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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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四卷

齊紀十

齊和帝中興元年

(501年)

重光大荒落(辛巳,501年),凡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公元501年,凡一年,當齊和帝中興元年。本卷所載大事,南朝齊,蕭衍發兵攻打齊殤帝東昏侯蕭寶卷,蕭寶卷被殺,蕭衍擁立14歲的蕭寶融為皇帝,是為齊和帝。北朝北魏,進行了權力更迭,北魏宣武帝元恪年紀不大,權力被近臣們濫用。北魏的政治開始走下坡路。

和皇帝(一)

中興元年(辛巳,501年)

春,正月,丁酉,東昏侯以晉安王寶義為司徒,建安王寶寅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乙巳,南康王寶融始稱相國,大赦。以蕭穎胄為左長史,蕭衍為徵東將軍,楊公則為湘州刺史。戊申,蕭衍發襄陽,留弟偉總府州事,憺守壘城,府司馬莊丘黑守樊城。衍既行,州中兵及儲偫皆虛。魏興太守裴師仁、齊興太守顏僧都並不受衍命,舉兵欲襲襄陽,偉、憺遣兵邀擊於始平,大破之,雍州乃安。

魏咸陽王禧為上相,不親政務,驕奢貪淫,多為不法,魏主頗惡之。禧遣奴就領軍於烈求舊羽林虎賁,執仗出入。烈曰:“天子諒暗,事歸宰輔。領軍但知典掌宿衛,非有詔不敢違理從私。”禧奴惘然而返。禧復遣謂烈曰:“我,天子之子天子叔父,身為元輔,有所求須,與詔何異!”烈厲色曰:“烈非不知王之貴也,奈何使私奴索天子羽林!烈頭可得,羽林不可得!”禧怒,以烈為恆州刺史。烈不願出外,固辭,不許;遂稱疾不出。

烈子左中郎將忠領直閣,常在魏主左右。烈使忠言於魏主曰:“諸王專恣,意不可測,宜早罷之,自攬權綱。”北海王詳亦密以禧過惡白帝,且言彭城王勰大得人情,不宜久輔政。帝然之。

時將礿祭,王公並齊於廟東坊。帝夜使於忠語烈:“明旦入見,當有處分。”質明,烈至。帝命烈將直閣六十餘人,宣旨召禧、勰、祥,衛送至帝所。禧等入見於光極殿,帝曰:“恪雖寡昧,忝承寶曆。比纏尪疢,實憑諸父,苟延視息,奄涉三齡。諸父歸遜殷勤,今便親攝百揆,且還府司,當別處分。”又謂勰曰:“頃來南北務殷,不容仰遂衝操。恪是何人,而敢久違先敕,今遂叔父高蹈之意。”勰謝曰:“陛下孝恭,仰遵先詔,上成睿明之美,下遂微臣之志,感今惟往,悲喜交深。”庚戌,詔勰以王歸第;禧進位太保;詳為大將軍、錄尚書事。尚書清河張彝、邢巒聞處分非常,亡走,出洛陽城,為御史中尉中山甄琛所彈。詔書切責之。復以於烈為領軍,仍加車騎大將軍,自是長直禁中,軍國大事,皆得參焉。

魏主時年十六,不能親決庶務,委之左右。於是,倖臣茹皓、趙郡王仲興、上谷寇猛、趙郡趙修、南陽趙邕及外戚高肇等始用事,魏政浸衰。趙修尤親倖,旬月間,累遷至光祿卿。每遷官,帝親至其宅設宴,王公百官皆從。

【語譯】

齊和帝中興元年(辛巳,公元501年)

春季,正月初二日丁酉,東昏侯任命晉安王蕭寶義為司徒,建安王蕭寶寅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正月初十日乙巳,南康王蕭寶融開始稱相國,發令大赦天下,任命蕭穎胄為左長史,任命蕭衍為徵東將軍,任命楊公則為湘州刺史。正月十三日戊申,蕭衍從襄陽出發,留下弟弟蕭偉總管府州事務,蕭憺防守堡寨,府司馬莊丘黑防守樊城。蕭衍出發之後,州中兵力以及物資儲備都很空虛。魏興太守裴師仁、齊興太守顏僧都都不受蕭衍委命,率領兵馬要襲擊襄陽,蕭偉和蕭憺派遣部隊在始平進行攔截阻擊,大獲全勝,雍州乃得以安定。

北魏咸陽王元禧為上相,不親理政務,驕奢淫逸,貪得無厭,幹了許多違法的事情,魏宣武帝對他很是痛惡。元禧派遣自己的奴僕到領軍於烈那裡請求魏宣武帝專用的羽林虎賁,出入的時候為自己執仗護衛。於烈說:“皇上正在為先帝守喪,朝廷政事歸於輔政大臣。領軍只知道負責皇上的警衛事情,沒有皇上的詔令,不敢違反規定私自給予。”元禧的奴僕失望地回去了。元禧再次派奴僕去轉達於烈:“我,天子的叔父,身為輔政大臣,有所需求,與皇上的詔令有什麼兩樣呢?”於烈嚴厲地回答:“於烈並非不知道王爺的高貴身份,怎麼能指使自己的奴僕來索要天子的羽林!於烈的腦袋可以得到,羽林軍不可得。”元禧惱羞成怒,任命於烈為恆州刺史,於烈不願意到外地去,堅決推辭,不准許,藉口有病躲在家中不出來了。

於烈的兒子左中郎將於忠兼任直閣,經常在魏宣武帝身邊,於烈就讓於忠對宣武帝說:“各位王爺專橫恣意,其內心不可測透,宜於早點罷黜,由聖上親自臨朝執政。”北海王元詳也秘密地把元禧的罪過惡行告訴了宣武帝,並且說彭城王元勰深得人心,也不宜於長久地輔理朝政。宣武帝同意。

快到春季祭宗廟的時候,各位王公全都齋戒在宗廟的東坊。宣武帝夜裡指派於忠去對於烈說:“明天早晨進來見我,將有所處置。”第二天天剛亮,於烈到了,宣武帝命令於烈率領直閣六十多人,宣旨要召見元禧、元勰、元詳,把他們護送到皇帝住所。元禧等人覲見於光極殿,宣武帝說:“元恪雖然孤陋寡聞,繼承國統,做了皇帝,近來患病之後,確實依靠幾位叔父輔理朝政,苟延殘喘,不知不覺過去了三年。三位叔父一再表示要歸政,今天我就親自執掌朝政。各位叔父暫且回到各自的府邸去吧,至於下一步如何,我當分別安排。”又對元勰說:“近來南北事務繁多,使您不能實現虛靜之志節。元恪是何人,怎麼敢長久違背先帝的遺敕?今天,我就順從了叔父高蹈避世的心意吧。”元勰聽後,感謝宣武帝說:“陛下孝順恭敬,仰遵先帝的遺詔,皇上承聖明之美,下遂了微臣志向,撫今思往,悲喜交織。”正月十五日庚戌,詔令元勰以王的身份回府靜養,元禧位進太保,元詳擔任大將軍、錄尚書事。尚書清河人張彝、邢巒知道了處置很不正常,就逃出了洛陽城,被御史中尉中山人甄琛彈劾,詔書狠狠地斥責了他們兩人。還是讓於烈擔任領軍,又加封為車騎大將軍,從此以後,常在皇宮內值班,國家軍政大事,都得以參與。

魏宣武帝元恪當時十六歲,不能親自處理斷決眾多事務,委託左右。這時佞幸之臣茹皓、趙郡人王仲興、上穀人寇猛、趙郡人趙修、南陽人趙邕以及外戚高肇等開始專權,北魏的朝政逐漸衰敗。趙修尤其受親倖,一個月之內,就升至光祿卿。他每升一次官,宣武帝就親自到他家去設宴,王公眾臣也都要隨同前往。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南齊徵東將軍蕭衍率軍東下;北魏咸陽王上相元禧索求皇宮侍衛,被領軍將軍於烈駁回,北魏宣武帝趁此收回諸王權力。)

辛亥,東昏侯祀南郊,大赦。

丁巳,魏主引見群臣於太極前殿,告以親政之意。壬戌,以咸陽王禧領太尉,廣陵王羽為司徒。魏主引羽入內,面授之。羽固辭曰:“彥和本自不願,而陛下強與之。今新去此官而以臣代之,必招物議。”乃以為司空。

二月,乙丑,南康王以冠軍長史王茂為江州刺史,竟陵太守曹景宗為郢州刺史,邵陵王寶攸為荊州刺史。

申戌,魏大赦。

壬午,東昏侯遣羽林兵擊雍州,中外纂嚴。

甲申,蕭衍至竟陵,命王茂、曹景宗為前軍,以中兵參軍張法安守竟陵城。茂等至漢口,諸將議欲並兵圍郢,分兵襲西陽、武昌。衍曰:“漢口不闊一里,箭道交至,房僧寄以重兵固守,與郢城為掎角;若悉眾前進,僧寄必絕我軍後,悔無所及。不若遣王、曹諸軍濟江,與荊州軍合,以逼郢城;吾自圍魯山以通沔漢,使鄖城、竟陵之粟方舟而下,江陵、湘中之兵相繼而至,兵多食足,何憂兩城之不拔!天下之事,可以臥取之耳。”乃使茂等帥眾濟江,頓九里。張衝遣中兵參軍陳光靜開門迎戰,茂等擊破之,光靜死,衝嬰城自守。景宗遂據石橋浦,連軍相續,下至加湖。

荊州遣冠軍將軍鄧元起、軍主王世興、田安之將數千人會雍州兵於夏首。衍築漢口城以守魯山,命水軍主義陽張惠紹等遊遏江中,絕郢、魯二城信使。楊公則舉湘州之眾會於夏口。蕭穎胄命荊州諸軍皆受公則節度,雖蕭穎達亦隸焉。

府朝議欲遣人行湘州事而難其人,西中郎中兵參軍劉坦謂眾曰:“湘土人情,易擾難信,用武士則侵漁百姓,用文士則威略不振;必欲鎮靜一州,軍民足食,無逾老夫。”乃以坦為輔國長史、長沙太守,行湘州事。坦嘗在湘州,多舊恩,迎者屬路。下車,選堪事吏分詣十郡,發民運租米三十餘萬斛以助荊、雍之軍,由是資糧不乏。

三月,蕭衍使鄧元起進據南堂西渚,田安之頓城北,王世興頓曲水故城。丁酉,張衝病卒,驍騎將軍薛元嗣與衝子孜及徵虜長史江夏內史程茂共守郢城。

乙巳,南康王即皇帝位於江陵,改元,大赦,立宗廟、南北郊,州府城門悉依建康宮,置尚書五省,以南郡太守為尹,以蕭穎胄為尚書令,蕭衍為左僕射,晉安王寶義為司空,廬陵王寶源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建安王寶寅為徐州刺史,散騎常侍夏侯詳為中領軍,冠軍將軍蕭偉為雍州刺史。丙午,詔封庶人寶卷為涪陵王。乙酉,以尚書令蕭穎胄行荊州刺史,加蕭衍徵東大將軍、都督征討諸軍事,假黃鉞。時衍次楊口,和帝遣御史中丞宗夬勞軍。寧朔將軍新野庾域諷夬曰:“黃鉞未加,非所以總帥侯伯。”夬返西臺,遂有是命。薛元嗣遣軍主沈難當帥輕舸數千亂流來戰,張惠紹等擊擒之。

【語譯】

正月十六日辛亥,南齊東昏侯在南郊舉行祀天儀式,大赦天下。

正月二十二日丁巳,魏宣武帝在太極前殿召見百官群臣,告訴他們自己要親自執政的意見。正月二十七日壬戌,任命咸陽王元禧兼任太尉,廣陵王元羽為司徒。宣武帝讓元羽進入內殿,當面告訴了他這一任命。元羽堅決推辭說:“當初元勰自己本來不願意擔任司徒,而陛下卻強使他擔任。如今,剛免去了司徒官,而以臣代替,必定要遭到眾人的議論。”便讓元羽擔任司空。

二月初一日乙丑,南齊南康王蕭寶融任命冠軍長史王茂為江州刺史,竟陵太守曹景宗為郢州刺史,邵陵王蕭寶攸為荊州刺史。

二月初十日甲戌,北魏大赦天下。

二月十八日壬午,南齊東昏侯派遣羽林兵襲擊雍州,內外戒嚴。

二月二十日甲申,蕭衍到達竟陵,命令王茂、曹景宗為前軍,以中兵參軍張法安防守竟陵城。王茂等人到達漢口,眾將領計議要合併兵力圍攻郢,兵分兩路襲擊西陽、武昌。蕭衍說:“漢口河道寬不到一里,兩岸射箭交叉而至,房僧寄以重兵固守,與郢城成掎角之勢,如果出動全部兵力前去,房僧寄必定要派兵去斷絕我軍後路,後悔也來不及了。不如派王茂、曹景宗的軍隊渡過長江,與荊州方面的兵力合作,逼近郢城,我親自圍攻魯山,打通沔、漢水道,使鄖城、竟陵的糧食能用舟船運下來,江陵和湘中的軍隊相繼到來之後,兵多糧足,何愁攻不下這兩座城池呢?天下的事情,可以躺著取下,輕而易舉。”就指使王茂等人率兵渡江,駐紮在九里。張衝派遣中兵參軍陳光靜出城迎戰,王茂等率部痛擊,陳光靜戰死,張衝只好據城自守,不敢出戰。曹景宗便佔據石橋浦,軍隊相接,一路行軍至加湖。

荊州派遣冠軍將軍鄧元起,軍主王世興、田安之率領數千人在夏首與雍州方面的兵力會合。蕭衍築建漢口城以便守護魯山,並且命令水軍主義陽人張惠紹等人在長江中游動阻截,斷絕郢城和魯山之間的信使往來。楊公則率領湘州兵力與其他軍隊在夏口會合。蕭穎胄命令荊州方面的各部兵力全都接受楊公則的指揮調遣,即使蕭穎達也同樣隸屬。

相國府商議要派遣人去執管湘州,但是難於有合適人選,西中郎中兵參軍劉坦對眾人說:“湘州的風土人情不同一般,那裡的人容易騷亂,難以取信,派武將則會侵擾、魚肉百姓,派文官去則威略不夠,不容易鎮得住。要想使湘州平定安穩,軍民豐衣足食,無論派誰去也沒有派老夫我去合適。”就任命劉坦為輔國長史、長沙太守,主管湘州事務。劉坦曾經在湘州,有許多老熟人,所以迎接他到來的人擠滿了道路。劉坦下車之後,選派能幹的吏員分赴十郡,發動民眾運送租米三十多萬斛,用以資助荊州和雍州的軍隊,因此糧食物資再也不缺乏了。

三月,蕭衍派鄧元起前去佔據南堂西邊的長江岸,田安之駐紮在城北,王世興駐紮在曲水舊城。三月初三日丁酉,張衝病逝,驍騎將軍薛元嗣與張衝的兒子張孜,以及徵虜長史、江夏內史程茂共同守護郢城。

三月十一日乙巳,南康王稱帝即位於江陵,改年號為中興,大赦天下,並且建立宗廟、南北郊祭祀天地場所,州府城門則全部依照建康宮的規模而改建,設置尚書五省,任命南郡太守為尹,蕭穎胄為尚書令,蕭衍為左僕射,晉安王蕭寶義為司空,廬陵王蕭寶源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建安王蕭寶寅為徐州刺史,散騎常侍夏侯詳為中領軍,冠軍將軍蕭偉為雍州刺史。三月十二日丙午,詔書封庶人蕭寶卷為涪陵王。三月乙酉,命令尚書令蕭穎胄兼荊州刺史,又加封蕭衍徵東大將軍、都督征討諸軍事,並且授予黃鉞。當時,蕭衍正在楊口,和帝蕭寶融派遣御史中丞宗夬去犒勞軍隊,寧朔將軍、新野人庾域婉言對宗夬說:“沒有授予黃鉞,無法統率各路軍隊。”宗夬返回告訴了齊和帝,於是就有了上述對蕭衍的任命和授予黃鉞一事。薛元嗣派遣軍主沈難當率領輕舟數千艘穿越急流,前來交戰,張惠紹等人迎戰進擊,擒獲了沈難當。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南齊南康王蕭寶融在荊州稱帝,改元中興,建立朝廷,封官許爵,史稱“西臺”,以蕭穎胄為尚書令,蕭衍為左僕射,假黃鉞,率軍東下。)

癸丑,東昏侯以豫州刺史陳伯之為江州刺史、假節、都督前鋒諸軍事,西擊荊、雍。

夏,四月,蕭衍出沔,命王茂、蕭穎達等進軍逼郢城,薛元嗣不敢出。諸將欲攻之,衍不許。

魏廣陵惠王羽通於員外郎馮俊興妻,夜往,為俊興所擊而匿之。五月,壬子,卒。

魏主既親政事,嬖倖擅權,王公希得進見。咸陽王禧意不自安,齋帥劉小苟屢言於禧雲,聞天子左右人言欲誅禧,禧益懼,乃與妃兄給事黃門侍郎李伯尚、氐王楊集始、楊靈祐、乞伏馬居等謀反。會帝出獵北邙,禧與其黨會城西小宅,欲發兵襲帝,使長子通竊入河內舉兵相應。乞伏馬居說禧:“還入洛城,勒兵閉門,天子必北走桑乾,殿下可斷河橋,為河南天子。”眾情前卻不壹,禧心更緩,自旦至晡,猶豫不決,遂約不洩而散。楊集始既出,即馳至北邙告之。

直寢苻承祖、薛魏孫與禧通謀,是日,帝寢於浮圖之陰,魏孫欲弒帝,承祖曰:“吾聞殺天子者身當病癩。”魏孫乃止。俄而帝寤,集始亦至。帝左右皆四出逐禽,直衛無幾,倉猝不知所出。左中郎將於忠曰:“臣父領軍留守京城,計防遏有備,必無所慮。”帝遣忠馳騎觀之,於烈已分兵嚴備,使忠還奏曰:“臣雖老,心力猶可用。此屬猖狂,不足為慮,願陛下清蹕徐還,以安物望。”帝甚悅,自華林園還宮,撫於忠之背曰:“卿差強人意!”

禧不知事露,與姬妾及左右宿洪池別墅,遣劉小苟奉啟,雲檢行田收。小苟至北邙,已逢軍人,怪小苟赤衣,欲殺之。小苟困迫,言欲告反,乃緩之。或謂禧曰:“殿下集眾圖事,見意而停,恐必漏洩,今夕何宜自寬?”禧曰:“吾有此身,應知自惜,豈待人言!”又曰:“殿下長子已濟河,兩不相知,豈不可慮!”禧曰:“吾已遣人追之,計今應還。”時通已入河內,列兵仗,放囚徒矣。於烈遣直閣叔孫侯將虎賁三百人收禧。禧聞之,自洪池東南走,僮僕不過數人,濟洛,至柏谷塢,追兵至,擒之,送華林都亭。帝面詰其反狀,壬戌,賜死於私第。同謀伏誅者十餘人,諸子皆絕屬籍,微給資產、奴婢,自餘家財悉分賜高肇及趙修之家,其餘賜內外百官,逮於流外,多者百餘匹,下至十匹。禧諸子乏衣食,獨彭城王勰屢賑給之。河內太守陸琇聞禧敗,斬送禧子通首。魏朝以琇於禧未敗之前不收捕通,責其通情,徵詣廷尉,死獄中。帝以禧無故而反,由是益疏忌宗室。

【語譯】

三月十九日癸丑,南齊東昏侯委任豫州刺史陳伯之為江州刺史、假節、都督前鋒諸軍事,向西攻擊荊、雍二州。

夏季,四月,蕭衍率部出沔城,命令王茂、蕭穎達等部進軍逼近郢城,薛元嗣據守城內,不敢出戰,眾將領準備攻城,蕭衍不允許。

北魏廣陵惠王元羽與員外郎馮俊興的妻子私通,夜裡前去,被馮俊興堵住痛打藏匿起來。五月十九日壬子,元羽死去。

魏宣武帝親政以來,佞幸之徒專權,王公大臣們很少有進見的機會。齊帥劉小苟多次告訴元禧,說他聽皇上身邊的人講要殺掉元禧,元禧越發害怕了,於是就與妃子的哥哥、擔任給事黃門侍郎的李伯尚,氐王楊集始、楊靈祐、乞伏馬居等人謀反。恰逢皇帝去北邙打獵,元禧與同黨在城西小宅內集會,準備發兵去襲擊皇帝,派長子元通偷偷去河內起兵響應。乞伏馬居勸說元禧:“我立即回到洛陽城中去,率兵關閉城門,皇上必定會朝北向桑乾逃去,殿下可以把黃河橋拆斷,割據一方,做黃河以南的天子。”是立即行動還是暫緩一步,眾人意見不統一,元禧心裡更不急,從早晨到下午,尚猶豫不決,於是約定誰也不能洩露出去,大夥就散了。楊集始剛出來,就立即騎馬到北邙報告去了。

擔任直寢的苻承祖、薛魏孫與元禧合謀,這一天,宣武帝在佛塔底下的陰涼處睡眠,薛魏孫想要弒殺宣武帝,苻承祖對他說:“我聽說殺皇帝的人身上要長惡瘡。”薛魏孫就沒有下手。不一會兒,宣武帝睡醒了,楊集始也趕到了。宣武帝左右的人都四處出動去追逐禽獸去了,身邊沒有幾個衛士,倉促之間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左中郎將於忠說道:“我父親領軍於烈留守在京城為了應付突然事變,必有所防備,一定不會有什麼擔憂的。”宣武帝派遣於忠快馬去京城觀察情況,見於烈已經分佈兵力,嚴加守備,讓於忠回去奏告宣武帝:“我雖然年紀大了,但是心力猶可使用。這幫傢伙雖然猖狂,不足為慮,希望陛下收拾車駕慢慢返宮,以便安定人心。”宣武帝十分喜悅,從華林園回到宮中,撫摸於忠的後背說:“你比較令我滿意。”

元禧不知道事情已經敗露,同姬妾以及身邊的人住宿在洪池別墅裡,而派遣劉小苟去啟告,說自己在前往檢查田野收割情況。劉小苟到了北邙,隨即遇上了士兵,士兵見劉小苟穿著紅衣服,要殺劉小苟。劉小苟於困迫之中說自己要去報告謀反的事,士兵們才放緩而沒有殺他。有人對元禧說:“殿下召集眾人圖謀大事,事情已經顯露卻中途而止,恐怕必定洩露,今天晚上怎麼可以如此寬心呢?”元禧說:“我有這個身子,應該知道如何愛惜,難道還用得著別人來提醒嗎?”這人又說:“殿下的長子已經渡過黃河了,這樣互相不知情,難道不值得憂慮嗎?”元禧回答說:“我已經派人去追長子去了,估計現今應該回來了。”這時元通已經到了河內,並且排列兵力武器,放出了囚徒。於烈派遣直閣叔孫侯率領虎賁三百名去抓捕元禧,元禧知道之後,從洪池東南逃跑,僮僕不過幾人。渡過了洛水,到達柏谷塢時,後面的追兵也趕上來了,捉住了他,押送到華林都亭。魏宣武帝當面詰問元禧謀反經過,五月二十九日壬戌,賜元禧死於府中。元禧的同謀伏法被誅的有十多人,幾個兒子都從皇族的名冊中除去,留給他們少量的財產和奴婢,在此以外的部分家產賞賜給高肇以及趙修家,其餘的分賞給朝廷內外百官,甚至不入品的候補官員也得到了賞賜,多的有絹帛一百多匹,少的則十匹。元禧的兒子們缺衣少食,只有彭城王元勰屢屢接濟他們。河內太守陸琇聞知元禧謀反失敗,便斬了元禧的兒子元通,把首級送往朝廷。朝廷認為陸琇在元禧沒有失敗之前不拘捕元通,指責他與元通串通合謀,把他徵召到京城,經廷尉審理,最後死在獄中。宣武帝由於元禧無緣無故謀反,因此越發疏遠、猜忌宗室成員了。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北魏廣陵王元羽與他人妻私通,被痛打而死;大臣元禧謀反事洩,失敗被殺,牽連無辜,宣武帝元恪越發疏遠、猜忌宗室。)

巴西太守魯休烈、巴東太守蕭惠訓不從蕭穎胄之命。惠訓遣子璝將兵擊穎胄,穎胄遣汶陽太守劉孝慶屯峽口,與巴東太守任漾之等拒之。

東昏侯遣軍主吳子陽、陳虎牙等十三軍救郢州,進屯巴口。虎牙,伯之之子也。

六月,西臺遣衛尉席闡文勞蕭衍軍,齎蕭穎胄等議謂衍曰:“今頓兵兩岸,不併軍圍郢,定西陽、武昌,取江州,此機已失;莫若請救於魏,與北連和,猶為上策。”衍曰:“漢口路通荊、雍,控引秦、梁,糧運資儲,仰此氣息,所以兵壓漢口,連結數州。今若並軍圍郢,又分兵前進,魯山必沮沔路,扼吾咽喉;若糧運不通,自然離散,何謂持久?鄧元起近欲以三千兵往取尋陽,彼若歡然知機,一說士足矣;脫距王師,固非三千兵所能下也。進退無據,未見其可。西陽、武昌,取之即得;然既得之,即應鎮守。欲守兩城,不減萬人,糧儲稱是,卒無所出。脫東軍有上者,以萬人攻一城,兩城勢不得相救,若我分軍應援,則首尾俱弱;如其不遣,孤城必陷,一城既沒,諸城相次土崩,天下大事去矣。若郢州既拔,席捲沿流,西陽、武昌自然風靡。何遽分兵散眾,自貽憂患乎!且丈夫舉事欲清天步,況擁數州之兵以誅群小,懸河注火,奚有不滅!豈容北面請救戎狄,以示弱於天下!彼未必能信,徒取醜聲,此乃下計,何謂上策?卿為我輩白鎮軍:前途攻取,但以見付,事在目中,無患不捷,但借鎮軍靖鎮之耳。”

吳子陽等進軍武口。衍命軍主樑天惠等屯漁湖城,唐修期等屯白陽壘,夾岸待之。子陽進軍加湖。去郢三十里,傍山帶水,築壘自固。子陽舉烽,城內亦舉火應之;而內外各自保,不能相救。會房僧寄病卒,眾復推助防張樂祖代守魯山。

蕭穎胄之初起也,弟穎孚自建康出亡,廬陵民修靈祐為之聚兵,得二千人,襲廬陵,克之,內史謝纂奔豫章。穎胄遣寧朔將軍範僧簡自湘州赴之,僧簡拔安成,穎胄以僧簡為安成太守,以穎孚為廬陵內史。東昏侯遣軍主劉希祖將三千人擊之,南康太守王丹以郡應希祖。穎孚敗,奔長沙,尋病卒,謝纂復還郡。希祖攻拔安成,殺範僧簡,東昏侯以希祖為安成內史。修靈祐複合餘眾攻謝纂,纂敗走。

【語譯】

巴西太守魯休烈、巴東太守蕭惠訓不聽從蕭穎胄的命令,蕭惠訓還派遣自己的兒子蕭璝帶兵去襲擊蕭穎胄,蕭穎胄派汶陽太守劉孝慶駐紮峽口,同巴東太守任漾之等人一起抵擋蕭璝。

南齊東昏侯派遣軍主吳子陽、陳虎牙等十三軍去援救郢城,進駐屯守巴口。陳虎牙是陳伯之的兒子。

六月,西臺派遣衛尉席闡文去犒勞蕭衍的軍隊,帶著蕭穎胄等人的意見轉達蕭衍:“如今兵力停在漢口兩岸,而不合並諸軍圍攻郢城,平定西陽、武昌,奪取江州。這一機會已經失去了,不如求救於魏,與他們聯合起來,尚且不失為上策。”蕭衍回答道:“漢口路通荊州、雍州,控制秦州、梁州,一切糧草物資的運輸,資產儲存,全憑這裡的氣息,所以兵壓漢口,連接數州。現今如果合併各路軍馬圍攻郢城,並且分兵前進,魯山必定要阻斷沔水水路,扼住我們的咽喉。如果糧運不通,自然會逃亡離散,這樣的話,怎麼說能持久呢?鄧元起近來想帶三千兵力去攻取尋陽,尋陽那邊欣然悟知利害,派一個說客去就夠了;或者要抗拒我們的軍隊,那可遠非三千兵就可以取下的。進退無所依據,不見得可行。西陽、武昌,攻取就可以得到;攻下來了,就應當駐兵鎮守。要想守住這兩座城池,少於一萬人是不行的,糧食物資儲備也要與此相當,倉促之下難以籌措。如果東面的軍隊溯流而上,以一萬人攻打這兩座城,兩城勢必不能互相援救,如果我分派軍隊去援救,則首尾俱將削弱;如果不派遣,孤城必然陷落,一座城丟失了,其他城池也會相繼土崩瓦解,天下大事也就去了。如果攻下郢州,沿江席捲而下,則西陽和武昌自然望風披靡。又何必急於分兵散眾,自己給自己造成憂患呢?而且,大丈夫舉事是為了清理國運,何況擁有數州的兵力來誅斬一幫小人,懸倒河水灌注滅火,哪裡有不熄滅的道理呢?豈能求救於北方的戎狄,以致示弱於天下呢?他們也未必可以信任,求救於他們,白白地落下醜惡的名聲,這實在是下計,怎麼能說是上策呢?請您替我們轉告鎮軍將軍蕭穎胄:下一步的攻取的事情,只管交付好了,事情明擺在眼前,不要憂慮不能取勝,只是要借鎮軍將軍之威名來鎮定軍心罷了。”

吳子陽等人進軍武口,蕭衍命令軍主樑天惠等人駐兵漁湖城,唐修期等人駐兵白陽壘,夾持兩岸,嚴陣以待。吳子陽把軍隊開進加湖,離郢城三十里,選擇依山傍水之處修築戰壘,自我固守。吳子陽點燃烽火,郢城之內也點火相應,但是城內與城外只願各自保命,不能互相援救。正在這時,房僧寄病死,眾人又推選原來協助房僧寄守城的孫樂祖代替他防守魯山。

蕭穎胄剛開始起兵的時候,弟弟蕭穎孚從建康逃出,廬陵百姓修靈祐為蕭穎孚召集兵員,得到兩千人,襲擊廬陵,攻下了廬陵,內史謝篹跑到了豫章。蕭穎胄派遣寧朔將軍範僧簡從湘州趕赴豫章,範僧簡攻下了安成,蕭穎胄任命範僧簡為安成太守,蕭穎孚為廬陵內史。東昏侯派遣軍主劉希祖率領三千人攻擊他,南康太守王丹率郡兵響應劉希祖。蕭穎孚戰敗,跑到長沙,不久病死了,謝篹又回到了郡中。劉希祖攻打拔取了安成,殺了範僧簡,東昏侯任命劉希祖為安成內史。修靈祐重新集合剩餘的人馬攻打謝篹,謝篹敗逃而去。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南齊名將蕭衍率軍東征,停兵漢口,西臺尚書令蕭穎胄勸其求救於北魏,蕭衍嚴厲駁斥,堅持不要魏援,獨立東進的主張。)

東昏侯作芳樂苑,山石皆塗以五釆。望民家有好樹、美竹,則毀牆撤屋而徙之。時方盛暑,隨即枯萎,朝暮相繼。又於苑中立市,使宮人、宦者共為裨販,以潘貴妃為市令,東昏侯自為市錄事,小有得失,妃則予杖,乃敕虎賁不得進大荊、實中荻。又開渠立埭,身自引船,或坐而屠肉。又好巫覡,左右朱光尚詐雲見鬼。東昏入樂遊苑,人馬忽驚,以問光尚,對曰:“向見先帝大嗔,不許數出。”東昏大怒,拔刀與光尚尋之。既不見,乃縛菰為高宗形,北向斬之,縣首苑門。

崔慧景之敗也,巴陵王昭胄、永新侯昭穎出投臺軍,各以王侯還第,心不自安。竟陵王子良故防閣桑偃為梅蟲兒軍副,與前巴西太守蕭寅謀立昭胄,昭胄許事克用寅為尚書左僕射、護軍。時軍主胡松將兵屯新亭,寅遣人說之曰:“須昏人出,寅等將兵奉昭胄入臺,閉城號令。昏人必還就將軍,但閉壘不應,則三公不足得也。”松許諾。會東昏新作芳樂苑,經月不出遊。偃等議募健兒百餘人,從萬春門入,突取之,昭胄以為不可。偃同黨王山沙慮事久無成,以事告御刀徐僧重。寅遣人殺山沙於路,吏於麝幐中得其事。昭胄兄弟與偃等皆伏誅。

雍州刺史張欣泰與弟前始安內史欣時,密謀結胡松及前南譙太守王靈秀、直閣將軍鴻選等誅諸嬖倖,廢東昏。東昏遣中書舍人馮元嗣監軍救郢。秋,七月,甲午,茹法珍、梅蟲兒及太子右率李居士、制局監楊明泰送之中興堂,欣泰等使人懷刀於座斫元嗣,頭墜果柈中,又斫明泰,破其腹;蟲兒傷數瘡,手指皆墮;居士、法珍等散走還臺。靈秀詣石頭迎建康王寶寅,帥城中將吏見力,去車輪,載寶寅,文武數百唱警蹕,向臺城,百姓數千人皆空手隨之。欣泰聞事作,馳馬入宮,冀法珍等在外,東昏盡以城中處分見委,表裡相應。既而法珍得返,處分閉門上仗,不配欣泰兵,鴻選在殿內亦不敢發。寶寅至杜姥宅,日已暝,城門閉。城上人射外人,外人棄寶寅潰去。寶寅亦逃,三日,乃戎服詣草市尉,尉馳以啟東昏。東昏召寶寅入宮問之,寶寅涕泣稱:“爾日不知何人逼使上車,仍將去,制不自由。”東昏笑,復其爵位。張欣泰等事覺,與胡松皆伏誅。

【語譯】

東昏侯修建了芳樂苑,山體石頭全部塗上了五彩。遠遠望見民眾家有好樹和美竹,就毀掉院牆,拆掉房屋,把好樹和美竹移走。當時正值盛暑,栽上就枯萎了,移徙樹木美竹的人一天到晚不斷。又在芳樂苑中建立一個集市,讓宮人、宦官們充當小販,讓潘貴妃做市令,東昏侯自己任集市的錄事,稍有過失,潘貴妃就杖責,於是命令虎賁不得進用大錘杖和實心的荻杆。又挖渠築壩,自己親自牽引船,或者做屠夫割肉。又喜好巫師,左右朱光尚詐稱說能看見鬼。一次,東昏侯進入東遊苑,人馬突然受驚,就問朱光尚是怎麼回事,朱光尚回答說:“剛剛看見先帝非常生氣,不許您頻繁出遊。”東昏侯勃然大怒,拔出刀子,同朱光尚一起尋找鬼魂。沒有找著,就用菰草紮成高宗的形貌,向北立著,斬下腦袋,懸掛在苑門上。

崔慧景失敗時,巴陵王蕭昭胄、永新侯蕭昭穎出來投降了朝廷軍隊,各自以王侯身份回到府第,心中不能安然。竟陵王蕭子良過去的防閣桑偃現今是梅蟲兒的軍副,與從前的巴西太守蕭寅合謀,要立蕭昭胄為帝,蕭昭胄許諾事成之後讓蕭寅做尚書左僕射、護軍。這時,軍主胡松率兵屯駐在新亭,蕭寅派人去遊說他:“等待這個昏君外出的機會,蕭寅等人帶兵奉送蕭昭胄進入宮中,然後關閉城門,發號施令。昏君必然回來投奔將軍,只管關閉寨壘不理他。只要您按此辦理,到時得三公之位不難。”胡松答應了。恰在這時,東昏侯剛建成芳樂苑,好幾個月不出外遊賞。桑偃等人就在一起商議招募壯士一百多人,從萬春門進去,突然地奪取,蕭昭胄認為這樣不可行。桑偃的同黨王山沙考慮事情拖得太久了不會成功,就去把這件事報告了御刀徐僧重。蕭寅派人在路上刺殺了王山沙,官吏在王山沙的香囊中發現了紙條,知道了此事。蕭昭胄兄弟以及桑偃等人都伏法被誅。

雍州刺史張欣泰同弟弟前始安內史張欣時密謀策劃,結交胡松以及從前的南譙太守王靈秀、直閣將軍鴻選等人,誅殺東昏侯身邊的寵幸之徒,廢東昏侯。東昏侯派遣中書舍人馮元嗣監督軍隊去援救郢城。秋季,七月初二日甲午,茹法珍、梅蟲兒以及太子右率李居士、制局監楊明泰在中興堂為馮元嗣送行,張欣泰等派人懷中藏刀在座席上砍殺了馮元嗣,馮元嗣的腦袋墜落在裝水果的盤子中,接著又砍向楊明泰,砍破了他的腹部,梅蟲兒幾處中傷,手指頭全被砍掉,李居士、茹法珍等人散開往宮中逃去。王靈秀去石頭迎接建安王蕭寶寅,率領著城中的將吏們展示兵力,去掉車輪,讓蕭寶寅坐在上面,命人抬著前行,文武官員數百名吆喝開道,向朝堂走去,數千名老百姓全都空著雙手跟隨在後面。張欣泰聞知已經開始行動了,急忙騎馬入宮,希望乘茹法珍等人在外面的機會,東昏侯能把城中佈置防禦的事情完全委託給自己,裡外相應。不久茹法珍從中興堂逃回來了,命令關閉城門,配兵守護,但是沒有配備給張欣泰武器,鴻選在殿內也不敢行動。蕭寶寅到達杜姥宅時,天已昏暗,城門關閉。城上的人發箭射外面的人,外邊的人丟下蕭寶寅潰逃而去。蕭寶寅也逃走了,三天之後,方才穿著武服來到草市尉處自首,草市尉馳馬去報告東昏侯,東昏侯召蕭寶寅進宮訊問他,蕭寶寅痛哭流涕地說:“那天不知道什麼人逼使我上車,把我弄去了,實在是身不由己。”東昏侯笑了,恢復了他的爵位。張欣泰等人在事情敗露之後,同胡松一起伏法被誅。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南齊小皇帝蕭寶卷寵幸潘妃,造芳樂苑,置辦市場,忙得不亦樂乎,把國家大事拋到腦後去了,而張欣泰密謀廢帝,立蕭寶寅,失敗被殺。)

蕭衍使徵虜將軍王茂、軍主曹仲宗等乘水漲以舟師襲加湖,鼓譟攻之。丁酉,加湖潰,吳子陽等走免,將士殺溺死者萬計,俘其餘眾而還。於是郢、魯二城相視奪氣。

乙巳,柔然犯魏邊。

魯山乏糧,軍人於磯頭捕細魚供食,密治輕船,將奔夏口,蕭衍遣偏軍斷其走路。丁巳,孫樂祖窘迫,以城降。

己未,東昏侯以程茂為郢州刺史,薛元嗣為雍州刺史。是日,茂、元嗣以郢城降。郢城之初圍也,士民男女近十萬口。閉門二百餘日,疾疫流腫,死者什七八,積屍床下而寢其上,比屋皆滿。茂、元嗣等議出降,使張孜為書與衍。張衝故吏青州治中房長瑜謂孜曰:“前使君忠貫昊天,郎君但當坐守畫一以荷析薪。若天運不與,當幅巾侍命,下從使君。今從諸人之計,非唯郢州士女失高山之望,亦恐彼所不取也。”孜不能用。蕭衍以韋睿為江夏太守,行郢府事,收瘞死者而撫其生者,郢人遂安。

諸將欲頓軍夏口,衍以為宜乘勝直指建康,車騎諮議參軍張弘策、寧遠將軍庾域亦以為然。衍命眾軍即日上道。緣江至建康,凡磯、浦、村落,軍行宿次、立頓處所,弘策逆為圖畫,如在目中。

辛酉,魏大赦。

魏安國宣簡侯王肅卒於壽陽,贈侍中、司空。初,肅以父死非命,四年不除喪。高祖曰:“三年之喪,賢者不敢過。”命肅以祥禫之禮除喪。然肅猶素服、不聽樂終身。

汝南民胡文超起兵於灄陽以應蕭衍,求取義陽、安陸等郡以自效;衍又遣軍主唐修期攻隨郡,皆克之。司州刺史王僧景遣子貞孫為質於衍,司部悉平。

崔慧景之死也,其少子偃為始安內史,逃潛得免。及西臺建,以偃為寧朔將軍。偃詣公車門上書曰:“臣竊惟高宗之孝子忠臣而昏主之亂臣賊子者,江夏王與陛下,先臣與鎮軍是也;雖成敗異術而所由同方。陛下初登至尊,與天合符;天下纖芥之屈,尚望陛下申之,況先帝之子、陛下之兄所行之道,即陛下所由哉!此尚不恤,其餘何冀!今不可幸小民之無識而罔之;若使曉然知其情節,相帥而逃,陛下將何以應之哉!”事寢不報。

偃又上疏曰:“近冒陳江夏之冤,非敢以父子之親而傷至公之義,誠不曉聖朝所以然之意。若以狂主雖狂,實是天子,江夏雖賢,實是人臣,先臣奉人臣逆人君為不可,未審今之嚴兵勁卒直指象魏者,其故何哉!臣所以不死,苟存視息,非有他故,所以待皇運之開泰,申忠魂之枉屈。今皇運已開泰矣,而死社稷者返為賊臣,臣何用此生於陛下之世矣!臣謹按鎮軍將軍臣穎胄、中領軍臣詳,皆社稷之臣也,同知先臣股肱江夏,匡濟王室,天命未遂,主亡與亡,而不為陛下瞥然一言。知而不言,不忠;不知而不言,不智也。如以先臣遣使,江夏斬之;則徵東之驛使,何為見戮?陛下斬徵東之使,實詐山陽;江夏違先臣之請,實謀孔矜。天命有歸,故事業不遂耳。臣所言畢矣,乞就湯鑊!然臣雖萬沒,猶願陛下必申先臣。何則?惻愴而申之,則天下伏;不惻愴而申之,則天下叛。先臣之忠,有識所知,南、董之筆,千載可期,亦何待陛下屈申而為褒貶!然小臣惓惓之愚,為陛下計耳。”詔報曰:“具知卿惋切之懷,今當顯加贈諡。”偃尋下獄死。

【語譯】

蕭衍命令徵虜將軍王茂、軍主曹仲宗等人乘水漲以水軍襲擊加湖,擊鼓呼叫進攻。七月初五日丁酉,加湖潰敗,吳子陽等人逃走免死,將士被殺或被淹死的以萬計數,王茂、曹仲宗的水軍俘虜了吳子陽的殘餘兵將而凱旋。郢城和魯山的守軍頓時喪失膽氣。

七月十三日乙巳,柔然進犯北魏邊境。

魯山缺乏糧食,軍人們在磯頭捕撈小魚充當食物,秘密地準備好輕便的船隻,將要逃奔夏口。蕭衍派遣一支偏師切斷了他們的逃路。七月二十五日丁巳,孫樂祖窘迫無奈,獻城投降。

七月二十七日己未,東昏侯任命程茂為郢州刺史,薛元嗣為雍州刺史。這一天,程茂、薛元嗣以郢城投降。郢城剛被圍困的時候,有士人百姓男女近十萬人。關閉城門二百多天,城內瘟疫流行,人人因毒氣傳染而浮腫,每十個人之中就有七八個死去,屍體堆積在床底下,而活人睡在床上,家家戶戶都是這樣。王茂、薛元嗣等人商議出城投降,讓張孜寫信給蕭衍。張衝幕府中故吏青州治中房長瑜對張孜說:“前使君忠心氣貫長虹,郎君應當坐守畫一,守而勿失,父君析薪,其子不克負荷。如果天運不濟,只好穿戴幅巾,黃泉之下跟從使君大人。現今,聽從其他人的計策,欲出城而降,這不但使郢州的男女老少失去高山景仰之情,也恐怕蕭衍不會瞧得上你。”張孜沒有聽從房長瑜的勸諭。蕭衍任命韋睿為江夏太守,代理郢府事務。韋睿收埋死者,安撫活著的人,郢人得以安定。

諸位將領想要把軍隊駐紮在夏口,蕭衍則認為應該乘勝而進,直驅建康,車騎諮議參軍張弘策、寧遠將軍庾域也認為應當如此。蕭衍命令眾路軍隊當日就開拔上路。沿長江至建康,凡是磯、浦、村落,軍隊行走途中可以住宿、停留的地方,張弘策預先繪成地圖,一目瞭然。

七月二十八日辛酉,北魏大赦天下。

北魏安國宣簡侯王肅死於壽陽,贈侍中、司空。當初,王肅因為父親死於非命,四年過去了還不脫去喪服,孝文帝對他說:“守喪三年,賢者不敢超過呀。”命令王肅以祥禫之禮脫去喪服,然而王肅還是穿著白服,終生不聽音樂。

汝南民眾胡文超在灄陽起兵來響應蕭衍,並且向蕭衍請求攻取義陽、安陸等郡,用以表示效力。蕭衍又派軍主唐修期攻打隨郡,全都攻打下來了。司州刺史王僧景派遣兒子到蕭衍那裡做人質,司州所轄各郡全部歸順蕭衍。

崔慧景死的時候,小兒子崔偃任始安內史,潛逃而倖免於一死。西臺政權建立之後,任命崔偃為寧朔將軍。崔偃來到公車門,上書說:“臣認為高宗的孝子忠臣,又是昏君的亂臣賊子,乃江夏王蕭寶玄與陛下、先父崔慧景與鎮軍將軍蕭穎胄都是如此,雖然成功與失敗的結局不同,但是舉義兵、討伐昏主的行為卻是相同的。陛下剛剛登上至尊寶座,與上天相契符,天下微小的冤屈,還望陛下能為之洗雪,況且先帝之子,陛下之兄,他所走的路,陛下如今也正在走著。如果連他都不能得到體恤的話,其餘的還有何希望呢?如今不可以寄希望於小民的無知無識而欺罔他們,假如使得一下子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並且帶領他們逃亡的話,陛下將用什麼辦法來應付呢?”奏章被擱置,沒有回答。

崔偃又上疏:“近來冒昧上書陳說了江夏王的冤案,這並非敢以父子之親而傷害至上至公之道義,實在不知道聖朝為什麼要這樣做。如果認為狂惡的皇帝雖然狂惡,但畢竟是天子,江夏王雖然賢德,可終究是臣子,先臣擁戴作為臣子的江夏王,背叛了天子乃是不對的話,不明白如今以強兵勇卒直搗魏闕,其原因又是什麼呢?臣之所以沒有死去,苟且存活於人世,沒有其他緣故,只是為了等待皇運開泰那一天,好替死去的忠魂申冤報屈。如今皇運已經開泰,可死於社稷者反倒成了賊臣,那麼臣還為什麼以此生寄存於陛下之世呢?臣謹按:鎮軍將軍臣蕭穎胄、中領軍臣蕭詳,都是社稷之臣,都知道先父為江夏王之股肱,共同匡濟王室。無奈天命不遂,先父隨主而亡。他們兩人不曾就此稍稍地對陛下說上一句話,知而不言,是為不忠;不知而不言,是為不智。如果認為先父派去的使者被江夏王斬了,就說先父並非見知於江夏王,那麼徵東將軍的驛使王天虎又為何被殺戮呢?陛下斬徵東使者,確實是為了欺騙劉山陽;而江夏王違背先父的請求,斬了先父派去的使者,實是為了謀取孔矜。天命有所歸,所以江夏王與先父的事業沒有成功罷了。臣所要陳說的說完了,冒昧言之,願乞湯鑊之罪。然而,即使臣死了,仍希望陛下一定為先父申冤。為什麼呢?心中悲傷而申訴,則天下歸心;不是內心沉痛而申訴,則天下反叛。先父的忠心,有識之士皆知,南史氏和董狐之筆,千載可期,先父之忠終會載入青史的,又何須勞煩陛下特意對他做出褒貶呢?然而,小臣我情切意急的愚誠,為陛下考慮罷了。”頒佈詔書答覆說:“完全知道了你的悲痛怨恨之心,現今應該特別贈給你父親美好的諡號。”但崔偃很快就入獄而死。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南齊大將蕭衍攻下郢城後乘勝進軍,直驅建康;崔偃幾次上書西臺,要為其父崔慧景平反,恢復名譽,言辭激烈,西臺敷衍了事。)

和皇帝(二)

八月,丁卯,東昏侯以輔國將軍申胄監豫州事。辛未,以光祿大夫張瑰鎮石頭。

初,東昏侯遣陳伯之鎮江州,以為吳子陽等聲援。子陽等既敗,蕭衍謂諸將曰:“用兵未必須實力,所聽威聲耳。今陳虎牙狼狽奔歸,尋陽人情理當忷懼,可傳檄而定也。”乃命搜俘囚,得伯之幢主蘇隆之,厚加賜與,使說伯之,許即用為安東將軍、江州刺史。伯之遣隆之返命,雖許歸附,而云“大軍未須遽下”。衍曰:“伯之此言,意懷首鼠。及其猶豫,急往逼之,計無所出,勢不得不降。”乃命鄧元起引兵先下,楊公則徑掩柴桑,衍與諸將以次進路。元起將至尋陽,伯之收兵退保湖口,留陳虎牙守湓城。選曹郎吳興沈瑀說伯之迎衍。伯之泣曰:“餘子在都,不能不愛。”瑀曰:“不然。人情匈匈,皆思改計。若不早圖,眾散難合。”丙子,衍至尋陽,伯之束甲請罪。初,新蔡太守席謙,父恭祖為鎮西司馬,為魚復侯子響所殺。謙從伯之鎮尋陽,聞衍東下,曰:“我家世忠貞,有殞不二。”伯之殺之。乙卯,以伯之為江州刺史,虎牙為徐州刺史。

魯休烈、蕭璝破劉孝慶等於峽口,任漾之戰死。休烈等進至上明,江陵大震。蕭穎胄恐,馳告蕭衍,令遣楊公則還援根本。衍曰:“公則今溯流上江陵,雖至,何能及事!休烈等烏合之眾,尋自退散,正須少時持重耳。良須兵力,兩弟在雍,指遣往徵,不為難至。”穎胄乃遣軍主蔡道恭假節屯上明以拒蕭璝。

辛巳,東昏侯以太子左率李居士總督西討諸軍事,屯新亭。

九月,乙未,詔蕭衍若定京邑,得以便宜從事。衍留驍騎將軍鄭紹叔守尋陽,與陳伯之引兵東下,謂紹叔曰:“卿,吾之蕭何、寇恂也。前塗不捷,我當其咎;糧運不繼,卿任其責。”紹叔流涕拜辭。比克建康,紹叔督江、湘糧運,未嘗乏絕。

魏司州牧廣陽王嘉請築洛陽三百二十三坊,各方三百步,曰:“雖有暫勞,奸盜永息。”丁酉,詔發畿內夫五萬人築之,四旬而罷。

己亥,魏立皇后於氏。後,徵虜將軍勁之女。勁,烈之弟也。自祖父慄磾以來,累世貴盛,一皇后,四贈公,三領軍,二尚書令,三開國公。

甲申,東昏侯以李居士為江州刺史,冠軍將軍王珍國為雍州刺史,建安王寶寅為荊州刺史,輔國將軍申胄監郢州,龍驤將軍扶風馬仙琕監豫州,驍騎將軍徐元稱監徐州軍事。珍國,廣之之子也。

是日,蕭衍前軍至蕪湖。申冑軍二萬人棄姑孰走,衍進軍,據之。戊申,東昏侯以後軍參軍蕭璝為司州刺史,前輔國將軍魯休烈為益州刺史。

蕭衍之克江、郢也,東昏遊騁如舊,謂茹法珍曰:“須來至白門前,當一決。”衍至近道,乃聚兵為固守之計,簡二尚方、二冶囚徒以配軍;其不可活者,於朱崔門內日斬百餘人。

【語譯】

八月初五日丁卯,東昏侯命令輔國將軍申胄監理豫州事務。八月初九日辛未,命令光祿大夫張瑰鎮守石頭。

當初,東昏侯派遣陳伯之鎮守江州,作為吳子陽等人的增援。吳子陽等人失敗之後,蕭衍對眾位將領說:“用兵不一定靠實力,只是憑藉威聲罷了。如今陳虎牙狼狽逃奔而回,尋陽人情理當慌亂不安,只傳一道檄文即可平定。”命令搜查被囚禁的俘虜,發現了陳伯之的幢主蘇隆之,加以優厚的賞賜,派他去遊說陳伯之,許諾任命為安東將軍、江州刺史。陳伯之派蘇隆之覆命,雖然答應歸附,但要求:“大軍不必要突然下來。”蕭衍說:“陳伯之這話,說明他遲疑不定。趁其猶豫難決,急去逼他,束手無策,勢不得不投降。”蕭衍便命令鄧元起領兵先下,楊公則抄近道襲取柴桑,蕭衍自己則同其他將領前後而行。鄧元起將要到達尋陽,陳伯之收兵退保湖口,留下陳虎牙防守湓城。選曹郎吳興人沈瑀勸說陳伯之出迎蕭衍,陳伯之哭著說:“我的兒子都在京都,不能不憐惜他們呀!”沈瑀說:“其實不然。人心惶惶,都想另找出路。如果不早點有所考慮的話,部下之眾就潰散難於聚集了。”八月十四日丙子,蕭衍到了尋陽,陳伯之投降請罪。當初,新蔡太守席謙的父親席恭祖任鎮西司馬,被魚復侯蕭子響所殺。席謙跟隨陳伯之鎮守尋陽,聞知蕭衍東下了,說道:“我家世世代代忠貞,至死不改變。”陳伯之殺了他。八月乙卯,任命陳伯之為江州刺史,陳虎牙為徐州刺史。

魯休烈、蕭璝打敗劉孝慶於峽口,任漾之戰死。魯休烈等前進至上明,江陵震動。蕭穎胄恐懼了,急告蕭衍,令他派遣楊公則回來援救江陵根本。蕭衍說:“楊公則如今溯江而上江陵,即使到了,如何能來得及呢?魯休烈等是一群烏合之眾,很快就會自己退散,您現今所需要的正是暫時穩定持重,不可慌亂。實在需要兵力增援,我的兩個弟弟都在雍州,您指派人去徵召他們,很容易就會到達。”蕭穎胄就派遣蔡恭祖持符節屯兵上明,以抵抗蕭璝的進攻。

八月十九日辛巳,東昏侯命令太子左率李居士總督西討諸軍事,駐兵新亭。

九月初四日乙未,南齊詔令蕭衍如果平定京城,自己可以根據具體情況行事。蕭衍留下驍騎將軍鄭紹叔駐守尋陽,與陳伯之率兵東下,對鄭紹叔說:“您就是我的蕭何和寇恂。如果前方戰事不能取勝,我承擔過失;如果糧草運輸跟不上,你承擔責任。”鄭紹叔流涕向蕭衍拜辭。一直到攻克建康,鄭紹叔督管江、湘的糧食運送,從來沒有斷絕過。

北魏司州牧、廣陽王元嘉建議請求在洛陽城內修築三百二十三個坊,各自方三百步,說道:“雖然有暫時的勞苦,奸盜永遠止息。”九月初六日丁酉,詔令徵京畿之內民夫五萬人築坊,四十天就修築完畢。

九月初八日己亥,北魏立皇后於氏。於皇后是徵虜將軍於勁的女兒;於勁是於烈的弟弟。自從祖父於慄磾以來,於家幾代顯貴興盛,一個皇后,四人公爵,三人任領軍,兩人任尚書令,還有三個人是開國公。

九月十三日甲申,東昏侯以李居士為江州刺史,冠軍將軍王珍國為雍州刺史,建安王蕭寶寅為荊州刺史,輔國將軍申胄監管郢州,龍驤將軍、扶風人馬仙琕監管豫州,驍騎將軍徐元稱監徐州軍事。王珍國是王廣之的兒子。

這一天,蕭衍的前軍到達蕪湖,申胄的軍隊兩萬人棄掉姑孰逃走,蕭衍進軍,佔據了姑孰。九月十七日戊申,東昏侯委任後軍參軍蕭璝為司州刺史,前輔國將軍魯休烈為益州刺史。

蕭衍攻克江州、郢州之後,東昏侯照樣遊騁玩樂,對茹法珍說:“等來到白門前時,應當決一死戰。”蕭衍到了建康附近,才召聚兵力,準備固守,他命人從建康的左、右尚方和東、西冶當中挑選囚徒充配軍隊,對不能讓其活著的囚徒,在朱雀門內一日內就斬了百餘人。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南齊蕭衍攻下江州、郢州,收服降將陳伯之,一路勢如破竹,打到建康周圍,而小皇帝蕭寶卷依然是我行我素,照樣遊騁玩樂。)

衍遣曹景宗等進頓江寧。丙辰,李居士自新亭選精騎一千至江寧。景宗始至,營壘未立,且師行日久,器甲穿弊。居士望而輕之,鼓譟直前薄之。景宗奮擊,破之,因乘勝而前,徑至皂莢橋。於是,王茂、鄧元起、呂僧珍進據赤鼻邏,新亭城主江道林引兵出戰,眾軍擒之於陳。衍至新林,命王茂進據越城,鄧元起據道士墩,陳伯之據籬門,呂僧珍據白板橋。李居士覘知僧珍眾少,帥銳卒萬人直來簿壘。僧珍曰:“吾眾少,不可逆戰,可勿遙射,須至塹裡,當併力破之。”俄而皆越塹拔柵。僧珍分人上城,矢石俱發,自帥馬步三百人出其後,城上覆逾城而下,內外奮擊,居士敗走,獲其器甲不可勝計。居士請於東昏侯,燒南岸邑屋以開戰場,自大航以西,新亭以北皆盡。衍諸弟皆自建康自拔赴軍。

冬,十月,甲戌,東昏侯遣徵虜將軍王珍國、軍主胡虎牙將精兵十萬餘人陳於朱雀航南,宦官王寶孫持白虎幡督戰,開航背水,以絕歸路。衍軍小卻,王茂下馬,單刀直前,其甥韋欣慶執鐵纏矟以翼之,衝擊東軍,應時而陷。曹景宗縱兵乘之,呂僧珍縱火焚其營,將士皆殊死戰,鼓譟震天地。珍國等眾軍不能抗,王寶孫切罵諸將帥,直閣將軍席豪發憤,突陣而死。豪,驍將也,既死,士卒土崩,赴淮死者無數,積屍與航等,後至者乘之而濟。於是,東昏侯諸軍望之皆潰。衍軍長驅至宣陽門,諸將移營稍前。

陳伯之屯西明門,每城中有降人出,伯之輒呼與耳語。衍恐其復懷翻覆,密語伯之曰:“聞城中甚忿卿舉江州降,欲遣刺客中卿,宜以為慮。”伯之未之信。會東昏侯將鄭伯倫來降,衍使伯倫過伯之,謂曰:“城中甚忿卿,欲遣信誘卿以封賞,須卿復降,當生割卿手足。卿若不降,復欲遣刺客殺卿。宜深為備。”伯之懼,自是始無異志。

戊寅,東昏寧朔將軍徐元瑜以東府城降。青、冀二州刺史桓和入援,屯東宮。己卯,和詐東昏,雲出戰,因以其眾來降。光祿大夫張瑰棄石頭還宮。李居士以新亭降於衍,琅邪城主張木亦降。壬午,衍鎮石頭,命諸軍攻六門。東昏燒門內營署、官府,驅逼士民,悉入宮城,閉門自守。衍命諸軍築長圍守之。

楊公則屯領軍府壘北樓,與南掖門相對,嘗登樓望戰。城中遙見麾蓋,以神鋒弩射之,矢貫胡床,左右失色。公則曰:“幾中吾腳!”談笑如初。東昏夜選勇士攻公則柵,軍中驚擾。公則堅臥不起,徐命擊之,東昏兵乃退。公則所領皆湘州人,素號怯懦,城中輕之,每出蕩,輒先犯公則壘。公則獎厲軍士,克獲更多。

先是,東昏遣軍主左僧慶屯京口,常僧景屯廣陵,李叔獻屯瓜步;及申胄自姑孰奔歸,使屯破墩,以為東北聲援。至是,衍遣使曉諭,皆帥其眾來降。衍遣弟輔國將軍秀鎮京口,輔國將軍恢鎮破墩,從弟寧朔將軍景鎮廣陵。

【語譯】

蕭衍派遣曹景宗等人進駐江寧。九月二十五日丙辰,李居士從新亭挑選了精騎一千人到達江寧。曹景宗剛到時,營壘還沒有來得及建立,而且由於行軍日久,士兵們的甲衣都穿破了。李居士眺望敵人而輕視,擊鼓吶喊直上前去逼近。曹景宗奮而反擊,大敗李居士,乘勝前進,一直到了皂莢橋。這時王茂、鄧元起、呂僧珍進據赤鼻邏,新亭城主江道林領兵出戰,眾軍在陣中生擒了江道林。蕭衍到了新林,命令王茂向前推進佔據越城,鄧元起佔據道士墩,陳伯之佔據籬門,呂僧珍佔據白板橋。李居士窺探到呂僧珍的兵力少,就率領精銳士卒一萬人直向前來,逼近營壘。呂僧珍對部下講道:“我們的兵力少,不可出戰,也不要遠距離放箭,須待到了塹壘之中,再併力打敗他們。”不一會兒,李居士的軍隊都越過塹壕,拔掉柵欄,呂僧珍分派人上城,箭石一齊發射,自己則親率步、騎兵三百人繞到敵人背後,而城上的人又越城而下,這樣內外奮力夾擊,李居士潰敗而逃,呂僧珍部繳獲各種器甲不可勝數。李居士請示東昏侯,要火燒長江南岸村舍的房屋以開闢戰場,大航以西、新亭以北的房屋全被燒光。蕭衍的幾個弟弟都從建康自動脫身奔赴軍隊。

冬季,十月十三日甲戌,東昏侯派遣徵虜將軍王珍國、軍主胡虎牙率領精兵十萬多人佈陣於朱雀航南邊,宦官王寶孫持白虎幡督戰,打開浮橋,斷絕了後路,背水一戰。蕭衍的軍隊稍微後撤,王茂下了馬,手持單刀,直向前去,外甥韋欣慶手執鐵纏矛左右掩護,衝擊東軍,立刻衝陷。曹景宗乘機縱兵攻進,呂僧珍放火焚燒了營帳,將士們全部拼力死戰,戰鼓和殺喊之聲震天動地。王珍國等眾軍抵抗不住,王寶孫狠罵諸位將帥,直閣將軍席豪很是激憤,突陣而死。席豪是一員驍將,他陣亡之後,士卒們土崩瓦解,跳進秦淮河中死去的無以計數,屍體堆積與橋面一樣高,後面來到的踏著屍體過河。這時東昏侯的各路軍隊望見這一情形,全都潰散而逃。蕭衍的軍隊長驅直進,到了宣陽門,各位將領把營地漸向前移。

陳伯之駐紮在西明門,每當城中有人出來投降,他都要叫來附著耳朵說話,蕭衍恐怕他再生反覆之心,就偷偷地告訴陳伯之說:“聽說城內特別氣憤您率領江州投降,想派刺客來刺殺您。所以,您應該小心為妙。”但是,陳伯之不相信。恰好東昏侯的將領鄭伯倫來投降,蕭衍指使鄭伯倫去見陳伯之,對他說:“城中特別憤恨您,要送信來,對您以封賞為引誘,待您又投降回去之後,就要活割掉您的手腳。您如果不投降,就要派遣刺客來殺您。要特別加以防備。”陳伯之害怕了,從此才開始沒有異心了。

十月十七日戊寅,東昏侯的寧朔將軍徐元瑜獻出東府城投降。青、冀兩州的刺史桓和入城增援,駐紮在東宮。十月十八日己卯,桓和欺騙東昏侯,聲稱出戰,藉機率部投降。光祿大夫張瑰放棄石頭回宮。李居士獻出新亭投降蕭衍,琅邪城主張木也投降。十月二十一日壬午,蕭衍坐鎮石頭,命令各路軍隊攻打六個城門。東昏侯放火燒了城內的營署、官府,驅逼士人和百姓全部進入宮城,關閉宮門自守。蕭衍命令諸軍修築圍牆防守。

楊公則駐紮在領軍府壘北樓,與南掖門正好相對,曾經登樓觀戰,城中遙望見了他的麾蓋,用神鋒弩射他,箭頭穿透了胡床,身邊的人都驚恐失色,楊公則說道:“差點兒射中我的腳。”談笑如初。東昏侯在夜間挑選勇士攻打楊公則的柵壘,軍中驚慌不已,楊公則一直躺在床上,慢慢地才命令攻擊,東昏侯的兵才撤退走了。楊公則所率領的兵士全是湘州人,素來被認為怯懦,城中輕視他們,每次出來衝蕩,總是首先進犯楊公則的營壘。楊公則獎勵軍士們,所以克敵制勝的次數轉多。

在此之前,東昏侯派遣軍主左僧慶駐紮京口,常僧景駐紮廣陵,李叔獻駐紮瓜步。到申胄從姑孰跑回宮中之後,東昏侯又讓他去駐守破墩,以便聲援東北。到這時,蕭衍派遣使者去勸諭上述各守將,他們都率部來降。蕭衍派遣弟弟、輔國將軍蕭秀鎮守京口,輔國將軍蕭恢鎮守破墩,堂弟、寧朔將軍蕭景鎮守廣陵。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兵臨建康城下,南齊守城將士看到大勢已去,紛紛選擇投降。)

十一月,丙申,魏以驃騎大將軍穆亮為司空。丁酉,以北海王詳為太傅,領司徒。初,詳欲奪彭城王勰司徒,故譖而黜之。既而畏人議己,故但為大將軍,至是乃居之。詳貴盛翕赫,將作大匠王遇多隨詳所欲,私以官物給之。司徒長史於忠責遇於詳前曰:“殿下,國之周公,阿衡王室,所須材用,自應關旨,何至阿諛附勢,損公惠私也!”遇既踧踖,詳亦慚謝。忠每以鯁直為詳所忿,嘗罵忠曰:“我憂在前見爾死,不憂爾見我死時也!”忠曰:“人生於世,自有定分。若應死於王手,避亦不免;若其不爾,王不能殺!”忠以討咸陽王禧功,封魏郡公,遷散騎常侍,兼武衛將軍。詳因忠表讓之際,密勸魏主以忠為列卿,令解左右,聽其讓爵。於是詔停其封,優進太府卿。

巴東獻武公蕭穎胄以蕭璝與蔡道恭相持不決,憂憤成疾。壬午,卒。夏侯詳秘之,使似其書者假為教命,密報蕭衍,衍亦秘之。詳徵兵雍州,蕭偉遣蕭憺將兵赴之。璝等聞建康已危,眾懼而潰,璝及魯休烈皆降。乃發穎胄喪,贈侍中、丞相。於是,眾望盡歸於衍。夏侯詳請與蕭憺共參軍國,詔以詳為侍中、尚書右僕射,尋除使持節、撫軍將軍、荊州刺史。詳固讓於憺。乃以憺行荊州府州事。

【語譯】

十一月初六日丙申,北魏任命驃騎將軍穆亮為司空。十一月初七日丁酉,任命北海王元詳為太傅,兼任司徒。當初,元詳想要奪取彭城王元勰的司徒位子,所以誣陷中傷元勰,罷黜了他。後來害怕別人議論自己,所以只擔任大將軍,到這時他才居於司徒之位。元詳大貴顯赫,將作大匠王遇經常隨元詳所欲,私自把官物供給他。司徒長史於忠當著元詳面責備王遇,說道:“殿下的身份,相當於周公,擔負著輔導皇上、主持國政的重任,他需要什麼東西,你自然應該得到聖上的旨令以後才給予,何至於如此阿諛附勢,損公肥私呢?”王遇恭敬而不自安,元詳也慚愧地承認過錯。於忠經常因耿直使元詳憤恨不已,元詳曾經罵於忠:“我擔心先看見你的死,而不擔心你看見我死!”於忠說:“人生在世上,一切自有定分。如果應當死在王爺手中,逃避也不能倖免;如果不是如此,王爺也不能殺了我。”於忠因為討伐咸陽王元禧有功,被封為魏郡公,升任散騎常侍,兼任武衛將軍。元詳借於忠上表辭讓之際,就密勸魏宣武帝任命於忠為列卿,解除常在天子左右的官職,聽任他辭讓爵位。這時詔令撤銷對於忠的封賞,特升進拔他為太府卿。

巴東獻武公蕭穎胄因蕭璝與蔡道恭相持不下,所以憂憤成疾,壬午日,病死。夏侯詳封鎖了蕭穎胄的死訊,讓筆跡相似的人假冒其名寫成命令,秘密地送給蕭衍,蕭衍亦秘而不宣。夏侯詳在雍州徵兵,蕭偉派遣蕭憺率兵前去。蕭璝聞知建康已經危在旦夕,部下懼怕而潰散,蕭璝以及魯休烈都投降了,這才給蕭穎胄發喪,追贈他侍中、丞相,於是天下眾望全歸於蕭衍。夏侯詳請求與蕭憺一起參與軍國事務,詔令夏侯詳為侍中、尚書右僕射,很快又任命為使持節、撫軍將軍、荊州刺史。夏侯詳再三辭讓給蕭憺。就讓蕭憺率管荊州府州軍隊。

(以上為第九部分,繼續寫南齊和帝中興元年(501)的史事,主要寫北魏太傅元祥心術不正,排擠忠臣元勰,私用公家物資,大臣於忠不畏強權,堅決抵制;南宋西臺權臣蕭穎胄無能力御下,憂憤成疾而去世。)

魏改築圜丘於伊水之陽。乙卯,始祀於其上。

魏鎮南將軍元英上書曰:“蕭寶卷荒縱日甚,虐害無辜。其雍州刺史蕭衍東伐秣陵,掃土興兵,順流而下。唯有孤城,更無重衛,乃皇天授我之日,曠世一逢之秋。此而不乘,將欲何待!臣乞躬帥步騎三萬,直指沔陰,據襄陽之城,斷黑水之路。昏虐君臣,自相魚肉;我居上流,威震遐邇。長驅南出,進拔江陵,則三楚之地一朝可收,岷、蜀之道自成斷絕。又命揚、徐二州聲言俱舉,建業窮蹙,魚遊釜中,可以齊文軌而大同,混天地而為一。伏惟陛下獨決聖心,無取疑議。此期脫爽,併吞無日。”事寢不報。

車騎大將軍源懷上言:“蕭衍內侮,寶卷孤危,廣陵、淮陰等戍皆觀望得失。斯實天啟之期,併吞之會。宜東西齊舉,以成席捲之勢。若使蕭衍克濟,上下同心,豈唯後圖之難,亦恐揚州危逼。何則?壽春之去建康才七百里,山川水陸,皆彼所諳。彼若內外無虞,君臣分定,乘舟借水,倏忽而至,未易當也。今寶卷都邑有土崩之憂,邊城無繼援之望,廓清江表,正在今日。”魏主乃以任城王澄為都督淮南諸軍事、鎮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使為經略,既而不果。懷,賀之子也。

東豫州刺史田益宗上表曰:“蕭氏亂常,君臣交爭,江外州鎮,中分為兩,東西抗峙,已淹歲時。民庶窮於轉輸,甲兵疲於戰鬥,事救於目前,力盡於麾下,無暇外維州鎮,綱紀庶方,藩城棋立,孤存而已。不乘機電掃,廓彼蠻疆,恐後之經略,未易於此。且壽春雖平,三面仍梗,鎮守之宜,實須豫設。義陽差近淮源,利涉津要,朝廷行師,必由此道。若江南一平,有事淮外,須乘夏水泛長,列舟長淮。師赴壽春,須從義陽之北,便是居我喉要,在慮彌深。義陽之滅,今實時矣。度彼不過須精卒一萬二千,然行師之法,貴張形勢。請使兩荊之眾西擬隨、雍,揚州之卒頓於建安,得捍三關之援。然後二豫之軍直據南關,對抗延頭,遣一都督總諸軍節度,季冬進師,迄於春末,不過十旬,克之必矣。”

元英又奏稱:“今寶卷骨肉相殘,藩鎮鼎立。義陽孤絕,密邇王土,內無兵儲之固,外無糧援之期,此乃欲焚之鳥,不可去薪,授首之寇,豈容緩斧!若失此不取,豈唯後舉難圖,亦恐更為深患。今豫州刺史司馬悅已戒嚴垂髮,東豫州刺史田益宗兵守三關,請遣軍司為之節度。”魏主乃遣直寢羊靈引為軍司。益宗遂入寇。建寧太守黃天賜與益宗戰於赤亭,天賜敗績。

【語譯】

北魏把祭天的圜丘改築在伊水的北面。十一月二十五日乙卯,首次在上面祭祀。

北魏鎮南將軍元英上書說:“蕭寶卷荒淫放縱一日甚於一日,虐殺殘害無辜。其雍州刺史蕭衍東伐秣陵,傾巢興兵,順流而下。如今襄陽唯有一座孤城,更無重兵守護,此乃是皇天授我好機會,曠世難逢之秋,不乘此機會,還等什麼呢?臣請求親自統率步、騎兵三萬,直指沔南,佔據襄陽城,切斷黑水之路。昏虐君臣們自相魚肉殘殺,而我居於上流,威震遐邇。再長驅南出,進軍攻拔江陵,那麼三楚之地一朝可以得到,岷蜀的道路自然斷絕了。再命令揚州和徐州方面聲言一起舉兵,建康窮蹙無路,如魚游釜中,可以齊同文軌,統一天下。敬請陛下獨自裁決於聖心,不要聽取狐疑異議。這次機會錯過的話,併吞再也沒有時日了。”元英的上書被擱置,沒有答覆。

車騎大將軍源懷進言:“蕭衍在國內大舉侵奪,蕭寶卷孤危難保,廣陵、淮陰等戍所都在觀望得失。這實在是上天開啟的機會,併吞天下的時機,應該東西兩面一起發兵,形成席捲之勢。如果使蕭衍成功,其上下同心,不但以後圖取困難,恐怕揚州也受到威逼。為什麼呢?壽春離建康才七百里,其山川水陸形勢,全是他們所熟悉的。他們如果內外無患、君臣之分定了之後,順著水路乘舟突然而至,就不易抵擋得住。如今,蕭寶卷的京都有土崩瓦解之憂,邊城沒有繼續援救的希望,廓清長江以南,正在今日。”魏宣武帝任命任城王元澄為都督淮南諸軍事、鎮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使他具體部署,但是最後這一計劃沒有結果。源懷是源賀的兒子。

東豫州刺史田益宗上表說:“蕭氏違亂綱常,君臣之間互相交戰,江南的州鎮,分而為二,東西對峙,已經一年之久了。庶民窮於輸送轉運糧草、物資,士兵們疲於征戰鬥殺,忙於應付目前的事情,力量竭盡于軍營帳下,無暇顧及外面州鎮的維繫。治理眾多地方,藩城棋佈,只不過是孤立生存罷了。不乘機出征,如閃電般橫掃,開拓蠻人疆域為我所有,恐怕以後再要籌劃,不易達到如此的效果。而且,壽春雖然平定,三面仍然阻塞而不通,鎮守事宜,確實需要預先安排妥當。義陽離淮源較近,是渡河的津要之地,朝廷軍隊的行進,必由此道經過。如果江南一旦平定,勢必用兵淮河之外,必定乘夏天淮河漲水,列舟於長淮。軍隊趕赴壽春,須從義陽之北經過,便成為我方的咽喉要地,擔慮更深。義陽之滅除,如今確是良機。估計不過只需要精兵一萬二千罷了,但是用兵之道,貴在張大聲勢,所以請讓荊州和東荊州的軍隊在西邊佯攻隨、雍,揚州的軍隊駐紮在建安,以便保衛三關的增援道路。然後豫州和東豫州的軍隊直接佔據南關,對抗於延頭。派遣一位都督統管各路軍隊的調遣部署,於冬末發兵,迄於春末,不過百日,一定能夠取得勝利。”

元英又上奏說:“如今蕭寶卷骨肉兄弟互相殘殺,各藩鎮鼎立對峙。義陽孤立無援,又和我國緊相接壤,但是內部沒有兵力儲備用以固守,外部沒有糧食援軍的希望,這正是欲焚之鳥,不可去掉薪火;腦袋伸過來的賊寇,豈容遲緩下斧?如果失去此次機會而不取,豈止以後再攻取難以得手,而且恐怕更要成為今後的隱患。現今,豫州刺史司馬悅已經戒嚴待發,東豫州刺史田益宗兵守三關,請派遣軍司去具體調遣部署。”魏宣武帝派遣直寢羊靈引為軍司。田益宗入侵南齊,建寧太守黃天賜在赤亭同田益宗交鋒,黃天賜戰敗。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北魏大臣元英、源懷、田益宗上書趁南齊內亂大舉出兵南進,宣武帝動作遲緩,貽誤戰機。)

崔慧景之逼建康也,東昏侯拜蔣子文為假黃鉞、使持節、相國、太宰、大將軍、錄尚書事、揚州牧、鐘山王。及衍至,又尊子文為靈帝,迎神像入後堂,使巫禱祀求福。及城閉,城中軍事悉委王珍國。兗州刺史張稷入衛京師,以稷為珍國之副。稷,瑰之弟也。

時城中實甲猶七萬人,東昏素好軍陳,與黃門、刀敕及宮人於華光殿前習戰鬥,詐作被創勢,使人以板掆去,用為厭勝。常於殿中戎服、騎馬出入,以金銀為鎧冑,具裝飾以孔翠。晝眠夜起,一如平常。聞外鼓叫聲,被大紅袍,登景陽樓屋上望之,弩幾中之。

始,東昏與左右謀,以為陳顯達一戰即敗,崔慧景圍城尋走,謂衍兵亦然,敕太官辦樵、米為百日調而已。及大桁之敗,眾情兇懼。茹法珍等恐士民逃潰,故閉城不復出兵。既而長圍已立,塹柵嚴固,然後出蕩,屢戰不捷。

東昏尤惜金錢,不肯賞賜,法珍叩頭請之,東昏曰:“賊來獨取我耶!何為就我求物!”後堂儲數百具榜,啟為城防,東昏欲留作殿,竟不與。又督御府作三百人精仗,待圍解以擬屏除,金銀雕鏤雜物,倍急於常。眾皆怨怠,不為致力。外圍既久,城中皆思早亡,莫敢先發。

茹法珍、梅蟲兒說東昏曰:“大臣不留意,使圍不解,宜悉誅之。”王珍國、張稷懼禍,珍國密遣所親獻明鏡於蕭衍,衍斷金以報之。兗州中兵參軍馮翊張齊,稷之腹心也,珍國因齊密與稷謀,同弒東昏。齊夜引珍國就稷,造膝定計,齊自執燭,又以計告後閣舍人錢強。十二月,丙寅夜,強密令人開雲龍門,珍國、稷引兵入殿,御刀豐勇之為內應。東昏在含德殿作笙歌,寢未熟,聞兵入,趨出北戶,欲還後宮,門已閉。宦者黃泰平刀傷其膝,仆地,張齊斬之。稷召尚書右僕射王亮等列坐殿前西鍾下,令百僚署箋,以黃油裹東昏首,遣國子博士範雲等送詣石頭。右衛將軍王志嘆曰:“冠雖弊,何可加足!”取庭中樹葉挼服之,偽悶,不署名。衍覽箋無志名,心嘉之。亮,瑩之從弟;志,僧虔之子也。

衍與範雲有舊,即留參帷幄。王亮在東昏朝,以依違取容。蕭衍至新林,百僚皆間道送款,亮獨不遣。東昏敗,亮出見衍,衍曰:“顛而不扶,安用彼相!”亮曰:“若其可扶,明公豈有今日之舉!”城中出者,或被劫剝。楊公則親帥麾下陳於東掖門,衛送公卿士民,故出者多由公則營焉。衍使張弘策先入清宮,封府庫及圖籍。於時城內珍寶委積,弘策禁勒部曲,秋毫無犯。收潘妃及嬖臣茹法珍、梅蟲兒、王咺之等四十一人皆屬吏。

【語譯】

崔慧景攻逼建康的時候,東昏侯拜蔣子文為假黃鉞、使持節、相國、太宰、大將軍、錄尚書事、揚州牧、鐘山王。到蕭衍率兵到來的時候,東昏侯又尊蔣子文為靈帝,迎接他的神像進入後堂,讓巫師祈禱求福。到了城門關閉之後,東昏侯把城中的軍事全部委託給王珍國。兗州刺史張稷來守衛京師,東昏侯又讓張稷任王珍國的副手。張稷是張瑰的弟弟。

當時城中的兵卒還有七萬人,東昏侯向來喜好軍陣,與身邊的黃門、刀敕以及宮人們在華光殿前演習戰鬥,假作受傷的樣子,讓人用木板抬去,用這種形式來驅兇化吉。東昏侯還經常在殿中著戎服,騎著馬出入,用金銀做成鎧甲和頭盔,全都裝飾以翡翠。晝眠夜起,一如平常那樣。他聽到外面的擊鼓吶喊之聲,就披著大紅袍,登上景陽樓的屋頂觀望,差點被弩機射中。

開始的時候,東昏侯與左右心腹謀劃,認為陳顯達一戰即敗,崔慧景圍城很快就逃走,蕭衍的軍隊也會這樣的,所以敕令太官備辦柴火和糧米,夠百日之用就行了。當大桁之敗以後,城中民心慌亂,人人自危。茹法珍等人擔心士人和百姓們逃潰,所以關閉城門而不再出戰。等到蕭衍的長圍已經築好,塹柵堅固之後,再派兵出城蕩擊,屢戰屢敗。

東昏侯尤其吝惜金錢,不肯賞賜,茹法珍磕頭請求,東昏侯說:“賊寇來只是為了取我一人嗎?為什麼向我要東西賞賜?”後堂之中儲放了幾百塊木板,啟奏要拿去做城防之用,東昏侯想留下來蓋殿時使用,終究不給。又督促御府製作了三百人使用的精製兵器,等圍困解除之後,出外遊玩時,衛士們用以屏除驅趕士民。金銀雕鏤物品,也讓趕製,急於往常。眾人都心有怨氣,消極懈怠,不願出力。外面圍困的時間已經很久,城中的人都希望能早點逃走,只是誰也不敢先發作罷了。

茹法珍和梅蟲兒勸說東昏侯說:“大臣們不用心,以致城圍不能解除,應該把他們全部殺掉。”王珍國和張稷懼怕大禍臨頭,王珍國就派遣自己的親信給蕭衍獻了一面明鏡,以示自己的心意,蕭衍用斷金的行為表示信任王珍國。兗州中兵參軍張齊是張稷的心腹,王珍國就通過張齊秘密地與張稷策謀,要一同殺掉東昏侯。張齊在夜間把王珍國帶到張稷那裡,兩人湊在一起促膝而坐設定計謀,張齊親自手執蠟燭。又把計策告訴了後閣舍人錢強。十二月初六日丙寅夜間,錢強秘密令人打開雲龍門,王珍國和張稷帶兵衝入殿中,御刀豐勇之做內應。這天晚上,東昏侯在含德殿笙歌彈唱,休息之後,還沒有睡熟,聽到兵進來了,就急忙從北門跑出去,想跑回後宮去,門已經關閉了。宦官黃泰平用刀砍傷了東昏侯的膝蓋,東昏侯倒在了地上,張齊斬了他。張稷召集尚書右僕射王亮等人列坐在殿前西邊的樂鐘下,命令群僚簽名,又命令人在黃絹上塗油,裹住東昏侯的首級,然後派遣國子博士範雲等人送到石頭。右衛將軍王志嘆息著說道:“帽冠雖然破了,怎能用腳踩踏呢?”王志到庭中摘取樹葉,用手搓成團吞服下去,假裝悶過去了,不在冊子上簽名。蕭衍閱看送來的百官群僚的簽名冊,見上面沒有王志的名字,心裡十分嘉許他。王亮是王瑩的堂弟,王志是王僧虔的兒子。蕭衍與範雲過去就有交情,於是就把他留下來加入了自己的幕僚。王亮在東昏侯執政的時候,靠耍兩面派而取悅。蕭衍到了新林,百官群僚都抄小道前去致意,唯獨王亮沒有派人去。東昏侯失敗之後,王亮出來見蕭衍,蕭衍說:“顛覆而不加以匡扶,哪裡用你這宰相?”王亮回答:“如果可以扶持的話,明公您哪裡能有今日之舉呢?”從宮城中出來的人,有的被搶劫。楊公則親自率領部下列陣在東掖門,以便護送公卿士民們,所以出城者大多由楊公則的營地通過。蕭衍派張弘策先進去清理宮中,封存了府庫和圖籍。其時,宮城中珍寶之物堆積,張弘策嚴加管束部曲,秋毫無犯。收押潘貴妃以及寵臣茹法珍、梅蟲兒、王咺之等四十一人,交給主管官吏處理。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南齊蕭衍的大軍圍困宮城,小皇帝蕭寶卷被殺。)

初,海陵王之廢也,王太后出居鄱陽王故第,號宣德宮。己巳,蕭衍以宣德太后令追廢涪陵王為東昏侯,褚後及太子誦併為庶人。以衍為中書監、大司馬、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揚州刺史,封建安郡公,依晉武陵王遵承製故事,百僚致敬。以王亮為長史。壬申,更封建安王寶寅為鄱陽王。癸酉,以司徒、揚州刺史晉安王寶義為太尉,領司徒。

己卯,衍入屯閱武堂,下令大赦。又下令:“凡昏制謬賦、淫刑濫役外,可詳檢前原,悉皆除蕩,其主守散失諸所損耗,精立科條,鹹從原例。”又下令:“通檢尚書眾曹,東昏時諸諍訟失理,及主者淹停不時施行者,精加訊辯,依事議奏。”又下令:“收葬義師,瘞逆徒之死亡者。”潘妃有國色,衍欲留之,以問侍中、領軍將軍王茂,茂曰:“亡齊者此物,留之恐貽外議。”乃縊殺於獄,並誅嬖臣茹法珍等。以宮女二千分齎將士。乙酉,以輔國將軍蕭宏為中護軍。

【語譯】

當初,海陵王被廢之後,皇太后出宮居住在鄱陽王的舊宅中,號為宣德宮。十二月初九日乙巳,蕭衍以宣德太后的名義,命令追封被廢的涪陵王蕭寶卷為東昏侯,褚後以及太子蕭誦並黜為庶人。任命蕭衍為中書監、大司馬、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揚州刺史,封為建安郡公,並且依照晉代武陵王司馬遵承製令的先例,行使皇帝的權力,百官群僚向蕭衍致敬。任命王亮為長史。十二月十二日壬申,改封建安王蕭寶寅為鄱陽王。十二月十三日癸酉,以司徒、揚州刺史晉安王蕭寶義為太尉,兼任司徒。

十二月十九日己卯,蕭衍進駐閱武堂,下令大赦天下。又下令:“凡是錯誤的規章,荒謬的稅賦,過分的刑罰和勞役,可以詳細考察當初制訂的原因,全部廢除。地方官吏負責掌管而造成散失和損耗,應精細地設立科目條例,全部遵從原來的慣例。”又下令:“全部檢查尚書省各部門的文案,東昏侯時對各種訴訟案件處理不公道的,以及主辦人拖延不及時辦理的,精加訊問辨查,根據事實論處並裁決上奏。”又下令:“收葬正義之師陣亡將士,掩埋東昏侯軍隊中的死亡者。”潘貴妃有傾國的容貌,蕭衍想把她留下,拿這件事問侍中、領軍將軍王茂,王茂說:“使南齊亡掉的正是這個女人,留下來恐怕給別人留下話柄。”下令把潘貴妃勒死在獄中,並誅殺佞臣茹法珍等人。把兩千宮女分賞給將士們。十二月二十五日乙酉,以輔國將軍蕭宏為中護軍。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南齊蕭衍入主建康城,以宣德太后令行使皇帝權力,公佈了一系列新的政令予以施行,至此南齊名存實亡。)

衍之東下也,豫州刺史馬仙琕擁兵不附衍,衍使其故人姚仲賓說之,仙琕先為設酒,乃斬于軍門以徇。衍又遣其族叔懷遠說之,仙琕曰“大義滅親”,又欲斬之,軍中為請,乃得免。衍至新林,仙琕猶於江西日抄運船。衍圍宮城,州郡皆遣使請降,吳興太守袁昂獨拒境不受命。昂,顗之子也。衍使駕部郎考城江革為書與昂曰:“根本既傾,枝葉安附?今竭力昏主,未足為忠;家門屠滅,非所謂孝。豈若翻然改圖,自招多福!”昂復書曰:“三吳內地,非用兵之所,況以偏隅一郡,何能為役!自承麾旆屆止,莫不膝袒軍門。唯僕一人敢後至者,政以內揆庸素,文武無施,雖欲獻心,不增大師之勇;置其愚默,寧沮眾軍之威。幸借將軍含弘之大,可得從容以禮。竊以一餐微施,尚復投殞,況食人之祿而頓忘一旦,非唯物議不可,亦恐明公鄙之,所以躊躇,未遑薦璧。”昂問時事於武康令北地傅映,映曰:“昔元嘉之末,開闢未有,故太尉殺身以明節。司徒當寄託之重,理無苟全,所以不顧夷險以徇名義。今嗣主昏虐,曾無悛改,荊、雍協舉,乘據上流,天人之意可知。願明府深慮,無取後悔。”及建康平,衍使豫州刺史李元履巡撫東土,敕元履曰:“袁昂道素之門,世有忠節,天下須共容之,勿以兵威陵辱。”元履至吳興,宣衍旨。昂亦不請降,開門撤備而已。

仙琕聞臺城不守,號泣謂將士曰:“我受人任寄,義不容降,君等皆有父母,我為忠臣,君為孝子,不亦可乎!”乃悉遣城內兵出降,餘壯士數十,閉門獨守。俄而兵入,圍之數十重。仙琕令士皆持滿,兵不敢近。日暮,仙琕乃投弓曰:“諸君但來見取,我義不降。”乃檻送石頭。衍釋之,使待袁昂至俱入,曰:“令天下見二義士。”衍謂仙琕曰:“射鉤、斬袪,昔人所美。卿勿以殺使斷運自嫌。”仙琕謝曰:“小人如失主犬,後主飼之,則復為用矣。”衍笑,皆厚遇之。丙戌,蕭衍入鎮殿中。

劉希祖既克安成,移檄湘部,始興內史王僧粲應之。僧粲自稱湘州刺史,引兵襲長沙。去城百餘里,於是湘州郡縣兵皆蜂起以應僧粲,唯臨湘、湘陰、瀏陽、羅四縣尚全。長沙人皆欲泛舟走,行事劉坦悉聚其舟焚之,遣軍主尹法略拒僧粲。戰數不利,前湘州鎮軍鍾玄紹潛結士民數百人,刻日翻城應僧粲。坦聞其謀,陽為不知,因理訟至夜,而城門遂不閉以疑之。玄紹未發,明旦,詣坦問其故。坦久留與語,密遣親兵收其家書。玄紹在坐,而收兵已報,具得其文書本末。玄紹即首服,於坐斬之。焚其文書,餘黨悉無所問。眾愧且服,州郡遂安。法略與僧粲相持累月。建康城平,楊公則還州。僧粲等散走。王丹為郡人所殺,劉希祖亦舉郡降。公則克己廉慎,輕刑薄賦,頃之,湘州戶口幾復其舊。

【語譯】

蕭衍東下的時候,豫州刺史馬仙琕擁兵自守,不歸附蕭衍,蕭衍派他的老朋友姚仲賓去遊說他。馬仙琕先為姚仲賓擺了酒席,然後把他斬于軍門之前以向眾人宣示。蕭衍又派遣馬仙琕的族叔馬懷遠去遊說,馬仙琕說:“大義滅親。”又要斬馬懷遠,軍中替馬懷遠求情,才得以倖免。蕭衍到達新林,馬仙琕還在長江西邊每日攔截蕭衍運糧的船隻。蕭衍圍困宮城,各州郡都派遣使者來請求投降,吳興太守袁昂在境內抗拒而不投降。袁昂是袁顗的兒子。蕭衍讓駕部郎考城人江革給袁昂寫信:“樹幹已經倒了,枝葉還依附什麼?現今你為昏君竭力效命,並非忠;到時家門遭受屠滅,非所謂孝。不如幡然醒悟,另有所圖,自招多福呢!”袁昂回信說:“三吳鄰近京畿,不是用兵的場所,況且以本郡如此偏隅之地,何能為麾下役使呢?自從承蒙麾下揮師前來之後,各州郡莫不遣使膝行肉袒于軍門,請求投降。唯獨在下一人敢於後至,正是因為內心感到庸碌平常,文武缺欠,雖然想要獻心投誠,並不能為大軍增勇,把愚默之人放在一邊,難道會敗壞軍威?幸好將軍氣度宏大,才能讓我從容地遵守禮儀。竊以為受他人一餐微薄的施捨,尚且需投命殞身相報,況且本人享受朝廷食祿,豈能忘記一旦之恩呢?不但要招來眾議,亦恐怕明公也要鄙視。所以躊躇至今,沒來得及銜璧而降。”袁昂向武康令、北地人傅暎徵求對時局的看法,傅暎說:“從前元嘉末年的事,開天闢地以來所未有,所以太尉殺身以明節操。令尊司徒受重託之命,沒有苟全之理,所以不顧夷險安危而殉命於道義名節。如今繼位皇帝昏庸虐暴,毫無悔改之心,荊州和雍州共同舉兵,佔據著上游,天人之意由此而可知。願明府深加思慮,不要他日而後悔。”建康平定之後,蕭衍派豫州刺史李元履巡撫東南一帶,命令李元履說:“袁昂出身於有道的門第,世代有忠節,對於這樣的名節之士,天下應當一起容納,所以不要使用兵威凌辱他。”李元履到了吳興,向袁昂宣讀了蕭衍的旨令,但袁昂還是不投降,只是打開城門,撤去守備而已。

馬仙琕聞知皇城失守,哭泣著對將士們說:“我受朝廷委命,義不容降,而你們皆有父母,不可不顧及。所以,我來做忠臣,你們做孝子,不也是可以的嗎?”命令城內之兵全部出降,只留下壯士幾十人,閉門而獨守。不一會兒,外兵進來了,前後把他圍了數十重,馬仙琕命令壯士們都拉滿弓箭,圍兵們誰也不敢近前。日暮的時候,馬仙琕才投下手中弓箭說:“各位只管來抓捕我,我義不投降。”便將馬仙琕關在囚車中,押送到石頭。蕭衍釋放了他,讓他等袁昂到後一起進來,說道:“讓天下人見到了兩位義士。”蕭衍又對馬仙琕說:“射鉤、斬祛,為過去的人所讚美。您不要因殺了使者和阻斷糧運而自己見外。”馬仙琕謝罪道:“小人就像失去主人的狗一樣,被後來的主人所飼養,那麼只好為新主人所用了。”蕭衍笑了,對馬仙琕和袁昂二人都給以優厚的待遇。十二月二十六日丙戌,蕭衍進入鎮守殿中。

劉希祖攻克安成之後,給湘州送了一道檄文,始興內史王僧粲響應。王僧粲自稱為湘州刺史,帶兵去襲擊長沙。離長沙城還有百餘里,湘州各郡縣都蜂擁而起,響應王僧粲,唯有臨湘、湘陰、瀏陽、羅四個縣尚且自我保全。長沙人都想乘舟逃離,行事劉坦把船隻全部收聚焚燒了,派遣軍主尹法略去抵擋王僧粲。交戰數次,都不能取勝,前湘州鎮軍鍾玄紹偷偷地集結士人百姓數百人,約定日期翻城策應王僧粲。劉坦知道了這一密謀,假裝不知道,由於審理訟事案件一直到夜間,而城門不關閉,因而疑惑他們。這天夜裡,鍾玄紹沒有行動,第二天早晨,到劉坦那裡去問不關城門的緣故。劉坦把鍾玄紹留下,與他談話,而秘密派遣親兵到他家中去抄收文書。鍾玄紹還坐在劉坦那裡,而派去抄收的親兵已經回來報告,知曉了文書全部細節。鍾玄紹只好低頭認罪,並被斬於座上。燒燬了文書,其他同黨一概不予過問。眾人既慚愧,又服膺,州郡得以安定。尹法略與王僧粲相持了好幾個月。建康城平定之後,楊公則返回湘州,王僧粲等人四處散逃了。王丹被郡中人殺死,劉希祖也率郡投降。楊公則克己廉正,做事審慎。減輕刑罰,少收賦稅,很快,湘州的戶口數就差不多恢復到原來的數量了。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南齊大司馬蕭衍主政,注意團結各方面的人才,馬仙琕、袁昂二人,是原南齊朝廷的鐵桿擁護者,蕭衍予以善待;楊公則治理湘州。)

【點評】

蕭衍的人格魅力。本卷展現了蕭衍卓越的眼光、謀略與人格魅力。其一,其眼光銳利,識見高人一等。蕭穎胄等建議蕭衍北聯北魏,被蕭衍否決,謂“事在目中,無患不捷”,一副穩操勝券的樣子。再就是,關於是否攻打魯山一事與雍州諸將發生爭論,蕭衍力排眾議堅決執行自己的主張,後來從雍州一直打到建康,一一應驗了蕭衍的預言。其二,善待馬仙琕和袁昂二人則表現了蕭衍的胸懷。蕭衍東下的時候,豫州刺史馬仙琕擁兵自守,不歸附蕭衍,蕭衍派他的老朋友姚仲賓去遊說馬仙琕,馬仙琕把姚仲賓斬于軍門之前。蕭衍又派遣馬仙琕的族叔馬懷遠去遊說,馬仙琕又要大義滅親,多虧軍中替馬懷遠求情,才得以倖免。如此決絕的馬仙琕自然是鐵了心對抗蕭衍。還有,吳興太守袁昂在境內抵抗而不投降蕭衍。建康平定之後,蕭衍派豫州刺史李元履巡撫東南一帶,命令李元履說:“袁昂出身於有道的門第,世代有忠節,對於這樣的名節之士,天下須共容之,所以不要使用兵威凌辱他。”等到俘獲二人之後,蕭衍說明自己仰慕“射鉤、斬祛”的美事,向天下人展示的是團結那些反對過自己的人的信心,自然會收得人心。人心所向,天下披靡。其三,執政能力的展示。蕭衍在閱武堂所宣佈的大政方針是在登上帝位之前的政治預演,展示了他的統治能力。其下令大赦天下,又下令:“凡是錯誤的規章,荒謬的稅賦,過分的刑罰和勞役,可以詳細考察當初制定的原因,全部廢除。地方官吏負責掌管而造成散失和損耗,應精細地設立科目條例,全部遵從原來的慣例。”又下令:“全部檢查尚書省各部門的文案,東昏侯時對各種訴訟案件處理不公道的,以及主辦人拖延不及時辦理的,精加訊問辨查,根據事實論處並裁決上奏。”又下令:“收葬正義之師陣亡將士,掩埋東昏侯軍隊中的死亡者。”這些都是當務之急,也都有利於收歸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