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六卷


🔊 語音聽書

準備就緒

第一五六卷

梁紀十二

梁武帝中大通五年至六年

(533—534年)

起昭陽赤奮若(癸丑,533年),盡閼逢攝提格(甲寅,534年),凡二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自公元533年,至公元534年,凡二年,當梁武帝中大通五年、六年和魏孝武帝永熙二年、三年。此時南朝承平,無事可述,而北魏發生政權更迭的大事變,故本卷內容集中記述北魏命喪權臣的短命皇帝孝武帝一朝的事變,然後詳載北魏分裂為東魏和西魏的始末,為北齊和北周的興起伏筆。

高祖武皇帝十二

中大通五年(癸丑,533年)

春,正月,辛卯,上祀南郊,大赦。

魏竇泰奄至爾朱兆庭,軍人因宴休惰,忽見泰軍,驚走,追破之於赤谼嶺,眾並降散。兆逃於窮山,命左右西河張亮及蒼頭陳山提斬己首以降,皆不忍。兆乃殺所乘白馬,自縊於樹。歡親臨,厚葬之。慕容紹宗攜爾朱榮妻子及兆餘眾詣歡降,歡以義故,待之甚厚。兆之在秀容,左右皆密通款於歡,唯張亮無啟疏,歡嘉之,以為丞相府參軍。

魏罷諸行臺。

辛亥,上祀明堂。

丁巳,魏主追尊其父為武穆帝,太妃馮氏為武穆後,母李氏為皇太妃。

勞州刺史曹鳳、東荊州刺史雷能勝等舉城降魏。

魏侍中斛斯椿聞喬寧、張子期之死,內不自安,與南陽王寶炬、武衛將軍元毗、王思政密勸魏主圖丞相歡。毗,遵之玄孫也。舍人元士弼又言歡受詔不敬,帝由是不悅。椿勸帝置閣內都督部曲,又增武直人數,自直閣已下,員別數百,皆選四方驍勇者充之。帝數出遊幸,椿自部勒,別為行陳,由是朝政、軍謀,帝專與椿決之。帝以關中大行臺賀拔嶽擁重兵,密與相結,又出侍中賀拔勝為都督三荊等七州諸軍事,欲倚勝兄弟以敵歡,歡益不悅。

侍中、司空高乾之在信都也,遭父喪,不暇終服。及孝武帝即位,表請解職行喪,詔聽解侍中,司空如故。乾雖求退,不謂遽見許,既去內侍,朝政多不關預,居常怏怏。帝既貳於歡,冀乾為己用,嘗於華林園宴罷,獨留乾,謂之曰:“司空奕世忠良,今日復建殊效,相與雖則君臣,義同兄弟,宜共立盟約,以敦情契。”殷勤逼之。乾對曰:“臣以身許國,何敢有貳。”時事出倉猝,且不謂帝有異圖,遂不固辭,亦不以啟歡。及帝置部曲,乾乃私謂所親曰:“主上不親勳賢而招集群小,數遣元士弼、王思政往來關西與賀拔嶽計議,又出賀拔勝為荊州,外示疏忌,內實樹黨,令其兄弟相近,冀據有西方。禍難將作,必及於我。”乃密啟歡。歡召乾詣幷州,面論時事,乾因勸歡受魏禪,歡以袖掩其口曰:“勿妄言!今令司空復為侍中,門下之事一以相委。”歡屢啟請,帝不許。乾知變難將起,密啟歡求為徐州。二月,辛酉,以乾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徐州刺史,以咸陽王坦為司空。

癸未,上幸同泰寺,講《般若經》,七日而罷,會者數萬人。

魏正光以前,阿至羅常附於魏。及中原多事,阿至羅亦叛,丞相歡招撫之,阿至羅復降,凡十萬戶。三月,辛卯,詔復以歡為大行臺,使隨宜裁處。歡與之粟帛,議者以為徒費無益,歡不從,及經略河西,大收其用。

高乾將之徐州,魏主聞其漏洩機事,乃詔丞相歡曰:“乾邕與朕私有盟約,今乃反覆兩端。”歡聞其與帝盟,亦惡之,即取乾前後數啟論時事者遣使封上,帝召乾,對歡使責之,乾曰:“陛下自立異圖,乃謂臣為反覆,人主加罪,其可辭乎!”遂賜死。帝又密敕東徐州刺史潘紹業殺其弟敖曹,敖曹先聞乾死,伏壯士於路,執紹業,得敕書於袍領,遂將十餘騎奔晉陽。歡抱其首哭曰:“天子枉害司空。”敖曹兄仲密為光州刺史,帝敕青州斷其歸路,仲密亦間行奔晉陽。仲密名慎,以字行。

魏太師魯郡王肅卒。

丙辰南平元襄王偉卒。

丁巳,魏以趙郡王諶為太尉,南陽王寶炬為太保。

魏爾朱兆之入洛也,焚太常樂庫,鐘磬俱盡。節閔帝詔錄尚書事長孫稚、太常卿祖瑩等更造之,至是始成,命曰大成樂。

魏青州民耿翔聚眾寇掠三齊,膠州刺史裴粲專事高談,不為防禦。夏,四月,翔掩襲州城。左右白賊至,粲曰:“豈有此理!”左右又言已入州門,粲乃徐曰:“耿王來,可引之聽事,自餘部眾,且付城民。”翔斬之,送首來降。

五月,魏東徐州民王早等殺刺史崔庠,以下邳來降。

六月,壬申,魏以驃騎大將軍樊子鵠為青、膠大使,督濟州刺史蔡俊等討耿翔。秋,七月,魏師至青州,翔棄城來奔,詔以為兗州刺史。

壬辰,魏以廣陵王欣為大司馬,趙郡王諶為太師。庚戌,以前司徒賀拔允為太尉。

初,賀拔嶽遣行臺郎馮景詣晉陽,丞相歡聞嶽使至,甚喜,曰:“賀拔公詎憶吾邪!”與景歃血,約與嶽為兄弟。景還,言於嶽曰:“歡奸詐有餘,不可信也。”府司馬宇文泰自請使晉陽以觀歡之為人,歡奇其狀貌,曰:“此兒視瞻非常。”將留之,泰固求覆命,歡既遣而悔之,發驛急追,至關不及而返。

泰至長安,謂嶽曰:“高歡所以未篡者,正憚公兄弟耳。侯莫陳悅之徒,非所忌也。公但潛為之備,圖歡不難。今費也頭控弦之騎不下一萬,夏州刺史斛拔彌俄突勝兵三千餘人,靈州刺史曹泥、河西流民紇豆陵伊利等各擁部眾,未知所屬。公若引軍近隴,扼其要害,震之以威,懷之以惠,可收其士馬以資吾軍。西輯氐、羌,北撫沙塞,還軍長安,匡輔魏室,此桓、文之舉也。”嶽大悅,復遣泰詣洛陽請事,密陳其狀。魏主喜,加泰武衛將軍,使還報。八月,帝以嶽為都督雍、華等二十州諸軍事、雍州刺史,又割心前血,遣使者齎以賜之。嶽遂引兵西屯平涼,以牧馬為名。斛拔彌俄突、紇豆陵伊利及費也頭万俟受洛幹、鐵勒斛律沙門等皆附於嶽,唯曹泥附於歡。秦、南秦、河、渭四州刺史同會平涼,受嶽節度。嶽以夏州被邊要重,欲求良刺史以鎮之,眾舉宇文泰,嶽曰:“宇文左丞,吾左右手,何可廢也!”沉吟累日,卒表用之。

九月,癸酉,魏丞相歡表讓王爵,不許。請分封邑十萬戶頒授勳義,從之。

冬,十月,庚申,以尚書右僕射何敬容為左僕射,吏部尚書謝舉為右僕射。

十一月,癸巳,魏以殷州刺史中山邸珍為徐州大都督、東道行臺、僕射,以討下邳。

十二月,丁巳,魏主狩於嵩高。己巳,幸溫湯。丁丑,還宮。

魏荊州刺史賀拔勝寇雍州,拔下迮戍,扇動諸蠻。雍州刺史廬陵王續遣軍擊之,屢為所敗,漢南震駭。勝又遣軍攻馮翊、安定、沔陽、酇城,皆拔之。續遣電威將軍柳仲禮屯谷城以拒之,勝攻之,不克,乃還;於是沔北蕩為丘墟矣。仲禮,慶遠之孫也。

魏丞相歡患賀拔嶽、侯莫陳悅之強,右丞翟嵩曰:“嵩能間之,使其自相屠滅。”歡遣之。歡又使長史侯景招撫紇豆陵伊利,伊利不從。

【語譯】

梁武帝中大通五年(癸丑,公元533年)

春季,正月初二日辛卯,梁武帝在京城南郊舉行祭祀典禮,大赦天下。

北魏都督竇泰偷襲爾朱兆的駐地。爾朱兆的軍隊正處於歲首歡宴休假期間,防範鬆懈,突然發現魏軍來襲,驚惶逃竄,在赤谼嶺被追及,大敗,全軍潰散投降。爾朱兆逃入深山,吩咐部將西河人張亮和隨身保鏢陳山提割下自己的頭顱去投降,但兩人都不忍下手。爾朱兆於是殺了自己的坐騎白馬,自己吊死在樹下。北魏丞相高歡親自送葬哭喪,用高規格的禮儀安葬了爾朱兆。慕容紹宗率領爾朱榮的妻子兒女以及爾朱兆的餘部向高歡投降,高歡敬重他的忠義,所以待他很優厚。爾朱兆在秀容時,身邊親將差不多都秘密地與高歡通信,只有張亮沒有這樣做,高歡讚賞他的節操,任用他為丞相府參軍。

北魏撤裁各地的行臺機構。

正月二十二日辛亥,梁武帝在明堂舉行祭祀典禮。

正月二十八日丁巳,魏孝武帝追尊他的父親廣平王元懷為武穆帝,王太妃馮氏為武穆後,生母李氏為皇太妃。

勞州刺史曹鳳、東荊州刺史雷能勝等人率領全城軍民投降北魏。

北魏侍中斛斯椿聽說喬寧、張子期被處死,心中不安,因此與南陽王元寶炬、武衛將軍元毗,以及王思政秘密勸說孝武帝除掉丞相高歡。元毗,就是常山王元遵的玄孫。中書舍人元士弼也進言說高歡在接受詔命時不恭敬,孝武帝因此很不高興。斛斯椿建議孝武帝設置宮廷都督部曲,並增加守衛宮內的武士人數,從直閤以下,增員達數百人,都是從各地挑選的勇武剛健的人來充任。孝武帝多次外出巡視,都由斛斯椿親自部署警衛,獨立行動編隊。從此,政務、軍謀都是孝武帝專與斛斯椿商議決定。孝武帝因關中大行臺賀拔嶽擁有重兵,於是與賀拔嶽秘密聯結,又派出侍中賀拔勝擔任三荊等七州諸軍事的都督,想依靠賀拔勝、賀拔嶽兄弟的力量來對抗高歡,高歡對此更加不滿。

侍中、司空高乾先前在信都任職時,遇父親去世,沒等到服喪期滿就去赴任。到孝武帝即位時,他上奏章請求辭職回家守喪盡孝。孝武帝下詔允許高乾辭去侍中,仍保留司空職位。高乾雖然請求解職,但沒想到申請立即被批准,既然失去了內侍的職務,朝政大事多不能參與,因此高乾平日居家悶悶不樂。孝武帝已經與高歡離心離德,就希望高乾為己所用,曾經在宮內華林園飲宴散席之後,單獨留下高乾,對高乾說:“高家世代忠良,當今又建立了平定爾朱氏的特殊功勳,朕與卿名分為君臣,恩義如同兄弟,應當共同訂立一個盟約,以便增進情誼。”孝武帝說完殷勤地逼迫高乾答應。高乾回答說:“臣以身許國,怎敢有二心。”當時事出突然,高乾也沒多想,他哪裡想到孝武帝別有用心,於是沒有堅決推辭,也沒把這件事報告給高歡。等到孝武帝組建宮中侍衛親軍,高乾對身邊親近的人說:“皇上不親近功高賢能的大臣,反而召集信任一群小人,還多次派遣元士弼、王思政往來關西與賀拔嶽密議,又派出賀拔勝出任荊州都督,表面上看似疏遠猜疑群小,暗地裡是培植黨羽,讓賀拔勝兄弟靠攏、親近,希望賀氏兄弟控制西部地區。禍亂就要起來了,一定會波及我。”高乾於是秘密地報告給高歡。高歡立即把高乾召到幷州,當面討論時事,高乾趁機勸說高歡迫使孝武帝禪位,自己登基。高歡隨即用衣袖掩住高乾的嘴說道:“不要胡說!現在就讓你做侍中,門下省的事務全部委託給你了。”高歡多次上奏要高乾復職,孝武帝都不批准。高乾預料禍亂將要發生,就秘密致信高歡,請求外出到徐州任職。二月初三日辛酉,高乾被任命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徐州刺史,另外任命咸陽王元垣為司空。

二月二十五日癸未,梁武帝駕臨同泰寺,講解《般若經》,講了七天才結束,與會聽講的人有數萬之眾。

在北魏正光年間以前,阿至羅部眾經常依附北魏。等到中原戰亂紛繁,阿至羅也乘機反叛,丞相高歡對他們進行招撫,阿至羅重新投降,總計十萬戶。三月初三日辛卯,孝武帝下詔再次任命高歡為大行臺,授予他對阿至羅有隨機處置之權。高歡於是決定給降民一批糧食和布帛,參與論事的人認為是白白耗費財物,沒有什麼益處,但高歡沒有聽從。等到討伐河西時,這批降民發揮了極大的作用。

高乾即將到徐州上任,孝武帝得知他洩露了機密,於是下詔給丞相高歡說:“高乾恭敬地與朕私下訂有盟誓,如今又在你面前搬弄是非,腳踏兩隻船。”高歡得知高乾與孝武帝私下訂盟,就十分厭惡他,立即取出高乾前後寫來的幾封論及時政的書信密封后派人送給了孝武帝。孝武帝召見高乾,當著高歡使者的面斥責高乾。高乾說:“陛下自己別有圖謀,卻說我反覆無常,皇上要加罪給一個人,他怎能推卸掉呢!”當即高乾被賜死。孝武帝又秘密地下手詔給東徐州刺史潘紹業殺死高乾的弟弟高敖曹。高敖曹在這之前得知高乾死訊,就埋伏壯士在途中,抓住了潘紹業,從他衣領裡搜出了孝武帝的手書,倉皇率領十幾個騎兵逃奔晉陽。高歡抱著高敖曹的頭痛哭著說:“皇上枉殺了高乾司空。”高敖曹的哥哥高仲密任光州刺史,孝武帝敕令青州切斷高仲密回晉陽的歸路,高仲密就從小道逃回了晉陽。高仲密名慎,平時只用表字。

北魏太師魯郡王元肅辭世。

三月二十八日丙辰,梁南平元襄王蕭偉辭世。

三月二十九日丁巳,北魏任用趙郡王元諶為太尉,南陽王元寶炬為太保。

北魏爾朱榮當初進兵洛陽的時候,燒燬了太常府的樂器庫房,鐘磬等樂器全被焚燬。節閔帝元恭下詔責令錄尚書事長孫稚、太常卿祖瑩等人重新制造,直到這時才完成,命名為“大成樂”。

北魏青州平民耿翔聚眾攻掠三齊,膠州刺史裴粲只會高談闊論,對變亂沒有防備。夏季,四月,耿翔偷襲膠州城。裴粲親信報告說賊來攻城了,裴粲說:“豈有此理。”過了一會,親信又報告說賊已經進城了。裴粲還不緊不慢地說:“耿王來了,就把他帶到公堂來,其他部眾,交付城民處治。”結果,耿翔砍了裴粲的頭,送到梁朝投降。

五月,北魏徐州平民王早等人殺了刺史崔癢,佔領下邳城向梁朝投降。

六月十五日壬申,北魏任命驃騎大將軍樊子鵠為青州、膠州大使,節制濟州刺史蔡俊等進剿耿翔。秋季,七月,魏軍攻到青州,耿翔放棄青州城,逃奔梁朝,梁武帝下詔任命他為兗州刺史。

七月初六日壬辰,北魏任命廣陵王元欣為大司馬,趙郡王元諶為太師。七月二十四日庚戌,任命前司徒賀拔允為太尉。

當初,賀拔嶽委派行臺郎馮景到晉陽,丞相高歡得知賀拔嶽使者到來,非常高興,說:“賀拔公怎麼還想得起我呀!”高歡於是與馮景歃血為盟,約定與賀拔嶽結為兄弟。馮景回去後,對賀拔嶽說:“高歡奸詐有餘,不可信任。”府司馬宇文泰自告奮勇出使晉陽以便觀察高歡的為人。高歡見了宇文泰,十分驚奇他的狀貌,說:“這個年輕人一表非凡。”就想把他留下來。宇文泰堅決要求回去覆命,高歡就放宇文泰走了,但很快又後悔起來,立即派驛使緊急追趕,驛使一直追到函谷關也沒有追上,只好返回。

宇文泰回到長安,對賀拔嶽說:“高歡之所以還沒篡奪帝位,他害怕的恰恰是您兄弟二人。侯莫陳悅這樣的人,高歡並不畏懼。大人只要暗中做好準備,除掉高歡不是難事。現今費也頭手下善射騎兵一萬多人,夏州刺史斛拔彌俄突有精兵三千多人,靈州刺史曹泥、河西流民紇豆陵伊利等人都各自有一幫人馬,他們都不知投歸哪一邊。您若進軍隴右,扼守該地要害,用軍威來震懾他們,再用恩惠來招撫他們,便可以收編他們的兵馬來壯大我軍的力量。向西和睦氐、羌,向北安撫大漠胡族,鞏固要塞,然後回師長安,輔佐魏皇室,這樣的舉措是可以與齊桓公、晉文公相媲美啊。”賀拔嶽非常高興,又差遣宇文泰到洛陽辦事,秘密地向孝武帝奏報情況。孝文帝大喜,加官宇文泰武衛將軍,讓他回去覆命。八月,孝武帝任命賀拔嶽為都督雍州、華州等二十州諸軍事、壅州刺史又刺取心前的血,派使者送給賀拔嶽。賀拔嶽於是領兵西屯平涼,以放養軍馬為名。斛拔俄彌突、紇豆陵伊利,以及費也頭万俟受洛幹、鐵勒斛律沙門等都依附於賀拔嶽。只有曹泥獨自依附高歡。秦州、南秦州、河州、渭州等四州刺史同往平涼聚會,接受賀拔嶽的節制。賀拔嶽認為夏州是邊防要地,想找一個能幹的刺史來鎮守,部眾舉薦宇文泰。賀拔嶽說:“宇文左丞是我的左右手,怎能讓他離開!”賀拔嶽沉默思考了好幾天,最終還是上奏孝武帝,推薦宇文泰擔任夏州刺史。

九月,癸酉日,北魏丞相高歡上奏辭去王爵,孝武帝沒有允准,但高歡請求將自己的封邑十萬戶分賞給從信都追隨他討伐爾朱榮的有功人員,得到允准。

冬季,十月初五日庚申,梁朝任命尚書右僕射何敬容為左僕射,任命吏部尚書謝舉為尚書右僕射。

十一月初九日癸巳,北魏任命殷州刺史中山人邸珍為徐州大都督、東道行臺、僕射,由他率軍進討下邳。

十二月初三日丁巳,魏孝武帝狩獵於嵩高。十五日己巳,巡幸溫泉洗浴。二十三日丁丑,回到宮中。

北魏荊州刺史賀拔勝進犯雍州,攻佔了下迮戍哨所,煽動當地土著居民歸附北魏。雍州刺史廬陵王蕭續派兵出擊,多次被賀拔勝打敗,漢水以南地區震恐。賀拔勝又派兵攻打馮翊、安定、沔陽、酇城,全部佔領。蕭續派出電威將軍柳仲禮駐守谷城,抗擊魏軍,賀拔勝進軍圍攻,沒能取勝,這才撤退。這場浩劫使沔陽以北地區成為一片廢墟。柳仲禮,是柳慶遠的孫子。

北魏丞相高歡憂慮賀拔嶽、侯莫陳悅勢力強大,尚書右丞翟嵩獻計說:“我能離間兩人,讓他們自相殘殺。”高歡就派遣他去辦這件事。高歡又派丞相長史侯景招撫紇豆陵伊利,但遭到拒絕。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北魏孝武帝內懲高歡親信高乾,外結賀拔嶽、賀拔勝兄弟;高歡優撫阿至羅,拉攏與離間關中諸將,君臣雙方明爭暗鬥,北魏政權危機四伏。)

六年(甲寅,534年)

春,正月,壬辰,魏丞相歡擊伊利於河西,擒之,遷其部落於河東。魏主讓之曰:“伊利不侵不叛,為國純臣,王忽伐之,詎有一介行人先請之乎!”

魏東梁州民夷作亂,二月,詔以行東雍州事豐陽泉企討平之。企世為商、洛豪族,魏世祖以其曾祖景言為本縣令,封丹水侯,使其子孫襲之。

壬戌,魏大赦。

癸亥,上耕藉田;大赦。

魏永寧浮圖災,觀者皆哭,聲振城闕。

魏賀拔嶽將討曹泥,使都督武川趙貴至夏州與宇文泰謀之,泰曰:“曹泥孤城阻遠,未足為憂。侯莫陳悅貪而無信,宜先圖之。”嶽不聽,召悅會於高平,與共討泥。悅既得翟嵩之言,乃謀取嶽。嶽數與悅宴語,長史武川雷紹諫,不聽。嶽使悅前行,至河曲,悅誘嶽營坐,論軍事,悅陽稱腹痛而起,其婿元洪景拔刀斬嶽。嶽左右皆散走,悅遣人諭之雲:“我別受旨,止取一人,諸君勿怖。”眾以為然,皆不敢動。而悅心猶豫,不即撫納,乃還入隴,屯水洛城。嶽眾散還平涼,趙貴詣悅請嶽屍葬之,悅許之。嶽既死,悅軍中皆相賀,行臺郎中薛憕私謂所親曰:“悅才略素寡,輒害良將,吾屬今為人虜矣,何賀之有!”憕,真度之從孫也。

嶽眾未有所屬,諸將以都督武川寇洛年最長,推使總諸軍。洛素無威略,不能齊眾,乃自請避位。趙貴曰:“宇文夏州英略冠世,遠近歸心,賞罰嚴明,士卒用命,若迎而奉之,大事濟矣。”諸將或欲南召賀拔勝,或欲東告魏朝,猶豫不決。都督盛樂杜朔周曰:“遠水不救近火,今日之事,非宇文夏州無能濟者,趙將軍議是也。朔周請輕騎告哀,且迎之。”眾乃使朔周馳至夏州召泰。

泰與將佐賓客共議去留,前太中大夫潁川韓褒曰:“此天授也,又何疑乎!侯莫陳悅,井中蛙耳,使君往,必擒之。”眾以為:“悅在水洛,去平涼不遠,若已有賀拔公之眾,則圖之實難,願且留以觀變。”泰曰:“悅既害元帥,自應乘勢直據平涼,而退據水洛,吾知其無能為也。夫難得易失者,時也。若不早赴,眾心將離。”

夏州首望都督彌姐元進陰謀應悅,泰知之,與帳下都督高平蔡祐謀執之,祐曰:“元進會當反噬,不如殺之。”泰曰:“汝有大決。”乃召元進等入計事,泰曰:“隴賊逆亂,當與諸人戮力討之,諸人似有不同者,何也?”祐即被甲持刀直入,瞋目謂諸將曰:“朝謀夕異,何以為人!今日必斷奸人首!”舉坐皆叩頭曰:“願有所擇。”祐乃叱元進,斬之,並誅其黨,因與諸將同盟討悅。泰謂祐曰:“吾今以爾為子,爾其以我為父乎?”泰與帳下輕騎馳赴平涼,令杜朔周帥眾先據彈箏峽。時民間惶懼,逃散者多,軍士爭欲掠之,朔周曰:“宇文公方伐罪討民,奈何助賊為虐乎!”撫而遣之,遠近悅附。泰聞而嘉之。朔周本姓赫連,曾祖庫多汗避難改焉,泰命復其舊姓,名之曰達。丞相歡使侯景招撫嶽眾,泰至安定遇之,謂曰:“賀拔公雖死,宇文泰尚存,卿何為者!”景失色曰:“我猶箭耳,唯人所射。”遂還。

泰至平涼,哭嶽甚慟,將士皆悲喜。

歡復使侯景與散騎常侍代郡張華原、義寧太守太安王基勞泰,泰不受,欲劫留之,曰:“留則共享富貴,不然,命在今日。”華原曰:“明公欲脅使者以死亡,此非華原所懼也。”泰乃遣之。基還,言“泰雄傑,請及其未定擊滅之”。歡曰:“卿不見賀拔、侯莫陳乎!吾當以計拱手取之。”

魏主聞嶽死,遣武衛將軍元毗慰勞嶽軍,召還洛陽,並召侯莫陳悅。毗至平涼,軍中已奉宇文泰為主。悅既附丞相歡,不肯應召。泰因元毗上表稱:“臣嶽忽罹非命,都督寇洛等令臣權掌軍事。奉詔召嶽軍入京,今高歡之眾已至河東,侯莫陳悅猶在水洛,士卒多是西人,顧戀鄉邑,若逼令赴闕,悅躡其後,歡邀其前,恐敗國殄民,所損更甚。乞少賜停緩,徐事誘導,漸就東引。”魏主乃以泰為大都督,即統嶽軍。

初,嶽以東雍州刺史李虎為左廂大都督,嶽死,虎奔荊州,說賀拔勝使收嶽眾,勝不從。虎聞宇文泰代嶽統眾,乃自荊州還赴之,至閿鄉,為丞相歡別將所獲,送洛陽。魏主方謀取關中,得虎甚喜,拜衛將軍,厚賜之,使就泰。虎,歆之玄孫也。

泰與悅書,責以“賀拔公有大功於朝廷。君名微行薄,賀拔公薦君為隴右行臺。又高氏專權,君與賀拔公同受密旨,屢結盟約,而君黨附國賊,共危宗廟,口血未乾,匕首已發。今吾與君皆受詔還闕,今日進退,唯君是視:君若下隴東邁,吾亦自北道同歸;若首鼠兩端,吾則指日相見!”

魏主問泰以安秦、隴之策,泰表言:“宜召悅授以內官,或處以瓜、涼一藩,不然,終為後患。”

原州刺史史歸素為賀拔嶽所親任,河曲之變,反為悅守。悅遣其黨王伯和、成次安將兵二千助歸鎮原州,泰遣都督侯莫陳崇帥輕騎一千襲之。崇乘夜將十騎直抵城下,餘眾皆伏於近路;歸見騎少,不設備。崇即入,據城門,高平令隴西李賢及弟遠、穆在城中,為崇內應。於是,中外鼓譟,伏兵悉起,遂擒歸及次安、伯和等歸於平涼。泰表崇行原州事。三月,泰引兵擊悅,至原州,眾軍畢集。

夏,四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魏南秦州刺史隴西李弼說侯莫陳悅曰:“賀拔公無罪而公害之,又不撫納其眾,今奉宇文夏州以來,聲言為主報仇,此其勢不可敵也,宜解兵以謝之!不然,必及禍。”悅不從。

宇文泰引兵上隴,留兄子導為都督,鎮原州。泰軍令嚴肅,秋毫無犯,百姓大悅。軍出木狹關,雪深二尺,泰倍道兼行,出其不意。悅聞之,退保略陽,留萬人守水洛,泰至,水洛即降。泰遣輕騎數百趣略陽,悅退保上邽,召李弼與之拒泰。弼知悅必敗,陰遣使詣泰,請為內應。悅棄州城,南保山險,弼謂所部曰:“侯莫陳公欲還秦州,汝輩何不裝束!”弼妻,悅之姨也,眾咸信之,爭趣上邽。弼先據城門以安集之,遂舉城降泰,泰即以弼為秦州刺史。其夜,悅出軍將戰,軍自驚潰。悅性猜忌,既敗,不聽左右近己,與其二弟並子及謀殺嶽者七八人棄軍迸走,數日之中,盤桓往來,不知所趣。左右勸向靈州依曹泥,悅從之,自乘騾,令左右皆步從,欲自山中趣靈州。宇文泰使原州都督賀拔穎追之,悅望見追騎,縊死於野。

泰入上邽,引薛憕為記室參軍。收悅府庫,財物山積,泰秋毫不取,皆以賞士卒。左右竊一銀甕以歸,泰知而罪之,即剖賜將士。

悅黨豳州刺史孫定兒據州不下,有眾數萬,泰遣都督中山劉亮襲之。定兒以大軍遠,不為備。於近城高嶺,自將二十騎馳入城。定兒方置酒,猝見亮至,駭愕,不知所為,亮麾兵斬定兒,遙指城外纛,命二騎曰:“出召大軍!”城中皆懾服,莫敢動。

先是,故氐王楊紹先乘魏亂逃歸武興,複稱王。涼州刺史李叔仁為其民所執,氐、羌、吐谷渾所在蜂起,自南岐至瓜、鄯,跨州據郡者不可勝數。宇文泰令李弼鎮原州,夏州刺史拔也惡蠔鎮南秦州,渭州刺史可朱渾道元鎮渭州,衛將軍趙貴行秦州事,徵豳、涇、東秦、岐四州之粟以給軍。楊紹先懼,稱藩送妻子為質。

夏州長史於謹言於泰曰:“明公據關中險固之地,將士驍勇,土地膏腴。今天子在洛,迫於群兇,若陳明公之懇誠,算時事之利害,請都關右,挾天子以令諸侯,奉王命以討叛亂,此桓、文之業,千載一時也!”泰善之。

丞相歡聞泰定秦、隴,遣使甘言厚禮以結之,泰不受,封其書,使都督濟北張軌獻於魏主。斛斯椿問軌曰:“高歡逆謀,行路皆知之,人情所恃,唯在西方,未知宇文何如賀拔?”軌曰:“宇文公文足經國,武能定亂。”椿曰:“誠如君言,真可恃也。”

魏主命泰發二千騎鎮東雍州,助為勢援,仍命泰稍引軍而東。泰以大都督武川梁御為雍州刺史,使將步騎五千前行。先是,丞相歡遣其都督太安韓軌將兵一萬據蒲反以救侯莫陳悅,雍州刺史賈顯度以舟迎之。梁御見顯度,說使從泰,顯度即出迎御,御入據長安。

魏主以泰為侍中、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關西大都督、略陽縣公,承製封拜。泰乃以寇洛為徑州刺史,李弼為秦州刺史,前略陽太守張獻為南岐州刺史。南岐州刺史盧待伯不受代,泰遣輕騎襲而擒之。

【語譯】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甲寅,公元534年)

春季,正月初九日壬辰,北魏丞相高歡在五原苦水河西攻滅紇豆陵伊利,遷徙他的部落到苦水河東。魏孝武帝斥責高歡說:“紇豆陵伊利不侵擾不反叛,是魏朝的忠臣,你卻突然攻伐,難道就不能派一個使者來請示嗎?”

北魏東梁州土著民反叛,二月,孝武帝詔令東雍州代理刺史豐陽人泉企進討,平定了叛亂。泉企世世代代都是商、洛兩縣的大豪族,北魏世祖拓跋燾任用泉企的曾祖泉景言為商洛縣令,封為丹水侯,允許子孫世襲爵位。

二月初九日壬戌,北魏大赦。

二月初十日癸亥,梁武帝親耕籍田;大赦天下。

北魏永寧寺佛塔失火燒燬,看到這場火災的人無不痛哭,哭聲震動整個都城。

北魏賀拔嶽打算討伐曹泥,派遣都督武川人趙貴到夏州徵詢宇文泰的意見。宇文泰說:“曹泥據守一座邊遠的孤城,不必憂慮。侯莫陳悅既貪婪又無信義,應當首先除掉他。”賀拔嶽沒有采納,反而宣召侯莫陳悅到高平會合,共討曹泥。侯莫陳悅此時已聽信了翟嵩的讒言,正打算除掉賀拔嶽。賀拔嶽多次與侯莫陳悅宴會交談,長史武川人雷紹進言勸說,賀拔嶽沒有聽進去。賀拔嶽派侯莫陳悅為先鋒,進軍到河曲。侯莫陳悅誘請賀拔嶽到他的軍營中商議軍事,說話間侯莫陳悅假稱肚子痛起身離去。這時,侯莫陳悅的女婿元洪景拔刀殺了賀拔嶽。賀拔嶽手下的人驚慌四散逃走,侯莫陳悅派人曉諭說:“我奉朝廷密令,只殺賀拔嶽一個人,諸位不要害怕。”眾人信以為真,都不敢妄動。但侯莫陳悅猶豫不決,沒有及時安撫收編賀拔嶽的部眾,只率領本部人馬回到隴州,駐軍水洛城。賀拔嶽的部眾零散回到平涼,趙貴到侯莫陳悅駐地請求運回賀拔嶽的遺體安葬,得到許可。賀拔嶽死後,侯莫陳悅部屬都互相慶賀,行臺郎中薛憕卻私下對親近的人說:“侯莫陳悅才能謀略素來低下,就隨便殺害了良將,我們這些人註定要成為人家的俘虜,有什麼值得慶賀的。”薛憕,是薛真度的侄孫。

賀拔嶽的部眾沒了頭領,諸將認為都督武川的寇洛年齡最長,就推舉他統帥諸軍。寇洛一向沒有威望謀略,不能凝聚部眾,就自動請求讓賢。趙貴說:“夏州刺史宇文泰,才略是當今第一,遠近的人都歸心於他,賞罰嚴明,士兵樂意效力,如果請他來做統帥,大事就能成功。”諸將有的主張從南方去請賀拔勝,有的想報告北魏朝廷,猶豫不決。都督盛樂人杜朔周說:“遠水不救近火,今天的事,沒有宇文泰就成不了事,趙貴將軍的建議才是正確的。請允許我騎快馬去向宇文泰告喪,同時請他來主持軍務。”眾人同意了杜朔周的建議。

宇文泰與部將賓客共同商議是否去平涼,前太中大夫潁川人韓褒說:“這是天賜良機,沒什麼可疑慮的。侯莫陳悅不過是個井底之蛙罷了,使君前往,一定能擒獲他。”眾將認為:“侯莫陳悅駐屯水洛城,距離平涼不遠,如果他已收編了賀拔嶽的部眾,除掉他就很困難,希望暫時留在夏州等待時局的變化。”宇文泰說:“侯莫陳悅既然殺害了元帥,理應乘機佔據平涼,而他卻退據水洛城,我已料定他沒有什麼能耐。最難得到而容易喪失的就是時機,如果不趕快去接收,賀拔嶽的部眾將會人心渙散。”

夏州第一大戶都督彌姐元進密謀響應侯莫陳悅,宇文泰洞察這一情況,於是與都督高平人蔡祐商量如何捉拿元進。蔡祐說:“元進肯定會反咬一口,不如干掉他。”宇文泰說:“你能決斷大事。”於是召元進等人議事,宇文泰說:“隴州逆賊叛亂,我義不容辭與各位齊心合力討伐,但在座各位中好像有人不贊同,那就說一說你們的意見吧。”這時蔡祐身披鎧甲,手執大刀,徑直闖進議事公堂,瞪著眼睛對諸將說:“早上齊心謀劃的事,傍晚就心生異端,還有什麼臉面做人!今天一定要殺掉這個內奸。”在座的人都叩頭說:“希望把此人揪出來。”蔡祐於是高聲呵斥元進,舉刀砍了他的頭,消滅了其黨羽,接著與諸將共同盟誓,齊心討伐侯莫陳悅。宇文泰對蔡祐說:“從今以後,我把你當作兒子一樣看待,你能把我當作父親嗎?”

宇文泰與部屬騎快馬馳赴平涼,命令杜朔周率軍搶先佔據彈箏峽。當時百姓惶恐不安,紛紛逃離,士兵們趁機搶掠。杜朔周說:“宇文大人正在討伐罪人,拯救百姓,身為軍士怎能助賊為虐呢?”於是安撫驚慌逃竄的百姓,遣送他們回去,遠近的人都真心歸服。宇文泰得知這一情況,連聲稱讚。杜朔周,本姓赫連,曾祖因避難改姓杜,宇文泰讓他恢復舊姓,取名赫連達。

丞相高歡派侯景招撫賀拔嶽的部眾,宇文泰到達安定與侯景相遇。宇文泰對侯景說:“賀拔大人雖然死了,宇文泰還在,你來幹什麼!”侯景大驚失色說:“我好比是一支箭,聽憑別人發射罷了。”於是掉頭走了。

宇文泰到了平涼,非常悲痛地哭吊賀拔嶽,將士們又悲又喜。

高歡又派侯景與散騎常侍代郡人張華原、義寧太守太安人王基慰勞宇文泰。宇文泰不肯接受,還想把這些人扣留下來,說:“留下來的共享富貴,否則,今天就是你們的忌日。”張華原說:“大人想用死來逼迫我們,我張華原對此並不害怕。”宇文泰只好讓他們回去。王基回來對高歡說:“宇文泰是一位英雄豪傑,請趕快在他立足未穩時消滅他。”高歡說:“你難道沒看到賀拔嶽與侯莫陳悅火併的下場嗎?我照樣用計謀不費力氣地取他的性命。”

魏孝武帝得知賀拔嶽已死,派武衛將軍元毗慰勞賀拔嶽的軍眾,並帶回洛陽,同時調回侯莫陳悅。元毗到了平涼,部眾已推舉宇文泰為主帥。侯莫陳悅已經依附丞相高歡,不聽從調遣。宇文泰託元毗上奏孝武帝說:“大臣賀拔嶽突然遭到謀殺,都督寇洛等將士讓我代理軍務。已接到詔書調賀拔嶽軍進京,而今高歡已率軍到達河東,侯莫陳悅還駐紮在水洛城,賀拔嶽的部眾大多是當地苦水河西部人,留戀自己的故鄉,若果真逼迫他們進京,侯莫陳悅在後追擊,高歡在前面攔截,恐怕會禍亂國家,殃及百姓,遭受更大的損失。請求允准稍事停留整頓,慢慢開導,逐漸將部眾拉向東部地區。”魏孝武帝就任命宇文泰為大都督,統率賀拔嶽部眾。

當初,賀拔嶽任用東雍州刺史李虎為左廂大都督,賀拔嶽死後,李虎逃奔荊州,勸說賀拔勝前去收編賀拔嶽的部眾,賀拔勝沒有聽從。李虎得知宇文泰代理賀拔嶽統率部眾,就從荊州返回前去投靠,路過閿鄉縣時被丞相高歡的部將抓獲,用囚車送到洛陽。魏孝武帝正在謀劃奪取關中,得到李虎非常高興,授予衛將軍之職,優厚賞賜,派他去協助宇文泰。李虎,是李歆的玄孫。

宇文泰致書侯莫陳悅,斥責說:“賀拔嶽大人曾經為國家立下大功。你名聲小,德行薄,是賀拔嶽大人推薦你為隴右行臺。現今高歡專權,你與賀拔嶽大人共受皇上密旨,多次相互訂有盟約,而你卻勾結國賊,危害宗廟,歃血盟誓還沒完,嘴角沾的血都沒幹,殺人的匕首就出了手。現今我與你都奉命調回京城,今天是進還是退,完全由你自己決定。你如果撤離隴山,東歸洛陽,我也從北邊出發與你同回京城,假若你猶豫不決,心懷二意,我立即與你兵戎相見。”

魏孝武帝徵詢宇文泰安定秦隴地區的策略,宇文泰上奏章說:“應當召回侯莫陳悅改任朝官,要不然就委任他到瓜州、涼州一帶做一個邊將。不這樣做的話,終將是禍患。”

原州刺史史歸一向受到賀拔嶽的信任,河曲事變發生後,反而倒向侯莫陳悅一邊。侯莫陳悅派他的黨羽王伯和、成次安兩人率領兩千人協助史歸鎮守原州。宇文泰派遣都督侯莫陳崇率領一千輕騎兵去襲擊原州。侯莫陳崇趁夜色帶領十個騎兵,直抵原州城下,命令其餘部眾都埋伏在附近。史歸見來人很少,不設防備。侯莫陳崇當即入城,佔領城門,高平縣令隴西人李賢和他的弟弟李遠穆在城內,為侯莫陳崇的內應。就這樣裡應外合,擊鼓吶喊,伏兵全部奮起,很快抓獲了史歸以及王伯和、成次安等,回到平涼。宇文泰上奏推薦侯莫陳崇代理原州刺史。三月,宇文泰率軍進攻侯莫陳悅,到達原州,各路部隊齊集。

夏季,四月初一癸丑,發生日食。

北魏南徐州刺史隴西人李弼規勸侯莫陳悅說:“賀拔嶽大人沒有罪過就被你殺害,卻沒有收編他的部眾,現今宇文泰率領他們殺來,聲言為主子報仇,這樣的氣勢不可戰勝,你應當交出兵權表示悔過,如果不這樣,做一定會大禍臨頭。”侯莫陳悅沒有聽從。

宇文泰率軍向隴山進發,留下侄兒宇文導為都督鎮守原州。宇文泰軍令嚴明,一路秋毫無犯,百姓非常高興。軍隊出了木狹關後,雪厚二尺,宇文泰仍然日夜兼程,以便出其不意地發起進攻。侯莫陳悅得到消息,退守略陽,只留一萬人守水洛城。宇文泰到達,水洛城立即投降。宇文泰派遣輕騎數百人奔襲略陽,侯莫陳悅再次退守上邽,調集李弼一同對抗宇文泰。李弼知道侯莫陳悅必敗,暗中遣使與宇文泰聯絡,請求為內應。侯莫陳悅放棄上邽城,向南撤退扼守山中險要路口。李弼對自己所屬部眾說:“侯莫陳悅大人想要回到上邽,你們為何不整理行裝!”李弼的妻子是侯莫陳悅的姨母,所以士兵們都聽信李弼,紛紛回到上邽城。李弼搶先守住城門,安撫回城士兵,隨後率領全城將士向宇文泰投降,宇文泰當即委任李弼為秦州刺史。當晚,侯莫陳悅率軍出戰,但軍心驚駭,不戰自潰。侯莫陳悅生性猜忌,又打了敗仗,對手下親近的人都懷疑,不讓靠近,只和兩個弟弟、自己的兒子以及謀殺賀拔嶽的七八個人在一起,丟棄部眾,落荒而逃。一連幾天,在山中往來轉圈,不知逃向哪裡存身。手下親信勸他逃向靈州依附曹泥,侯莫陳悅聽從了,自己騎一匹騾子,讓手下的人步行跟隨,想從山中小道去靈州。宇文泰派原州都督賀拔穎追擊,侯莫陳悅望見追騎逼近,就在荒野上吊自殺。

宇文泰進入上邽城,任命薛憕為記室參軍。接收侯莫陳悅的府庫,財物堆積如山,宇文泰分毫不取,全部賞賜給士兵。手下親信偷了一個銀甕回來,宇文泰知道後嚴懲了這個人,當即剖開銀甕分給了將士。

侯莫陳悅的黨羽豳州刺史孫定兒據守州城不投降,有幾萬人馬。宇文泰派遣中山人劉亮進擊。孫定兒認為宇文泰的大軍離州城尚遠,沒有防備。劉亮首先在靠近州城的高地上豎起一面大將旗幟,然後親自帶領二十個騎兵奔馳進城。孫定兒正在舉行酒宴,突然看到劉亮到來,驚駭得不知所措。劉亮揮刀殺了孫定兒,遙指城外大旗,對兩個騎兵命令說:“出城叫大軍進城!”城中守軍膽戰心驚,全都服服帖帖的。

先前,過去的氐王楊紹先趁北魏內亂時逃回武興,重新稱王。涼州刺史李叔仁被當地平民扣押,氐、羌、吐谷渾各族都在所居地起事,從南岐州到瓜州、鄯州,跨州據郡的反叛者不可勝數。宇文泰命令李弼鎮守原州,夏州刺史拔也惡蠔鎮守南秦州,渭州刺史可朱渾道元鎮守渭州,衛將軍趙貴代理秦州刺史,徵調豳州、經州、東秦州、岐州等四州的糧餉供給軍隊。楊紹先害怕了,只好臣服北魏,主動送來妻子和兒子作人質。

夏州長史於謹進言宇文泰說:“明公據有關中險固之地,將士驍勇,土地肥美。當今天子在洛陽,受到群兇的逼迫,如果陳述你對皇上的忠誠,講明目前時局的利害,請求遷都關中,這樣你就可以借重天子的威名來號令諸侯,打著皇帝的旗號討伐叛亂,這就是齊桓公、晉文公的事業,千載難逢啊!”宇文泰非常贊同。

丞相高歡得知宇文泰平定了秦隴地區,派遣使者用甜言蜜語和贈送厚禮來結交,宇文泰不肯接受,密封了高歡發來的書信,派都督濟北人張軌送給孝武帝。斛斯椿問張軌:“高歡叛逆朝廷,路人皆知,所有的人都把希望寄託在西方,不知宇文泰比起賀拔嶽來怎麼樣?”張軌回答說:“宇文泰文能治國,武能定亂。”斛斯椿說:“果真如你所說,那宇文泰確實是可以依靠的對象。”

魏孝武帝命令宇文泰派出兩千騎兵鎮守東雍州,作為援助力量,又命令宇文泰率領大軍稍稍東移。宇文泰委派大都督武川人梁御為雍州刺史,率領步騎五千為前鋒。在此之前,丞相高歡派遣他的都督太安人韓軌領兵一萬人據守蒲坂救援侯莫陳悅,雍州刺史賈顯度派船迎接。梁御見到賈顯度,勸他追隨宇文泰,賈顯度當即出城迎接梁御,梁御就這樣佔領了長安。

魏孝武帝任用宇文泰為侍中、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關西大都督,封略陽縣公,可以皇帝名義任命官爵。宇文泰任命寇洛為涇州刺史,李弼為秦州刺史,前略陽太守張獻為南岐州刺史。南岐州刺史盧待伯不向張獻移交權力,宇文泰派遣輕騎襲擊南岐州將盧待伯抓獲。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宇文泰乘亂崛起,據有關中。)

侍中封隆之言於丞相歡曰:“斛斯椿等今在京師,必構禍亂。”隆之與僕射孫騰爭尚魏主妹平原公主,公主歸隆之,騰洩其言於椿,椿以白帝。隆之懼,逃還鄉里,歡召隆之詣晉陽。會騰帶仗入省,擅殺御史,懼罪,亦逃就歡。領軍婁昭辭疾歸晉陽。帝以斛斯椿兼領軍,改置都督及河南、關西諸刺史。華山王鷙在徐州,歡使大都督邸珍奪其管鑰。建州刺史韓賢、濟州刺史蔡俊,皆歡黨也。帝省建州以去賢,使御史舉俊罪,以汝陽王叔昭代之。歡上言:“俊勳重,不可解奪;汝陽懿德,當受大藩;臣弟永寶,猥任定州,宜避賢路。”帝不聽。五月,丙子,魏主增置勳府庶子,廂別六百人;又增騎官,廂別二百人。

魏主欲伐晉陽,辛卯,下詔戒嚴,雲“欲自將伐梁”。發河南諸州兵,大閱於洛陽,南臨洛水,北際邙山,帝戎服與斛斯椿臨觀之。六月,丁巳,魏主密詔丞相歡,稱“宇文黑獺、賀拔勝頗有異志,故假稱南伐,潛為之備;王亦宜共為形援。讀訖燔之。”歡表以為“荊、雍將有逆謀,臣今潛勒兵馬三萬,自河東渡,又遣恆州刺史庫狄幹等將兵四萬自來違津渡,領軍將軍婁昭等將兵五萬以討荊州,冀州刺史尉景等將山東兵七萬、突騎五萬以討江左,皆勒所部,伏聽處分。”帝知歡覺其變,乃出歡表,令群臣議之,欲止歡軍。歡亦集幷州僚佐共議,還以表聞,仍雲:“臣為嬖佞所間,陛下一旦賜疑。臣若敢負陛下,使身受天殃,子孫殄絕。陛下若垂信赤心,使干戈不動,佞臣一二人願斟量廢出。”

丁卯,帝使大都督源子恭守陽胡,汝陽王暹守石濟,又以儀同三司賈顯智為濟州刺史,帥豫州刺史斛斯元壽東趣濟州。元壽,椿之弟也。蔡俊不受代,帝愈怒。辛未,帝復錄洛中文武議意以答歡,且使舍人溫子升為敕賜歡曰:“朕不勞尺刃,坐為天子,所謂生我者父母,貴我者高王。今若無事背王,規相攻討,則使身及子孫,還如王誓。近慮宇文為亂,賀拔應之,故戒嚴,欲與王俱為聲援。今觀其所為,更無異跡。東南不賓,為日已久,今天下戶口減半,未宜窮兵極武。朕既闇昧,不知佞人為誰。頃高乾之死,豈獨朕意!王忽對昂言兄枉死,人之耳目何易可輕!如聞庫狄幹語王雲:‘本欲取懦弱者為主,無事立此長君,使其不可駕御。今但作十五日行,自可廢之,更立餘者。’如此議論,自是王間勳人,豈出佞臣之口!去歲封隆之叛,今年孫騰逃去,不罪不送,誰不怪王!王若事君盡誠,何不斬送二首!王雖啟雲‘西去’,而四道俱進,或欲南度洛陽,或欲東臨江左,言之者猶應自怪,聞之者寧能不疑!王若晏然居北,在此雖有百萬之眾,終無圖彼之心。王若舉旗南指,縱無匹馬隻輪,猶欲奮空拳而爭死。朕本寡德,王已立之,百姓無知,或謂實可。若為他人所圖,則彰朕之惡。假令還為王殺,幽辱齏粉,了無遺恨!本望君臣一體,若合符契,不圖今日分疏至此!”

中軍將軍王思政言於魏主曰:“高歡之心,昭然可知。洛陽非用武之地,宇文泰乃心王室,今往就之,還復舊京,何慮不克?”帝深然之,遣散騎侍郎河東柳慶見泰於高平,共論時事。泰請奉迎輿駕,慶覆命,帝復私謂慶曰:“朕欲向荊州何如?”慶曰:“關中形勝,宇文泰才略可依。荊州地非要害,南迫梁寇,臣愚未見其可。”帝又問閣內都督宇文顯和,顯和亦勸帝西幸。時帝廣徵州郡兵,東郡太守河東裴俠帥所部詣洛陽,王思政問曰:“今權臣擅命,王室日卑,奈何?”俠曰:“宇文泰為三軍所推,居百二之地,所謂己操戈矛,寧肯授人以柄!雖欲投之,恐無異避湯入火也。”思政曰:“然則如何而可?”俠曰:“圖歡有立至之憂,西巡有將來之慮,且至關右徐思其宜耳。”思政然之,乃進俠於帝,授左中郎將。

初,丞相歡以洛陽久經喪亂,欲遷都於鄴,帝曰:“高祖定鼎河洛,為萬世之基。王既功存社稷,宜遵太和舊事。”歡乃止。至是復謀遷都,遣三千騎鎮建興,益河東及濟州兵,擁諸州和糴粟,悉運入鄴城。帝又敕歡曰:“王若厭伏人情,杜絕物議,唯有歸河東之兵,罷建興之戍,送相州之粟,追濟州之軍,使蔡俊受代,邸珍出徐,止戈散馬,各事家業,脫須糧廩,別遣轉輸,則讒人結舌,疑悔不生,王高枕太原,朕垂拱京洛矣。王若馬首南向,問鼎輕重,朕雖不武,為社稷宗廟之計,欲止不能。決在於王,非朕能定,為山止簣,相為惜之。”歡上表極言宇文泰、斛斯椿罪惡。

帝以廣寧太守廣寧任祥兼尚書左僕射加開府儀同三司,祥棄官走,渡河,據郡待歡。帝乃敕文武官北來者任其去留,遂下制書數歡咎惡,召賀拔勝赴行在所。勝以問太保掾范陽盧柔,柔曰:“高歡悖逆,公席捲赴都,與決勝負,生死以之,上策也。北阻魯陽,南並舊楚,東連兗、豫,西引關中,帶甲百萬,觀釁而動,中策也。舉三荊之地,庇身於梁,功名皆去,下策也。”勝笑而不應。

帝以宇文泰兼尚書僕射,為關西大行臺,許妻以馮翊長公主,謂泰帳內都督秦郡楊薦曰:“卿歸語行臺,遣騎迎我!”以薦為直閣將軍。泰以前秦州刺史駱超為大都督,將輕騎一千赴洛,又遣薦與長史宇文側出關候接。

丞相歡召其弟定州刺史琛使守晉陽,命長史崔暹佐之。暹,挺之子也。歡勒兵南出,告其眾曰:“孤以爾朱擅命,建大義於海內,奉戴主上,誠貫幽明。橫為斛斯椿讒構,以忠為逆,今者南邁,誅椿而已。”以高敖曹為前鋒。宇文泰亦移檄州郡,數歡罪惡,自將大軍發高平,前軍屯弘農。賀拔勝軍於汝水。

秋,七月,己丑,魏主親勒兵十餘萬屯河橋,以斛斯椿為前驅,陳於邙山之北。椿請帥精騎二千夜渡河掩其勞弊,帝始然之。黃門侍郎楊寬說帝曰:“高歡以臣伐君,何所不至!今假兵於人,恐生他變。椿若渡河,萬一有功,是滅一高歡,生一高歡矣。”帝遂敕椿停行,椿嘆曰:“頃熒惑入南鬥,今上信左右間構,不用吾計,豈天道乎!”宇文泰聞之,謂左右曰:“高歡數日行八九百里,此兵家所忌,當乘便擊之。而主上以萬乘之重,不能渡河決戰,方緣津據守。且長河萬里,捍禦為難,若一處得渡,大事去矣。”即以大都督趙貴為別道行臺,自蒲反濟,趣幷州,遣大都督李賢將精騎一千赴洛陽。

帝使斛斯椿與行臺長孫稚、大都督潁川王斌之鎮虎牢,行臺長孫子彥鎮陝,賈顯智、斛斯元壽鎮滑臺。斌之,鑑之弟;子彥,稚之子也。歡使相州刺史竇泰趣滑臺,建州刺史韓賢趣石濟。竇泰與顯智遇於長壽津,顯智陰約降於歡,引軍退。軍司元玄覺之,馳還,請益師,帝遣大都督侯幾紹赴之,戰於滑臺東,顯智以軍降,紹戰死。北中郎將田怙為歡內應,歡潛軍至野王,帝知之,斬怙。歡至河北十餘里,再遣使口申誠款;帝不報。丙午,歡引軍渡河。

魏主問計於群臣,或欲奔梁,或雲南依賀拔勝,或雲西就關中,或雲守洛口死戰,計未決。元斌之與斛斯椿爭權,棄椿還,紿帝雲:“高歡兵已至!”丁未,帝遣使召椿還,遂帥南陽王寶炬、清河王亶、廣陽王湛以五千騎宿於瀍西南陽王別舍,沙門惠臻負璽持千牛刀以從。眾知帝將西出,其夜,亡者過半,亶、湛亦逃歸。湛,深之子也。武衛將軍雲中獨孤信單騎追帝,帝嘆曰:“將軍辭父母,捐妻子而來,‘世亂識忠臣’,豈虛言也!”戊申,帝西奔長安,李賢遇帝於崤中。己酉,歡入洛陽,舍於永寧寺,遣領軍婁昭等追帝,請帝東還。長孫子彥不能守陝,棄城走。高敖曹帥勁騎追帝至陝西,不及。帝鞭馬長騖,糗漿乏絕,三二日間,從官唯飲澗水。至湖城,有王思村民以麥飯壺漿獻帝,帝悅,復一村十年。至稠桑,潼關大都督毛鴻賓迎獻酒食,從官始解飢渴。

八月,甲寅,丞相歡集百官謂曰:“為臣奉主,匡救危亂,若處不諫爭,出不陪從,緩則耽寵爭榮,急則委之逃竄,臣節安在!”眾莫能對,兼尚書左僕射辛雄曰:“主上與近習圖事,雄等不得預聞。及乘輿西幸,若即追隨,恐跡同佞黨。留待大王,又以不從蒙責,雄等進退無所逃罪。”歡曰:“卿等備位大臣,當以身報國,群佞用事,卿等嘗有一言諫爭乎?使國家之事一朝至此,罪欲何歸!”乃收雄及開府儀同三司叱列延慶、兼吏部尚書崔孝芬、都官尚書劉廞、兼度支尚書天水楊機、散騎常侍元士弼,皆殺之。孝芬子司徒從事中郎猷間行入關,魏主使以本官奏門下事。歡推司徒清河王亶為大司馬,承製決事,居尚書省。

宇文泰使趙貴、梁御帥甲騎二千奉迎,帝循河西行,謂御曰:“此水東流,而朕西上,若得復見洛陽,親詣陵廟,卿等功也。”帝及左右皆流涕。泰備儀衛迎帝,謁見於東陽驛,免冠流涕曰:“臣不能式遏寇虐,使乘輿播遷,臣之罪也。”帝曰:“公之忠節,著於遐邇。朕以不德,負乘致寇,今日相見,深用厚顏。方以社稷委公,公其勉之!”將士皆呼萬歲。遂入長安,以雍州廨舍為宮,大赦,以泰為大將軍、雍州刺史,兼尚書令,軍國之政,鹹取決焉。別置二尚書,分掌機事,以行臺尚書毛遐、周惠達為之。時軍國草創,二人積糧儲,治器械,簡士馬,魏朝賴之。泰尚馮翊長公主,拜駙馬都尉。

先是,熒惑入南鬥,去而復還,留止六旬。上以諺雲“熒惑入南鬥,天子下殿走”,乃跣而下殿以禳之,及聞魏主西奔,慚曰:“虜亦應天象邪!”

己未,武興王楊紹先為秦、南秦二州刺史。

辛酉,魏丞相歡自追迎魏主。戊辰,清河王亶下制大赦。歡至弘農,九月,癸巳,使行臺僕射元子思帥侍官迎帝。己酉,攻潼關,克之,擒毛鴻賓,進屯華陰長城,龍門都督薛崇禮以城降歡。

賀拔勝使長史元穎行荊州事,守南陽,自帥所部西赴關中。至淅陽,聞歡已屯華陰,欲還,行臺左丞崔謙曰:“今帝室顛覆,主上蒙塵,公宜倍道兼行,朝於行在,然後與宇文行臺同心戮力,唱舉大義,天下孰不望風響應!今舍此而退,恐人人解體,一失事機,後悔何及!”勝不能用,遂還。

歡退屯河東,使行臺長史薛瑜守潼關,大都督庫狄溫守封陵,築城於蒲津西岸,以薛紹宗為華州刺史,使守之,以高敖曹行豫州事。

歡自發晉陽,至是凡四十啟,魏主皆不報。歡乃東還,遣行臺侯景等引兵向荊州,荊州民鄧誕等執元穎以應景。賀拔勝至,景逆擊之,勝兵敗,帥數百騎來奔。

魏主之在洛陽也,密遣閣內都督河南趙剛召東荊州刺史馮景昭帥兵入援,兵未及發,魏主西入關。景昭集府中文武議所從,司馬馮道和請據州待北方處分。剛曰:“公宜勒兵赴行在所。”久之,更無言者。剛抽刀投地曰:“公若欲為忠臣,請斬道和。如欲從賊,可速見殺!”景昭感悟,即帥眾赴關中。侯景引兵逼穰城,東荊州民楊祖歡等起兵,以其眾邀景昭於路,景昭戰敗,剛沒蠻中。

冬,十月,丞相歡至洛陽,又遣僧道榮奉表於孝武帝曰:“陛下若遠賜一制,許還京洛,臣當帥勒文武,式清官禁。若返正無日,則七廟不可無主,萬國須有所歸,臣寧負陛下,不負社稷。”帝亦不答。歡乃集百官耆老,議所立,時清河王亶出入已稱警蹕,歡醜之,乃託以“孝昌以來,昭穆失序,永安以孝文為伯考,永熙遷孝明於夾室,業喪祚短,職此之由。”遂立清河王世子善見為帝,謂亶曰:“欲立王,不如立王之子。”亶不自安,輕騎南走,歡追還之。丙寅,孝靜帝即位於城東北,時年十一,大赦,改元天平。

魏宇文泰進軍攻潼關,斬薛瑜,虜其卒七千人,還長安,進位大丞相。東魏行臺薛修義等渡河據楊氏壁。魏司空參軍河東薛端糾帥村民擊卻東魏,復取楊氏,丞相泰遣南汾州刺史蘇景恕鎮之。

丁卯,以信武將軍元慶和為鎮北將軍,帥眾伐東魏。

初,魏孝武既與丞相歡有隙,齊州刺史侯淵、兗州刺史樊子鵠、青州刺史東萊王貴平陰相連結,以觀時變;淵亦遣使通於歡所。及孝武帝入關,清河王亶承製,以汝陽王暹為齊州刺史。暹至城西,淵不時納。城民劉桃符等潛引暹入城,淵帥騎出走,妻子部曲悉為暹所虜。行及廣裡,會承製以淵行青州事。歡遺淵書曰:“卿勿以部曲單少,憚於東行,齊人澆薄,唯利是從,齊州尚能迎汝陽王,青州豈不能開門待卿也。”淵乃復東,暹歸其妻子部曲。貴平亦不受代,淵襲高陽郡,克之,置累重於城中,自帥輕騎遊掠於外。貴平使其世子帥眾攻高陽,淵夜趣東陽,見州民饋糧者,紿之曰:“臺軍已至,殺戮殆盡。我,世子之人也,脫走還城,汝何為復往!”聞者皆棄糧走。比曉,復謂行人曰:“臺軍昨夜已至高陽,我是前鋒,今至此,不知侯公竟在何所!”城民恟懼,遂執貴平出降。戊辰,淵斬貴平,傳首洛陽。

庚午,東魏以趙郡王諶為大司馬,咸陽王坦為太尉,開府儀同三司高盛為司徒,高敖曹為司空。坦,樹之弟也。

丞相歡以洛陽西逼西魏,南近梁境,乃議遷鄴,書下三日即行。丙子,東魏主發洛陽,四十萬戶狼狽就道。收百官馬,尚書丞郎已上非陪從者,盡令乘驢。歡留後部分,事畢,還晉陽。改司州為洛州,以尚書令元弼為洛州刺史,鎮洛陽。以行臺尚書司馬子如為尚書左僕射,與右僕射高隆之、侍中高嶽、孫騰留鄴,共知朝政。詔以遷民貲產未立,出粟一百三十萬石以賑之。

十一月,兗州刺史樊子鵠據瑕丘以拒東魏,南青州刺史大野拔帥眾就之。

庚寅,東魏主至鄴,居北城相州之廨,改相州刺史為司州牧,魏郡太守為魏尹。是時,六坊之眾從孝武帝西行者不及萬人,餘皆北徙,並給常廩,春秋賜帛以供衣服,乃於常調之外,隨豐稔之處,折絹糴粟以供國用。

十二月,魏丞相泰遣儀同李虎、李弼、趙貴擊曹泥於靈州。

閏月,元慶和克瀨鄉而據之。

魏孝武帝閨門無禮,從妹不嫁者三人,皆封公主。平原公主明月,南陽王寶炬之同產也,從帝入關,丞相泰使元氏諸王取明月殺之。帝不悅,或時彎弓,或時椎案,由是復與泰有隙。癸巳,帝飲酒遇鴆而殂。泰與群臣議所立,多舉廣平王贊。贊,孝武之兄子也。侍中濮陽王順,於別室垂涕謂泰曰:“高歡逼逐先帝,立幼主以專權,明公宜反其所為。廣平衝幼,不如立長君而奉之。”泰乃奉太宰南陽王寶炬而立之。順,素之曾孫也。殯孝武帝於草堂佛寺,諫議大夫宋球慟哭嘔血,漿粒不入口者數日,泰以其名儒,不之罪也。

魏賀拔勝之在荊州也,表武衛將軍獨孤信為大都督。東魏既取荊州,魏以信為都督三荊州諸軍事、尚書右僕射、東南道行臺、大都督、荊州刺史以招懷之。

蠻酋樊五能攻破淅陽郡以應魏,東魏西荊州刺史辛纂欲討之,行臺郎中李廣諫曰:“淅陽四面無民,唯一城之地,山路深險,表裡群蠻。今少遣兵,則不能制賊;多遣,則根本虛弱。脫不如意,大挫威名,人情一去,州城難保。”纂曰:“豈可縱賊不討!”廣曰:“今所憂在心腹,何暇治疥癬!聞臺軍不久應至,公但約勒屬城,使完壘撫民以待之,雖失淅陽,不足惜也。”纂不從,遣兵攻之,兵敗,諸將因亡不返。

城民密召獨孤信。信至武陶,東魏遣恆農太守田八能帥群蠻拒信於淅陽,又遣都督張齊民以步騎三千出信之後。信謂其眾曰:“今士卒不滿千人,首尾受敵,若還擊齊民,則土民必謂我退走,必爭來邀我。不如進擊八能,破之,齊民自潰矣。”遂擊破八能,乘勝襲穰城。辛纂勒兵出戰,大敗,還趣城。門未及闔,信令都督武川楊忠為前驅,忠叱門者曰:“大軍已至,城中有應,爾等求生,何不避走!”門者皆散。忠帥眾入城,斬纂以徇,城中懾服。信分兵定三荊。居半歲,東魏高敖曹、侯景將兵奄至城下,信兵少不敵,與楊忠皆來奔。

【語譯】

京師侍中封隆之進言丞相高歡說:“斛斯椿等現在在京師,一定會生出禍亂。”封隆之與僕射孫騰兩人曾爭著迎娶魏孝武帝的妹妹平原公主,公主嫁給了封隆之,孫騰就把封隆之對高歡說的話洩露給斛斯椿,斛斯椿告訴了魏孝武帝。封隆之害怕了,逃回鄉里,高歡就召封隆之到晉陽。正好孫騰帶了兵器進入臺省,擅自殺死御史,害怕治罪,也逃到高歡那裡。領軍將軍婁昭以生病為由辭職投奔晉陽。魏孝武帝任命斛斯椿兼任領軍將軍之職,又更替了都督以及河南、關西各州的刺史。華山王元鷙任徐州刺史,高歡派大都督邸珍強行奪取了城門鑰匙。建州刺史韓賢、濟州刺史蔡俊,都是高歡的黨羽。魏孝武帝裁建州來撤掉韓賢;讓御史揭發蔡俊的罪過,用汝陽王元叔昭取代蔡俊。高歡上奏說:“蔡俊功勳卓著,不應當解除他的職務;汝陽王德高望重,應當委任他做一個大鎮的重臣;臣的弟弟高永寶,忝任定州刺史,應該讓位給賢才。”魏孝武帝不予採納。五月[五日丙戌],魏孝武帝增設勳府庶子,左右廂各六百人;又增設騎官,左右廂各二百人。

魏孝武帝計劃討伐晉陽,五月十日辛卯,下令戒嚴,說是“要親自掛帥討伐梁朝”。征伐河南各州的部隊在洛陽進行盛大的閱兵儀式,列隊南端臨近洛水,北端靠近邙山,孝武帝一身戎裝,在斛斯椿陪同下閱兵。六月初六日丁巳,孝武帝密令丞相高歡,假稱“宇文黑獺、賀拔勝懷有野心,所以假稱南伐,暗中做準備,你也應當一同行動,做好援助的形勢。讀罷詔令立即燒掉”。高歡上奏說:“荊州賀拔勝、雍州宇文泰將要反叛,臣下即日暗中領兵三萬,從河東西渡,另派恆州刺史庫狄乾等領兵四萬從來違津渡河,領軍將軍婁昭等領兵五萬討伐荊州,冀州刺史尉景等率領山東兵七萬、突騎五萬討伐江東,各路都已做好部署,恭候皇上吩咐。”孝武帝知道高歡已經覺察了自己的行動,於是公開高歡的奏章,交給群臣討論,想阻止高歡的行動。高歡也召集幷州僚屬共同商議,還寫成表章上奏,信誓旦旦地說:“我高歡遭到小人的離間,以致陛下產生疑心。我如果辜負陛下,將受到上天的懲罰,還要斷子絕孫。陛下如能信任我的赤膽忠心,免動干戈,希望您能把那一兩位奸臣小人從您身邊趕走。”

六月十六日丁卯,魏孝武帝令大都督源子恭守陽胡,汝陽王元暹守石濟,又任命儀同三司賈顯智為濟州刺史,率領豫州刺史斛斯元壽東赴濟州。斛斯元壽,是斛斯椿的弟弟。蔡俊拒絕交出權力,魏孝武帝更加震怒。六月二十日辛未,魏孝武帝再次命人抄錄文武百官商議的意見回覆高歡,同時命舍人溫子昇擬寫詔令給高歡,說:“朕沒有動用一件兵刃,坐享天子寶座,可以說生我的是父母,使我尊貴的是高王您。現今如果是我無事生非背離你,打算與你相互攻伐,那就讓我和子孫像你的誓詞一樣遭受上天的懲罰。近來擔憂宇文泰作亂,賀拔勝呼應,所以戒嚴,想和你互為聲援。現今觀察宇文泰等人的行動,沒有反叛跡象。東南方不順服,由來已久,現今天下戶口減半,不宜濫用武力。朕生性愚昧,不知道你說的奸臣是誰。不久前處死高乾,難道是朕一個人的意思!你突然對高昂說他哥哥死得冤枉,人的耳目哪能這樣容易被矇騙!朕還聽到庫狄幹曾經對你說過這樣的話:‘本想立一個懦弱的人為皇上,卻無意中立了這個年長的皇上,致使不可控制。現在只需出兵半月,就可廢黜皇上,另外立一個。’像這樣的議論,是從你身邊的勳貴傳出的,難道是出自我身邊的奸臣之口!去年封隆之反叛,今年孫騰逃離,這兩人到了你的身邊,你不治罪,不送回,誰不責怪你!你若事君盡忠,為什麼不殺掉這兩人,將首級送到京城!你的上奏說是‘西征’,可是四面俱進,有的想南渡指向洛陽,有的想東臨江南,說話的人自己都感到不能自圓其說,聽的人難道還能不懷疑!你如果安靜地居住在晉陽,朕這裡即使有百萬大軍,始終不會有算計你的心思。你若用兵南下,朕即使一匹馬一輛車都沒有,仍然要赤手空拳地抗爭到死,朕本來德薄,但你已經擁立我為皇帝,百姓沒有識見,有的還說朕不錯。如果朕被別的人趕下臺,那顯然說明朕有罪過。如果朕是被你所殺,即使受盡侮辱,粉身碎骨,也絲毫沒有怨恨。本來指望君臣一體,像合起來的符信契約一樣,沒料到今天竟疏遠到如此地步。”

中軍將軍王思政進言魏孝武帝說:“高歡的野心,昭然若揭。洛陽不是用武的地方,宇文泰心向王室,現今前往依靠他,日後再收復洛陽,何愁不成功呢?”魏孝武帝十分贊同,就派遣散騎侍郎河東人柳慶到高平會見宇文泰,共同商量時事。宇文泰請求迎接孝武帝,柳慶回京報告,孝武帝又私下對柳慶說:“朕打算到荊州去依靠賀拔勝怎麼樣?”柳慶說:“關中地形險要,宇文泰的才能和膽略可以依靠。荊州地形不是要害,南邊受到梁朝的逼迫,臣下愚笨,看不到荊州的好處。”魏孝武帝又問閤內都督宇文顯和。宇文顯和也勸孝武帝西入關中。當時魏孝武帝徵調州郡軍隊,東郡太守河東人裴俠率領部眾到了洛陽,王思政問裴俠說:“當今權臣專斷,皇室威望一天天下降,怎麼辦呢?”裴俠說:“宇文泰得到全軍擁護,據有險固地利的地方,這好比是自己抓住了戈矛,怎麼可以把刀把子交給別人呢?雖然想去靠他,恐怕是避開了沸水又落入了火坑。”王思政說:“既然是這樣,那怎麼樣才可以呢?”裴俠說:“除掉高歡立馬有禍患,西入關中有將來的憂慮,不如先到關中,慢慢考慮下一步怎麼做。”王思政認為有道理,就把裴俠推薦給魏孝武帝,魏孝武帝授予他左中郎將的職位。

當初,丞相高歡認為洛陽久經戰亂,想遷都到鄴城。魏孝武帝說:“高祖定都河、洛,為萬世的根基。高王既然建立了穩定國家的大功,就應當遵守太和年間留下的規矩。”高歡這才作罷。到了這時,又重提遷都的事,派遣三千騎兵鎮守建興,增加了河東和濟州的守軍,把在各州徵集的糧食,全部運進鄴城。魏孝武帝頒下敕令對高歡說:“高王想要平息民憤,杜絕非議,只有調回河東的兵馬,撤除建興的防務,將鄴城的糧食送到京師,追回濟州的增援軍隊,讓蔡俊接受調職命令,邸珍離開徐州,放下武器,解散兵馬,各自經營自己的家事,缺少糧食,另外派人轉運。這樣,那些說你壞話的人就會閉嘴,懷疑和後悔都不會發生。高王就可在太原高枕無憂,朕也安心垂手京都了。高王如果揮兵南下,圖謀篡位,朕雖然威武不足,為了保全國家和宗廟,就是想罷休也是不可能的。決定權在高王你的手上,不是朕能夠決定的。這好比壘山,就差一筐土了,朕和你雙方都會很遺憾。”高歡又上奏極力數說宇文泰、斛斯椿的罪惡。

魏孝武帝任用廣寧太守廣寧人任祥兼尚書左僕射加開府儀同三司,任祥棄官逃走,渡過黃河,佔據廣寧郡城等待高歡。魏孝武帝就發佈敕令,凡來自北方的文武百官聽憑自願去留,並頒下布詔書列舉高歡的罪狀,調賀拔勝赴行在所。賀拔勝詢問太保掾范陽人盧柔,盧柔說:“高歡叛逆,明公率領全部將士趕赴京都,與高歡決一勝負,即使獻出生命也在所不辭,這是上策。北邊據險魯陽,南邊吞併從前楚國的地方,東邊連結兗州、豫州,西邊結盟關中,動員百萬大軍,乘機而動,這是中策。以三荊地盤作資本,投降梁朝,功業與名譽全都沒了,這是下策。”賀拔勝笑而不答。

魏孝武帝任命宇文泰兼尚書僕射,為關西大行臺,許諾馮翊長公主嫁他為妻,對宇文泰賬內都督秦郡人楊薦說:“卿回去對宇文行臺說,派騎兵來迎接我!”任命楊薦為直閤將軍。宇文泰任命前秦州刺史駱超為大都督,率領輕騎一千趕往洛陽,又派遣楊薦與長史宇文側出關等候接駕。

丞相高歡召他的弟弟定州刺史高琛守衛晉陽,命長史崔暹為助手。崔暹,是崔挺的兒子。高歡整軍向南進發,通告部眾說:“孤因爾朱氏作亂,挺身而出伸張正義,擁立皇上,一顆真誠的忠心,一片赤誠之心,人神共知。可恨橫遭斛斯椿讒言陷害,我的忠心被視為叛逆,現今向南進軍,只不過是誅除斛斯椿罷了。”命高敖曹為先鋒。宇文泰也向各州郡發佈文告,列舉高歡罪惡,親自率領大軍從高平出發,前鋒屯駐弘農。賀拔勝駐軍於汝水。

秋季,七月初九日己丑,魏孝武帝親率十餘萬大軍屯駐河橋,命斛斯椿為前鋒,列陣於邙山之北。斛斯椿請求率領精銳騎兵兩千人渡過黃河出其不意襲擊疲憊的敵人,魏孝武帝起初贊同。黃門侍郎楊寬勸說孝武帝:“高歡以臣伐君,哪有不準備周全的。現在這個時候把兵權交給別人,恐怕發生其他變故。斛斯椿如果渡過河去,萬一成功了,這是滅了一個高歡,又生出另一個高歡啊。”孝武帝於是敕令斛斯椿停止行動。斛斯椿嘆息說:“近來熒惑星進入南鬥,現今皇上聽信左右的讒言,不用我的計謀,難道是天意嗎?”宇文泰得知這一消息,對左右的人說:“高歡數日之內行軍八九百里,這是用兵最忌諱的,應當趁機襲擊他。而皇上因為皇帝的尊貴,不能渡河決戰,只好沿著黃河據守渡口。況且黃河萬里,防守很難,如果有一處遭到突破得以渡河,大事就完了。”立即命大都督趙貴為別道行臺,從蒲坂渡河,直撲幷州高歡老巢,派遣大都督李賢率領精騎一千增援洛陽。

魏孝武帝派斛斯椿與行臺長孫稚、大都督潁川王元斌之鎮守虎牢關,行臺長孫子彥鎮守陝城,賈顯智、斛斯元壽鎮守滑臺。斌之,是元鑑的弟弟。長孫子彥,是長孫稚的兒子。高歡命相州刺史竇泰進軍滑臺,建州刺史韓賢進軍石濟。竇泰與賈顯智在長壽津相遇。賈顯智暗中與竇泰約定投降高歡,領兵後撤。軍司元玄覺察了,立即飛馬返回,請求增援,魏孝武帝派大都督侯幾紹率軍前往,與竇泰在滑臺東面相遇交戰,賈顯智率軍投降,侯幾紹戰死。北中郎將田怙為高歡內應,高歡悄悄率軍前進至野王,魏孝武帝得知田怙為內奸,處死田怙。高歡進軍到黃河北岸十幾裡的地方,再次派使者向魏孝武帝口頭申訴他的忠心,魏孝武帝不理睬。七月二十六日丙午,高歡揮師渡河。

魏孝武帝向群臣徵詢對策,有的主張投奔梁朝,有的主張南下依靠賀拔勝,有的主張西入關中,有的主張守住洛口決一死戰,拿不定主意。元斌之與斛斯椿爭權,元斌之丟下斛斯椿跑了回來,欺騙魏孝武帝說:“高歡的軍隊已經到了。”七月二十七日丁未,魏孝武帝派使者召回斛斯椿,於是率領南陽王元寶炬、清河王元亶、廣陽王元湛以及五千騎兵留宿在瀍水西岸,南陽王舍下的,僧人惠臻拿著玉璽,手提大刀隨從。大家都知道皇上即將向西出發前往關中,當夜,逃亡的人有一大半,元亶、元湛也跑回洛陽。元湛,是元深的兒子。武衛將軍雲中人獨孤信單騎追隨魏孝武帝,魏孝武帝嘆息說:“將軍告辭父母,丟下妻子趕來,‘亂世識忠臣’,這話一點不假。”七月二十八日戊申,魏孝武帝西奔長安,李賢在崤山中與魏孝武帝相遇。七月二十九日己酉,高歡進入洛陽宿於永寧寺,派遣領軍將軍婁昭等人追趕魏孝武帝,請他返回洛陽。長孫子彥沒能守住陝城,棄城逃走。高敖曹率領精騎追魏孝武帝到了陝城西邊,沒有追上。魏孝武帝快馬加鞭,長途跋涉,又飢又渴,連續兩三天,隨從官員只能喝點山澗泉水充飢。到達湖城,當地王思村村民獻給魏孝武帝一些麥米飯和開水,魏孝武帝很高興,宣佈免除這個村莊十年的賦役。到了稠桑,潼關大都督毛鴻賓進獻酒食,隨從官員才解除了飢渴。

八月初四日甲寅,丞相高歡聚集百官說:“作為臣子,職責是輔佐君主,拯救危難,如果在朝不諫爭,出巡不陪從,和平時爭權奪利,危難時拋棄皇帝逃竄,為臣子的節操到哪裡去了。”眾人無言以對。兼尚書左僕射辛雄說:“皇上與寵信的近臣決定大事,像我辛雄這樣的人無權過問,等到皇上離京西去,如果追隨,恐怕被看作是奸臣同黨,所以留下來等待大王,卻又蒙受不隨從的斥責,我們無論進退都無法逃避罪責。”高歡說:“卿等職任大臣,應當以身報國,那些奸臣專權的時候,卿等何曾說過一句諍諫皇上的話?造成國家政局敗壞到這等地步,還想推脫罪責。”於是將辛雄,以及開府儀同三司叱列延慶、兼吏部尚書崔孝芬、都官尚書劉廞、兼度支尚書天水人楊機、散騎常侍元士弼等人收入死囚牢,全部處死。崔孝芬的兒子司徒從事中郎崔猷從小道逃入關中,魏孝武帝讓他任原職在門下省辦事。高歡推薦司徒清河王元亶為大司馬,以皇上名義處理政事,在尚書省辦公。

宇文泰派趙貴、梁御率領鐵甲騎兵兩千迎接聖駕,魏孝武帝沿著黃河西行,對梁御說:“這河水向東流,朕卻往西走,如果有一天重返洛陽,朕親自祭奠陵廟,這是卿等的功勞啊。”魏孝武帝及左右的人都流淚痛哭。宇文泰備好儀仗衛隊迎接魏孝武帝,在東陽驛拜見皇上,宇文泰摘下頂戴流著眼淚說:“臣下沒能遏制住叛賊肆虐,致使皇上顛沛流離,是臣下的罪過。”魏孝武帝說:“你的忠貞節操,遠近皆知,由於朕寡德,招致賊寇橫行,今天與你相見,十分慚愧。朕正要把國家大事託付給你,你要努力啊!”將士都高呼萬歲。於是魏孝武帝進入長安,暫時以雍州官衙為宮殿。大赦天下。任命宇文泰為大將軍、雍州刺史,兼尚書令,軍國大政,都由宇文泰裁決。另設立兩個尚書,分別掌管機要之事,由行臺尚書毛遐、周惠達兩人分任。當時軍政庶務剛剛開辦,兩人儲備糧食,修造兵器,精選士卒馬匹,魏朝倖存仰賴於這。宇文泰娶馮翊長公主為妻,被任命為駙馬都尉。

先前,熒惑星進入南鬥星區,離開了又回來,前後停留了六十天。梁武帝根據諺語所說的“熒惑入南鬥,天子下殿走”,就光著腳走下宮殿用以消災祈福,等到得知魏孝武帝西奔,就慚愧地說:“難道胡虜也配應驗天象嗎?”

八月初九日己未,武興王楊紹先出任秦州、南秦州兩州刺史。

八月十一日辛酉,北魏丞相高歡親自率軍趕去迎接孝武帝。八月十八日戊辰,清河王元亶下令大赦天下。高歡追到弘農。九月[二十五日乙巳],高歡派行臺僕射元子思帶領侍從官迎請孝武帝。九月二十九日己酉,高歡攻佔潼關,生擒毛鴻賓,進軍駐屯華陰長城,龍門都督薛崇禮舉城投降高歡。

賀拔勝派長史元穎代理荊州事務,守衛南陽,親自率領部隊西赴關中。進軍到淅陽,得知高歡已屯駐華陰,打算撤軍,行臺左丞崔謙說:“現今皇室顛覆,皇上出逃,明公應當日夜兼程,趕到皇上所在的地方朝見,然後與宇文行臺同心協力,高舉大義的旗幟,天下的人誰不聞風響應呢!如今要放棄這一義舉而撤退,恐怕人人都會失望而離散,一旦失去這個大好機會,後悔就來不及了。”賀拔勝沒有采納,於是退還荊州。

高歡率軍退回河東駐紮,派行臺長史薛瑜守潼關,大都督庫狄溫守封陵,在蒲坂津西岸築城,任命薛紹宗為華州刺史,讓他駐守這座新城,任命高敖曹代理豫州事務。

高歡自從晉陽率軍出發,到這時總共已上書魏孝武帝四十封,魏孝武帝都沒答覆。高歡就向東撤退,派遣行臺侯景等領兵攻向荊州,荊州平民鄧誕等抓獲元穎策應侯景。賀拔勝率軍返回到達荊州,侯景截擊,賀拔勝兵敗,只率領了數百騎投奔梁朝。

魏孝武帝原先在洛陽時,曾秘密派遣閤內都督河南人趙剛徵召東荊州刺史馮景昭率兵入援,兵還沒有出發,魏孝武帝就西進關中。馮景昭聚集府中文武官員商議投靠誰,司馬馮道和主張據守州城等待高歡處置。趙剛說:“明公應當帶兵趕往皇上所在的地方。”過了好一陣,再沒有人說話。趙剛抽出戰刀,丟在地上說:“明公想要做忠臣,請求處死馮道和。如果想依附叛賊,就趕快殺我趙剛。”馮景昭深受感動,醒悟過來,立即率部趕往關中。侯景領兵逼近穰城,東荊州平民楊祖歡等拉起一支隊伍,在要道上截擊馮景昭,馮景昭戰敗,趙剛逃入南蠻之中。

冬季,十月,丞相高歡返回洛陽,又派僧人道榮上奏魏孝武帝說:“陛下如果在關中遠賜一份詔書給我,答應返回京都洛陽,臣當即率領文武百官,清掃乾淨宮殿。如果返回主持政務遙遙無期,那麼七廟不能沒有主人,天下諸侯必須有所歸附,臣寧願辜負陛下,也不能辜負國家。”魏孝武帝仍然不作答覆。高歡就召集百官和元老,討論應當擁立何人為新君。當時清河王元亶出入宮禁已經按皇帝的禮儀戒備,高歡厭惡並覺得很可笑,就找一個藉口說:“從孝昌年間以來,宗廟的輩分亂了秩序,永安孝莊帝在宗廟只把孝文帝當作伯父祭奠,永熙孝武帝因與孝明帝是兄弟輩分而把孝明帝靈位遷入宗廟側室,這些年來皇業淪喪,皇上在位時間短暫,這都是皇位繼承人輩分不對造成的。”於是擁立清河王元亶的嫡長子元善見為帝。高歡對元亶說:“與其立你為帝,還不如立你兒子為帝。”元亶惶恐不安,私自輕裝快馬南逃,高歡派人把他追了回來。十月十七日丙寅,孝靜帝元善見在洛陽城東北角築壇即位,時年十一歲。大赦天下,改元天平。

西魏宇文泰進軍攻打潼關,殺死薛瑜,俘獲七千人,得勝返回長安,晉升為大丞相。東魏行臺薛修義等渡過黃河佔領楊氏壁。西魏司空參軍河東薛端率領村民擊退東魏軍,收復楊氏壁。丞相宇文泰派遣南汾州刺史蘇景恕鎮守楊氏壁。

十月十八日丁卯,梁武帝任命信武將軍元慶和為鎮北將軍,率軍討伐東魏。

當初,魏孝武帝與丞相高歡發生矛盾以後,齊州刺史侯淵、兗州刺史樊子鵠、青州刺史東萊王元貴平暗中相結,以觀時局變化。侯淵還派使者向高歡致意。等到魏孝武帝入關,清河王元亶代理朝政,派汝陽王元暹為齊州刺史,元暹到了齊州城西,侯淵不允許進城。城民劉桃符等悄悄帶領元暹進入城中,侯淵匆匆率領護衛騎兵逃走,侯淵的妻兒和部屬都成了元暹的俘虜。侯淵走到廣裡,剛好碰到元亶以皇帝名義發來的制令,任命他為青州刺史。使者還帶了一封高歡給侯淵的信,說:“你不要因為手中兵少害怕東行,齊地的百姓風俗輕浮,唯利是圖,齊州人能夠迎接汝陽王,青州人豈能不開門迎接你呢!”侯淵回頭東行,元暹歸還他的妻兒部屬。可是青州的元貴平不接受更替,侯淵就襲擊高陽郡,佔領了郡城,在城中安置好家室及輜重。侯淵自己則率領輕騎在城外巡邏遊擊。元貴平派他的長子領兵攻打高陽城,侯淵則在當夜進軍東陽,看到一些州民正在運送軍糧,就欺騙他們說:“高歡的軍隊打過來了,把我們的青州兵差不多都殺完了。我是元貴平世子手下的人,僥倖逃了回來,你們還往前線去幹什麼!”聽到這話的民夫信以為真,丟下糧食逃跑了。到天快亮時,侯淵又對進城的行人說:“高歡的軍隊昨夜已進了高陽城,我們是前鋒,現今到了這裡,不知侯淵這人究竟在哪裡!”東陽城民惶恐害怕,於是綁著元貴平出來投降。十月十九日戊辰,侯淵殺了元貴平,把他的人頭送到洛陽。

十月二十一日庚午,東魏任命趙郡王元諶為大司馬,咸陽王元坦為太尉,開府儀同三司高盛為司徒,高敖曹為司空,元坦,是元樹的弟弟。

丞相高歡認為洛陽在西邊靠近西魏,在南邊緊靠梁朝,於是建議遷都鄴城,命令下達才三天就立即行動。十月二十七日丙子,東魏孝靜帝從洛陽出發,四十萬戶平民狼狽地上路。文武百官的馬匹都被徵用,尚書丞郎以上高官,不是陪侍皇上的人只能騎毛驢。高歡親自留在後面指揮,遷都事畢,才返回晉陽。改司州為洛州,任命尚書令元弼為洛州刺史,鎮守洛陽。任命行臺尚書司馬子如為尚書左僕射,與右僕射高隆之、侍中高嶽、孫騰留在鄴城,共掌朝政。孝靜帝頒佈詔書,從洛陽遷到鄴城的平民家業還沒有恢復,國家發放一百三十萬石糧食救濟他們。

十一月,兗州刺史樊子鵠佔據瑕丘以抗拒東魏,南青州刺史大野拔率部投奔了他。

十一月十一日庚寅,東魏孝靜帝到達鄴城,居住在北城相州官衙,改相州刺史為司州牧,魏郡太守為魏尹。這時,六坊衛隊隨從孝武帝西行的人不到一萬,其餘的都遷到鄴城,都給予常年的俸祿,春秋兩季還要賞賜布帛供他們製作衣服,為了維持這些開支,就在法定的賦調之外,從年成豐收的地方用綢緞折價購買糧食供給國家使用。

十二月,西魏丞相宇文泰派遣儀同李虎、李弼、趙貴進軍靈州,攻打曹泥。

閏十二月,梁將元慶和攻佔了東魏瀨鄉。

西魏孝武帝在宮中失禮亂倫,有三個堂妹沒有嫁人,都被封為公主。平原公主元明月,是南陽王元寶炬的同胞妹妹,跟隨孝武帝入關,丞相宇文泰指使元氏諸王把明月抓出宮來殺了。孝武帝心中不滿,發脾氣,有時彎弓射箭,有時敲打桌子,因此又與宇文泰產生了矛盾。十一月十五日癸巳,孝武帝喝酒被毒死。宇文泰與群臣商議擁立新皇帝,多數大臣舉薦廣平王元贊。元贊,是孝武帝哥哥的兒子,侍中濮陽王元順,把宇文泰請到另一個房間流著眼淚說:“高歡逼走先帝,擁立幼主以便專權,明公應當與高歡的做法相反才好。廣平王年幼,不如擁立一個年長的皇上。”宇文泰於是擁立太宰南陽王元寶炬為皇帝。元順,是元素的曾孫。孝武帝的靈柩被安放在草堂佛寺,諫議大夫宋球慟哭吐血,吃不下飯,喝不下水,絕食了好幾天。宇文泰考慮到宋球是一位有名的儒士,就沒有加罪於他。

先前,賀拔勝在荊州時,上奏章推薦衛將軍獨孤信為大都督。東魏攻佔荊州後,西魏任命獨孤信為都督三荊州軍政事務、尚書右僕射、東南道行臺、大都督、荊州刺史。以便他去招撫荊州軍民。

荊州蠻族酋長樊五能攻破淅陽郡策應西魏軍,東魏西荊州刺史辛纂打算征討樊五能,行臺郎中李廣勸諫說:“淅陽四面荒野沒有居民,只有一座孤城,山路幽深艱險,山裡山外都是蠻人,現今派兵少了,難以戰勝蠻賊;派兵多了,那麼州城空虛。萬一不能成功,就要大損威名,人心一旦動搖,州城就難保了。”辛纂說:“難道就讓賊寇縱橫不征討嗎?”李廣說:“現今憂慮的是心腹之患,哪有工夫去治皮毛瘡疥!聽說高歡的軍隊就要來援,明公只需責令所屬各城,加強壁壘安撫民眾等待援兵的到來,雖然丟了淅陽,不值得可惜。”辛纂不聽,派兵攻打淅陽,果然兵敗,諸將趁機逃亡,沒有一個回來。

荊州城平民暗中派人去迎請獨孤信。獨孤信進軍到武陶,東魏派遣恆農太守田八能率領蠻兵在淅陽阻擋獨孤信,又派遣都督張齊民率領步騎三千繞出獨孤信的後面。獨孤信對部眾說:“現今我軍不滿千人,又腹背受敵,如果回過頭來攻擊張齊民,那麼當地土民認為我軍退走,一定反過來截擊我軍,還不如迎頭進擊樊八能,打敗了樊八能,張齊民就會不戰自潰。”於是進擊,打敗了樊八能,乘勝襲擊穰城。辛纂整兵出戰,又大敗逃回州城。城門還來不及關上,獨孤信令都督武川人楊忠為前鋒,楊忠大聲呵斥城門衛兵說:“大軍已到,城中有內應,你們要想活命,還不趕快逃走!”守門衛士全都逃散。楊忠率眾進入城中,殺了辛纂,梟首示眾。城中軍民都嚇得服服帖帖。獨孤信兵分三路佔領了三荊。過了半年,東魏高敖曹、侯景率軍突然襲擊州城,獨孤信兵少不敵,和楊忠投降了梁朝。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北魏分裂始末,孝武帝不武,滅狼未果,反落虎口,既喪性命,更葬送了北魏政權。)

【點評】

孝武帝敗亡。高歡因發難平定爾朱氏之亂,擁立孝武帝,由一個邊將一躍成為權臣,但根基不厚,只好保守晉陽根本,安插親信遙控洛陽北魏政權。孝武帝不甘做一個傀儡皇帝,奮起抗爭,雖然敗亡,可歌可泣。當時,高歡軍事力量和政治力量並不佔優勢,孝武帝不費吹灰之力就趕走了朝中高歡安插的親信高乾、高隆之等人,振興皇室顯露出一絲曙光。可惜孝武帝才略平庸,猜忌任性,得不到良輔,策略失當,又急於求成,矛盾迅速激化,政權未穩而兵鋒驟起,於是事不可為。孝武帝又不修內行,威儀掃地,人心渙散,只兩年時間就在政爭中結束了生命,葬送了北魏王朝,使自己成了一個可憐可嘆的悲劇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