的景陽山,黃門侍郎郭祚說道:“山水是仁者、智者所喜愛的,應該重新加以修復。”孝文帝說:“魏明帝因為奢侈失敗於前,朕怎麼可以步其後塵呢?”孝文帝好讀書,經常手不釋卷,外出時在車中或者在馬鞍之上仍不忘講學論道。又擅長作文,常常在馬上口授文章詞句,不用更改一個字,自從太和十年之後,各種詔令、策書都是自己撰寫。孝文帝還愛好賢才、善士,求賢心切,如飢似渴。凡是與孝文帝交往接近的,孝文帝總是與他們像普通人一樣往來。比如李衝、李彪、高閭、王肅、郭祚、宋弁、劉芳、崔光、邢巒等人,都因資質文雅而得到親近,並且擔任了重要職位,在朝廷制禮作樂,成績斐然,鬱郁可觀,有盛世之風。

治書侍御史薛聰是薛辯的曾孫,彈劾人不畏避強橫之人,孝文帝有時想要寬容被彈劾者,薛聰就總是和他爭辯,孝文帝經常說:“朕見了薛聰,也不能不畏憚,何況其他人呢?”從此貴戚們不得不斂手敬畏。薛聰升至直閣將軍,併兼給事黃門侍郎、散騎常侍。孝文帝對外表明是重用他的德行才氣,而在內心則把他視為心腹,皇宮中的衛士禁兵,全部交給他來統管,所以太和年間一直擔任直閣將軍。每次上朝,群臣百官退朝之後,薛聰總是在內室奉陪,連日繼夜,對於時事政治方面的得失利弊,薛聰動輒加以匡正勸諫,所見大多被採納。為人做事厚重而謹慎,所以外界並不能窺見他內心裡的詳情。孝文帝想要升進薛聰的名分地位,薛聰總是苦苦辭讓,不願領受。孝文帝也能對薛聰的態度體貼理解,對他說道:“您內稟仁義忠信之質,天爵自高,固然不是人爵所能榮身的了。”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北魏主拓跋宏的勵精圖治,在新都洛陽設立國子、太學、四門小學;抑制奢侈之風,不同意修葺園林;重用賢才,直臣薛聰寄以心腹重任。)

九月,庚午,魏六宮、文武悉遷於洛陽。

丙戌,魏主如鄴,屢至相州刺史高閭之館,美其治效,賞賜甚厚。閭數請本州,詔曰:“閭以懸車之年,方求衣錦,知進忘退,有塵謙德,可降號平北將軍。朝之老成,宜遂情願,徙授幽州刺史,令存勸兩修,恩法並舉。”以高陽王雍為相州刺史,戒之曰:“作牧亦易亦難:‘其身正,不令而行’,所以易;‘其身不正,雖令不從’,所以難。”

己丑,徙南平王寶攸為邵陵王,蜀郡王子文為西陽王,廣漢王子峻為衡陽王,臨海王昭秀為巴陵王,永嘉王昭粲為桂陽王。

乙未,魏主自鄴還。冬,十月,丙辰,至洛陽。

壬戌,魏詔:“諸州精品屬官,考其得失為三等以聞。”又詔:“徐、兗、光、南青、荊、洛六州,嚴纂戎備,應須赴集。”

十一月,丁卯,詔罷世宗東田,毀興光樓。己卯,納太子妃褚氏,大赦。妃,澄之女也。

庚午,魏主如委粟山,定圜丘。己卯,帝引諸儒議圜丘禮。秘書令李彪建言:“魯人將有事於上帝,必先有事於泮宮。請前一日告廟。”從之。甲申,魏主祀圜丘;丙戌,大赦。

十二月,乙未朔,魏主見群臣於光極堂,宣下品令,為大選之始。光祿勳於烈子登引例求遷官,烈上表曰:“方今聖明之朝,理應廉讓,而臣子登引人求進,是臣素無教訓,乞行黜落!”魏主曰:“此乃有識之言,不謂烈能辦此!”乃引見登,謂曰:“朕將流化天下,以卿父有謙遜之美、直士之風,故進卿為太子翊軍校尉。”又加烈散騎常侍,封聊城縣子。

魏主謂群臣曰:“國家從來有一事可嘆:臣下莫肯公言得失是也。夫人君患不能納諫,人臣患不能盡忠。自今朕舉一人,如有不可,卿等直言其失;若有才能而朕所不識,卿等亦當舉之。如是,得人者有賞,不言者有罪,卿等當知之。”

丁酉,詔修晉帝諸陵,增置守衛。

甲子,魏主引見群臣於光極堂,頒賜冠服。

先是魏人未嘗用錢,魏主始命鑄太和五銖。是歲,鼓鑄粗備,詔公私用之。

魏以光城蠻帥田益光為南司州刺史,所統守宰,聽其銓置。後更於新蔡立東豫州,以益光為刺史。

氐王楊炅卒。

【語譯】

九月初四日庚午,北魏六宮以及內外文武百官全部遷於洛陽。

九月二十日丙戌,魏孝文帝到達鄴地。多次來到相州刺史高閭的官舍,讚美他治理本州的成績,給予特別豐厚的賞賜。高閭數次請求回到本土幽州去做官,孝文帝發佈詔令:“高閭以懸車之年,方才要求衣錦還鄉,只知進而不知退,實在有損於謙德,所以降其封號為平北將軍。高閭是朝廷中年齡和資歷都老的大臣,應當順遂他的心願,所以調任他為幽州刺史。這樣降號存法和勸善施恩兩者皆修。”任命高陽王拓跋雍為相州刺史,告誡說:“做一州之長也容易,也難。‘自己言行端正,不用法令別人也會遵從’,如此就容易;‘自己立身不正,即使以法令強迫別人也不會聽從’,所以說難。”

九月二十三日己丑,南齊調遷南平王蕭寶攸為邵陵王、蜀郡王蕭子文為西陽王、廣漢王蕭子峻為衡陽王、臨海王蕭昭秀為巴陵王、永嘉王蕭昭粲為桂陽王。

九月二十九日乙未,魏孝文帝從城返還洛陽。冬季,十月二十一日丙辰,到達洛陽。

十月二十七日壬戌,北魏頒佈詔書:“各州認真考察官員們的政績,根據得失,分為三等,上報朝廷。”又詔令:“徐、兗、光、南青、荊、洛六州,加強戰備,隨時赴召。”

十一月初二日丁卯,南齊詔令撤除文惠太子修治的東田,並拆毀興光樓。十一月十四日己卯,南齊為太子納妃子褚氏,大赦天下。太子妃是褚澄的女兒。

十一月初五日庚午,魏孝文帝到達委粟山,確定祭天的圜丘。十一月十四日己卯,孝文帝召集群儒商議祭天之禮,秘書令李彪說:“古代魯國人如果有事要祈告上帝,必定先在泮宮中祈禱,請提前一日祭告於太廟。”採納了他的建議。十一月十九日甲申,魏孝文帝祭天於圜丘,大赦天下。

十二月初一日乙未朔,魏孝文帝在光極堂接見群臣,宣佈在官員中實行九品之制,是大選群臣的開始。光祿勳於烈的兒子於登依照舊例請求升官,於烈上表說:“如今正值聖明之朝,做臣子的理應清廉謙讓,但是臣的兒子於登卻援引舊例而要求晉升,這是臣平素教訓不嚴的結果,乞求朝廷罷黜官職。”孝文帝說:“這是有識之言,沒有料到於烈能做到這樣。”召見了於登,對他說:“朕將要廣施教化於天下,因為你父親有謙遜之美德、正直士人之品格,所以特晉升你為太子翊軍校尉。”並且加任於烈為散騎常侍,封為聊城縣子。

孝文帝對群臣說:“一個國家從來都有一件事情可嘆,就是臣子們不肯公開地談論得失是非。作為一國之君,患在不能採納勸諫;作為臣子,患在不能盡忠竭力。從今以後朕推舉一人,如有不妥之處,你們直言其失;如果有才能之士而朕不能發現,你們也應當加以舉薦。這樣,能舉薦人才者有賞,知而不言者有罪,你們應當明白這一點。”

十二月初三日丁酉,南齊詔令修繕晉朝歷代皇帝的陵墓,並且增置了守護陵墓的衛士。

十二月三十日甲子,魏孝文帝在光極堂召見群臣百官,頒賜冠服。

早先北魏人不使用錢幣,從孝文帝開始才命令鑄造太和五銖錢。到本年,已經鑄造得大體齊備,詔令公私方面一律開始使用錢幣。

北魏任命光城的蠻人首領田益光為南司州刺史,所屬的郡守縣令,聽任他自己設置、銓選。後來又在新蔡設立東豫州,任命田益光為刺史。

氐人首領楊炅去世。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北魏主拓跋宏的賞罰之道,對於老臣高閭要求還鄉,既降其官職,又滿足要求;對於於烈告發其子援例求官,既肯定其舉,又升其子之官。)

三年(丙子,496年)

春,正月,丁卯,以楊炅子崇祖為沙州刺史,封陰平王。

魏主下詔,以為:“北人謂土為拓,後為跋。魏之先出於黃帝,以土德王,故為拓跋氏。夫土者,黃中之色,萬物之元也,宜改姓元氏。諸功臣舊族自代來者,姓或重複,皆改之。”於是,始改拔拔氏為長孫氏,達奚氏為奚氏,乙旃氏為叔孫氏,丘穆陵氏為穆氏,步六孤氏為陸氏,賀賴氏為賀氏,獨孤氏為劉氏,賀樓氏為樓氏,勿忸於氏為於氏,尉遲氏為尉氏。其餘所改,不可勝紀。

魏主雅重門族,以范陽盧敏、清河崔宗伯、滎陽鄭羲、太原王瓊四姓,衣冠所推,鹹納其女以充後宮。隴西李衝以才識見任,當朝貴重,所結姻㜕,莫非清望,帝亦以其女為夫人。詔黃門郎、司徒左長史宋弁定諸州士族,多所升降。又詔,以“代人先無姓族,雖功賢之胤,無異寒賤;故宦達者位極公卿,其功、衰之親仍居猥任。其穆、陸、賀、劉、樓、於、嵇、尉八姓,自太祖已降,勳著當世,位盡王公,灼然可知者,且下司州、吏部,勿充猥官,一同四姓。自此以外,應班士流者,尋續別敕。其舊為部落大人,而皇始已來三世官在給事已上及品登王公者為姓;若本非大人,而皇始已來三世官在尚書已上及品登王公者亦為姓。其大人之後而官不顯者為族,若本非大人而官顯者亦為族。凡此姓族,皆應審核,勿容偽冒。令司空穆亮、尚書陸琇等詳定,務令平允。”琇,馛之子也。

魏舊制:王國舍人皆應娶八族及清修之門。咸陽王禧娶隸戶為之,帝深責之;因下詔為六弟聘室:“前者所納,可為妾媵。咸陽王禧,可聘故潁川太守隴西李輔女;河南王幹,可聘故中散大夫代郡穆明樂女;廣陵王羽,可聘驃騎諮議參軍滎陽鄭平城女;潁川王雍,可聘故中書博士范陽盧神寶女;始平王勰,可聘廷尉卿隴西李衝女;北海王詳,可聘吏部郎中滎陽鄭懿女。”懿,羲之子也。

時趙郡諸李,人物尤多,各盛家風,故世之言高華者,以五姓為首。

眾議以薛氏為河東茂族。帝曰:“薛氏,蜀也,豈可入郡姓!”直閣薛宗起執戟在殿下,出次對曰:“臣之先人,漢末仕蜀,二世復歸河東,今六世相襲,非蜀人也。伏以陛下黃帝之胤,受封北土,豈可亦謂之胡邪!今不預郡姓,何以生為!”乃碎戟於地。帝徐曰:“然則朕甲、卿乙乎?”乃入郡姓,仍曰:“卿非‘宗起’,乃‘起宗’也!”

【語譯】

齊明帝建武三年(丙子,公元496年)

春季,正月初三日丁卯,南齊任命楊炅的兒子楊崇祖為沙州刺史,封為陰平王。

魏孝文帝發佈詔令,認為:“北方人稱‘土’為‘拓’,稱‘後’為‘跋’。魏朝的祖先是黃帝的後代,以土德而稱帝,所以為拓跋氏。土,乃黃中之色,萬物之元,所以應該改姓為‘元’。諸位功臣舊族中凡從代京遷來的,其姓氏字數多,要一律改變。”這時開始改拔拔氏為長孫氏、達奚氏為奚氏、乙旃氏為叔孫氏、丘穆陵氏為穆氏、步六孤氏為陸氏、賀賴氏為賀氏、獨孤氏為劉氏、賀樓氏為樓氏、勿忸於氏為於氏、尉遲氏為尉氏,其餘所改姓氏,不可勝數。

魏孝文帝一向看重門第、家族,因為范陽人盧敏、清河人崔宗伯、滎陽人鄭羲、太原人王瓊四姓門族,士大夫所推重,特意選他們的女兒進入後宮。隴西人李衝以才識受到任用,成為朝中顯貴,他所結的姻親,都是具有清白名望而為時人所敬重的高門,皇帝也以他的女兒為夫人。詔令黃門郎、司徒左長史宋弁審定各州的士族,地位多有升降。又詔令:“代京人早先沒有有聲望的士族,雖然是功勳、賢士的後代,沒有區別於寒賤出身者,所以,一些宦途通達者雖然位極公卿,但他們的親族卻依然擔任著地位卑下的官職。其中穆、陸、賀、劉、樓、於、嵇、尉八姓,從太祖皇帝以來,功勳卓越,著稱於世,位至王公,無人不知,通知司州和吏部,不要讓他們充任卑微官職,而應當同盧、崔、鄭、王四姓一樣對待。除這些大族之外,其他還應該班列士族之列者,不久繼續另外由朝廷下令加以確認。那些過去為部落首領,而從道武帝皇始年間以來三代官職在給事以上,以及爵位上至王公的,確定其姓;如果不是首領,而自皇始年間以來三代官職在尚書以上以及爵位上至王公的,也確定其姓。屬頭人之後代,但是官職不顯要的確定其族,或者本非頭人而官職顯要的,也確定其族。凡此姓與族,都應該加以審核,不允許其中有偽冒者。命令司空穆亮、尚書陸琇等人詳加審定,務必要做到公正合理。”陸琇是陸馛的兒子。

北魏過去的制度:各藩王的妃嬪都應選娶八大姓及有清望的門第人家之女。咸陽王拓跋禧娶隸戶之女為妃嬪,孝文帝嚴厲地責備了元禧,因此頒佈詔書為六個弟弟重新聘娶妻室,說:“以前所納娶的,可以改做小妾。咸陽王元禧,可以聘娶潁川太守隴西人李輔的女兒;河南王元幹,可以聘娶已故中散大夫代郡人穆明樂的女兒;廣陵王元羽,可以聘娶驃騎諮議參軍滎陽人鄭平城的女兒;潁川王元雍,可以聘娶中書博士范陽人盧神寶的女兒;始平王元勰,可以聘娶廷尉卿隴西人李衝的女兒;北海王元詳,可以聘娶吏部郎中滎陽人鄭懿的女兒。”鄭懿是鄭羲的兒子。

當時,趙郡李姓諸門中,人物尤其多,都能發揚家風,所以世人談論門第高貴,均推盧、崔、鄭、王、李五姓為首。

眾人議論以薛氏為河東的望族,孝文帝說:“薛氏是蜀人,怎麼可以成為一郡之大姓呢?”直閣薛宗起正執戟站在殿下,站出隊列對答道:“我的祖先於漢代末期在蜀地做官,兩代之後又回到河東,如今已經六代相沿襲,不應該算作蜀人。恭敬地提問陛下是黃帝后代,而受封北方,難道也可以說是胡人嗎?現今不承認為郡中大姓,還有何臉面活下去呢?”把手中之戟摔碎於地。孝文帝慢悠悠地說道:“那麼,朕為甲,你為乙嗎?”於是同意列薛姓為郡之大姓,並同薛宗起戲言道:“你不是‘宗起’,而是‘起宗’呀!”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北魏主拓跋宏銳意改革,將鮮卑姓氏改為中原姓氏;注重門第、家族,確定大姓望族,為六個弟弟選擇士族女為妻室,將薛氏作為河東望族。)

帝與群臣論選調曰:“近世高卑出身,各有常分,此果如何?”李衝對曰:“未審上古以來,張官列位,為膏粱子弟乎,為致治乎?”帝曰:“欲為治耳。”衝曰:“然則陛下今日何為專取門品,不拔才能乎?”帝曰:“苟有過人之才,不患不知。然君子之門,借使無當世之用,要自德行純篤,朕故用之。”衝曰:“傅說、呂望,豈可以門地得之!”帝曰:“非常之人,曠世乃有一二耳。”秘書令李彪曰:“陛下若專取門地,不審魯之三卿,孰若四科?”著作佐郎韓顯宗曰:“陛下豈可以貴襲貴,以賤襲賤!”帝曰:“必有高明卓然、出類拔萃者,朕亦不拘此制。”

頃之,劉昶入朝。帝謂昶曰:“或言唯能是寄,不必拘門,朕以為不爾。何者?清濁同流,混齊一等,君子小人,名器無別,此殊為不可。我今八族以上士人,品第有九;九品之外,小人之官復有七等。若有其人,可起家為三公。正恐賢才難得,不可止為一人渾我典制也。”

臣光曰:選舉之法,先門第而後賢才,此魏、晉之深弊,而歷代相因,莫之能改也。夫君子、小人,不在於世祿與側微,以今日視之,愚智所同知也。當是之時,雖魏孝文之賢,猶不免斯蔽。故夫明辨是非而不惑於世俗者,誠鮮矣。

【語譯】

孝文帝與群臣議論選拔調派官員的事情,問道:“近世以來,出身高卑貴賤,各有一定的名分,這樣劃分如何呢?”李衝回答道:“不知道上古以來,分官列位,其目的是那些膏粱子弟們呢,還是治理國家呢?”孝文帝回答:“當然是為了治理天下。”李衝問:“那麼陛下專門選取門第出身,而不注重才能方面的選拔嗎?”孝文帝說:“如果其人有過人的才能,不怕不為人所知。然而,君子門第出身,即使沒有為當世所用之才能,但終歸在德行方面要純潔篤實一些,朕所以選用他們。”李衝說道:“傅說、呂望可以憑門第出身得到嗎?”孝文帝說:“非常的人才,曠世才有一二。”秘書令李彪說道:“陛下如果專以門第取士,不知道魯國的三卿季孫、孟孫、叔孫氏與孔門四科人才,誰優秀些呢?”著作佐郎韓顯宗說道:“陛下豈能使貴者世襲為貴,賤者永遠為賤呢?”孝文帝回答:“如果遇有才識高明、卓然不凡、出類而拔萃者,朕也不拘泥於這一制度。”

一會兒,劉昶來到朝中,孝文帝對他說:“有人說選拔官員要唯才能是重,不必拘於門第出身,朕則以為不然。為什麼呢?因為這樣則會清濁同流,混淆為一,以致名器不分,使君子小人沒有區別,這實在是不可以的。我們現今八族以上的士人,品第分為九個級別。九品之外,出身低賤而做官者又分為七等。如果其人有才能,有貢獻,可以升為三公。朕正擔心賢才難得,但是也不可以僅為一個人而混亂了我的典章制度。”

臣司馬光評論說:選拔舉薦人才的制度,先門第而後賢才,這是魏晉時期很大的弊端,然而歷代因襲,莫能改變。君子與小人之別,不在於世代祿位與貧賤低微的區別,以今天的眼光來看,這是愚者和智者都能認識到的,然而在當時,雖然以魏孝文帝之賢能,猶不能免於這一偏見。所以,能明辨是非而不受世俗之見影響的人實在是稀少啊!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北魏主拓跋宏重視門第而輕賤賢才,被有識之士李衝、李彪、韓顯宗等人予以批評,而拓跋宏不以為然;司馬光抨擊這種選用人才的制度。)

壬辰,魏徙始平王勰為彭城王,復定襄縣王鸞為城陽王。

二月,壬寅,魏詔:“群臣自非金革,聽終三年喪。”

丙午,魏詔:“畿內七十已上,暮春赴京師行養老之禮。”三月,丙寅,宴群臣及國老、庶老於華林園。詔:“國老,黃耉已上,假中散大夫、郡守;耆年已上,假給事中、縣令。庶老,直假郡、縣;各賜鳩杖、衣裳。”

丁丑,魏詔:“諸州中正各舉其鄉之民望,年五十以上守素衡門者,授以令、長。”

壬午,詔:“乘輿有金銀飾校者,皆剔除之。”

上志慕節儉。太官嘗進裹蒸,上曰:“我食此不盡,可四破之,餘充晚食。”又嘗用皂莢,以餘濼授左右曰:“此可更用。”太官元日上壽,有銀酒鎗,上欲壞之。王晏等鹹稱盛德,衛尉蕭穎胄曰:“朝廷盛禮,莫若三元。此一器既是舊物,不足為侈。”上不悅。後預曲宴,銀器滿席。穎胄曰:“陛下前欲壞酒鎗,恐宜移在此器。”上甚慚。

上躬親細務,綱目亦密。於是,郡縣及六署、九府常行職事,莫不啟聞,取決詔敕。文武勳舊,皆不歸選部,親戚憑藉,互相通進,人君之務過繁密。南康王侍郎潁川鍾嶸上書言:“古者,明君揆才頒政,量能授職,三公坐而論道,九卿作而成務,天子唯恭己南面而已。”書奏,上不懌,謂太中大夫顧皓曰:“鍾嶸何人,欲斷朕機務!卿識之不?”對曰:“嶸雖位末名卑,而所言或有可釆。且繁碎職事,各有司存;今人主總而親之,是人主愈勞而人臣愈逸,所謂‘代庖人宰而為大匠斫’也。”上不顧而言他。

【語譯】

正月二十八日壬辰,北魏調遷始平王元勰為彭城王,恢復定襄縣王元鸞為城陽王。

二月初九日壬寅,北魏頒佈詔書:“群臣中如果不是武將,實行守喪三年的制度。”

二月十三日丙午,北魏頒佈詔書:“國都附近七十歲以上者,於暮春的時候到京師舉行養老之禮。”三月初三日丙寅,在華林園宴請群臣以及告老辭官的卿大夫和士中的老者。北魏頒佈詔書:“告老辭官的卿大夫、黃髮高壽以上者,給予中散大夫、郡守的名譽職位;年齡在六十歲以上者,給予給事中、縣令的名譽職位。士中的老者,直接給予郡、縣的虛職,分別賞賜以鳩鳥為飾的柺杖和衣裳。”

三月十四日丁丑,北魏頒佈詔書:“各州的中正各自舉薦本鄉有民望的人,年齡在五十歲以上而家境貧寒不曾做官的,授以令、長之職。”

三月十九日壬午,南齊頒佈詔書:“乘坐的車子上面有金銀裝飾的,全部去掉。”

齊明帝一心要做到節儉樸素,負責膳食的太官一次進獻一種名叫裹蒸的食品,齊明帝對太官說:“我一次吃不完這麼大一個,可以把它分成四塊,剩下的晚上再吃。”還有一次使用皂莢洗浴,指著用過的皂莢水對身邊近侍說:“這個還可以再次使用。”太官在正月初一上壽,溫酒時使用了一個用銀子製作的酒鐺,齊明帝要把它毀掉,王晏等人都稱頌他品德高尚,衛尉蕭穎胄說:“朝廷中最隆重的節日,莫過正月初一,這個銀製酒鐺是舊物了,所以不足為奢侈。”齊明帝聽了心中很不高興。後來又在宮中設宴,席上有許多銀製器皿,蕭穎胄說道:“陛下前次說要毀掉酒鐺,恐怕應該移除眼前這些銀器。”齊明帝滿面愧色。

齊明帝事無鉅細,必須躬親,無論概要細則均要細緻周密,這時連郡縣以及朝中六署、九府的日常事務,也必須全部向他報告,取得他的旨令才能辦理。文武官員中功臣和舊臣的選拔、使用等,都不歸於吏部管理,而是憑藉親戚關係互相提拔,以致使皇帝事務過於繁密。南康王侍郎潁川人鍾嶸上書:“古時候,聖明的國君根據下屬的才幹分派事情,量其能力授以官職,三公坐而論道,九卿具體分工執行,而天子只是謙恭修己、面朝南方罷了。”建議奏上,齊明帝心中不悅,問太中大夫顧暠:“鍾嶸何許人也?想頂替朕裁斷事務,你認識他嗎?”顧暠回答說:“鍾嶸雖然地位卑微,沒有名氣,但是他所講的或許有可採納之處。況且那些繁重瑣碎的事務,都分別有職能部門來辦理,現今陛下全部總領,親自處理,陛下越是勞累,臣子們則越是清閒,正所謂‘代替庖人宰割,代替大匠斫削’。”齊明帝不理睬顧暠所說,而另改換別的話題。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北魏主拓跋宏尊老,舉行養老之禮;南齊皇帝蕭鸞躬行節儉,幾乎不近人情;事必躬親,事無鉅細親自操勞。臣子鍾嶸、顧皓不以為然。)

夏,四月,甲辰,魏廣州刺史薛法護求降。

魏寇司州,櫟城戍主魏僧珉拒破之。

五月,丙戌,魏營方澤於河陰。又詔漢、魏、晉諸帝陵,百步內禁樵蘇。

丁亥,魏主有事於方澤。

秋,七月,魏廢皇后馮氏。初,文明太后欲其家貴重,簡馮熙二女入掖庭:其一早卒;其一得幸於魏主,未幾,有疾,還家為尼。及太后殂,帝立熙少女為皇后。既而其姊疾愈,帝思之,復迎入宮,拜左昭儀,後寵浸衰。昭儀自以年長,且先入宮,不率妾禮。後頗愧恨,昭儀因譖而廢之。後素有德操,遂居瑤光寺為練行尼。

魏主以久旱,自癸未不食至於乙酉,群臣皆詣中書省請見。帝在崇虛樓,遣舍人辭焉,且問來故。豫州刺史王肅對曰:“今四郊雨已霑洽,獨京城微少。細民未乏一餐而陛下輟膳三日,臣下惶惶,無復情地。”帝使舍人應之曰:“朕不食數日,猶無所感。比來中外貴賤,皆言四郊有雨,朕疑其欲相寬勉,未必有實。方將遣使視之,果如所言,即當進膳;如其不然,朕何以生為,當以身為萬民塞咎耳!”是夕,大雨。

魏太子恂不好學,體素肥大,苦河南地熱,常思北歸。魏主賜之衣冠,恂常私著胡服。中庶子遼東高道悅數切諫,恂惡之。八月,戊戌,帝如嵩高,恂與左右密謀,召牧馬,輕騎奔平城,手刃道悅于禁中。中領軍元儼勒門防遏,入夜乃定。詰旦,尚書陸琇馳以啟帝,帝大駭,秘其事,仍至汴口而還。甲寅,入宮,引見恂,數其罪,親與咸陽王禧更代杖之百餘下,扶曳出外,囚於城西,月餘乃能起。

丁巳,魏相州刺史南安惠王楨卒。

九月,戊辰,魏主講武於小平津;癸酉,還宮。

冬,十月,戊戌,魏詔:“軍士自代來者,皆以為羽林、虎賁。司州民十二夫調一,吏以供公私力役。”

魏吐京胡反,詔朔州刺史元彬行汾州事,帥並、肆之眾以討之。彬,楨之子也。彬遣統軍奚康生擊叛胡,破之,追至車突谷,又破之,俘雜畜以萬數。詔以彬為汾州刺史。胡去居等六百餘人保險不服,彬請兵二萬以討之,有司奏許之,魏主大怒曰:“小寇何有發兵之理!可隨宜討治。若不能克,必須大兵者,則先斬刺史,然後發兵!”彬大懼,督帥州兵,身先將士,討去居,平之。

魏主引見群臣於清徽堂,議廢太子恂。太子太傅穆亮、少保李衝免冠頓首謝。帝曰:“卿所謝者私也,我所議者國也。大義滅親,古人所貴。今恂欲違父逃叛,跨據恆、朔,天下之惡孰大焉!若不去之,乃社稷之憂也。”閏月,丙寅,廢恂為庶人,置於河陽無鼻城,以兵守之,服食所供,粗免飢寒而已。

戊辰,魏置常平倉。

【語譯】

夏季,四月十一日甲辰,北魏廣州刺史薛法護請求投降。

北魏侵犯司州,櫟城戍主魏僧珉率兵抵抗,擊敗了來犯的軍隊。

五月二十四日丙戌,北魏在河陰掘築方澤。詔令禁止在漢、魏、晉歷代皇陵百步之內打柴割草。

五月二十五日丁亥,魏孝文帝在方澤祭地。

秋季,七月,北魏廢黜皇后馮氏。起初,文明太后想讓她的家族富貴顯赫,選擇馮熙的兩個女兒進宮做妃嬪,其中一個早早去世,另一個得到魏孝文帝的寵幸,但是時間不久,身染疾病,只好回到家中削髮為尼。等到文明太后去世,孝文帝又立馮熙的小女兒為皇后。不久,皇后的姐姐病好了,孝文帝非常思念她,就又把她迎進宮中,拜為左昭儀,從此皇后漸漸失去了寵愛。左昭儀自認為年長於皇后,並且比她先入宮,所以不對皇后實行妾禮。皇后對此很愧恨,左昭儀於是誣陷中傷她,使她被廢掉。皇后素來有德操,被廢之後就居住在瑤光寺中為尼,修煉戒行。

魏孝文帝因為久旱無雨,自五月二十一日癸未,至五月二十三日乙酉停止進食,群臣都來到中書省請求接見。孝文帝在崇虛樓,派遣中書舍人去推辭,並且問請見的緣故。豫州刺史王肅說:“現今郊外四周已經大雨連綿了,唯獨京城之內下得很小。平民百姓們都沒有少吃一餐,而陛下卻絕食三天了,臣下對此惶惶不安,無可自處。”孝文帝派中書舍人回答說:“朕幾天不吃飯,沒感到什麼不適。近來朝廷內外無論貴賤之人,都說郊外四面有雨了,朕懷疑這樣講,為的是寬慰朕心,情況未必屬實。現今準備派人去查看,如果如所言,就立即用膳;如果不然,朕還有何理由繼續活下去呢?就用自己的身體替萬民承擔老天爺的責咎。”這天晚上,天降大雨。

北魏太子元恂不喜歡學習,長得身肥體胖,受不了河南夏天的炎熱,經常思念回到北方去。魏孝文帝賜予元恂衣服帽子,他卻常常私下裡穿著胡服。中庶子遼東人高道悅多次懇切地勸諫元恂,元恂非常厭惡他。八月初七日戊戌,孝文帝到達嵩高,元恂與心腹密謀策劃,叫來馬匹騎上直奔平城,親手把高道悅殺死在宮殿之中。中領軍元儼嚴守門禁以防遏,到了夜間才平定下來。第二天一早,尚書陸琇急忙騎馬去向孝文帝彙報,孝文帝一聽大吃一驚,但沒有聲張其事,仍然到了汴口,然後返回。八月二十三日甲寅,回宮,召見元恂,數說了他的罪過,親自與咸陽王元禧輪番把元恂打了一百多棒,命人把他扶著拽出去,囚禁在城西,一個多月之後,元恂才可以起床。

八月二十六日丁巳,北魏相州刺史南安惠王元楨去世。

九月初八日戊辰,魏孝文帝在小平津演練武事。九月十三日癸酉,還宮。

冬季,十月初八日戊戌,北魏頒佈詔令:“士兵凡從代京遷來者,一律任用為羽林、虎賁。司州成年男子,十二個之中抽調一個,編為吏員,作為公家或私家的差役。”

北魏吐京胡反叛,詔令朔州刺史元彬代管汾州事務,統領幷州、肆州的人馬去討伐。元彬是元楨的兒子。元彬派遣統軍奚康生攻打反叛的胡人,打敗了他們,又追擊至車突谷,再次獲勝,俘獲各種牲畜上萬頭。詔令元彬為汾州刺史。胡人去居等六百多人據險而不服,元彬請求撥兵兩萬去討伐,有關部門上奏請示批准,魏孝文帝勃然大怒,說:“小小的一股寇賊,哪有朝廷發兵去討伐的道理呢?可以自己根據實際情況掌握時機進行討伐。如果不能攻克,必須派大兵去討伐,那就先斬了刺史,然後再發兵!”元彬非常害怕,親自督率州兵,身先士卒,去討伐去居,終於平定。

魏孝文帝在清徽堂召見群臣百官,商議廢去太子元恂。太子太傅穆亮、少保李衝摘去帽子,伏地磕頭謝罪。孝文帝說:“你們謝罪是出於私情,而我在這裡所要商議的卻是國家大事。‘大義滅親’,為古人所看重。如今,元恂想要違抗父命而私自逃叛,跨據恆、朔兩州,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大的罪惡嗎?如果不把他廢掉,就會成為社稷的一大憂患。”閏十二月初八日丙寅,北魏廢太子元恂為庶人,安置於河陽無鼻城,派兵看守,對其衣服飲食供應,大體上免於飢寒罷了。

閏十二月初十日戊辰,北魏設置常平倉。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繼續寫南齊明帝建武三年(496)的史事,主要寫北魏主拓跋宏廢食求雨,看到下雨才吃飯;太子元恂不習慣在洛陽的生活,趁其父外出,欲北奔平城,被廢為庶人;北魏設置常平倉。)

戊寅,太子寶卷冠。

初,魏文明太后欲廢魏主,穆泰切諫而止,由是有寵。及帝南遷洛陽,所親任者多中州儒士,宗室及代人往往不樂。泰自尚書右僕射出為定州刺史,自陳久病,土溼則甚,乞為恆州;帝為之徒恆州刺史陸睿為定州,以泰代之。泰至,睿未發,遂相與謀作亂,陰結鎮北大將軍樂陸王思譽、安樂侯隆、撫冥鎮將魯郡侯業、驍騎將軍超等,共推朔州刺史陽平王頤為主。思譽,天賜之子;業,丕之弟;隆、超,皆丕之子也。睿以為洛陽休明,勸泰緩之,泰由是未發。

頤偽許泰等以安其意,而密以狀聞。行吏部尚書任城王澄有疾,帝召見於凝閒堂,謂之曰:“穆泰謀為不軌,扇誘宗室。脫或必然,今遷都甫爾,北人戀舊,南北紛擾,朕洛陽不立也。此國家大事,非卿不能辦。卿雖疾,強為我北行,審觀其勢。儻其微弱,直往擒之;若已強盛,可承製發並、肆兵擊之。”對曰:“泰等愚惑,正由戀舊,為此計耳,非有深謀遠慮;臣雖駑怯,足以制之,願陛下勿憂。雖有犬馬之疾,何敢辭也!”帝笑曰:“任城肯行,朕復何憂!”遂授澄節、銅虎、竹使符、御仗左右,仍行恆州事。

行至雁門,雁門太守夜告雲:“泰已引兵西就陽平。”澄遽令進發。右丞孟斌曰:“事未可量,宜依敕召並、肆兵,然後徐進。”澄曰:“泰既謀亂,應據堅城;而更迎陽平,度其所為,當似勢弱。泰既不相拒,無故發兵,非宜也。但速往鎮之,民心自定。”遂倍道兼行。先遣治書侍御史李煥單騎入代,出其不意,曉諭泰黨,示以禍福,皆莫為之用。泰計無所出,帥麾下數百人攻煥,不克,走出城西,追擒之。澄亦尋至,窮治黨與,收陸睿等百餘人,皆繫獄。民間帖然。澄具狀表聞,帝喜,召公卿,以表示之曰:“任城可謂社稷臣也。觀其獄辭,正復皋陶何以過之!”顧謂咸陽王禧等曰:“汝曹當此,不能辦也。”

魏主謀入寇,引見公卿於清徽堂,曰:“朕卜宅土中,綱條粗舉;唯南寇未平,安能效近世天子下帷於深宮之中乎!朕今南征決矣,但未知早晚之期。比來術者皆雲,今往必克,此國之大事,宜君臣各盡所見,勿以朕先言而依違於前,同異於後也。”李衝對曰;“凡用兵之法,宜先論人事,後察天道。今卜筮雖吉而人事未備,遷都尚新,秋谷不稔,未可以興師旅。如臣所見,宜俟來秋。”帝曰:“去十七年,朕擁兵二十萬,此人事之盛也,而天時不利。今天時既從,復雲‘人事未備’,如僕射之言,是終無征伐之期也。寇戎咫尺,異日將為社稷之憂,朕何敢自安!若秋行不捷,諸君當盡付司寇,不可不盡懷也。”

魏主以有罪徙邊者多逋亡,乃制一人逋亡,闔門充役。光州刺史博陵崔挺上書諫曰:“天下善人少,惡人多。若一人有罪,延及闔門,則司馬牛受桓魅之罰,柳下惠嬰盜蹠之誅,豈不哀哉!”帝善之,遂除其制。

【語譯】

閏十二月二十日戊寅,南齊太子蕭寶卷舉行加冠禮。

原先,北魏文明太后想要廢去魏孝文帝,穆泰苦苦勸諫才得以中止,由此穆泰得到寵信。到了孝文帝南遷洛陽,其所親近信任的大多是些中州的儒士,皇族內部以及代京人往往對此感到不高興。穆泰從尚書右僕射出任定州刺史,自己陳述長期有病,在氣候暖溼的地方則更加嚴重,請求到恆州去。孝文帝調恆州刺史陸睿為定州刺史,另任穆泰為恆州刺史。穆泰到達恆州之後,陸睿還沒有前去定州,於是就與穆泰一起密謀反叛作亂,並且秘密勾結鎮北大將軍樂東陵王元思譽、安樂侯元隆、撫冥守將魯郡侯元業、驍騎將軍元超等人,共同推舉朔州刺史陽平王元頤為主。元思譽是元天賜的兒子,元業是元丕的弟弟,元隆和元超俱為元丕的兒子。陸睿認為洛陽政治修明,勸說穆泰遲緩進行,因此穆泰暫時沒有發動。

元頤假裝同意穆泰等人,而秘密地把情況寫成奏狀上報朝廷。行吏部尚書任城王元澄有病在身,孝文帝召見於凝閒堂,對任城王元澄說:“穆泰圖謀叛亂,煽動誘說宗室,策動叛亂。如果就是這樣,如今遷都伊始,北方人戀舊,南北事務紛擾,朕的洛陽不能成立。這是國家大事,非您不能辦理。您雖然有病在身,但是還得勉強為我北行一次,審觀形勢,假若穆泰的勢力還不太強的話,就直接把穆泰擒拿了;如果穆泰的勢力已經強盛,您就秉承我的旨意發並、肆兩州之兵討伐他們。”元澄回答說:“穆泰等人愚蠢至極,正是由於戀舊使然,他們叛亂完全是為了這個,並非有什麼深謀遠慮。臣雖然無能膽怯,但對付他們還是行的,完全可以制伏,希望陛下不要憂慮。我雖然有病,但怎麼敢推辭呢?”孝文帝笑著說道:“任城王願意北行,朕還有什麼憂愁的呢?”於是授予元澄節旄、銅虎、竹使符以及天子身邊的衛兵,使其代理恆州事務。

元澄到達雁門時,雁門太守夜間來報告說:“穆泰已經帶兵往西邊投靠陽平王去了。”元澄立即命令出發,右丞孟斌說:“事情還難以估量,應該奉聖旨召集幷州、肆州的兵力,然後再慢慢進發。”元澄說:“穆泰既然策謀叛亂,理應據守堅城,然而卻去投奔陽平王,思量穆泰的行為,好像是勢力不強。穆泰既然不與我們抗拒,那麼無故發兵不太適宜了。只需迅速前去鎮壓,民心自然安定。”於是日夜兼行,前往陽平。元澄首先派遣治書侍御史李煥單人匹馬進入平城,出其不意。李煥告諭穆泰的同夥,對他們講明利害得失,結果這些人都不接受穆泰的指揮。穆泰無計可施,只得帶領部下幾百人攻打李煥,不能取勝,就從城西逃跑,李煥追上擒獲了穆泰。很快元澄也到了,接著肅清了參與叛亂的同黨,拘捕了陸睿等一百多人,全部投入監獄,而民間安定無事。元澄把穆泰等人的罪行一項項地列出,上表奏告孝文帝,孝文帝非常高興,召集公卿,把元澄的上表出示給他們看,說道:“任城王可以說是社稷功臣啊!看他寫的這些判決詞,除了古時候的皋陶氏,誰能超過他呢?”回頭看著咸陽王元禧等人說道:“如果讓你們擔當此事,一定辦不到這樣的。”

魏孝文帝策劃入侵南齊,召集公卿到清徽堂,說道:“朕擇地遷都洛陽,現今各方面基本就緒,唯有南方之寇沒有平定,怎麼能仿效近世以來的天子們安於深宮帷幕之中呢?現今朕南征已經決定,只是不知道時機的遲早。近來方術之士都說,當下就前往征伐,一定能夠取勝,然而這是國家之大事,應該使君臣各抒己見,不要因為朕先說了,在朕前就模稜兩可,下去以後又不同意。”李衝說:“凡是用兵之法,應該先論人事,然後再察驗天道。現今占卜雖然為吉,但是人事準備沒有妥當,剛遷都不久,秋谷收成不好,不可以興師動眾,出外征戰。依臣之見,應該等到來年秋天再行南征。”孝文帝說:“過去十七年,朕擁兵二十萬,這是人事昌盛了,然而天時不利。如今既然天時有利,又說人事未備。那麼,照僕射所說,該是永遠沒有徵伐的時候了。寇戎近在咫尺,他日終將是江山社稷的一大憂患,朕怎麼敢自安呢?如果明年秋天南征不能獲捷取勝,就要把諸位全送到司寇那裡治罪,所以你們不可不盡心盡力。”

魏孝文帝因為流放到邊遠地方的罪犯多有逃亡,就制定法令,規定凡一人逃亡,全家充當勞役。光州刺史博陵人崔挺上書勸諫說:“天底下善良的人少,惡人多。如果一人有罪而株連全家,那麼司馬牛就要因其兄桓魋而受到懲處,柳下惠也因其弟盜蹠而牽連被殺,豈不悲哀嗎?”孝文帝同意他的意見,廢除了這一株連制度。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北魏遷都洛陽,大臣穆泰、陸睿等戀舊,相與謀叛,被一舉平定;孝文帝再次動議南下攻打南齊;北魏廢除犯罪株連制度。)

【點評】

北魏改變姓氏和婚俗推進民族融合。公元496年,魏孝文帝改帝室拓跋氏的姓氏為元氏,北魏太祖以來的各大著姓,都一律改為漢姓;在通婚方面,孝文帝下令禁止鮮卑同姓內部通婚的陋俗,決心改變鮮卑族的血統。移風易俗的阻力很大,孝文帝便自己帶頭積極倡導和推行鮮卑貴族與漢族大姓通婚,孝文帝自己即以范陽盧氏、清河崔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的女兒補充後宮,又以隴西李衝的女兒為夫人。孝文帝眾多兄弟和一些鮮卑貴族也娶漢家女為妻為妾。

鮮卑人基本以部族名字為自己的姓氏,例如拓跋、慕容、乞伏、禿髮、宇文等。北魏建立之初,諸部有九十九姓,至北齊魏收編纂《魏書》時,所記載其姓多達120個。姓氏既是出身的標誌,又是文化習俗,也是深層次的社會心理,鮮卑與漢族姓氏不同,就是深刻的民族差異的淺表體現。作為鮮卑族建立的北魏政權,要想在以漢族為主的中原地區站穩住腳,必須緩解民族矛盾。保證鮮卑貴族原有的政治地位,又要聯合漢族地主階級,逐步吸收漢族制度和文化,孝文帝接受漢族地主建議,展開一系列改革,這樣通過異族間的通婚關係,進一步推動民族融合,也使鮮卑貴族和漢人名望士族緊密地結合起來了,不僅消除了雙方存在的民族矛盾,而且使二者血統達到融合,鞏固了北魏封建政權的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