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二卷
梁紀八
梁武帝大通二年
(528年)
著雍涒灘(戊申,528年),凡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公元528年,凡一年,當梁武帝大通二年。本卷所載大事有四,均集中在北魏。其一,本卷所記大事主要以魏孝明帝與胡太后母子之間的矛盾為開端,以爾朱榮事蹟為主線。胡太后鴆殺孝明帝,激起爾朱榮、元天穆等起兵入洛陽,尊奉元子攸為皇帝。爾朱榮殺了胡太后及幼主,爾朱榮的胡兵又殺朝廷官員兩千餘人,史稱“河陰之變”。其二,天下紛擾,各自稱雄,万俟醜奴自稱天子。其三,爾朱榮殺葛榮,五州皆平。其四,爾朱榮發現高歡的政治才能,高歡便經常參與爾朱榮的軍事謀劃,自此嶄露頭角。
高祖武皇帝八
大通二年(戊申,528年)
春,正月,癸亥,魏以北海王顥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相州刺史。
魏北道行臺楊津守定州城,居鮮于修禮、杜洛周之間,迭來攻圍。津蓄薪糧,治器械,隨機拒擊,賊不能克。津潛使人以鐵券說賊黨,賊黨有應津者,遺津書曰:“賊所以圍城,正為取北人耳。城中北人,宜盡殺之,不然,必為患。”津悉收北人內子城中而不殺,眾無不感其仁。
及葛榮代修禮統眾,使人說津,許以為司徒,津斬其使,固守三年。杜洛周圍之,魏不能救。津遣其子遁突圍出,詣柔然頭兵可汗求救。遁日夜泣請,頭兵遣其從祖吐豆發帥精騎一萬南出。前鋒至廣昌,賊塞隘口,柔然遂還。乙丑,津長史李裔引賊入,執津,欲烹之,既而舍之。瀛州刺史元寧以城降洛周。
乙丑,魏潘嬪生女,胡太后詐言皇子。丙寅,大赦,改元武泰。
蕭寶寅圍馮翊,未下。長孫稚軍至恆農,行臺左丞楊侃謂稚曰:“昔魏武與韓遂、馬超據潼關相拒,遂、超之才,非魏武敵也,然而勝負久不決者,扼其險要故也。今賊守禦已固,雖魏武復生,無以施其智勇。不如北取蒲反,渡河而西,入其腹心,置兵死地,則華州之圍不戰自解,潼關之守必內顧而走,支節既解,長安可坐取也。若愚計可取,願為明公前驅。”稚曰:“子之計則善矣,然今薛修義圍河東,薛鳳賢據安邑,宗正珍孫守虞坂不得進,如何可往?”侃曰:“珍孫行陳一夫,因緣為將,可為人使,安能使人!河東治在蒲反,西逼河漘,封疆多在郡東。修義驅帥士民西圍郡城,其父母妻子皆留舊村,一旦聞官軍來至,皆有內顧之心,必望風自潰矣。”稚乃使其子子彥與侃帥騎兵自恆農北渡,據石錐壁,侃聲言:“今且停此以待步兵,且觀民情向背。”命送降名者各自還村,“俟臺軍舉三烽,當亦舉烽相應。其無應烽者,乃賊黨也,當進擊屠之,以所獲賞軍。”於是,村民轉相告語,雖實未降者亦詐舉烽,一宿之間,火光遍數百里,賊圍城者不測其故,各自散歸。修義亦逃還,與鳳賢俱請降。丙子,稚克潼關,遂入河東。
會有詔廢鹽池稅,稚上表以為:“鹽池天產之貨,密邇京畿,唯應寶而守之,均贍以理。今四方多虞,府藏罄竭,冀、定擾攘,常調之絹不復可收,唯仰府庫,有出無入。略論鹽稅,一年之中,準絹而言,不下三十萬匹,乃是移冀、定二州置於畿甸。今若廢之,事同再失。臣前仰違嚴旨,不先討關賊,徑解河東者,非緩長安而急蒲反,一失鹽池,三軍乏食。天助大魏,茲計不爽。昔高祖昇平之年,無所乏少,猶創置鹽官而加典護,非與物競利,恐由利而亂俗也。況今國用不足,租徵六年之粟,調折來歲之資,此皆奪人私財,事不獲已。臣輒符同監將、尉,還帥所部,依常收稅,更聽後敕。”
蕭寶寅遣其將侯終德擊毛遐。會郭子恢等屢為魏軍所敗,終德因其勢挫,還軍襲寶寅。至白門,寶寅始覺,丁丑,與終德戰,敗,攜其妻南陽公主及其少子帥麾下百餘騎自後門出,奔万俟醜奴。醜奴以寶寅為太傅。
二月,魏以長孫稚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雍州刺史、尚書僕射、西道行臺。
【語譯】
梁武帝大通二年(戊申,公元528年)
春季,正月初五日癸亥,北魏任命北海王元顥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相州刺史。
北魏北道行臺楊津防守定州城,處於鮮于修禮和杜洛周兩支軍隊之間,都不斷來圍攻定州城。楊津積蓄柴草糧食,修治兵甲器械,相機抵禦抗擊,敵軍不能攻克。楊津暗中派人手持鐵券遊說賊軍,賊軍中有響應楊津的人,給楊津寫信說:“賊軍之所以包圍定州城,只是為了得到城中北方人罷了,城中的北方人,應該全部殺掉,如果不這樣的話,一定會成為後患。”楊津將定州城中的北方人全部集中於內城中,卻並未殺掉,這些北方人對楊津的仁義之舉無不感激。
等到葛榮代替鮮于修禮統領軍隊後,派人向楊津遊說,許諾做司徒。楊津殺掉了葛榮的使者,固守定州城三年。杜洛周包圍著定州城,魏軍不能來相救。楊津派自己的兒子楊遁突圍出去,來到柔然向頭兵可汗求救。楊遁日夜哭泣懇請,頭兵可汗派他的堂祖父吐豆發率一萬精銳騎兵南下救援。前鋒行至廣昌縣時,賊兵扼守住了隘口,柔然軍又退了回去。正月初七乙丑,楊津的部下長史李裔引賊軍入城,抓住了楊津,賊軍打算烹了楊津,後來又放了他。瀛州刺史元寧率城投降了杜洛周。
正月初七日乙丑,北魏潘嬪生了一個女兒,胡太后詐稱是皇子。正月初八日丙寅,北魏大赦天下,改元為武泰。
蕭寶寅包圍了馮翊,沒有攻下。長孫稚的軍隊到了恆農,行臺左丞楊侃對長孫稚說:“從前魏武帝跟韓遂、馬超在潼關交戰,相持不下,韓遂、馬超的才能,遠不能與魏武帝相匹敵,但是卻很長時間決不出勝負來,原因就在於扼守住了險要關口。現今敵人守備防禦已經穩固,即使魏武帝再生,也施展不出智慧與勇敢。不如向北奪取蒲反城,渡過黃河向西,進入腹地,置軍於死地。則華州之圍會不戰而自解,潼關守敵必定顧慮後方而逃走。周圍的城池解決了,長安城便可坐而取之。如果我的計策可行的話,願意為明公做前鋒。”長孫稚說:“您的計策倒是很好,但是現今薛修義包圍著河東,薛鳳賢據守著安邑,宗正珍孫把守著虞坂無法前進,怎麼能前往呢?”楊侃說:“珍孫只不過是行陣上的武夫,因偶然的機緣得以成為將領,他只能被人驅使,哪能指揮得了別人!河東郡的治所在蒲反城,西邊靠近黃河,所轄區域大部分在郡治所的東部。薛修義率軍隊百姓向西包圍了郡的治所蒲反城,他們的父母、妻子、兒女卻還都留在原來的村莊,一旦聽說官軍到了,他們都會有內顧之憂的,一定會望見風聲自己崩潰。”長孫稚於是便派兒子長孫子彥與楊侃一起率騎兵從恆農北渡黃河,佔據了石錐壁。楊侃宣稱說:“現今暫時停在這裡等待步兵,並且看一看民心所向。”於是命令那些送來投降者的名單的人各自回到村子,並且告訴他們:“等到官軍燃起三堆烽火時,應當也燃舉烽火相呼應。那些不舉烽火呼應的人,便是賊軍的同黨,要殺掉他們,將沒收的財產犒賞軍隊。”這時村民們相互轉告,即使內心不想投降的人也假裝舉起烽火,一夜之間,火光遍佈數百里。圍攻蒲反城的賊兵不知其中原委,各自潰散逃歸。薛修義也逃回老家,與薛鳳賢一起請求投降。正月十八日丙子,長孫稚攻克了潼關,於是進入了河東郡。
這時候正趕上北魏朝廷頒佈詔書要廢除掉鹽池稅收,長孫稚便上表認為:“鹽池是天然物產,靠近京城,應該當作寶貝好好守護,均衡地補給百姓。當今,四方多憂患,國家府庫空虛,冀州、定州侵擾紛攘,正常的戶調絹帛無法收上來,一切全靠府庫的儲備,有出無入。大致估算一下鹽稅收入,一年之中,按絹的價值計算的話,不少於三十萬匹絹的收入,這就如同將冀州、定州這兩個州置於京郊一樣。現今如果廢除,那可就是兩次失計了。臣上次之所以敢違抗聖旨,沒有先討伐關內的賊兵,而是先徑直解除了河東之圍,這並不是以長安為緩而以蒲反為急,一旦失去鹽池,則三軍勢必會缺乏糧食。上天助我大魏,這一計策果然是正確的。過去高祖皇帝太平之年,什麼都不缺少,尚且創置鹽官對鹽池加以管理、保護,那樣做的目的,並不是要跟老百姓爭利,而是擔心由於利益而擾亂社會風俗。何況當今國家財政不足,租稅已經提前徵收了六年,戶調已經摺合到明年,這些都是掠取百姓私財的措施,事情出於不得已。臣這就會同那些管理、保護鹽池的將尉們,回去率領他們的部下,仍按往常一樣徵收鹽稅,是否廢除,再聽陛下以後的詔令。”
蕭寶寅派部將侯終德攻擊毛遐的部隊。正值郭子恢等人屢次被魏軍打敗,侯終德趁著其勢力受挫之際,回去襲擊蕭寶寅。到了白門的時候,蕭寶寅才發覺。正月十九日丁丑,蕭寶寅與侯終德交戰,結果戰敗,攜帶妻子南陽公主和他們的小兒子,帶著部下一百多名騎兵從後門逃出,投奔了万俟醜奴。万俟醜奴封蕭寶寅為太傅。
二月,北魏任命長孫稚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雍州刺史、尚書僕射、西道行臺。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北魏北道行臺楊津防守定州因無援而失陷;西道行臺長孫稚攻克潼關,進入河東郡,反對廢鹽池稅;齊王蕭寶寅據關中反叛,很快被平定。)
群盜李洪攻燒鞏西闕口以東,南結諸蠻。魏都督李神軌、武衛將軍費穆討之。穆敗洪於闕口南,遂平之。
葛榮擊杜洛周,殺之,並其眾。
魏靈太后再臨朝以來,嬖倖用事,政事縱弛,恩威不立,盜賊蜂起,封疆日蹙。魏肅宗年浸長,太后自以所為不謹,恐左右聞之於帝,凡帝所愛信者,太后輒以事去之,務為壅蔽,不使帝知外事。通直散騎常侍昌黎谷士恢有寵於帝,使領左右,太后屢諷之,欲用為州,士恢懷寵,不願出外,太后乃誣以罪而殺之。有蜜多道人,能胡語,帝常置左右,太后使人殺之於城南而詐懸賞購賊。由是母子之間,嫌隙日深。
【語譯】
群盜李洪等攻取燒燬了鞏縣以西、伊闕口以東的大片地區,並與南方諸蠻族相互勾結。北魏都督李神軌、武衛將軍費穆率軍征討。費穆在伊闕口南打敗了李洪,於是平定了匪亂。
葛榮率軍攻打杜洛周,殺了杜洛周,收編了他的部眾。
北魏胡太后再次當政以來,寵信之徒橫行專權,政事廢弛,朝廷的恩德威信樹立不起來,盜賊紛起,邊界一天天縮小。孝明帝年紀漸漸長大,太后也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不夠謹慎,擔心左右會向孝明帝彙報,於是凡是孝明帝平時所寵信的人,太后便借某種事由除掉他們,竭力堵塞視聽,不讓孝明帝知道外面發生的事情。通直散騎常侍昌黎人谷士恢受皇帝寵信,命他統領宮中衛士。胡太后多次含蓄地暗示谷士恢,想把他調為地方官,但谷士恢受寵,不願離開京城,胡太后便羅織罪名將他殺了。有一個密多道人,會說胡語,孝明帝經常讓他在身邊服侍。胡太后派人在城南殺了他,還假裝懸賞緝拿罪犯。從此母子二人之間隔閡越來越深。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北魏胡太后再次臨朝聽政,政治日益敗壞,自己行為不端,又怕傳到兒子元詡耳中,便阻塞消息,又殺害元詡親信,母子隔閡日益加深。)
是時,車騎將軍、儀同三司,並、肆、汾、廣、恆、雲六州討虜大都督爾朱榮兵勢強盛,魏朝憚之。高歡、段榮、尉景、蔡俊先在杜洛周黨中,欲圖洛周不果,逃奔葛榮,又亡歸爾朱榮。劉貴先在爾朱榮所,屢薦歡於榮,榮見其憔悴,未之奇也。歡從榮之馬廄,廄有悍馬,榮命歡翦之,歡不加羈絆而翦之,竟不蹄齧,起,謂榮曰:“御惡人亦猶是矣。”榮奇其言,坐歡於床下,屏左右,訪以時事,歡曰:“聞公有馬十二谷,色別為群,畜此竟何用也?”榮曰:“但言爾意!”歡曰:“今天子闇弱,太后淫亂,嬖孽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時奮發,討鄭儼、徐紇之罪以清帝側,霸業可舉鞭而成,此賀六渾之意也。”榮大悅,語自日中至夜半乃出,自是每參軍謀。
幷州刺史元天穆,孤之五世孫也,與榮善,榮兄事之。榮常與天穆及帳下都督賀拔嶽密謀,欲舉兵入洛,內誅嬖倖,外清群盜,二人皆勸成之。
榮上書以“山東群盜方熾,冀、定覆沒,官軍屢敗,請遣精騎三千東援相州。”太后疑之,報以“念生梟戮,寶寅就擒,醜奴請降,關、隴已定。費穆大破群蠻,絳蜀漸平。又,北海王顥率眾二萬出鎮相州,不須出兵。”榮覆上書,以為:“賊勢雖衰,官軍屢敗,人情危怯,恐實難用。若不更思方略,無以萬全。臣愚以為蠕蠕主阿那瑰荷國厚恩,未應忘報,宜遣發兵東趣下口以躡其背,北海之軍嚴加警備以當其前。臣麾下雖少,輒盡力命自井陘以北,滏口以西,分據險要,攻其肘腋。葛榮雖並洛周,威恩未著,人類差異,形勢可分。”遂勒兵召集義勇,北捍馬邑,東塞井陘。徐紇說太后以鐵券間榮左右,榮聞而恨之。
【語譯】
當時,車騎將軍、儀同三司及並、肆、汾、廣、恆、雲六州討虜大都督爾朱榮,兵勢強盛,北魏朝廷很是害怕。高歡、段榮、尉景、蔡俊等人原先是杜洛周同黨,本想圖謀取代杜洛周,結果沒成功,於是逃奔葛榮,接著又投奔爾朱榮。劉貴先前便在爾朱榮處做事,多次向爾朱榮推薦高歡,爾朱榮見高歡憔悴,並沒有覺出什麼出奇之處。一次高歡隨爾朱榮來到馬棚,馬棚中有一匹強悍兇猛的馬,爾朱榮令高歡剪馬鬃。高歡不套籠頭不捆馬蹄便修剪起來,這匹馬竟然也沒踢沒咬。高歡修剪完後站起身來,對爾朱榮說:“制服壞人也跟這是同一道理。”爾朱榮很驚奇他的話,於是請高歡坐在床下,屏退左右,向他徵詢當前的國家大事。高歡說道:“我聽說您有十二處山谷的馬,按顏色分成不同的馬群,畜養來到底是要做什麼用呢?”爾朱榮說:“只管說出你的看法!”高歡說:“現今皇上軟弱,太后淫亂,奸佞小人專權,朝廷的政策不能貫徹執行。憑明公的雄才大略,若乘此時起兵,討伐鄭儼、徐紇的罪行,肅清皇上身邊。那麼您的霸業揮鞭之際便可成就,這就是賀六渾的心意。”爾朱榮聽了非常高興,二人從中午談至半夜才出來。從此以後,高歡便經常參與爾朱榮的軍事謀劃。
幷州刺史元天穆,是元孤的五世孫,跟爾朱榮關係密切,爾朱榮像對待哥哥一樣待他。爾朱榮經常跟元天穆及部下都督賀拔嶽密謀,打算髮兵進入洛陽,對內誅殺奸佞之人,對外肅清各地匪盜,元天穆和賀拔嶽二人都勸爾朱榮這樣做。
爾朱榮向朝廷上書說:“山東群盜的活動正猖獗,冀州、定州已經失陷敵手,官軍屢戰屢敗,我請求派遣三千精銳騎兵向東增援相州。”太后對此很是懷疑,便回答說:“莫折念生已被斬首,蕭寶寅被活捉,万俟醜奴已請求投降,關隴地區的賊盜已經平定。費穆大破群蠻,絳蜀地區逐漸平定。再者,北海王元顥已率軍二萬出鎮相州,不必再出兵增援了。”爾朱榮又上書認為:“賊兵的勢力雖然衰落,但官軍卻屢次失敗,軍心畏懼,恐怕實際上很難起作用。如果不另想策略的話,無法萬全。微臣愚見,蠕蠕國國王阿那瑰受我厚恩,不應忘記報答,應該讓他發兵東至下口以攻擊賊兵的背後,令北海王元顥的部隊嚴加戒備以攻擊賊兵的正面。臣的部隊雖然很少,也要盡全力命他們從井陘以北,滏口以西,分路佔據險要地區,攻擊其肘腋。葛榮雖然吞併了杜洛周,但威信還未樹立,部下並非一族,可以離散他們。”爾朱榮便命令部隊徵召義勇之人充軍,向北守衛馬邑城,向東堵塞井陘。徐紇勸胡太后派人持鐵券離間爾朱榮的左右,爾朱榮聽說後,很忌恨徐紇。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北魏爾朱榮兵勢強盛,高歡借剪馬鬃對其諫說,深得其賞識,並參與謀劃軍事;爾朱榮按捺不住野心,反覆上書胡太后,意欲出兵平亂。)
魏肅宗亦惡儼、紇等,逼於太后,不能去,密詔榮舉兵內向,欲以脅太后。榮以高歡為前鋒,行至上黨,帝復以私詔止之。儼、紇恐禍及己,陰與太后謀鴆帝。癸丑,帝暴殂。甲寅,太后立皇女為帝,大赦。既而下詔稱:“潘充華本實生女。故臨洮王寶暉世子釗,體自高祖,宜膺大寶。百官文武加二階,宿衛加三階。”乙卯,釗即位。釗始生三歲,太后欲久專政,故貪其幼而立之。
爾朱榮聞之,大怒,謂元天穆曰:“主上晏駕,春秋十九,海內猶謂之幼君,況今奉未言之兒以臨天下,欲求治安,其可得乎!吾欲帥鐵騎赴哀山陵,翦除奸佞,更立長君,何如?”天穆曰:“此伊、霍復見於今矣。”乃抗表稱:“大行皇帝背棄萬方,海內鹹稱鴆毒致禍。豈有天子不豫,初不召醫,貴戚大臣皆不侍側,安得不使遠近怪愕!又以皇女為儲兩,虛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已乃選君於孩提之中,實使奸豎專朝,隳亂綱紀,此何異掩目捕雀,塞耳盜鐘。今群盜沸騰,鄰敵窺窬,而欲以未言之兒鎮安天下,不亦難乎!願聽臣赴闕,參預大議,問侍臣帝崩之由,訪侍衛不知之狀,以徐、鄭之徒付之司敗,雪同天之恥,謝遠近之怨,然後更擇宗親以承寶祚。”榮從弟世隆,時為直閣,太后遣詣晉陽慰諭榮。榮欲留之,世隆曰:“朝廷疑兄,故遣世隆來,今留世隆,使朝廷得預為之備,非計也。”乃遣之。
【語譯】
魏孝明帝也很厭惡鄭儼、徐紇等人,礙於胡太后而不能除掉,秘密頒佈詔書命爾朱榮發兵向內,想以此來脅迫胡太后。爾朱榮任命高歡為前鋒,部隊行至上黨時,孝明帝又下密詔阻止了這一行動。鄭儼、徐紇擔心災禍會降臨到自己頭上,便暗中與胡太后策劃陰謀毒死孝明帝。二月二十五日癸丑,孝明帝暴病去世。二月二十六日甲寅,胡太后立皇女為皇帝,大赦天下。不久又頒佈詔書宣稱:“潘充華實際上生的是女兒。原來的臨洮王元寶暉的後代元釗,是高祖的嫡系後代,應該做皇帝。文武百官各進二級官位,宿衛進三級官位。”二月二十七日乙卯,元釗即位。元釗這時剛剛三歲,胡太后想長久地獨攬大權,所以看中了元釗年紀小,才立他為帝。
爾朱榮聽說這事,大怒,對元天穆說:“主上去世了,年紀十九歲了,海內仍把他稱作小皇帝,何況現今立一個還不會說話的幼兒來統治天下,想要求得國家長治久安,怎麼可能呢?我打算率領鐵騎兵奔赴哀悼皇帝,剪除奸佞之人,重立一位年紀大一點的皇帝,怎麼樣?”元天穆說:“這真是伊尹、霍光今日再生啊!”於是爾朱榮直言上書陳述不同意見:“大行皇帝背棄萬方,海內都認為是毒酒招致禍害。哪兒有皇帝生病,開初不召醫生看視,貴戚大臣都不服侍左右,這怎能不讓天下之人奇怪、詫異呢!又立皇女為儲君,虛假地大赦天下,上欺天地,對下迷惑朝野。接著又選立皇帝於孩童之中,實際上讓奸臣豎子把持朝政,毀壞國家綱紀,這與掩目捕雀、塞耳盜鈴有何區別?現今各地盜匪沸騰,鄰國窺伺,卻打算讓一個還不會說話的孩子來鎮撫安定天下,不是太難了嗎?希望朝廷允許臣回到京城,參與商討國家大計,向侍衛之臣詢問皇帝駕崩的原因,訪查侍衛們不知道的真實情況,將徐紇、鄭儼之徒交給法官查辦,以雪不共戴天之恥,答謝遠近怨恨之情,然後重新選擇一位皇族成員繼承皇位。”爾朱榮的堂弟爾朱世隆,當時任直閤,太后派他到晉陽慰問安撫爾朱榮。爾朱榮打算留下爾朱世隆,爾朱世隆說道:“朝廷現今懷疑兄長,所以才派我來,現今留下我,就會使得朝廷能夠預先做好防備,不是好計策呀!”便讓爾朱世隆回去了。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北魏的宮廷鬥爭進入白熱化,魏明帝元詡密詔爾朱榮出兵脅迫太后,太后則夥同奸佞鄭儼、徐紇毒殺元詡,爾朱榮以此為口實,發出聲討令。)
三月,癸未,葛榮陷魏滄州,執刺史薛慶之,居民死者什八九。
乙酉,魏葬孝明皇帝於定陵,廟號肅宗。
爾朱榮與元天穆議,以彭城武宣王有忠勳,其子長樂王子攸,素有令望,欲立之。又遣從子天光及親信奚毅、倉頭王相入洛,與爾朱世隆密議。天光見子攸,具論榮心,子攸許之。天光等還晉陽,榮猶疑之,乃以銅為顯祖諸子孫各鑄像,唯長樂王像成。榮乃起兵發晉陽,世隆逃出,會榮於上黨。靈太后聞之,甚懼,悉召王公等入議,宗室大臣皆疾太后所為,莫肯致言。徐紇獨曰:“爾朱榮小胡,敢稱兵向闕,文武宿衛足以制之。但守險要以逸待勞,彼懸軍千里,士馬疲弊,破之必矣。”太后以為然,以黃門侍郎李神軌為大都督,帥眾拒之,別將鄭季明、鄭先護將兵守河橋,武衛將軍費穆屯小平津。先護,儼之從祖兄弟也。
榮至河內,復遣王相密至洛,迎長樂王子攸。夏,四月,丙申,子攸與兄彭城王劭、弟霸城公子正潛自高渚渡河。丁酉,會榮於河陽,將士鹹稱萬歲。戊戌,濟河,子攸即帝位,以劭為無上王,子正為始平王;以榮為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尚書令、領軍將軍、領左右,封太原王。
鄭先護素與敬宗善,聞帝即位,與鄭季明開城納之。李神軌至河橋,聞北中不守,即遁還;費穆棄眾先降於榮。徐紇矯詔夜開殿門,取驊騮廄御馬十匹,東奔兗州,鄭儼亦走還鄉里。太后盡召肅宗後宮,皆令出家,太后亦自落髮。榮召百官迎車駕,己亥,百官奉璽綬,備法駕,迎敬宗於河橋。庚子,榮遣騎執太后及幼主,送至河陰。太后對榮多所陳說,榮拂衣而起,沈太后及幼主於河。
費穆密說榮曰:“公士馬不出萬人,今長驅向洛,前無橫陳,既無戰勝之威,群情素不厭服。以京師之眾,百官之盛,知公虛實,有輕侮之心。若不大行誅罰,更樹親黨,恐公還北之日,未渡太行而內變作矣。”榮心然之,謂所親慕容紹宗曰:“洛中人士繁盛,驕侈成俗,不加芟翦,終難制馭。吾欲因百官出迎,悉誅之,何如?”紹宗曰:“太后荒淫失道,嬖倖弄權,淆亂四海,故明公興義兵以清朝廷。今無故殲夷多士,不分忠佞,恐大失天下之望,非長策也。”榮不聽,乃請帝循河西至淘渚,引百官於行宮西北,雲欲祭天。百官既集,列胡騎圍之,責以天下喪亂,肅宗暴崩,皆由朝臣貪虐,不能匡弼,因縱兵殺之,自丞相高陽王雍、司空元欽、儀同三司義陽王略以下,死者二千餘人。前黃門郎王遵業兄弟居父喪,其母,敬宗之從母也,相帥出迎,俱死。遵業,慧龍之孫也,俊爽涉學,時人惜其才而譏其躁。有朝士百餘人後至,榮復以胡騎圍之,令曰:“有能為禪文者免死。”侍御史趙元則出應募,遂使為之。榮又令其軍士言“元氏既滅,爾朱氏興”,皆稱萬歲。榮又遣數十人拔刀向行宮,帝與無上王劭、始平王子正俱出帳外。榮先遣幷州人郭羅剎、西部高車叱列殺鬼侍帝側,詐言防衛,抱帝入帳,餘人即殺劭及子正,又遣數十人遷帝於河橋,置之幕下。
【語譯】
三月二十六日癸未,葛榮攻陷北魏的滄州,抓獲了刺史薛慶之,居民死了十分之八九。
三月二十八日乙酉,魏將孝明帝安葬於定陵,廟號為肅宗。
爾朱榮跟元天穆商議,認為彭城武宣王元勰忠誠有功勳,他的兒子長樂王元子攸平素聲望很高,打算立元子攸為帝。又派侄子爾朱天光及親信奚毅、僕人王相來到洛陽,與爾朱世隆秘密商議。爾朱天光見到元子攸後,向他詳細地講了爾朱榮的想法,元子攸答應了。爾朱天光等人回到晉陽,爾朱榮仍猶疑不定,於是便為顯祖的孫子每人都鑄銅像,結果只有長樂王元子攸的銅像鑄成了。爾朱榮這才起兵從晉陽出發,爾朱世隆逃出京城,在上黨與爾朱榮會合。胡太后聽說後,非常恐懼,將王公大臣全部召入宮中商議對策。皇族宗室和大臣們都很痛恨胡太后平日的所作所為,沒有人肯講話。只有徐紇說:“爾朱榮這個小胡人,竟敢起兵冒犯朝廷,文武禁衛軍足以將他制伏。只要守住險要地區以逸待勞,爾朱榮的孤軍千里而來,兵馬疲憊不堪,擊破他是一定的。”太后認為徐紇說得對,任命黃門侍郎李神軌為大都督,率兵迎擊,副將鄭季明、鄭先護率兵守衛河橋,武衛將軍費穆駐紮在小平津。鄭先護是鄭儼的堂祖父兄弟。
爾朱榮的軍隊到達河內後,爾朱榮又派王相秘密進入洛陽城,迎接長樂王元子攸。夏季,四月初九日丙申,元子攸與他的哥哥彭城王元劭、弟弟霸城公元子正偷偷從高渚渡過黃河。四月初十日丁酉,在河陽跟爾朱榮見了面,將士們都高呼萬歲。四月十一日戊戌,爾朱榮等渡過黃河,元子攸登上皇帝位,任命元劭為無上王,元子正為始平王,任命爾朱榮為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尚書令、領軍將軍、領左右,並封為太原王。
鄭先護平素與孝莊帝元子攸的關係密切,聽說他已經登臨帝位,便與鄭季明一起打開城門將爾朱榮的部隊接進城中。李神軌來到河橋後,聽說北中已經失守,便立即逃回;費穆丟下士兵自己先投降了爾朱榮。徐紇假傳聖旨夜裡打開宮殿大門,牽出養在驊騮廄中的十匹御馬,向東逃奔到了兗州。鄭儼也逃回了老家。太后將孝明帝的後宮嬪妃召集在一起,命令她們都出家為尼,太后自己也削了發。爾朱榮召令文武百官迎接聖駕,四月十二日己亥,文武百官捧著皇帝的印璽、綬帶,準備了車輦,迎孝莊帝元子攸於河橋。四月十三日庚子,爾朱榮派騎兵抓獲了太后和小皇帝,將他們送到了河陰。太后對爾朱榮講述了許多話,爾朱榮拂袖而起,將胡太后和小皇帝沉入了黃河。
費穆暗中勸爾朱榮說:“您的兵馬不足萬人,現今長驅洛陽,前面沒有任何抵抗,既沒有什麼戰勝之威,平素人們心中對您又不畏服。以京城眾多的軍隊,文武百官勢力強盛,知道了公的虛實,便會對您有輕視侮辱之心。若不大行誅殺、懲治,另外培植親信,恐怕您回到北方的時候,還未過太行山,內亂便會發生。”爾朱榮內心認為話很對,於是便對親信慕容紹宗說:“洛陽人口眾多,驕侈成習,如不加以除滅,終究難以制服。我打算趁文武百官出迎之際,全部殺掉他們,你看怎樣?”慕容紹宗說道:“太后荒淫無道,奸佞小人專權,將天下搞得混亂不堪,所以您才起義兵以整肅朝廷。現今卻無故殺戮許多官員,不分忠臣奸臣,恐怕會使天下人大失所望,這不是上策。”爾朱榮不聽,於是請孝莊帝沿黃河向西來到淘渚這個地方,爾朱榮率百官來到皇帝行宮的西北,說是要祭天。文武百官集中起來後,爾朱榮佈置騎兵四面包圍,指責這些文武百官說,天下動亂,孝明帝突然死去,都是由於朝廷大臣貪贓枉法,酷虐無忌,不能匡正輔弼,因此命令部隊誅殺了他們。從丞相高陽王元雍、司空元欽、儀同三司義陽王元略以下,被殺的達兩千多人。原黃門郎王遵業兄弟正在居父喪,王遵業的母親是孝莊帝的伯母,他們一起出來迎接孝莊帝,結果也都被殺掉了。王遵業是王慧龍的孫子,聰明豪爽而又博學,人們一方面很憐惜他的才學,一方面又譏諷他過於躁進。有一百多名朝廷官員後來才到,爾朱榮又讓騎兵包圍了他們,對這些官員下令說:“如果誰能作一篇禪讓皇位的文告,就可以免死。”侍御史趙元則站出來響應,於是便讓他起草禪讓文告。爾朱榮又命令士兵們高呼:“元氏既滅,爾朱氏興!”士兵們一齊高呼萬歲。爾朱榮又派數十人持刀來到行宮,孝莊帝與無上王元劭、始平王元子正一起來到帳外。爾朱榮先派幷州人郭羅剎、西部高車人叱列殺鬼侍立在孝莊帝兩側,假裝說是保護孝莊帝,將他抱入帳中,其餘的人便殺了元劭和元子正。接著爾朱榮又派數十人將孝莊帝遷到了河橋,置於爾朱榮的帳下。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北魏太原王爾朱榮殺入洛陽,立元子攸為帝,於河陰將胡太后和小皇帝元釗沉入黃河,並大開殺戒,殺死朝臣二千多人,史稱“河陰之變”。)
帝憂憤無計,使人諭旨於榮曰:“帝王迭興,盛衰無常。今四方瓦解,將軍奮袂而起,所向無前,此乃天意,非人力也。我本相投,志在全生,豈敢妄希天位!將軍見逼,以至於此。若天命有歸,將軍宜時正尊號。若推而不居,存魏社稷,亦當更擇親賢而輔之。”時都督高歡勸榮稱帝,左右多同之,榮疑未決。賀拔嶽進曰:“將軍首舉義兵,志除奸逆,大勳未立,遽有此謀,正可速禍,未見其福。”榮乃自鑄金為像,凡四鑄,不成。功曹參軍燕郡劉靈助善卜筮,榮信之,靈助言天時人事未可。榮曰:“若我不吉,當迎天穆立之。”靈助曰:“天穆亦不吉,唯長樂王有天命耳。”榮亦精神恍惚,不自支持,久而方寤,深思愧悔曰:“過誤若是,唯當以死謝朝廷。”賀拔嶽請殺高歡以謝天下,左右曰:“歡雖復愚疏,言不思難,今四方多事,須借武將,請舍之,收其後效。”榮乃止。夜四更,復迎帝還營,榮望馬首叩頭請死。
榮所從胡騎殺朝士既多,不敢入洛城,即欲向北為遷都之計。榮狐疑甚久,武衛將軍泛禮固諫。辛丑,榮奉帝入城。帝御太極殿,下詔大赦,改元建義。從太原王將士,普加五階,在京文官二階,武官三階,百姓復租役三年。時百官蕩盡,存者皆竄匿不出,唯散騎常侍山偉一人拜赦於闕下。洛中士民草草,人懷異慮,或雲榮欲縱兵大掠,或雲欲遷都晉陽;富者棄宅,貧者襁負,率皆逃竄,什不存一二,直衛空虛,官守曠廢。榮乃上書,稱:“大兵交際,難可齊壹,諸王朝貴,橫死者眾,臣今粉軀不足塞咎,乞追贈亡者,微申私責。無上王請追尊為無上皇帝,自餘死於河陰者,王贈三司,三品贈令、僕,五品贈刺史,七品已下及白民贈郡鎮;死者無後聽繼,即授封爵。又遣使者循城勞問。”詔從之。於是朝士稍出,人心粗安。封無上王之子韶為彭城王。
榮猶執遷都之議,帝亦不能違。都官尚書元諶爭之,以為不可,榮怒曰:“何關君事,而固執也!且河陰之事,君應知之。”諶曰:“天下事當與天下論之,奈何以河陰之酷而恐元諶!諶,國之宗室,位居常伯,生既無益,死復何損,正使今日碎首流腸,亦無所懼!”榮大怒,欲抵諶罪,爾朱世隆固諫,乃止。見者莫不震悚,諶顏色自若。後數日,帝與榮登高,見宮闕壯麗,列樹成行,乃嘆曰:“臣昨愚闇,有北遷之意,今見皇居之盛,熟思元尚書言,深不可奪。”由是罷遷都之議。諶,謐之兄也。
癸卯,以江陽王繼為太師,北海王顥為太傅;光祿大夫李延寔為太保,賜爵濮陽王;幷州刺史元天穆為太尉,賜爵上黨王;前侍中楊椿為司徒;車騎大將軍穆紹為司空,領尚書令,進爵頓丘王;雍州刺史長孫稚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賜爵馮翊王;殿中尚書元諶為尚書右僕射,賜爵魏郡王;金紫光祿大夫廣陵王恭加儀同三司;其餘起家暴貴者,不可勝數。延寔,衝之子也,以帝舅故,得超拜。
徐紇弟獻伯為北海太守,季產為青州長史,紇使人告之,皆將家屬逃去,與紇俱奔泰山。鄭儼與從兄滎陽太守仲明謀據郡起兵,為部下所殺。
丁未,詔內外解嚴。
【語譯】
魏孝莊帝憂傷憤慨卻無計可施,派人向爾朱榮傳達旨意說:“帝王迭相興起,盛衰沒有常數。現今天下紛亂,將軍奮袂起兵,所向無敵,這是天意,不是靠人的力量所能達到的。我原來投奔於你,只是希望能夠活下來罷了,哪敢妄想登帝位!將軍逼我做皇帝,我才到了現今這個地步。如果上天有意安排你做皇帝的話,將軍你應選好時機正式稱帝。如果你推辭而不做,想保存大魏的社稷,那麼您也應該另選一位親信而又賢明的人做皇帝來加以輔佐。”當時,都督高歡勸爾朱榮稱帝,爾朱榮的部下大多贊同,爾朱榮猶疑未決。賀拔嶽進言道:“將軍您首先發起義兵,志在剷除奸逆,大功還未告成,便急著有這種打算,恐怕只能很快招來災禍,看不出有什麼好處。”爾朱榮於是便用黃金給自己鑄像,共鑄了四次,都沒有成功。功曹參軍燕郡人劉靈助善於占卜,爾朱榮對他很信任。劉靈助認為天時人事上看都不可以。爾朱榮說道:“如果我來做不吉利的話,便應當迎元天穆做皇帝。”劉靈助說:“元天穆也不吉利,只有長樂王元子攸符合天意。”爾朱榮也精神恍惚,支持不住了,過了很長時間才清醒過來,深感慚愧悔恨地說:“錯到這個地步,只有以死來向朝廷謝罪了。”賀拔嶽請求殺掉高歡來謝罪天下,爾朱榮的部下說:“高歡雖然愚蠢粗陋,說話沒有考慮到會有災難,但是現今天下混亂,還需依靠武將,請饒了他,收其後效。”爾朱榮這才作罷。夜裡四更時,又迎請皇帝回到營帳,爾朱榮朝著孝莊帝的馬頭叩頭請求死罪。
爾朱榮所率領的胡人騎兵因為殺死朝廷大臣太多,不敢進入洛陽城,便想將國都遷到北方。爾朱榮猶疑了很長時間,武衛將軍泛禮堅決反對遷都。四月十四日辛丑,爾朱榮護送孝莊帝進入洛陽城。孝莊帝登上太極殿,頒佈詔書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建義。跟從太原王的將士,全部晉升為五級官階,在京城中的文官晉升二級官階,武官晉升三級,百姓免除租役三年。當時文武百官已蕩然無存,即使活下來的也大都逃竄藏匿起來,不再露面,只有散騎常侍山偉一人拜見孝莊帝,接受赦免。洛陽城中的官員百姓都擔驚受怕,人人都另有所慮,有的說爾朱榮要縱兵大肆掠取,有的說爾朱榮要遷都晉陽。富貴人家放棄了住宅,貧困人家攜帶包裹,都紛紛逃奔他鄉,城中人口還剩下不到十分之一二,官府守備都空無一人。爾朱榮於是上書說:“大兵往來交戰,很難整齊統一,朝廷中的王和大臣橫遭殺戮的很多,臣現今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抵消所犯的罪責,請求聖上追封那些死去的大臣,以稍微彌補我的罪責。請求追封無上王為無上皇帝,其餘在河陰被殺的人,凡原先是分封王的,追封三司,三品官員封贈令僕,五品官員封贈刺史,七品官員以下至布衣封贈郡守、鎮將。死者如果沒有後代聽任另擇繼承人,立即授予封爵。另外,再派使者慰問城內的百姓。”孝莊帝頒佈詔書同意了。這時朝廷官員才漸漸地出頭露面,人心才稍微安定下來。追封無上王之子元韶為彭城王。
爾朱榮仍堅持遷都的主張,孝莊帝也不敢違揹他的意願。都官尚書元諶爭辯遷都的事情,認為不能遷都,爾朱榮怒衝衝地說:“關你什麼事,這麼頑固!況且河陰的事情,你應該知道吧!”元諶說道:“天下大事應該讓天下人共同議論,何必用在河陰的殘酷殺戮來嚇唬元諶呢!元諶是皇族宗室,位居尚書之職,既然活著也沒什麼益處,那麼死了又能減少什麼呢?使我今日碎首流腸,也沒什麼可畏懼的!”爾朱榮聽了大怒,想治元諶的罪,爾朱世隆死死勸諫,爾朱榮這才作罷。當時在場見到這種情形的人沒有不感到害怕的,元諶卻神色如故。幾天以後,孝莊帝與爾朱榮登高遠眺,看到宮殿巍峨壯麗,樹木成行,這才感嘆地說:“臣過去太愚蠢糊塗了,竟會有向北遷都的想法,現今看到皇宮如此壯麗雄偉,仔細想一想元諶尚書的話,深深感到他說得對。”便打消了遷都的主張。元諶是元謐的哥哥。
四月十六日癸卯,北魏任命江陽王元繼為太師,北海王元顥為太傅;任命光祿大夫李延寔為太保,賜爵濮陽王;任命幷州刺史元天穆為太尉,賜爵上黨王;任命前侍中楊椿為司徒;任命車騎大將軍穆紹為司空,兼尚書令,晉爵位頓丘王;任命雍州刺史長孫稚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賜爵馮翊王;任命殿中尚書元諶為尚書右僕射,賜爵魏郡王;加封金紫光祿大夫廣陵王元恭為儀同三司;其餘突然從平民成為顯貴官員的人,不計其數。李延寔是李衝的兒子,由於是孝莊帝舅舅的緣故,得以破格提拔。
徐紇的弟弟徐獻伯是北海太守,徐季產是青州長史,徐紇派人通知了朝廷所發生的變故,他們兄弟二人都帶著家眷逃離了,與徐紇一起投奔了泰山郡。鄭儼和堂兄滎陽太守鄭仲明圖謀佔領郡城起兵,結果被部下殺掉了。
四月二十日丁未,梁武帝詔令宣佈解除京城內外的戒嚴。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北魏爾朱榮放棄稱帝;孝莊帝元子攸撫卹河陰之變慘死的朝臣;爾朱榮欲遷都,被都官尚書元諶諫止。)
魏郢州刺史元顯達請降,詔郢州刺史元樹迎之,夏侯夔亦自楚城往會之,遂留鎮焉。改魏郢州為北司州,以夔為刺史,兼督司州。夔進攻毛城,逼新蔡;豫州刺史夏侯亶圍南頓,攻陳項;魏行臺源子恭拒之。
庚戌,魏賜爾朱榮子義羅爵梁郡王。
柔然頭兵可汗數入貢於魏,魏詔頭兵贊拜不名,上書不稱臣。
魏汝南王悅及東道行臺臨淮王彧聞河陰之亂,皆來奔。先是,魏人降者皆稱魏官為偽,彧表啟獨稱魏臨淮王。上亦體其雅素,不之責。魏北海王顥將之相州,至汲郡,聞葛榮南侵及爾朱榮縱暴,陰為自安之計,盤桓不進;以其舅殷州刺史範遵行相州事,代前刺史李神守鄴。行臺甄密知顥有異志,相帥廢遵,復推李神攝州事,遣兵迎顥,且察其變。顥聞之,帥左右來奔。密,琛之從父弟也。北青州刺史元世俊、南荊州刺史李志皆舉州來降。
五月,丁巳朔,魏加爾朱榮北道大行臺。以尚書右僕射元羅為東道大使,光祿勳元欣副之,巡方黜陟,先行後聞。欣,羽之子也。
爾朱榮入見魏主於明光殿,重謝河橋之事,誓言無復貳心。帝自起止之,因復為榮誓,言無疑心。榮喜,因求酒飲之,熟醉。帝欲誅之,左右苦諫,乃止,即以床輿向中常侍省。榮夜半方寤,遂達旦不眠,自此不復禁中宿矣。
榮女先為肅宗嬪,榮欲敬宗立以為後,帝疑未決,黃門侍郎祖瑩曰:“昔文公在秦,懷嬴入侍。事有反經合義,陛下獨何疑焉!”帝遂從之,榮意甚悅。
榮舉止輕脫,喜馳射,每入朝見,更無所為,唯戲上下馬。於西林園宴射,恆請皇后出觀,並召王公、妃主共在一堂。每見天子射中,輒自起舞叫,將相卿士悉皆盤旋,乃至妃主亦不免隨之舉袂。及酒酣耳熱,必自匡坐唱虜歌。日暮罷歸,與左右連手蹋地唱《回波樂》而出。性甚嚴暴,喜慍無常,刀槊弓矢,不離於手,每有瞋嫌,輒行擊射,左右恆有死憂。嘗見沙彌重騎一馬,榮即令相觸,力窮不能復動,遂使傍人以頭相擊,死而後已。
【語譯】
北魏郢州刺史元顯達請求投降,詔令郢州刺史元樹迎接,夏侯夔也從楚城前往郢州與他們會面,便留下來鎮守郢州。將北魏的郢州改為北司州,夏侯夔為北司州刺史,兼管司州。夏侯夔進攻北魏的毛城,逼近新蔡;豫州刺史夏侯亶包圍了南頓,攻打陳項城;北魏行臺源子恭據城抵抗。
四月二十三日庚戌,北魏賜封爾朱榮的兒子爾朱叉羅為梁郡王。
柔然頭兵可汗多次向北魏上貢,北魏詔令准許頭兵可汗參拜時不稱名,上書不用稱臣。
北魏汝南王元悅和東道行臺臨淮王元彧聽說河陰之變後,都來投奔。此前北魏投降的人都稱自己在北魏的官職為偽官,元彧在上表時自稱是北魏臨淮王。梁武帝也很讚賞他的儒雅風度,並未加以責難。北魏北海王元顥將要前往相州上任,走到汲郡的時候,聽說葛榮大肆南犯和爾朱榮殘暴殺戮文武百官,便暗中做好了安全方面的考慮,故意在路上拖延推遲;又讓他的舅舅殷州刺史範遵兼管相州的政事,代替原來的相州刺史李神守衛鄴城。行臺甄密知道元顥另有他謀,便聯合廢掉了範遵,仍推舉李神管理相州的事務,並派兵迎接元顥,同時觀察元顥的變化。元顥聽說了之後,便率領部下前來投奔。甄密是甄琛的堂弟。北魏北青州刺史元世俊、南荊州刺史李志都率全州人馬來投降。
五月初一日丁巳朔,北魏加封爾朱榮為北道大行臺。任命尚書右僕射元羅為東道大使,光祿勳元欣做他的副手,巡視地方,凡賞罰升降之類的事情,可以全權處理,先斬後奏。元欣是元羽的兒子。
爾朱榮參見魏孝莊帝於明光殿,為河橋的事情謝罪,發誓決不會對朝廷有二心,孝莊帝起身親自阻止他,同時又對爾朱榮發誓說決不會對他有疑心。爾朱榮非常高興,便要來酒喝,結果喝得爛醉如泥。孝莊帝想趁機殺了他,左右大臣苦苦勸諫,這才作罷,便讓人用床將爾朱榮抬到了中常侍省。爾朱榮半夜才醒過來,於是直到天亮也沒有合上眼,從此以後爾朱榮再也不在宮城中留宿了。
爾朱榮的女兒過去是孝明帝的妃子,爾朱榮想讓孝莊帝立她為皇后,孝莊帝猶疑不決。黃門侍郎祖瑩說:“從前晉文公在秦國避難的時候,懷嬴就侍候了他。事情有時會違背經典但合乎道義,陛下何必疑慮呢!”孝莊帝採納了建議,爾朱榮心中十分高興。
爾朱榮神態舉止輕佻、放縱,喜歡騎馬射箭,每次入朝參見,別的什麼也不做,只是以騎馬上下為遊戲。在西林園設宴比賽射箭時,總要請皇后出來觀看,並且將王公妃嬪、公主都召集到同一大堂。每次看到孝莊帝射中了,爾朱榮總要起舞狂叫,文武百官跟著紛紛起舞,就連妃嬪、公主們也不由得隨之揮袖舞動。等到酒酣耳熱的時候,一定要正襟危坐高唱胡歌。日暮黃昏罷宴回府時,爾朱榮與左右手拉著手,踏地為節拍,同唱《回波樂》曲離開皇宮。爾朱榮生性非常嚴酷殘暴,喜怒無常,刀槊、弓箭總是不離身邊。每當他對人發怒的時候,便要毆打射殺,左右總擔心會死去。曾經有一次,爾朱榮看到兩個沙彌騎在同一匹馬上,便命令他們兩個人互相觸碰撞擊,兩個人沒勁了不能動彈了,就讓旁邊的人拉著兩人的頭相撞,直到撞死為止。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北魏政局不穩,權臣爾朱榮肆虐,宗室大臣以及州郡要員紛紛投奔南朝;爾朱榮為北道大行臺,與孝莊帝元子攸達成政治交易,手舞足蹈。)
辛酉,榮還晉陽,帝餞之於邙陰。榮令元天穆入洛陽,加天穆侍中、錄尚書事、京畿大都督兼領軍將軍,以行臺郎中桑乾朱瑞為黃門侍郎兼中書舍人,朝廷要官,悉用其腹心為之。
丙寅,魏主詔:“孝昌以來,凡有冤抑無訴者,悉集華林東門,當親理之。”時承喪亂之後,倉廩虛竭,始詔“入粟八千石者賜爵散侯,白民輸五百石者賜出身,沙門授本州統及郡縣維那。”
爾朱榮之趣洛也,遣其都督樊子鵠取唐州,唐州刺史崔元珍、行臺酈惲拒守不從。乙亥,子鵠拔平陽,斬元珍及惲。元珍,挺之從父弟也。
將軍曹義宗圍魏荊州,堰水灌城,不沒者數板。時魏方多難,不能救,城中糧盡,刺史王羆煮粥與將士均分食之,每出戰,不擐甲冑,仰天大呼曰:“荊州城,孝文皇帝所置,天若不佑國家,令箭中王羆額。不爾,王羆必當破賊。”彌歷三年,前後搏戰甚眾,亦不被傷。癸未,魏以中軍將軍費穆都督南征諸軍事,將兵救之。
【語譯】
五月初五日辛酉,爾朱榮準備回晉陽,孝莊帝在邙陰設宴為他送行。爾朱榮命令元天穆到洛陽,加封元天穆為侍中、錄尚書事、京畿大都督兼領軍將軍,又任命行臺郎中桑乾人朱瑞為黃門侍郎兼中書舍人。於是,朝廷的重要官職,都由爾朱榮的心腹之人擔任。
五月初十日丙寅,魏孝莊帝頒佈詔書:“自孝昌年間以來,凡是有冤屈無處投訴的,都集中到華林東門,朕要親自審問。”當時正值動亂之後,國家倉庫空虛,開始詔令:“凡向國家交納八千石糧食的人賜爵散侯;平民百姓交納五百石的,賜給做官的資格,和尚則授予本州僧統或本郡縣的維那。”
爾朱榮赴洛陽的時候,派遣其都督樊子鵠取唐州,唐州刺史崔元珍、行臺酈惲拒守不從。五月十九日乙亥,樊子鵠攻佔了平陽城,斬殺了崔元珍和酈惲。崔元珍是崔挺的堂弟。
將軍曹義宗包圍北魏的荊州,築壩堵水,淹了荊州城,只差幾板高荊州城就被淹沒了。當時北魏正是多事之秋,不能派兵救援荊州,荊州城中糧食吃盡了,刺史王羆就跟將士們一起煮稀粥平均分著吃。每次出戰的時候,不披鎧甲,總是仰天大叫道:“荊州城,乃是孝文皇帝所創置,上天如果不保佑國家,就讓箭射中我王羆的額頭吧。否則,王羆一定要打敗敵人。”這樣持續了三年,王羆前後出戰多次,也並沒有受過傷。五月二十七日癸未,北魏命令中軍將軍費穆負責南征的軍事行動,率兵救援荊州。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北魏權臣爾朱榮回太原,留下元天穆掌管朝廷;孝莊帝元子攸親自處理冤案,國庫空虛,頒佈交糧賜爵令;刺史王羆孤軍堅守荊州城池三年。)
魏臨淮王彧聞魏主定位,乃以母老求還,辭情懇至。上惜其才而不能違,六月,丁亥,遣彧還。魏以彧為侍中、驃騎大將軍,加儀同三司。
魏員外散騎常侍高乾,祐之從子也,與弟敖曹、季式皆喜輕俠,與魏主有舊。爾朱榮之向洛也,逃奔齊州,聞河陰之亂,遂集流民起兵於河、濟之間,受葛榮官爵,頻破州軍。魏主使元欣諭旨,乾等乃降,以乾為給事黃門侍郎兼武衛將軍,敖曹為通直散騎侍郎。榮以乾兄弟前為叛亂,不應復居近要,魏主乃聽解官歸鄉里。敖曹復行抄掠,榮誘執之,與薛修義同拘於晉陽。敖曹名昂,以字行。
葛榮軍乏食,遣其僕射任褒將兵南掠至沁水,魏以元天穆為大都督東北道諸軍事,帥宗正珍孫等討之。
前幽州平北府主簿河間邢杲帥河北流民十萬餘戶反於青州之北海,自稱漢王,改元天統。戊申,魏以徵東將軍李叔仁為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帥眾討之。
辛亥,魏主詔曰:“朕當親御六戎,掃靜燕、代。”以大將軍爾朱榮為左軍,上黨王天穆為前軍,司徒楊椿為右軍,司空穆紹為後軍。葛榮退屯相州之北。
秋,七月,乙丑,魏加爾朱榮柱國大將軍、錄尚書事。
壬子,魏光州民劉舉聚眾反於濮陽,自稱皇武大將軍。
是月,万俟醜奴自稱天子,置百官。會波斯國獻師子於魏,醜奴留之,改元神獸。
【語譯】
北魏臨淮王元彧聽說魏孝莊帝的地位已經確定,便以母親年老為由請求回到北魏,言辭極為懇切。梁武帝愛惜他的才能,卻又不能違揹他提出的請求,六月初一日丁亥,讓元彧回到了北魏。北魏朝廷任命元彧為侍中、驃騎大將軍,加封儀同三司。
北魏員外散騎常侍高乾是高祐的侄子,與弟弟高敖曹、高季式都是豪爽俠義之人,與魏孝莊帝有舊交。爾朱榮向洛陽的時候,逃奔到齊州,聽說了河陰之變後,便聚集流民在黃河、濟水之間起兵,接受了葛榮的官職爵位,多次打敗北魏州郡的軍隊。魏孝莊帝派元欣前往宣佈諭旨,高乾他們才歸降,任命高乾為給事黃門侍郎,併兼武衛將軍,又任命高敖曹為通直散騎侍郎。爾朱榮認為高乾兄弟以前曾背叛朝廷,發動叛亂,不應該擔任重要官職,魏孝莊帝於是只好解除了高乾兄弟等人的官職,讓他們回到家鄉。高敖曹又幹起了打家劫舍的勾當,被爾朱榮誘捕後,跟薛修義一同拘押在晉陽。高敖曹名叫高昂,敖曹是字,人們一直以字稱呼他。
葛榮的軍隊缺乏糧食,於是葛榮便派遣他的僕射任褒率兵向南侵犯到了沁水縣。北魏任命元天穆為大都督東北道諸軍事,率領宗正珍孫等將領討伐。
北魏前幽州平北府主簿河間人邢杲率河北流民十幾萬戶在青州北海郡起兵造反,自稱漢王,改年號為天統。六月二十二日戊申,北魏任命徵東將軍李叔仁為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率軍討伐。
六月二十五日辛亥,魏孝莊帝頒佈詔書:“朕要親自統領六軍,掃除平定燕代。”任命大將軍爾朱榮率領左軍,上黨王元天穆率領前軍,司徒楊椿為右軍,司空穆紹率領後軍。葛榮的軍隊退守相州城北。
秋季,七月初十日乙丑,北魏加封爾朱榮為柱國大將軍、錄尚書事。
七月壬子,北魏光州人劉舉在濮陽聚眾造反,自稱皇武大將軍。
這一月,万俟醜奴自稱天子,設置文武百官。正趕上波斯向北魏獻上獅子,万俟醜奴將獅子截留下來,改年號為神獸。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臨淮王元彧聽說元子攸即位,請求迴歸;万俟醜奴自稱天子,置文武百官。)
魏泰山太守羊侃,以其祖規嘗為宋高祖祭酒從事,常有南歸之志。徐紇往依之,因勸侃起兵,侃從之。兗州刺史羊敦,侃之從兄也,密知之,據州拒侃。八月,侃引兵襲敦,弗克,築十餘城守之,且遣使來降,詔廣晉縣侯泰山羊鴉仁等將兵應接。魏以侃為驃騎大將軍、泰山公、兗州刺史,侃斬其使者不受。
將軍王弁侵魏徐州,蕃郡民續靈珍擁眾萬人攻蕃郡以應梁;魏徐州刺史楊昱擊靈珍,斬之,弁引還。
甲辰,魏大都督宗正珍孫擊劉舉於濮陽,滅之。
葛榮引兵圍鄴,眾號百萬,遊兵已過汲郡,所至殘掠,爾朱榮啟求討之。九月,爾朱榮召從子肆州刺史天光留鎮晉陽,曰:“我身不得至處,非汝無以稱我心。”自帥精騎七千,馬皆有副,倍道兼行,東出滏口,以侯景為前驅。葛榮為盜日久,橫行河北,爾朱榮眾寡非敵,議者謂無取勝之理。葛榮聞之,喜見於色,令其眾曰:“此易與耳,諸人俱辦長繩,至則縛取。”自鄴以北,列陳數十里,箕張而進。爾朱榮潛軍山谷,為奇兵,分督將已上三人為一處,處有數百騎,令所在揚塵鼓譟,使賊不測多少。又以人馬逼戰,刀不如棒,勒軍士齎袖棒一枚,置於馬側,至戰時慮廢騰逐,不聽斬級,以棒棒之而已。分命壯勇所向衝突,號令嚴明,戰士同奮。爾朱榮身自陷陳,出於賊後,表裡合擊,大破之,於陳擒葛榮,餘眾悉降。以賊徒既眾,若即分割,恐其疑懼,或更結聚,乃下令各從所樂,親屬相隨,任所居止,於是群情大喜,登即四散,數十萬眾一朝散盡。待出百里之外,乃始分道押領,隨便安置,鹹得其宜。擢其渠帥,量才授任,新附者鹹安,時人服其處分機速。以檻車送葛榮赴洛,冀、定、滄、瀛、殷五州皆平。時上黨王天穆軍於朝歌之南,穆紹、楊椿猶未發,而葛榮已滅,乃皆罷兵。
初,宇文肱從鮮于修禮攻定州,戰死於唐河。其子泰在修禮軍中,修禮死,從葛榮。葛榮敗,爾朱榮愛泰之才,以為統軍。
乙亥,魏大赦,改元永安。
辛巳,以爾朱榮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諸軍事,榮子平昌公文殊、昌樂公文暢並進爵為王,以楊椿為太保,城陽王徽為司徒。
冬,十月,丁亥,葛榮至洛,魏主御閶闔門引見,斬于都市。
【語譯】
北魏泰山郡太守羊侃,因為祖父羊規曾做過劉宋高祖劉裕的祭酒從事,常常有向南歸去的想法。徐紇投奔羊侃後,趁機勸羊侃起兵反叛北魏,羊侃聽從了徐紇的建議。兗州刺史羊敦,是羊侃的堂兄,暗中知道了這件事,便憑據州城抗擊羊侃。八月,羊侃率兵襲擊羊敦,沒能成功,便在兗州周圍修築了十幾座城堡進行圍困,並派使者來請求投降。頒佈詔書令廣晉縣侯泰山郡人羊鴉仁等率部接應。北魏則任命羊侃為驃騎大將軍、泰山公、兗州刺史,羊侃斬殺了北魏派來的使者,沒有接受北魏的任命。
將軍王弁率兵侵犯北魏的徐州,蕃郡人續靈珍率萬餘人攻打蕃郡以響應梁軍。北魏徐州刺史楊昱擊潰了續靈珍的部隊,斬殺了續靈珍,王弁率部返回。
八月十九日甲辰,北魏大都督宗正珍孫率兵在濮陽攻打劉舉,消滅了劉舉。
葛榮率軍包圍了鄴城,軍隊號稱一百萬,流動作戰的小股軍隊已經過了汲郡,所到之處大肆殘殺掠奪。爾朱榮上表請求率軍討伐。九月,爾朱榮將侄子肆州刺史爾朱天光召來,留守晉陽,說道:“我本人不能到的地方,不是你在就無法使我放心。”爾朱榮自己率七千精銳騎兵,各備兩匹戰馬,以侯景為前鋒,日夜兼程,向東出了滏口。葛榮叛亂為時已久,一直橫行於黃河以北,爾朱榮的兵馬少不能相敵,人們認為爾朱榮斷無獲勝的道理。葛榮聽說後,喜形於色,命令他的部隊說:“這很好對付,諸位每人都準備一根長繩,到時候只管捆綁就是了。”從鄴城往北,排成數十里的長陣,如張開的簸箕一樣向前推進。爾朱榮將隊伍埋伏在山谷之中,作為奇兵。分派督將以上的軍官每三人為一處,每處有數百名騎兵,命令各處故意揚起塵土,擂起戰鼓,大聲喊叫,使敵人摸不清有多少人馬。又考慮到人馬近戰時,用刀不如用棒,命令士兵每人帶一根短棒,放在馬肚的一側,到交戰時擔心下馬斬首會影響騎兵追逐,便不允許按照斬下首級計功,只用木棒擊打就可以了。分別命令強壯英勇的士兵四路衝殺,號令嚴明,將士們同仇敵愾,個個奮勇爭先。爾朱榮親自衝鋒陷陣,從敵人背後殺出,裡應外合,內外夾擊,大破賊兵,在陣前抓住了葛榮,其餘的部眾全部投降了。因賊軍眾多,如果馬上將他們分開的話,恐怕會引起賊軍的疑慮恐懼,說不定還會再次聚集起來,於是爾朱榮下令讓他們各從所樂,親屬相隨,任意在哪兒定居均可。投降的士兵人人歡喜,很快便四處逃散,幾十萬大軍一早晨便遣散光了。等到已經走出百里之外,才開始去分路押解他們,隨他們方便加以安置,各得所宜。又從葛榮的隊伍中選拔了一批將領,根據他們的才能,分別授予適當的官職,新歸附的安定下來,當時人對處置事情如此迅速果斷都很佩服。派人用囚車將葛榮送到洛陽,這樣,冀、定、滄、瀛、殷五州全部平定了。這時,上黨王元天穆駐軍於朝歌城南,穆紹、楊椿還未及發兵,而葛榮的軍隊便已經被爾朱榮消滅了,於是都停止發兵。
當初,宇文肱跟從鮮于修禮攻打定州,在唐河戰死。他的兒子宇文泰也在鮮于修禮軍中,鮮于修禮死後,宇文泰又投奔了葛榮。葛榮兵敗之後,爾朱榮愛惜宇文泰的才幹,讓他做了統軍。
九月二十一日乙亥,北魏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永安。
九月二十七日辛巳,北魏任命爾朱榮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諸軍事,爾朱榮的兒子平昌公爾朱文殊、昌樂公爾朱文暢也都晉升爵位為王。任命楊椿為太保,城陽王元徽為司徒。
冬季,十月初三日丁亥,葛榮被押至洛陽,魏孝莊帝親臨閶闔門,押來參見,在集市斬首。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北魏太原王爾朱榮率領七千精銳騎兵,快馬加鞭,一舉消滅了葛榮的號稱百萬的軍隊,葛榮被押到都城洛陽斬首。)
帝以魏北海王顥為魏王,遣東宮直閣將軍陳慶之將兵送之還北。
丙申,魏以太原王世子爾朱菩提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丁酉,以長樂等七郡各萬戶,通前十萬戶,為太原王榮國。戊戌,又加榮太師,皆賞擒葛榮之功也。
壬子,魏江陽武烈王繼卒。
魏使徵虜將軍韓子熙招諭邢杲,杲詐降而復反。李叔仁擊杲於濰水,失利而還。
魏費穆奄至荊州。曹義宗軍敗,為魏所擒,荊州之圍始解。
元顥襲魏銍城而據之。
魏行臺尚書左僕射於暉等兵數十萬,擊羊侃於瑕丘,徐紇恐事不濟,說侃請乞師於梁,侃信之,紇遂來奔。暉等圍侃十餘重,柵中矢盡,南軍不進。十一月,癸亥夜,侃潰圍出,且戰且行,一日一夜乃出魏境,至渣口,眾尚萬餘人,馬二千匹。士卒皆竟夜悲歌,侃乃謝曰:“卿等懷土,理不能相隨,幸適去留,於此為別。”各拜辭而去。魏復取泰山。暉,勁之子也。
戊寅,魏以上黨王天穆為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世襲幷州刺史。
十二月,庚子,魏詔於暉還師討邢杲。
葛榮餘黨韓樓復據幽州反,北邊被其患。爾朱榮以撫軍將軍賀拔勝為大都督,鎮中山。樓畏勝威名,不敢南出。
【語譯】
梁武帝封北魏北海王元顥為魏王,並派東宮直閤將軍陳慶之帶兵護送他返回北方。
十月十二日丙申,北魏任命太原王爾朱榮的嫡長子爾朱菩提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十月十三日丁酉,將長樂等七郡各萬戶,連同先前已有的十萬戶,作為太原王的采邑。十月十四日戊戌,加封爾朱榮為太師。這些都是獎賞爾朱榮平定葛榮的功勞。
十月二十八日壬子,北魏江陽武烈王元繼去世。
北魏派遣徵虜將軍韓子熙招降邢杲,邢杲詐降,隨後又反叛了。李叔仁在惟水攻擊邢杲,失利後退回了。
北魏費穆率軍突然來到荊州。曹義宗戰敗了,被北魏俘獲,荊州的圍困才解除。
元顥率軍襲擊並佔據了北魏的銍城。
北魏行臺尚書左僕射於暉等率軍幾十萬,在瑕丘攻擊羊侃。徐紇擔心大事不成,勸說羊侃允許他去向梁朝請求救兵,羊侃相信了,徐紇便前來梁投降。於暉等將羊侃裡外包圍了十幾層,寨中的箭已用完,梁朝軍隊又未前進。十一月初十日癸亥夜裡,羊侃率軍突圍而出,邊戰邊走,一天一夜才逃出北魏國境,來到渣口,隊伍還剩下一萬多人,戰馬二千匹。士兵們徹夜放聲悲歌,羊侃向將士們謝罪道:“你們懷戀故土,按人之常情,我不能強迫大家跟從於我,請大家或去或留,就在這兒分手吧!”於是大家各自拜謝,告辭離去。北魏便又收復了泰山郡。於暉是於勁的兒子。
十一月二十五日戊寅,北魏任命上黨王元天穆為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世襲幷州刺史。
十二月二十七日庚子,北魏詔令於暉回師討伐邢杲。
葛榮的餘黨韓樓又佔據幽州反叛了,北魏的北部地區承受禍患。爾朱榮任命撫軍將軍賀拔勝為大都督,鎮守中山。韓樓畏懼賀拔勝的威名,不敢向南進犯。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北魏太原王爾朱榮平定葛榮叛軍,加官晉爵,封十萬戶;泰山太守羊侃反叛,被行臺尚書於暉打敗;葛榮餘黨韓樓據幽州反叛。)
【點評】
胡太后殺子自斃。權力是很可怕的東西,絕對的權力更是容易激發出人性最為殘酷的一面,本卷中胡太后母子就是一個例子。北魏胡太后再次掌權,唯恐失去權柄,這時便不再有母子親情,將魏孝明帝所親信的人盡皆廢黜,母子之間的嫌隙由是與日俱增。鄭儼、徐紇恐禍將及己,勸太后廢掉孝明帝。魏孝明帝旋即暴斃。任性的胡太后便立三歲幼兒即皇帝位。這樣的事情自然引起公憤,有力者必然會有表示,掌握一方兵權的爾朱榮大怒,引兵向京城,收太后、幼主於河陰,沉入黃河。又擁立子攸為帝,爾朱榮的目的初步達到,權力到手。當人勸爾朱榮誅殺大臣立威時,無限膨脹的爾朱榮自然接受,召見北魏百官,兩千多官員被捕殺,北魏政權的官僚基礎遭受極大打擊。北魏政治轉折在胡太后,權力吞噬了她的母性,遂給人以可乘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