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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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一五七卷

梁紀十三

梁武帝大同元年至三年

(535—537年)

起旃蒙單閼(乙卯,535年),盡強圉大荒落(丁巳,537年),凡三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自公元535年,至公元537年,凡三年,當梁武帝大同元年、二年、三年,西魏文帝大統元年、二年、三年,東魏孝靜帝天平二年、三年、四年。南朝梁武帝無所作為,南朝無事,修好北方。本卷主要載述東西兩魏初分,權臣當政,各立新君傀儡,高歡與宇文泰各自內修政理,外示用武,兩次大戰形成勢均力敵的局面。

高祖武皇帝十三

大同元年(乙卯,535年)

春,正月,戊申朔,大赦,改元。

是日,魏文帝即位於城西,大赦,改元大統,追尊父京兆王為文景皇帝,妣楊氏為皇后。

魏渭州刺史可朱渾道元先附侯莫陳悅,悅死,丞相泰攻之,不能克,與盟而罷。道元世居懷朔,與東魏丞相歡善,又母兄皆在鄴,由是常與歡通。泰欲擊之,道元帥所部三千戶西北渡烏蘭津抵靈州,靈州刺史曹泥資送至雲州。歡聞之,遣資糧迎候,拜車騎大將軍。

道元至晉陽,歡始聞孝武帝之喪,啟請舉哀制服。東魏主使群臣議之,太學博士潘崇和以為:“君遇臣不以禮則無反服,是以湯之民不哭桀,周武之民不服紂。”國子博士衛既隆、李同軌議以為:“高後於永熙離絕未彰,宜為之服。”東魏從之。

魏驍騎大將軍、儀同三司李虎等招諭費也頭之眾,與之共攻靈州,凡四旬,曹泥請降。

己酉,魏進丞相略陽公泰為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臺,封安定王;泰固辭王爵及錄尚書,乃封安定公。以尚書令斛斯椿為太保,廣平王贊為司徒。

乙卯,魏主立妃乙弗氏為皇后,子欽為皇太子。後仁恕節儉,不妒忌,帝甚重之。

稽胡劉蠡升,自孝昌以來,自稱天子,改元神嘉,居雲陽谷。魏之邊境常被其患,謂之“胡荒”。壬戌,東魏丞相歡襲擊,大破之。

勃海世子澄通於歡妾鄭氏,歡歸,一婢告之,二婢為證。歡杖澄一百而幽之,婁妃亦隔絕不得見。歡納魏敬宗之後爾朱氏,有寵,生子浟,歡欲立之。澄求救於司馬子如。子如入見歡,偽為不知者,請見婁妃。歡告其故。子如曰:“消難亦通子如妾,此事正可掩覆。妃是王結髮婦,常以父母家財奉王。王在懷朔被杖,背無完皮,妃晝夜供侍。後避葛賊,同走幷州,貧困,妃然馬矢,自作靴。恩義何可忘也!夫婦相宜,女配至尊,男承大業。且婁領軍之勳,何宜搖動!一女子如草芥,況婢言不必信邪!”歡因使子如更鞫之。子如見澄,尤之曰:“男兒何意畏威自誣!”因教二婢反其辭,脅告者自縊,乃啟歡曰:“果虛言也。”歡大悅,召婁妃及澄。妃遙見歡,一步一叩頭,澄且拜且進,父子、夫婦相泣,復如初。歡置酒曰:“全我父子者,司馬子如也!”賜之黃金百三十斤。

甲子,魏以廣陵王欣為太傅,儀同三司万俟壽洛幹為司空。

己巳,東魏以丞相歡為相國,假黃鉞,殊禮;固辭。

東魏大行臺尚書司馬子如帥大都督竇泰、太州刺史韓軌等攻潼關,魏丞相泰軍於霸上。子如與軌回軍,從蒲津宵濟,攻華州。時修城未畢,梯倚城外,比曉,東魏人乘梯而入。刺史王羆臥尚未起,聞閣外匈匈有聲,袒身露髻徒跣,持白梃大呼而出,東魏人見之驚卻。羆逐至東門,左右稍集,合戰,破之,子如等遂引去。

二月,辛巳,上祀明堂。

壬午,東魏以咸陽王坦為太傅,西河王悰為太尉。

東魏使尚書右僕射高隆之發十萬夫撤洛陽宮殿,運其材入鄴。

丁亥,上耕藉田。

東魏儀同三司婁昭等攻兗州,樊子鵠使前膠州刺史嚴思達守東平,昭攻拔之。遂引兵圍瑕丘,久不下,昭以水灌城。己丑,大野拔見子鵠計事,因斬其首以降。始,子鵠以眾少,悉驅老弱為兵,子鵠死,各散走。諸將勸婁昭盡捕誅之,昭曰:“此州不幸,橫被殘賊,跂望官軍以救塗炭,今復誅之,民將誰訴!”皆舍之。

戊戌,司州刺史陳慶之伐東魏,與豫州刺史堯雄戰,不利而還。

三月,辛酉,東魏以高盛為太尉,高敖曹為司徒,濟陰王暉業為司空。

東魏丞相歡偽與劉蠡升約和,許以女妻其太子。蠡升不設備,歡舉兵襲之,辛酉,蠡升北部王斬蠡升首以降。餘眾復立其子南海王,歡進擊,擒之,俘其皇后、諸王、公卿以下四百餘人,華、夷五萬餘戶。

壬申,歡入朝於鄴,以孝武帝后妻彭城王韶。

魏丞相泰以軍旅未息,吏民勞弊,命所司斟酌古今可以便時適治者,為二十四條新制,奏行之。

泰用武功蘇綽為行臺郎中,居歲餘,泰未之知也,而臺中皆稱其能,有疑事皆就決之。泰與僕射周惠達論事,惠達不能對,請出議之。出,以告綽,綽為之區處,惠達入白之,泰稱善,曰:“誰與卿為此議者?”惠達以綽對,且稱綽有王佐之才,泰乃擢綽為著作郎。泰與公卿如昆明池觀漁,行至漢故倉池,顧問左右,莫有知者。泰召綽問之,具以狀對。泰悅,因問天地造化之始,歷代興亡之跡,綽應對如流。泰與綽並馬徐行,至池,竟不設網罟而還。遂留綽至夜,問以政事,臥而聽之。綽指陳為治之要,泰起,整衣危坐,不覺膝之前席,語遂達曙不厭。詰朝,謂周惠達曰:“蘇綽真奇士,吾方任之以政。”即拜大行臺左丞,參典機密,自是寵遇日隆。綽始制文案程式朱出、墨入及計帳、戶籍之法,後人多遵用之。

東魏以封延之為青州刺史,代侯淵。淵既失州任而懼,行及廣川,遂反,夜襲青州南郭,劫掠郡縣。夏,四月,丞相歡使濟州刺史蔡俊討之。淵部下多叛,淵欲南奔,於道為賣漿者所斬,送首於鄴。

元慶和攻東魏城父,丞相歡遣高敖曹帥三萬人趣項,竇泰帥三萬人趣城父,侯景帥三萬人趣彭城,以任祥為東南道行臺僕射,節度諸軍。

五月,魏加丞相泰柱國。

元慶和引兵逼東魏南兗州,東魏洛州刺史韓賢拒之。六月,慶和攻南頓,豫州刺史堯雄破之。

秋,七月,甲戌,魏以開府儀同三司念賢為太尉,万俟壽洛幹為司徒,開府儀同三司越勒肱為司空。

益州刺史鄱陽王範、南梁州刺史樊文熾合兵圍晉壽,魏東益州刺史傅敬和來降。範,恢之子;敬和,豎眼之子也。

魏下詔數高歡二十罪,且曰:“朕將親總六軍,與丞相掃除兇醜。”歡亦移檄於魏,謂宇文黑獺、斛斯椿為逆徒,且言“今分命諸將,領兵百萬,刻期西討。”

東魏遣行臺元晏擊元慶和。

或告東魏司空濟陰王暉業與七兵尚書薛琡貳於魏,八月,辛卯,執送晉陽,皆免官。

甲午,東魏發民七萬六千人作新宮於鄴,使僕射高隆之與司空胄曹參軍辛術共營之,築鄴南城週二十五里。術,琛之子也。

趙剛自蠻中往見東魏東荊州刺史趙郡李愍,勸令附魏,愍從之,剛由是得至長安。丞相泰以剛為左光祿大夫。剛說泰召賀拔勝、獨孤信等於梁,泰使剛來請之。

九月,丁巳,東魏以開府儀同三司襄城王旭為司空。

冬,十月,魏太師上黨文宣王長孫稚卒。

魏秦州刺史王超世,丞相泰之內兄也,驕而黷貨,泰奏請加法,詔賜死。

十一月,丁未,侍中、中衛將軍徐勉卒。勉雖骨鯁不及範雲,亦不阿意苟合,故梁世言賢相者稱範、徐雲。

癸丑,東魏主祀圜丘。

甲午,東魏閶闔門災。門之初成也,高隆之乘馬遠望,謂其匠曰:“西南獨高一寸。”量之果然。太府卿任忻集自矜其巧,不肯改。隆之恨之,至是譖於丞相歡曰:“忻集潛通西魏,令人故燒之。”歡斬之。

北梁州刺史蘭欽引兵攻南鄭,魏梁州刺史元羅舉州降。

東魏以丞相歡之子洋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太原公。洋內明決而外如不慧,兄弟及眾人皆嗤鄙之,獨歡異之,謂長史薛琡曰:“此兒識慮過吾。”幼時,歡嘗欲觀諸子意識,使各治亂絲,洋獨抽刀斬之,曰:“亂者必斬!”又各配兵四出,使都督彭樂帥甲騎偽攻之,兄澄等皆怖橈,洋獨勒眾與樂相格,樂免冑言情,猶擒之以獻。

初,大行臺右丞楊愔從兄岐州刺史幼卿,以直言為孝武帝所殺,愔同列郭秀害其能,恐之曰:“高王欲送卿於帝所。”愔懼,變姓名逃于田橫島。久之,歡聞其尚在,召為太原公開府司馬,頃之,復為大行臺右丞。

十二月,甲午,東魏文武官量事給祿。

魏以念賢為太傅,河州刺史梁景叡為太尉。

是歲,鄱陽妖賊鮮于琛改元上願,有眾萬餘人。鄱陽內史吳郡陸襄討擒之,按治黨與,無濫死者。民歌之曰:“鮮于平後善惡分,民無枉死賴陸君。”

柔然頭兵可汗求婚於東魏,丞相歡以常山王妹為蘭陵公主,妻之。柔然數侵魏,魏使中書舍人庫狄峙奉使至柔然,與約和親,由是柔然不復為寇。

【語譯】

梁武帝大同元年(乙卯,公元535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戊申,梁武帝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大同。

這一天,西魏文帝元寶炬在長安城西郊舉行祭天典禮,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大統,追尊他的父親京兆王元愉為文景皇帝,追尊已去世的母親楊氏為皇后。

原北魏渭州刺史可朱渾道元原先依附侯莫陳悅,侯莫陳悅死後,西魏丞相宇文泰進攻道元,沒有攻下渭州,只好與道元訂立盟約而退軍。可朱渾道元祖上世世代代居住在懷朔,道元與東魏丞相高歡交好,而且母親、兄長都居住在鄴城,因此經常與高歡聯絡。宇文泰總想攻擊他,於是可朱渾道元率領部屬三千戶從西北方向的烏蘭津渡過黃河進抵靈州,靈州刺史曹泥給他補充錢糧,護送到雲州。高歡得到報告,派人帶上錢糧前去迎接,授予道元為車騎大將軍。

可朱渾道元到達晉陽,高歡才知道魏孝武帝的死訊,隨即啟奏請求為孝武帝舉哀並穿孝服。魏孝靜帝召集群臣商議這件事,太學博士潘崇和認為:“君主對臣下不以禮相待,那麼已脫離君臣關係的臣子不必為舊君主服喪哀悼,因此,商湯的百姓不為夏桀哭喪,周武王的百姓不為紂王穿喪服。”國子博士衛既隆、李同軌商議後認為:“高皇后與先帝分離,並沒有公開斷絕關係,還是應該為先帝服喪。”東魏孝靜帝採納了他們的意見。

西魏驍騎大將軍、儀同三司李虎等招降了費也頭的部眾,與他們一同攻打靈州,總計持續了四十天,曹泥請求投降。

正月初二日己酉,西魏晉升丞相略陽公宇文泰為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大行臺,又加封安定王。宇文泰堅決辭去王爵和錄尚書事,於是封為安定公。晉升尚書令斛斯椿為太保,任命廣平王元贊為司徒。

正月初八日乙卯,西魏文帝冊立妃子乙弗氏為皇后,兒子元欽為皇太子。乙弗皇后仁慈寬厚,節約勤儉,沒有妒忌之心,文帝非常敬重她。

稽胡人劉蠡升,自從孝昌年間以來,就自稱天子,改年號叫神嘉,居住在雲陽谷地區。東魏的邊境經常遭受騷擾,人們稱之為“胡荒”。正月十五日壬戌,東魏丞相高歡率兵襲擊劉蠡升,大獲全勝。

勃海王高歡的世子高澄與高歡的妾鄭氏私通,高歡回來後,一個婢女向高歡告密,另外兩個婢女做證。高歡把高澄打了一百棍,關押起來,高澄的生母婁妃也被軟禁起來,不得與高歡相見。高歡收納北魏敬宗的皇后爾朱氏,非常寵愛,生了兒子高浟,高歡想把他立為世子。高澄向司馬子如求救。司馬子如進王府拜見高歡,裝作什麼也不知道,請求看望婁妃。高歡告訴了原委。司馬子如說:“我的兒子司馬消難也和我的妾私通,這種事只能掩蓋。婁妃是大王的結髮妻子,曾長期拿父母家的錢財資助大王。大王在懷朔時曾遭杖責,被打得體無完膚,婁妃日夜守護在你身邊,後來躲避葛榮的禍亂,一起逃到幷州,非常貧困,婁妃燒馬糞,做飯,親自制靴子。患難的恩義哪能忘記呢!你們夫妻天生一對,所生女兒為皇后,男兒應當繼承大業。再說婁妃弟弟婁領軍掌握禁軍有很大的功勳,不宜動搖。一個女人就像一棵小草,何況一個婢女的話也不一定當真。”高歡就讓司馬子如重新審問。司馬子如見到高澄,責備他說:“一個男子漢怎麼可以因畏懼威嚴就給自己潑髒水呢!”司馬子如又指使做證的兩個婢女推翻自己的證詞,威逼那個告發的婢女上吊自殺,司馬子如這才向高歡報告說:“那件事果然是無中生有。”高歡非常高興,召見婁妃和高澄。婁妃遠遠看見高歡,走一步叩一次頭,高澄也是叩頭前行,父子、夫婦相見哭成一團,從此和好如初。高歡擺酒宴招待司馬子如,說:“成全我家父子關係的人,就是您司馬子如啊!”賞賜司馬子如黃金一百三十斤。

正月十七日甲子,西魏任命廣陵王元欣為太傅,儀同三司万俟壽洛幹為司徒。

正月二十二日己巳,東魏任命丞相高歡為相國,允許使用象徵皇帝權威的用黃金裝飾的大斧,賜給特殊的禮儀待遇;高歡堅決推辭沒有接受。

東魏大行臺尚書司馬子如率領大都督竇泰、太州刺史韓軌等進攻潼關,西魏丞相宇文泰駐軍於霸上。司馬子如和韓軌領兵迂迴,從蒲津夜渡黃河,進攻華州。當時,華州城正在修築,還沒有完工,梯子還倚靠在城牆外側,天剛亮時,東魏士兵爬上梯子進入城內。刺史王羆睡覺還沒有起床,聽到官衙外人聲嘈雜,來不及穿衣服,光著身子,赤著雙腳,露著髮鬢,拿著一根木棍,大叫著衝了出來,東魏士兵見狀,反倒驚惶失措,回頭逃跑。王羆一直追到東城門,部下也漸漸集聚起來,雙方交戰,東魏軍大敗,司馬子如等人率領敗軍撤退回去。

二月初四日辛巳,梁武帝在明堂舉行祭祀典禮。

二月初五日壬午,東魏任命咸陽王元坦為太傅、西河王元悰為太尉。

東魏委派尚書右僕射高隆之徵發十萬民夫拆毀洛陽宮殿,將拆下的建築材料運到鄴城。

二月初十日丁亥,梁武帝舉行親耕籍田典禮。

東魏儀同三司婁昭等進攻兗州,樊子鵠派前任膠州刺史嚴思達鎮守東平,婁昭攻克了東平。於是率軍圍攻瑕丘,但久攻不下,婁昭引水灌城。二月十二日己丑,大野拔進見樊子鵠商議事務,藉機砍了樊子鵠的人頭出降東魏。當初,樊子鵠因為部眾寡少,驅趕全城百姓無論老少都為兵守城,樊子鵠死後,這些守城兵一鬨而散。東魏諸將勸婁昭將他們盡行抓捕正法。婁昭說:“這座州城已不幸,橫遭摧殘傷害,人們都踮起腳尖盼望官兵把他們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如今我們再誅殺他們,那老百姓真就哭訴無門了。”於是,諸將皆放棄了追殺。

二月二十一日戊戌,梁朝司州刺史陳慶之討伐東魏,與東魏豫州刺史堯雄交戰,失敗而還。

三月十五日辛酉,東魏任命高盛為太尉,高敖曹為司徒,濟陰王元暉業為司空。

東魏丞相高歡假意與稽胡王劉蠡升訂盟講和,答應把女兒嫁給劉蠡升的太子為妻。劉蠡升因此不設置防備,高歡發兵偷襲。三月十五日辛酉,劉蠡升的部下北部王砍了劉蠡升的人頭投降高歡。劉蠡升的殘部又立了他的兒子南海王為皇帝,高歡再次進兵攻擊,俘獲了南海王和皇后、諸王,以及公卿以下共四百多人,俘獲的華、夷民眾五萬餘戶。

三月二十六日壬申,高歡到鄴都朝見孝靜帝,把自己女兒也就是之前孝武帝的皇后嫁給彭城王元韶為妻。

西魏丞相宇文泰考慮到戰事未息,官民都疲勞窮困,就指示有關部門參考古今治國事例,找出適合於當今的政治措施,制訂成二十四條新法令,上奏給文帝批准後執行。

宇文泰啟用武功人蘇綽為行臺郎中,過了一年多,宇文泰還不瞭解蘇綽,可是行臺衙門中的人都稱讚蘇綽能幹,凡有疑難的事都找蘇綽決斷。宇文泰與僕射周惠達商議大事,周惠達拿不出主意,就請求外出找人討論。周惠達走出相府,把事情原委告訴了蘇綽,蘇綽為他做了分析解答,周惠達再進入相府向宇文泰報告,宇文泰說好。宇文泰又說:“是誰為你做出的解答?”周惠達就說是蘇綽解答的,並且稱讚蘇綽有輔佐君王的才幹,宇文泰就晉升蘇綽為著作郎。宇文泰與公卿大臣到昆明池賞魚,走到漢代的舊倉池時,宇文泰回頭問左右的人,他們中沒有人知道倉池的歷史故事。宇文泰便召見蘇綽詢問,蘇綽把倉池的興衰情況一一做了回答。宇文泰非常高興,接著詢問天地萬物的來歷,以及歷代興亡的軌跡,蘇綽對答如流。宇文泰與蘇綽並馬緩行,到了昆明池,居然沒有撒網捕魚就返回了。宇文泰便留下蘇綽,向他徵詢軍國大事,直到夜晚交談繼續進行,宇文泰躺在睡榻上聽。蘇綽分析陳述治理國家應抓住最緊要的大政方針,宇文泰禁不住起身,整理好衣冠,端坐聽講,不知不覺雙膝移到了座席前端靠近了蘇綽,兩人一直交談到天亮還興致勃勃。第二天早上,宇文泰對周惠達說:“蘇綽真是一個奇才,我決定委任他擔任治國的重任。”立即任命蘇綽為大行臺左丞,參與機密,從這時起蘇綽日益受到宇文泰的寵信。蘇綽制定了文書案卷的程序格式,官府批文和下達的文書用紅筆書寫,下級上報的文書用墨筆書寫,以及記賬、戶籍等方面的法規,後繼之人大多沿用蘇綽制訂的公文程式和法規。

東魏任命封延之為青州刺史,取代侯淵。侯淵失去刺史職位後心裡害怕,他走到廣州時決意造反,連夜襲擊青州城南的外城,又搶劫掠奪附近的郡縣。夏季,四月,丞相高歡派濟州刺史蔡俊征討侯淵。侯淵部下大多叛逃,侯淵想南逃梁朝,在半道上被一個賣酒的人殺死,把他的頭送到了東魏京都鄴城。

梁朝元慶和攻打東魏城父,丞相高歡派高敖曹率領三萬人奔赴項城,竇泰率領三萬人奔赴城父,侯景率領三萬人奔赴彭城,任命任祥為東南道行臺僕射,統一指揮這幾支軍隊。

五月,西魏晉爵宇文泰為柱國。

梁朝元慶和率兵進逼東魏南兗州,東魏洛州刺史韓賢領兵抗擊。六月,元慶和進攻南頓城,豫州刺史堯雄打敗了他。

秋季,七月三十日甲戌,西魏任命開府儀同三司念賢為太尉,任命万俟壽洛幹為司徒,任命開府儀同三司越勒肱為司空。

梁朝益州刺史鄱陽王蕭範、南梁州刺史樊文熾合兵圍攻西魏晉壽城,西魏東益州刺史傅敬和投降。蕭範是蕭恢的兒子;傅敬和是傅豎眼的兒子。

西魏文帝下詔書列舉高歡二十條大罪,並且說:“朕將親自率領大軍,與宇文泰丞相一起掃除兇惡的國賊。”高歡也向西魏發佈討伐的檄文,稱宇文黑獺、斛斯椿為反叛兇徒,並且說:“現今已分派各位將領,率兵百萬,限定日期向西討伐。”

東魏派行臺元晏反擊元慶和。

有人告發東魏司空濟陰王元暉業與七兵尚書薛琡有二心,暗中與西魏勾結。八月十七日辛卯,兩人被抓捕到晉陽,都被免職。

八月二十日甲午,東魏徵發民夫七萬六千人在鄴城修建新皇宮,委派僕射高隆之與司空胄曹參軍辛術共同負責營建,在鄴城的南面修築了周長二十五里的新城。辛術是辛琛的兒子。

趙剛從南蠻出發到東魏東荊州去見刺史趙郡人李愍,勸他歸順西魏,李愍聽從了,趙剛因此得以到達長安。丞相宇文泰任命趙剛為左光祿大夫。趙剛勸說宇文泰召撫賀拔勝、獨孤信等從梁朝返回,宇文泰就派趙剛出使梁朝召請兩人。

九月十四日丁巳,東魏任命開府儀同三司襄城王元旭為司空。

冬季,十月,西魏太師上黨文宣王長孫稚去世。

西魏秦州刺史王超世,是丞相宇文泰的妻兄,驕橫貪汙,宇文泰奏請治罪,西魏文帝下詔將其賜死。

十一月初五日丁未,梁朝侍中兼中衛將軍徐勉去世。徐勉雖然骨氣敢言不如範雲,但也從不阿諛奉承,所以在梁朝公認的賢相就只有範雲、徐勉兩人。

十一月十一日癸丑,東魏孝靜帝在圜丘舉行祭天典禮。

甲午日,東魏鄴城皇宮正南門發生火災。這座宮門剛建成的時候,高隆之騎馬遠望,對工匠說:“門的西南角高出了一寸。”實際丈量果然是這樣。太府卿任忻集認為這座建築精巧,不肯改動。高隆之懷恨在心,當火災發生後,高隆之向丞相高歡打小報告說:“任忻集暗中勾結西魏,是他故意派人燒了宮門。”高歡就殺了任忻集。

梁朝北梁州刺史蘭欽領兵攻打西魏南鄭縣城,西魏梁州刺史元羅率領州城軍民投降。

東魏任命丞相高歡的兒子高洋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爵太原公。高洋內心精明果斷但外表遲鈍,兄弟們以及許多人都嘲笑看不起他,只有高歡特別器重他,對丞相長史薛琡說:“這孩子的見識和能力都超過了我。”在孩提時,高歡曾經想考察幾個兒子的才幹,就讓他們各自整理一團亂絲,只有高洋拔出佩刀斬斷亂絲,說:“凡是混亂的就一定斬斷。”高歡又給兒子們各自配備一支軍隊,拉出城去,暗中派都督彭樂帶領鐵甲騎兵假意圍攻他們,高洋的哥哥高澄他們都驚慌失措,只有高洋率領部眾與彭樂格鬥,彭樂脫下甲冑說明情況,高洋仍然把他抓起來,進獻高歡。

當初,大行臺右丞楊愔的堂兄岐州刺史楊幼卿,因為直言進諫被孝武帝殺害,楊愔同僚郭秀妒忌他的才能,就恐嚇楊愔說:“高王想把你送到孝武帝身邊。”楊愔害怕,就變姓埋名逃到田橫島。過了很久,高歡知道楊愔還健在,就把他召回任命為太原公開府司馬,不久,重新任命他為大行臺右丞。

十二月二十二日甲午,東魏文武百官依照任職的輕重給以相應的俸祿。

西魏任命念賢為太傅,任命河州刺史梁景睿為太尉。

這一年,梁朝盤踞鄱陽的妖賊鮮于琛改元上願,有部眾一萬多人。鄱陽內史吳郡人陸襄征討並擒獲了他,懲治同黨,沒有濫殺一個人。百姓作歌謠說:“鮮于平後善惡分,民無枉死賴陸君。”

柔然頭兵可汗向東魏求婚,丞相高歡封常山王元騭的妹妹為蘭陵公主,嫁給頭兵可汗為妻。柔然曾多次侵擾西魏邊境,西魏派中書舍人庫狄峙出使柔然結約和親,從此柔然不再侵擾西魏。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西魏、東魏鞏固政權的軍政措施。西魏宇文泰起用蘇綽,東魏高歡起用次子高洋,並與柔然結約和親以安寧北疆。這一年,東魏、西魏與梁朝三方交錯發生邊境摩擦,但無大的戰事。)

二年(丙辰,536年)

春,正月,辛亥,魏祀南郊,改用神元皇帝配。

甲子,東魏丞相歡自將萬騎襲魏夏州,身不火食,四日而至,縛矟為梯,夜入其城,擒刺史斛拔俄彌突,因而用之,留都督張瓊將兵鎮守,遷其部落五千戶以歸。

魏靈州刺史曹泥與其婿涼州刺史普樂劉豐復叛降東魏,魏人圍之,水灌其城,不沒者四尺。東魏丞相歡發阿至羅三萬騎徑度靈州,繞出魏師之後,魏師退。歡帥騎迎泥及豐,拔其遺戶五千以歸,以豐為南汾州刺史。

東魏加丞相歡九錫,固讓而止。

上為文帝作皇基寺以追福,命有司求良材。曲阿弘氏自湘州買巨材東下,南津校尉孟少卿欲求媚於上,誣弘氏為劫而殺之,沒其材以為寺。

二月,乙亥,上耕藉田。

東魏勃海世子澄,年十五,為大行臺、幷州刺史,求入鄴輔朝政,丞相歡不許,丞相主簿樂安孫搴為之請,乃許之。丁酉,以澄為尚書令,加領軍、京畿大都督。魏朝雖聞其器識,猶以年少期之。既至,用法嚴峻,事無凝滯,中外震肅。引幷州別駕崔暹為左丞、吏部郎,親任之。

司馬子如、高季式召孫搴劇飲,醉甚而卒。丞相歡親臨其喪。子如叩頭請罪,歡曰:“卿折我右臂,為我求可代者!”子如舉中書郎魏收,歡以收為主簿。收,子建之子也。他日,歡謂季式曰:“卿飲殺我孫主簿,魏收治文書不如我意,司徒嘗稱一人謹密者為誰?”季式以司徒記室廣宗陳元康對,曰:“是能夜中暗書,快吏也。”召之,一見,即授大丞相功曹,掌機密,遷大行臺都官郎。時軍國多務,元康問無不知。歡或出,臨行,留元康在後,馬上有所號令九十餘條,元康屈指數之,盡能記憶。與功曹平原趙彥深同知機密,時人謂之陳、趙。而元康勢居趙前,性又柔謹,歡甚親之,曰:“如此人,誠難得,天賜我也。”彥深名隱,以字行。

東魏丞相歡令阿至羅逼魏秦州刺史万俟普,歡以眾應之。

三月,戊申,丹楊陶弘景卒。弘景博學多藝能,好養生之術。仕齊為奉朝請,棄官,隱居茅山。上早與之遊,及即位,恩禮甚篤,每得其書,焚香虔受。屢以手敕招之,弘景不出。國家每有吉凶征討大事,無不先諮之,月中嘗有數信,時人謂之“山中宰相”。將沒,為詩曰:“夷甫任散誕,平叔坐論空。豈悟昭陽殿,遂作單于宮”!時士大夫競談玄理,不習武事,故弘景詩及之。

甲寅,東魏以華山王鷙為大司馬。

魏以涼州刺史李叔仁為司徒,万俟洛為太宰。

夏,四月,乙未,以驃騎大將軍、開府同三司之儀元法僧為太尉。

尚書右丞考城江子四上封事,極言政治得失。五月,癸卯,詔曰:“古人有言,‘屋漏在上,知之在下。’朕有過失,不能自覺,江子四等封事所言,尚書可時加檢括,於民有蠹患者,宜速詳啟!”

戊辰,東魏高盛卒。魏越勒肱卒。

魏秦州刺史万俟普與其子太宰洛、豳州刺史叱幹寶樂、右衛將軍破六韓常及督將三百人奔東魏,丞相泰輕騎追之,至河北千餘里,不及而還。

秋七月,庚子,東魏大赦。

上待魏降將賀拔勝等甚厚,勝請討高歡,上不許。勝等思歸,前荊州大都督撫寧史寧謂勝曰:“朱異言於梁主無不從,請厚結之。”勝從之。上許勝、寧及盧柔皆北還,親餞之於南苑。勝懷上恩,自是見禽獸南向者皆不射之。行至襄城,東魏丞相歡遣侯景以輕騎邀之,勝等棄舟自山路逃歸,從者凍餒,道死者太半。既至長安,詣闕謝罪,魏主執勝手歔欷曰:“乘輿播越,天也,非卿之咎。”丞相泰引盧柔為從事中郎,與蘇綽對掌機密。

九月,壬寅,東魏以定州刺史侯景兼尚書右僕射、南道行臺,督諸將入寇。

魏以扶風王孚為司徒,斛斯椿為太傅。

冬,十月,乙亥,詔大舉伐東魏。東魏侯景將兵七萬寇楚州,虜刺史桓和;進軍淮上,南、北司二州刺史陳慶之擊破之,景棄輜重走。十一月,己亥,罷北伐之師。

魏復改始祖神元皇帝為太祖,道武皇帝為烈祖。

十二月,東魏以幷州刺史尉景為太保。

壬申,東魏遣使請和,上許之。

東魏清河文宣王亶卒。

丁丑,東魏丞相歡督諸軍伐魏,遣司徒高敖曹趣上洛,大都督竇泰趣潼關。

癸未,東魏以咸陽王坦為太師。

是歲,魏關中大飢,人相食,死者什七八。

【語譯】

梁武帝大同二年(丙辰,公元536年)

春季,正月初九日辛亥,西魏在長安城南郊舉行祭祀典禮,改用遠祖神元皇帝拓跋力微配享宗廟。

正月二十二日甲子,東魏丞相高歡親自率領一萬騎兵偷襲西魏夏州,一路急行軍,不生火做飯,四天時間就到達夏州城,把長矛捆綁起來,接成雲梯,連夜攻入城中,俘虜了刺史斛拔俄彌突,繼續留用他做州刺史,留下都督張瓊帶兵鎮守,撤軍時隨軍遷移了斛拔俄彌突的部落五千戶民眾。

西魏靈州刺史曹泥和他的女婿涼州刺史普樂人劉豐再次背叛西魏,投降東魏,受到西魏軍隊的圍攻,西魏軍隊引水灌城,積水只差四尺就漫過城牆了。東魏丞相高歡派阿至羅率領三萬騎兵越過靈州,繞到西魏軍隊的後路,西魏軍被迫撤退。高歡親自率領騎兵迎接曹泥和劉豐,將靈州剩下的五千戶民眾隨東魏軍遷走,得勝而歸。高歡任命劉豐為南汾州刺史。

東魏給丞相高歡加封九錫的殊榮,因高歡堅決推辭而作罷。

梁武帝為父皇文帝的在天之靈建造皇基寺祈福,詔令有關部門收購上等木村。曲阿人弘氏從湘州採購了巨大的木材沿江東運,南津關校尉孟少卿想向梁武帝獻媚,就誣陷弘氏搶劫,把他殺了,沒收了這批木材,獻給梁武帝建造寺廟。

二月初四日乙亥,梁武帝舉行親耕籍田典禮。

東魏勃海王世子高澄,只有十五歲,出任大行臺、幷州刺史,請求進入鄴都輔佐朝政,丞相高歡不允許,丞相府主簿樂安人孫搴替高澄說情,高歡才同意了。二月二十六日丁酉,任命高澄為尚書令,加官領軍將軍、京畿大都督。東魏朝廷上下雖然早就聽說他很有才能和識見,但仍然認為他還是個少年,沒想到高澄到朝廷上任之後,用法嚴峻,辦事敏捷,乾淨利落,朝廷內外震驚肅敬。高澄引薦幷州別駕崔暹為左丞、吏部郎,非常親近信任他。

司馬子如、高季式邀請孫搴暢飲,結果孫搴大醉而死。丞相高歡親臨葬禮,司馬子如叩頭請罪,高歡說:“你折斷了我的右臂,要為我找一個可以代替孫搴的人!”司馬子如就推薦中書郎魏收,高歡任命魏收為主簿。魏收,是魏子建的兒子。有一天,高歡對高季式說:“你殺了我的孫主簿,魏收處理文書不合我的心意,司徒高敖曹曾經說過一個人辦事謹慎細密,這個人是誰?”高季式回答說,這個人是高司徒的記室廣宗人陳元康,並推薦說:“這個人能在夜間摸黑寫字,是一個辦事快捷幹練的官吏。”高歡立即召見陳元康,一見面,就授給他大丞相功曹之職,掌管機密事務,後來升遷為大行臺都官郎。當時軍國政務繁雜,陳元康有問必答,沒有不知道的。有一次,高歡外出,臨走時,讓陳元康留守丞相府,高歡在馬背上臨時下達九十多條命令,陳元康聽後屈指數來,一條一條全都憑記憶複述出來。陳元康和功曹平原人趙彥深共同掌管機密,當時人並稱兩人為陳、趙。而實際上陳元康的才能要高過趙彥深,他的個性又柔順謹慎,高歡非常信任他,說:“像這樣的人,真是難得,這是上天賜給我的啊。”趙彥深,名叫隱,以表字稱呼於世。

東魏丞相高歡派阿至羅進逼西魏秦州刺史万俟普,另派一支軍隊策應阿至羅。

三月初七日戊申,梁朝丹楊人陶弘景去世。陶弘景學識淵博,多才多藝,更擅長養生之術。南齊時官至奉朝請,後來辭職,隱居在茅山。梁武帝早年與他交好,等到梁武帝當了皇帝,對待陶弘景的恩惠和禮遇非常優厚。梁武帝每次得到陶弘景的書信,都要焚香恭敬地拜讀。多次親筆寫信請陶弘景到朝廷做官,陶弘景始終不出山。朝廷每當有吉凶和征討的大事,沒有不事先派人向陶弘景諮詢的,往往一個月內要通好幾次信,當時人稱陶弘景為“山中宰相”。陶弘景臨死時,作了一首詩,說:“夷甫任散誕,平叔坐論空。豈悟昭陽殿,遂作單于宮。”當時的士大夫都競相談論玄學性理,不講練兵打仗的事,因此陶弘景的詩提出了批評警示。

三月十三日甲寅,東魏任命華山王元鷙為大司馬。

西魏任命涼州刺史李叔仁為司徒,任命万俟洛為太宰。

夏季,四月二十五日乙未,梁朝任命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之儀元法僧為太尉。

梁尚書右丞考城人江子四向皇上奏上秘密諫章,詳細論述國家政治的得失。五月初三日癸卯,梁武帝下詔說:“古人說過這樣的話,叫‘屋漏在上,知之在下’,朕有過錯,不能自己覺察,江子四等人上奏密章所說的情況,派尚書時時調查,凡是對百姓有害的事,都應該及時上報。”

五月二十八日戊辰,東魏高盛去世。西魏越勒肱去世。

西魏秦州刺史万俟普和他的兒子太宰万俟洛、幽州刺史叱幹寶樂、右衛將軍破六韓常,以及督將三百多人投奔東魏,丞相宇文泰率領輕裝騎兵追趕,一直追到黃河以北一千多里,沒有追上,只好返回。

秋季,七月初一日庚子,東魏大赦天下。

梁武帝對待北魏降將賀拔勝等人十分優厚,賀拔勝請求討伐高歡,梁武帝不允許。賀拔勝等人想回到北方,前荊州大都督撫寧人史寧對賀拔勝說:“朱異說的話,皇上沒有不聽從的,請你好好結交他。”賀拔勝聽從了。梁武帝允許賀拔勝、史寧以及盧柔等回到北方,親自在南苑設宴送行,賀拔勝十分感激梁武帝的恩德,從此看到向南去的飛禽走獸都不放箭射殺。賀拔勝等人走到襄城,東魏丞相高歡派侯景率領輕騎兵截擊,賀拔勝等人棄船上山,從小路逃歸長安,跟隨的人又凍又餓,在路上死了大半。到了長安,賀拔勝進宮請罪,西魏文帝拉著賀拔勝的手泣不成聲,說:“皇帝逃難,這是天意,不是卿等的過錯。”丞相宇文泰引用盧柔為從事郎中,與蘇綽一同掌管機密。

九月初四日壬寅,東魏任命定州刺史侯景兼任尚書右僕射、南道行臺,率領眾將侵犯梁朝。

西魏任命扶風王元孚為司徒,斛斯椿為太傅。

冬季,十月初八日乙亥,梁武帝下詔大舉討伐東魏。東魏侯景領兵七萬進犯楚州,俘獲楚州刺史桓和;又進軍淮上,梁朝南、北司二州刺史陳慶之打敗侯景,侯景丟棄輜重逃走。十一月初二日己亥,梁朝撤回北伐之軍。

西魏再次把始祖神元皇帝改稱為太祖,把道武皇帝改稱為烈祖。

十二月,東魏任命幷州刺史尉景為太保。

十二月初六日壬申,東魏派使臣到梁朝請求和好,梁武帝同意了。

東魏清河文宣王元亶去世。

十二月十一日丁丑,東魏丞相高歡督率諸將討伐西魏,又派司徒高敖曹進軍上洛,大都督竇泰進軍潼關。

十二月十七日癸未,東魏任命咸陽王元坦為太師。

這一年,西魏關中發生大饑荒,發生了人吃人的事件,餓死的人十之七八。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東魏高歡勢力的勃興,其大事有高歡用人、親征西魏、世子高澄初露頭角,以及加九錫的預演。南朝梁武帝優禮北方降人,以及梁與東魏的邊境戰事。)

三年(丁巳,537年)

春,正月,上祀南郊,大赦。

東魏丞相歡軍蒲坂,造三浮橋,欲渡河。魏丞相泰軍廣陽,謂諸將曰:“賊掎吾三面,作浮橋以示必渡,此欲綴吾軍,使竇泰得西入耳。歡自起兵以來,竇泰常為前鋒,其下多銳卒,屢勝而驕,今襲之,必克,克泰,則歡不戰自走矣。”諸將皆曰:“賊在近,舍而襲遠,脫有蹉跌,悔何及也!不如分兵御之。”丞相泰曰:“歡再攻潼關,吾軍不出灞上,今大舉而來,謂吾亦當自守,有輕我之心,乘此襲之,何患不克!賊雖作浮橋,未能徑渡,不過五日,吾取竇泰必矣!”行臺左丞蘇綽、中兵參軍代人達奚武亦以為然。庚戌,丞相泰還長安,諸將意猶異同。丞相泰隱其計,以問族子直事郎中深,深曰:“竇泰,歡之驍將,今大軍攻蒲坂,則歡拒守而泰救之,吾表裡受敵,此危道也。不如選輕銳潛出小關,竇泰躁急,必來決戰,歡持重未即救,我急擊泰,必可擒也。擒泰則歡勢自沮,回師擊之,可以決勝。”丞相泰曰:“此吾心也。”乃聲言欲保隴右,辛亥,謁魏主而潛軍東出,癸丑旦,至小關。竇泰猝聞軍至,自風陵渡,丞相泰出馬牧澤,擊竇泰,大破之,士眾皆盡,竇泰自殺,傳首長安。丞相歡以河冰薄,不得赴救,撤浮橋而退,儀同代人薛孤延為殿,一日斫十五刀折,乃得免。丞相泰亦引軍還。

高敖曹自商山轉鬥而進,所向無前,遂攻上洛。郡人泉嶽及弟猛略與順陽人杜窋等謀翻城應之,洛州刺史泉企知之,殺嶽及猛略。杜窋走歸敖曹,敖曹以為嚮導而攻之。敖曹被流矢,通中者三,殞絕良久,覆上馬,免冑巡城。企固守旬餘,二子元禮、仲遵力戰拒之,仲遵傷目,不堪復戰,城遂陷。企見敖曹曰:“吾力屈,非心服也。”敖曹以杜窋為洛州刺史。敖曹創甚,曰:“恨不見季式作刺史。”丞相歡聞之,即以季式為濟州刺史。

敖曹欲入藍田關,歡使人告曰:“竇泰軍沒,人心恐動,宜速還,路險賊盛,拔身可也。”敖曹不忍棄眾,力戰全軍而還,以泉企、泉元禮自隨,泉仲遵以傷重不行。企私戒二子曰:“吾餘生無幾,汝曹才器足以立功,勿以吾在東,遂虧臣節。”元禮於路逃還。泉、杜雖皆為土豪,鄉人輕杜而重泉。元禮、仲遵陰結豪右,襲窋,殺之,魏以元禮世襲洛州刺史。

二月,丁亥,上耕藉田。

己丑,以尚書左僕射何敬容為中權將軍,護軍將軍蕭淵藻為左僕射,右僕射謝舉為右光祿大夫。

魏槐裡獲神璽,大赦。

三月,辛未,東魏遷七帝神主入新廟,大赦。

魏斛斯椿卒。

夏,五月,魏以廣陵王欣為太宰,賀拔勝為太師。

六月,魏以扶風王孚為太保,梁景叡為太傅,廣平王贊為太尉,開府儀同三司武川王盟為司空。

東魏丞相歡遊汾陽之天池,得奇石,隱起成文曰“六王三川”。以問行臺郎中陽休之,對曰:“六者,大王之字;王者,當王天下。河、洛、伊為三川,涇、渭、洛亦為三川。大王若受天命,終應奄有關、洛。”歡曰:“世人無事常言我反,況聞此乎!慎勿妄言!”休之,固之子也。行臺郎中中山杜弼承間勸歡受禪,歡舉杖擊走之。

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諧來聘,以吏部郎盧元明、通直侍郎李業興副之。諧,平之孫;元明,昶之子也。秋,七月,諧等至建康,上引見,與語,應對如流。諧等出,上目送之,謂左右曰:“朕今日遇勍敵。卿輩嘗言北間全無人物,此等何自而來!”是時鄴下言風流者,以諧及隴西李神俊、范陽盧元明、北海王元景、弘農楊遵彥、清河崔贍為首。神俊名挺,寶之孫;元景名昕,憲之曾孫也;皆以字行。贍,㥄之子也。

時南、北通好,務以俊乂相誇,銜命接客,必盡一時之選,無才地者不得與焉。每梁使至鄴,鄴下為之傾動,貴勝子弟盛飾聚觀,禮贈優渥,館門成市。宴日,高澄常使左右覘之,一言制勝,澄為之拊掌。魏使至建康亦然。

獨孤信求還北,上許之。信父母皆在山東,上問信所適,信曰:“事君者不敢顧私親而懷貳心。”上以為義,禮送甚厚。信與楊忠皆至長安,上書謝罪。魏以信有定三荊之功,遷驃騎大將軍,加侍中、開府儀同三司,餘官爵如故。丞相泰愛楊忠之勇,留置帳下。

魏宇文深勸丞相泰取恆農。八月,丁丑,泰帥李弼等十二將伐東魏,以北雍州刺史於謹為前鋒,攻盤豆,拔之。戊子,至恆農,庚寅,拔之,擒東魏陝州刺史李徽伯,俘其戰士八千。

時河北諸城多附東魏,左丞楊檦自言父猛嘗為邵郡白水令,知其豪傑,請往說之,以取邵郡;泰許之。檦乃與土豪王覆憐等舉兵,收邵郡守程保及縣令四人,斬之。表覆憐為郡守,遣諜說諭東魏城堡,旬月之間,歸附甚眾。東魏以東雍州刺史司馬恭鎮正平,司空從事中郎聞喜裴邃欲攻之,恭棄城走,泰以楊檦行正平郡事。

上修長幹寺阿育王塔,出佛爪發舍利。辛卯,上幸寺,設無礙食,大赦。

九月,柔然為魏侵東魏三堆,丞相歡擊之,柔然退走。

行臺郎中杜弼以文武在位多貪汙,言於丞相歡,請治之。歡曰:“弼來,我語爾!天下貪汙,習俗已久。今督將家屬多在關西,宇文黑獺常相招誘,人情去留未定,江東復有吳翁蕭衍,專事衣冠禮樂,中原士大夫望之以為正朔所在。我若急正綱紀,不相假借,恐督將盡歸黑獺,士子悉奔蕭衍,人物流散,何以為國!爾宜少待,吾不忘之。”歡將出兵拒魏,杜弼請先除內賊。歡問內賊為誰,弼曰:“諸勳貴掠奪百姓者是也。”歡不應,使軍士皆張弓注矢,舉刀,按矟,夾道羅列,命弼冒出其間,弼戰慄流汗。歡乃徐諭之曰:“矢雖注不射,刀雖舉不擊,矟雖按不刺,爾猶亡魄失膽。諸勳人身犯鋒鏑,百死一生,雖或貪鄙,所取者大,豈可同之常人也!”弼乃頓首謝不及。

歡每號令軍士,常令丞相屬代郡張華原宣旨,其語鮮卑則曰:“漢民是汝奴,夫為汝耕,婦為汝織,輸汝粟帛,令汝溫飽,汝何為陵之?”其語華人則曰:“鮮卑是汝作客,得汝一斛粟、一匹絹,為汝擊賊,令汝安寧,汝何為疾之?”

時鮮卑共輕華人,唯憚高敖曹。歡號令將士,常鮮卑語,敖曹在列,則為之華言。敖曹返自上洛,歡復以為軍司、大都督,統七十六都督。以司空侯景為西道大行臺,與敖曹及行臺任祥、御史中尉劉貴、豫州刺史堯雄、冀州刺史万俟洛同治兵於虎牢。敖曹與北豫州刺史鄭嚴祖握槊,貴召嚴祖,敖曹不時遣,枷其使者。使者曰:“枷則易,脫則難。”敖曹以刀就枷刎之,曰:“又何難!”貴不敢校。明日,貴與敖曹坐,外白治河役夫多溺死,貴曰:“一錢漢,隨之死!”敖曹怒,拔刀斫貴,貴走出還營,敖曹鳴鼓會兵,欲攻之,侯景、万俟洛共解諭,久之乃止。敖曹嘗詣相府,門者不納,敖曹引弓射之,歡知而不責。

閏月,甲子,以武陵王紀為都督益、梁等十三州諸軍事、益州刺史。

東魏丞相歡將兵二十萬自壺口趣蒲津,使高敖曹將兵三萬出河南。時關中飢,魏丞相泰所將將士不滿萬人,館穀於恆農五十餘日,聞歡將濟河,乃引兵入關,高敖曹遂圍恆農。歡右長史薛琡言於歡曰:“西賊連年饑饉,故冒死來入陝州,欲取倉粟。今敖曹已圍陝城,粟不得出,但置兵諸道,勿與野戰,比及麥秋,其民自應餓死,寶炬、黑獺何憂不降!願勿渡河。”侯景曰:“今茲舉兵,形勢極大,萬一不捷,猝難收斂。不如分為二軍,相繼而進,前軍若勝,後軍全力;前軍若敗,後軍承之。”歡不從,自蒲津濟河。

丞相泰遣使戒華州刺史王羆,羆語使者曰:“老羆當道臥,貉子那得過!”歡至馮翊城下,謂羆曰:“何不早降!”羆大呼曰:“此城是王羆冢,死生在此。欲死者來!”歡知不可攻,乃涉洛,軍於許原西。

泰至渭南,徵諸州兵,皆未會。欲進擊歡,諸將以眾寡不敵,請待歡更西以觀其勢。泰曰:“歡若至長安,則人情大擾。今及其遠來新至,可擊也。”即造浮橋於渭,令軍士齎三日糧,輕騎渡渭,輜重自渭南夾渭而西。冬,十月,壬辰,泰至沙苑,距東魏軍六十里。諸將皆懼,宇文深獨賀。泰問其故,對曰:“歡鎮撫河北,甚得眾心,以此自守,未易可圖。今懸師渡河,非眾所欲,獨歡恥失竇泰,愎諫而來,所謂忿兵,可一戰擒也。事理昭然,何為不賀!願假深一節,發王羆之兵邀其走路,使無遺類。”泰遣須昌縣公達奚武覘歡軍,武從三騎,皆效歡將士衣服,日暮,去營數百步下馬,潛聽得其軍號,因上馬歷營,若警夜者,有不如法,往往撻之,具知敵之情狀而還。

歡聞泰至,癸巳,引兵會之。候騎告歡軍且至,泰召諸將謀之。開府儀同三司李弼曰:“彼眾我寡,不可平地置陳,此東十里有渭曲,可先據以待之。”泰從之,背水東西為陳,李弼為右拒,趙貴為左拒,命將士皆偃戈於葦中,約聞鼓聲而起。晡時,東魏兵至渭曲,都督太安斛律羌舉曰:“黑獺舉國而來,欲一死決,譬如猘狗,或能噬人。且渭曲葦深土濘,無所用力,不如緩與相持,密分精銳徑掩長安,巢穴既傾,則黑獺不戰成擒矣。”歡曰:“縱火焚之,何如?”侯景曰:“當生擒黑獺以示百姓,若眾中燒死,誰覆信之!”彭樂盛氣請鬥,曰:“我眾賊寡,百人擒一,何憂不克!”歡從之。東魏兵望見魏兵少,爭進擊之,無復行列。兵將交,丞相泰鳴鼓,士皆奮起,於謹等六軍與之合戰,李弼帥鐵騎橫擊之,東魏兵中絕為二,遂大破之。李弼弟檦,身小而勇,每躍馬陷陣,隱身鞍甲之中,敵見皆曰:“避此小兒!”泰嘆曰:“膽決如此,何必八尺之軀!”徵虜將軍武川耿令貴殺傷多,甲裳盡赤,泰曰:“觀其甲裳,足知令貴之勇,何必數級!”彭樂乘醉深入魏陳,魏人刺之,腸出,內之復戰。丞相歡欲收兵更戰,使張華原以簿歷營點兵,莫有應者,還,白歡曰:“眾盡去,營皆空矣!”歡猶未肯去。阜城侯斛律金曰:“眾心離散,不可複用,宜急向河東。”歡據鞍未動,金以鞭拂馬,乃馳去,夜,渡河,船去岸遠,歡跨橐駝就船,乃得渡,喪甲士八萬人,棄鎧仗十有八萬。丞相泰追歡至河上,選留甲士二萬餘人,餘悉縱歸。都督李穆曰:“高歡破膽矣,速追之,可獲。”泰不聽,還軍渭南,所徵之兵甫至,乃於戰所人植柳一株以旌武功。

侯景言於歡曰:“黑獺新勝而驕,必不為備,願得精騎二萬,徑往取之。”歡以告婁妃,妃曰:“設如其言,景豈有還理!得黑獺而失景,何利之有!”歡乃止。

魏加丞相泰柱國大將軍,李弼十二將皆進爵增邑有差。

高敖曹聞歡敗,釋恆農,退保洛陽。

己酉,魏行臺宮景壽等向洛陽,東魏洛州大都督韓賢擊走之。州民韓木蘭作亂,賢擊破之。一賊匿屍間,賢自按檢收鎧仗,賊欻起斫之,斷脛而卒。

魏復遣行臺馮翊王季海與獨孤信將步騎二萬趣洛陽,洛州刺史李顯趣三荊,賀拔勝、李弼圍蒲坂。

東魏丞相歡之西伐也,蒲坂民敬珍謂其從祖兄祥曰:“高歡迫逐乘輿,天下忠義之士皆欲剚刃於其腹。今又稱兵西上,吾欲與兄起兵斷其歸路,此千載一時也。”祥從之,糾合鄉里,數日,有眾萬餘。會歡自沙苑敗歸,祥、珍帥眾邀之,斬獲甚眾。賀拔勝、李弼至河東,祥、珍帥猗氏等六縣十餘萬戶歸之,丞相泰以珍為平陽太守,祥為行臺郎中。

東魏秦州刺史薛崇禮守蒲坂,別駕薛善,崇禮之族弟也,言於崇禮曰:“高歡有逐君之罪,善與兄忝衣冠緒餘,世荷國恩,今大軍已臨,而猶為高氏固守,一旦城陷,函首送長安,署為逆賊,死有餘愧,及今歸款,猶為愈也。”崇禮猶豫不決。善與族人斬關納魏師,崇禮出走,追獲之。丞相泰進軍蒲坂,略定汾、絳,凡薛氏預開城之謀者,皆賜五等爵。善曰:“背逆歸順,臣子常節,豈容闔門大小俱叨封邑!”與其弟慎固辭不受。

東魏行晉州事封祖業棄城走,儀同三司薛修義追至洪洞,說祖業還守,祖業不從。修義還據晉州,安集固守。魏儀同三司長孫子彥引兵至城下,修義開門伏甲以待之。子彥不測虛實,遂退走。丞相歡以修義為晉州刺史。

獨孤信至新安,高敖曹引兵北渡河。信逼洛陽,洛州刺史廣陽王湛棄城歸鄴,信遂據金墉城。孝武之西遷也,散騎常侍河東裴寬謂諸弟曰:“天子既西,吾不可以東附高氏。”帥家屬逃於大石嶺。獨孤信入洛,乃出見之。時洛陽荒廢,人士流散,惟河東柳虯在陽城,裴諏之在潁川,信俱徵之,以虯為行臺郎中,諏之為開府屬。

東魏潁州長史賀若統執刺史田迄,舉城降魏,魏都督梁迥入據其城。前通直散騎侍郎鄭偉起兵陳留,攻東魏梁州,執其刺史鹿永吉。前大司馬從事中郎崔彥穆攻滎陽,執其太守蘇淑,與廣州長史劉志皆降於魏。偉,先護之子也。丞相泰以偉為北徐州刺史,彥穆為滎陽太守。

十一月,東魏行臺任祥帥督將堯雄、趙育、是雲寶攻潁川,丞相泰使大都督宇文貴、樂陵公遼西怡峰將步騎二千救之。軍至陽翟,雄等軍已去潁川三十里,祥帥眾四萬繼其後。諸將鹹以為“彼眾我寡,不可爭鋒。”貴曰:“雄等謂吾兵少,必不敢進。彼與任祥合兵攻潁川,城必危矣。若賀若統陷沒,吾輩坐此何為!今進據潁川,有城可守,又出其不意,破之必矣。”遂疾趨,據潁川,背城為陳以待。雄等至,合戰,大破之,雄走,趙育請降,俘其士卒萬餘人,悉縱遣之。任祥聞雄敗,不敢進,貴與怡峰乘勝逼之,祥退保宛陵。貴追及,擊之,祥軍大敗。是雲寶殺其陽州刺史那椿,以州降魏。魏以貴為開府儀同三司,是雲寶、趙育為車騎大將軍。

都督杜陵韋孝寬攻東魏豫州,拔之,執其行臺馮邕。孝寬名叔裕,以字行。

丙子,東魏以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万俟普為太尉。

司農張樂皋等聘於東魏。

十二月,魏行臺楊白駒與東魏陽州刺史段粲戰於蓼塢,魏師敗績。

魏荊州刺史郭鸞攻東魏東荊州刺史清都慕容儼,儼晝夜拒戰,二百餘日,乘間出擊鸞,大破之。時河南諸州多失守,唯東荊獲全。

河間邢磨納、范陽盧仲禮、仲禮從弟仲裕等皆起兵海隅以應魏。

東魏濟州刺史高季式有部曲千餘人,馬八百匹,鎧仗皆備。濮陽民杜靈椿等為盜,聚眾近萬人,攻城剽野,季式遣騎三百,一戰擒之,又擊陽平賊路文徒等,悉平之,於是遠近肅清。或謂季式曰:“濮陽、陽平乃畿內之郡,不奉詔命,又不侵境,何急而使私軍遠戰!萬一失利,豈不獲罪乎!”季式曰:“君何言之不忠也!我與國家同安共危,豈有見賊而不討乎!且賊知臺軍猝不能來,又不疑外州有兵擊之,乘其無備,破之必矣。以此獲罪,吾亦無恨。”

【語譯】

梁武帝大同三年(丁巳,公元537年)

春季,正月,梁武帝在南郊舉行祭祀典禮,大赦天下。

東魏丞相高歡進軍蒲坂,造了三座浮橋,擺出渡過黃河的樣子。西魏丞相宇文泰率軍進駐廣陽,對諸將說:“敵人從三個方面牽制我們,建造浮橋表示渡過黃河的決心,這一定想從正面吸引我軍沿河設防,以便竇泰從西面突破進攻我軍。高歡自從起兵以來,竇泰經常充當前鋒,他的部下有很多精銳的士兵,多次打勝仗而驕橫,現今如果偷襲竇泰,一定能打敗他,打敗了竇泰,那麼高歡就不戰自退。”諸將都說:“敵人大軍就在眼前,我軍捨近求遠,萬一有了失誤,後悔就來不及了,不如分兵抵擋。”丞相宇文泰說:“高歡前兩次進攻潼關,我軍沒有離開灞上,而今大舉而來,認為我軍仍然自守,有輕視我軍的心理,趁這個時機偷襲他,哪能不打勝仗呢!敵人雖然建造了浮橋,但還不能立即渡河,只需五天時間,我一定能抓獲竇泰。”行臺左丞蘇綽、中兵參軍代人達奚武也認為是這樣。正月十四日庚戌,丞相宇文泰回到長安,諸將仍然意見不一致。丞相宇文泰隱瞞自己的計謀,故意詢問宗族侄兒宇文深,宇文深說:“竇泰是高歡的一員勇將,現今我軍如果大舉進攻蒲坂,那麼高歡必定堅守不出,而讓竇泰救援,抄襲我軍後路,我軍腹背受敵,這是最危險的道路啊。不如挑選輕騎精兵暗中偷出小關,竇泰驕橫急躁,一定來決戰,高歡老成持重不會立即出兵救援,我軍則迅速攻擊竇泰,一定可以抓獲他。抓獲了竇泰,那麼高歡的氣勢就要衰落,我軍回頭攻擊他,定能取勝。”丞相宇文泰說:“這正是我的主意。”於是聲言死守隴右。正月十五日辛亥,宇文泰拜辭了西魏文帝,然後率軍悄悄從東面出發,正月十七日癸丑凌晨,到達小關。竇泰突然聽說西魏軍到來,立即從風陵渡過黃河,丞相宇文泰從馬牧澤出擊,進攻竇泰,大獲全勝,竇泰因全軍覆沒而自殺,他的首級用驛馬送到長安。丞相高歡認為河面冰薄,不便大軍行動赴救,撤了浮橋退軍,委派儀同代州人薛孤延擔任後衛,與宇文泰的追兵展開激戰,一天之內砍壞了十五把戰刀,才得以逃脫。丞相宇文泰也率軍返回長安。

高敖曹從商山一邊戰鬥一邊行進,所向無敵,直攻到上洛城下,城民泉嶽和他弟弟泉猛略與順陽人杜窋等商議打算翻出城去接應高敖曹,洛州刺史泉企知道這件事,就殺了泉嶽和泉猛略。杜窋逃走歸附了高敖曹。高敖曹用杜窋為嚮導進攻洛州。高敖曹多次被流箭射中,昏死了好長時間,甦醒後又上馬出戰,脫了甲冑巡視州城軍隊。泉企堅守攻城十多天,他的兩個兒子泉元禮、泉仲遵奮力抵抗,泉仲遵眼睛受傷,無法繼續戰鬥,州城被攻陷。泉企見到高敖曹說:“我兵力衰弱,但我並不服你。”高敖曹任命杜窋為洛州刺史。高敖曹傷勢轉重,說:“我放不下心的是我弟弟高季式沒能做到刺史。”丞相高歡得知後,立即任用高季式為濟州刺史。

高敖曹想攻入藍田關,高歡派人告諭說:“竇泰全軍覆沒,我軍人心動搖恐懼,應當迅速撤退,路途險阻,敵人眾盛,你只要能脫身就可以了。”高敖曹不忍心丟下部隊,奮力交戰,全軍而回,隨軍帶著泉企和泉元禮,泉仲遵因為傷勢太重而被留下了。泉企暗中告誡兩個兒子說:“我這一輩子沒有多少日子了,你們的才能器識足以建立功業,不要因為我在東魏,就喪失了做臣子的氣節和操守。”泉元禮在半道逃回。泉、杜兩姓都是上洛的豪門大族,但家鄉人都看輕杜氏而敬重泉氏。泉元禮、泉仲遵暗中交結富豪大姓,襲擊杜窋,並殺了他。西魏讓泉元禮世襲洛州刺史。

二月二十二日丁亥,梁武帝舉行親耕籍田典禮。

二月二十四日己丑,梁朝任命尚書左僕射何敬容為中權將軍,任命護軍將軍蕭淵藻為左僕射,任命右僕射謝舉為右光祿大夫。

西魏在槐裡縣發現一尊神璽,因而大赦天下。

[四月六日辛未],東魏把七位已故皇帝的靈位移進新廟,大赦天下。

西魏斛斯椿去世。

夏季,五月,西魏任命廣陵王元欣為太宰,任命賀拔勝為太師。

六月,西魏任命扶風王元孚為太保,任命梁景睿為太傅,任命廣平王元贊為太尉,任命開府儀同三司武川王元盟為司空。

東魏丞相高歡到汾陽的天池遊樂,揀到一塊奇石,上面隱隱約約顯現文字“六王三川”。高歡詢問行臺郎中陽休之,陽休之回答說:“‘六’這個字就是大王的字,‘王’字是應當統治天下的意思。黃河、洛水、伊川為三川,涇水、渭水、洛水也是三川。大王如果承受了天命,最終將全部擁有關中、河洛之地。”高歡說:“當世的人無事生非經常說我反叛朝廷,何況聽到你這一番話,你務必謹慎,不要亂說。”陽休之,是陽固的兒子。行臺郎中中山人杜弼找機會勸高歡受禪,高歡舉起手杖把他趕走。

東魏派遣兼散騎常侍李諧出使梁朝,任命吏部郎盧元明、通直侍郎李業興二人為副使。李諧,是李平的孫子。盧元朗,是盧昶的兒子。秋季,七月,李諧一行到達建康,梁武帝接見,與他們說話,他們應答如流。李諧等走出朝堂,梁武帝目送他們遠去後,對左右的人說:“朕今天算是遇上了強有力的對手了,你們經常說北方完全沒有像樣的人物,那麼現在這幾個人是從哪來的呢?”當時鄴城數得上是風流人物的,說的就是李諧,以及隴西人李神俊、范陽人盧元明、北海人王元景、弘農人楊遵彥、清河人崔贍等。李神俊,名挺,是李寶的孫子;王元景,名昕,是王憲的曾孫;他們都以表字稱呼於世。崔贍,是崔㥄的兒子。

當時,南朝與北朝講和通好,雙方競相以擁有人才而誇耀,所以奉命出使和接待來客,一定要挑選當時最傑出的人才,沒有才氣和名望的人是沾不上邊的。每當梁朝使者到了鄴城,整個鄴城都為之轟動,貴族子弟都打扮得珠光寶氣,聚在一起圍觀,贈送給對方的禮品十分優厚,使者下榻的客館,門前成了街市。在舉行宴會的日子,高澄派出身邊的人觀察,如果有一句驚人妙語佔了上風,高澄就親自為他鼓掌叫好。東魏使者到了建康,也是這樣的情況。

獨孤信請求回到北方,梁武帝允准了。獨孤信的父母都在東魏,梁武帝問獨孤信回到北方哪一方,獨孤信回答說:“事奉國君不敢顧及私親而有二心。”梁武帝認為獨孤信很有忠義之心,臨行送給他很厚重的禮品。獨孤信與楊忠都回到了長安,上奏書請罪。西魏認為獨孤信有安定三荊的功勞,晉升他為驃騎大將軍,加官侍中、開府儀同三司,以前擔任的官爵照舊不變。丞相宇文泰深愛楊忠的勇敢,就把他留在自己手下。

西魏宇文深勸丞相宇文泰奪取恆農郡,八月十四日丁丑,宇文泰率領李弼等十二將討伐東魏,任命北雍州刺史於謹為前鋒,進攻盤豆城,佔領了該城。八月二十五日戊子,進軍到恆農,八月二十七日庚寅,佔領恆農,俘虜東魏陝州刺史李徽伯,還俘虜了士兵八千人。

當時黃河北岸的多數州城都依附東魏,西魏丞相左丞楊標自稱他的父親楊猛曾經做過邵郡白水縣縣令,瞭解當地的豪傑,請求前往遊說,以便奪取邵郡,宇文泰允許了。楊標於是就與土豪王覆憐等拉起一支軍隊,攻打邵郡,抓獲了郡守程保以及縣令等四個長官,全都殺了。楊標上表推薦王覆憐為邵郡郡守,四處派出間諜遊說東魏的城堡,不到一月的時間,歸附的人很多。東魏任命東雍州刺史司馬恭鎮守正平,西魏司空從事中郎聞喜人裴邃打算進攻司馬恭,司馬恭丟下州城逃走了,宇文泰任命楊標為正平郡郡守。

梁武帝在修建長幹寺阿育王塔時,出土了一些以往佛僧的指甲、頭髮和舍利。八月二十八日辛卯,梁武帝巡幸長幹寺,舉行無遮大會,大赦天下。

九月,柔然策應西魏,侵犯東魏的三堆,丞相高歡率軍反擊,柔然退兵。

東魏行臺郎中杜弼認為現職文武大臣許多人貪汙,向丞相高歡報告,請求懲治他們。高歡說:“杜弼,你過來,我對你說,天下為官貪汙,已成為習俗,由來很久了。現今帶兵將領的家屬大多在關西,宇文黑獺經常利用這些家屬來引誘招降他們,人心的去留都沒有安定下來,而江東又有一個老頭兒蕭衍,他成天叫喊衣冠禮樂文化,中原的士大夫人心向往,認為那一套才是正統。我們如果急於整肅法紀,毫不寬容,恐怕武將們都跑到宇文黑獺那裡去,文臣士大夫們全都投奔蕭衍,如果文武人才都流失了,哪裡還有國家。你應當稍稍等待,我不會忘記這件事。”

當高歡準備出兵抗擊西魏的時候,杜弼請求先清除內賊。高歡問內賊是誰?杜弼回答說:“那些掠奪百姓的各位功勳貴族就是內賊。”高歡沒有接話茬,他讓軍士們都張滿弓箭,舉起戰刀,拿起長矛,夾道排列,命令杜弼從中間穿過,杜弼渾身發抖,直冒冷汗。高歡這才慢慢開導他說:“弓箭拉滿但沒有射出,戰刀高舉但沒有砍下,長矛拿著但沒有刺擊,你就已經失魂落魄,沒有膽量。各位功勳貴族,他們人人親自冒犯鋒鏑,百死一生,雖然有的人貪婪鄙陋,與他們的功勳比較,可取之處是主要方面,豈能等同於平常的人。”杜弼這才叩頭謝罪。

高歡每次向士兵們發佈命令,經常讓丞相屬代郡人張華原傳達,對鮮卑人講話時說:“漢人是你們的奴僕,男人替你們耕種,婦女替你們紡織,供給你們糧食布帛,讓你們穿暖吃飽,你們為何還要欺凌他們呢?”對漢人講話時說:“鮮卑人是你們的客人,雖然得了你們一斛糧食,一匹絹帛,可是替你們打擊賊寇,讓你們得到安寧,你們為什麼要仇恨他們呢?”

當時鮮卑人普遍看不起漢人,唯獨敬畏高敖曹。高歡對將士發佈命令,經常用鮮卑語,只要高敖曹在隊列,就專門為他而改用漢語。高敖曹從上洛回來後,高歡仍任命他為軍司、大都督,統領七十六個都督。任命司空侯景為西道大行臺,與高敖曹、行臺任祥、御史中尉劉貴、豫州刺史堯雄、冀州刺史万俟洛一起在虎牢訓練軍隊。高敖曹與北豫州刺史鄭嚴祖玩握槊遊戲,這時劉貴派人來召喚鄭嚴祖,高敖曹不但沒有及時讓鄭嚴祖應召離去,而且還用刑具木枷鎖住劉貴派來的使者。使者說:“給我上枷容易,恐怕脫枷就難了。”高敖曹抽出戰刀,挨著木枷砍掉使者的人頭,口中還說:“這有什麼難處!”劉貴不敢和高敖曹計較。第二天,劉貴與高敖曹共坐,這時從外邊進來一人報告說修治黃河的民夫有許多被淹死,劉貴說:“不值一錢的漢人,死就死吧。”高敖曹大怒,拔出刀來向劉貴砍去;劉貴趕緊逃出躲進自己的軍營,高敖曹擊鼓聚集部隊,打算進攻劉貴,侯景、万俟洛一起勸說,過了很長時間高敖曹才肯罷休。高敖曹曾經到相府,門衛不讓進,高敖曹拉弓向門衛射箭,高歡知道了也沒有責備他。

閏九月初二日甲子,梁朝任命武陵王蕭紀為都督益州、梁州等十三州諸軍事、益州刺史。

東魏丞相高歡率軍二十萬從壼口直奔蒲坂津,派高敖曹率兵三萬從洛陽出發西進。當時關中發生饑荒,西魏丞相宇文泰率領的將士不足一萬人,在恆農就食五十多天,得知高歡將要渡過黃河,於是率兵回到關中,高敖曹趁勢圍攻恆農。高歡的右長史薛琡對高歡說:“西魏連年災荒,所以冒死向東進入陝州,想奪取我方的庫存糧食。如今高敖曹已經圍困了陝城,糧食無法運出,只要我們在各處要道派兵防守,不要與西魏軍在曠野作戰,等到麥熟也不得收穫,西魏民眾就會餓死,元寶炬、宇文黑獺何愁他不來投降!希望不要渡過黃河。”侯景說:“這次出兵規模很大,萬一打不了勝仗,匆忙中很難收拾局面,不如分為兩軍,相互照應,分批前進,前軍如果取得勝利,後軍全力追擊;如果前軍打了敗仗,後軍繼續戰鬥。”高歡均不聽從,從蒲坂津渡過黃河。

西魏丞相宇文泰派人告誡華州刺史王羆,王羆對使者說:“老羆橫臥在路當中,狐貉哪能通得過!”高歡進軍到馮翊城下,對王羆說:“為何不趁早投降?”王羆大喊著說:“這座城就是王羆的墳墓,是死是生在此一戰,想死的就上來!”高歡知道難以進攻,就渡過洛水,進駐在許原西邊。

宇文泰到達渭水南岸,徵調各州兵馬,還沒有集中。宇文泰想對高歡發起進攻,眾將認為寡不敵眾,請求等高歡再往西進拉長戰線後,觀察形勢再做決定。宇文泰說:“如果讓高歡到達長安,那麼就會造成人心惶惶。如今趁他們遠道而來,立足未穩之際,正好發起進攻。”當天就在渭水造浮橋,下令軍隊帶上三天干糧,輕裝騎兵渡過渭水,糧草器械等輜重沿渭水南岸西進。冬季,十月初一日壬辰,宇文泰進軍到沙苑,距離東魏軍六十里。西魏軍眾將領都非常恐懼,只有宇文深一人慶賀。宇文泰問宇文深慶賀的原因,宇文深回答說:“高歡鎮撫黃河以北,很得人心,憑著這一優勢自保,不容易征服他。如今他孤軍渡河,不是他部眾想做的事,只不過是高歡以損失了竇泰為恥,聽不進勸諫,剛愎自用,進兵而來,這正是在氣頭上出兵,只要一戰就可以活捉他。這是明擺著的道理,為什麼不慶賀呢!希望丞相授我一個符節,我去徵調王羆的軍隊,截斷高歡的退路,可殺得他一個也不剩。”宇文泰派遣須昌縣公達奚武偵察高歡軍的動態,達奚武帶領三個騎兵隨從,穿上高歡軍隊的服裝,到了太陽落山的時候,他們行進到離敵營數百步的地方下馬,潛伏下來偷聽到了敵人的口令,然後上馬巡視敵軍陣地,裝作巡夜的人,遇上不守軍規的敵方士兵,總要鞭打訓斥一番,直到把敵情摸得一清二楚,才返回軍營。

高歡得知宇文泰領兵到來,十月初二日癸巳,便領兵交戰。偵察騎兵向宇文泰報告高歡軍馬上到來,宇文泰召集眾將商議對策。開府儀同三司李弼說:“敵眾我寡,不可以在平地佈陣,離這裡在東邊十里有個地方叫渭曲,可搶先佔據那個地方等待敵軍到來。”宇文泰聽從了,背靠渭水在渭曲一帶沿東西方向展開,佈下陣勢,李弼率領右軍拒敵,趙貴率領左軍拒敵,命令將士都埋伏在蘆葦中,約定聽到鼓聲就奮起殺敵。大約在黃昏時分,東魏軍到達渭曲,都督太安人斛律羌舉對高歡說:“宇文黑獺把西魏全國的兵力都集中起來,想決一死戰,就像一條瘋狗,有時也能咬人。況且渭曲這地方蘆葦茂密,地上泥濘,無法施展力量,不如緩戰與對方相持,秘密派出一支軍隊直接偷襲長安,一旦摧毀了敵人的巢穴,那麼,不須戰鬥,就能抓獲宇文黑獺。”高歡說:“用火攻焚燒蘆葦,怎麼樣?”侯景說:“應當活捉宇文黑獺向老百姓示眾,如果在亂中把他燒死了,誰還相信呢!”彭樂氣盛,請求出戰,說:“我軍眾多,敵人寡少,一百人抓一個,何愁不打勝仗!”高歡聽從了。東魏兵看見西魏兵少,爭先衝鋒,亂了隊形,雙方士兵將要接觸的時候,丞相宇文泰拼命擂鼓,埋伏在蘆葦中的西魏士兵全都奮起戰鬥,於謹指揮全軍會戰,李弼率領鐵騎攔腰攻擊東魏兵,東魏兵被切斷成為兩隊,於是大敗東魏兵。李弼的弟弟李標身材矮小而奮勇,每次躍馬衝入敵陣,藏身在鞍甲之中,東魏兵見了他都說:“快躲開這小子。”宇文泰感嘆說:“膽量和意志如此果敢,何必要八尺高的身軀!”徵虜將軍武川人耿令貴殺傷多人,全身甲冑衣裳都被血染紅了。宇文泰說:“只要看一看甲冑衣裳,就足可以知道耿令貴的勇敢了,不必計算他殺敵首級的數量了。”彭樂醉醺醺衝入敵陣,被西魏軍刺穿肚子,腸子流了出來,他把腸子塞進肚子繼續戰鬥。丞相高歡想收攏部隊重新攻擊,派張華原拿著花名冊到各營去清點士兵,沒有一個應聲的,他回來向高歡報告說:“兵眾全跑了,營盤都空了!”高歡仍然不肯撤退。阜城侯斛律金說:“軍心渙散,不可再戰,應當儘快向河東撤離。”高歡仍然坐在馬鞍上不動,斛律金用鞭打馬,這才奔馳而去,連夜渡河,船靠不攏河岸,高歡用駱駝搭跳板才跨到船上,這才渡過了黃河。這一戰,高歡損失甲士八萬人,丟棄的鎧甲兵杖十八萬件。西魏丞相宇文泰追擊高歡直到黃河岸邊。他從俘虜中選留了甲士兩萬多人,其餘的放回東魏。都督李穆說:“高歡已經嚇破了膽,迅速追擊,可以活捉他。”宇文泰沒有聽從,班師回到渭南,所徵調的各州之兵才剛剛到達,於是命令將士在打仗的地方每人栽一棵柳樹,用此表彰這次勝利。

侯景對高歡說:“宇文黑獺打了勝仗而驕傲,一定不加防備,我願率領兩萬精銳騎兵,長驅直入可以活捉他。”高歡把侯景的話告訴了婁妃,婁妃說:“假如真像侯景說得那麼容易,侯景得勝還能回來嗎?得了宇文黑獺而丟了侯景,有什麼好處呢!”高歡於是制止了侯景出兵。

西魏給宇文泰加封柱國大將軍,李弼等十二個將領都或多或少地增加了封爵和食邑。

高敖曹得知高歡失敗,從恆農解圍撤退,回到洛陽。

十月十八日己酉,西魏行臺宮景壽等向洛陽進攻,東魏洛州大都督韓賢打退了宮景壽。洛州城民韓木蘭趁機反叛,韓賢鎮壓了這次叛亂。有一個叛亂者藏在屍體中,韓賢親自在死屍中檢查收拾鎧仗,那個藏匿的人突然跳起砍殺韓賢,韓賢被砍斷小腿而死。

西魏又派行臺馮翊王元季海與獨孤信兩人率領步騎兩萬向洛陽進發,東魏洛州刺史李顯殺向三荊,賀拔勝、李弼圍攻蒲坂。

東魏丞相高歡討伐西魏的時候,蒲坂平民敬珍對他的族兄敬祥說:“高歡趕走了皇帝,全天下有忠義之心的士人都想把刀子刺進他的肚子。如今他又向西魏大舉進兵,我想和兄長共同起兵切斷他的歸路,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敬祥聽從了,兩人結合鄉里,幾天後聚集了一萬多人。正好高歡從沙苑敗逃回來,敬祥、敬珍率領兵眾截擊,殺死和俘虜了高歡的許多將士。這時賀拔勝、李弼率兵追擊到了河東,敬祥、敬珍率領猗氏等六縣十餘萬戶民眾歸降了西魏。丞相宇文泰任命敬珍為平陽太守,任用敬祥為行臺郎中。

東魏秦州刺史薛崇禮鎮守蒲坂。別駕薛善,是薛崇禮的堂弟。薛善對薛崇禮說:“高歡有驅逐皇帝的罪行,我薛善與兄長本是士族衣冠的後代,世代蒙受國家恩惠,如今西魏大軍兵臨城下,我們還在替高歡堅守城池,一旦城破,我們的頭顱被砍下裝在罪人的匣子裡送往長安,定為叛國罪,就是死了也仍有慚愧,趁現在投降,還不算晚啊。”薛崇禮猶豫拿不定主意,薛善與族人奪取並打開了城門,請西魏軍進城,薛崇禮出城逃跑,被追兵抓獲。丞相宇文泰進兵蒲坂,平定了汾州、絳州等地,凡是參與打開城門的薛氏中人,都賜給五等爵。薛善說:“背叛反賊歸順朝廷,是臣子應有的節操,豈能全族大小都蒙受封邑!”他和弟弟薛慎堅決推辭,不肯接受。

東魏晉州代理刺史封祖業棄城逃走,儀同三司薛修義追到洪洞縣,勸說封祖業回到晉州守城,封祖業沒有聽從。薛修義回到晉州,整頓兵馬固守。西魏儀同三司長孫子彥領軍到了城下,薛修義打開城門埋伏甲士等待他,長孫子彥不知虛實,沒敢進城就撤退了。丞相高歡任命薛修義為晉州刺史。

獨孤信進軍到新安時,高敖曹率兵渡過黃河向北撤退。獨孤信逼近洛陽,洛州刺史廣陽王元湛丟下洛陽逃回鄴城,獨孤信於是佔領了金墉城。當初孝武帝向西逃入關中的時候,散騎常侍河東人裴寬對幾個弟弟說:“天子既然西逃,我們不可以留在東邊依附高氏。”就帶著家屬逃到大石嶺。獨孤信進入洛陽,這才出來相見。當時洛陽一片廢墟,名家士族都逃亡流散了,只有河東人柳虯留在陽城,裴諏之留在潁州,獨孤信把他們都徵召出來,任命柳虯為行臺郎中,任命裴諏之為開府僚屬。

東潁州長史賀若統抓捕了潁州刺史田迄,帶領全城軍民投降西魏,西魏都督梁迥率軍進駐潁州,原通直散騎侍郎鄭偉在陳留起兵,攻佔了東魏的梁州,擒獲了梁州刺史鹿永吉。原大司馬從事中郎崔彥穆攻佔滎陽,擒獲了滎陽太守芳淑,與廣州長史劉志一同投降西魏。鄭偉,是鄭先護的兒子。丞相宇文泰任命鄭偉為北徐州刺史,任命崔彥穆為滎陽太守。

十一月,東魏行臺任祥督率堯雄、趙育、是雲寶等將領進攻潁川,丞相宇文泰派大都督宇文貴、樂陵公遼西人怡峰率領步騎兩千人救援,宇文貴等進軍到陽翟,東魏前鋒堯雄已經離潁川只有三十里路,而任祥率領的四萬大軍緊隨其後。西魏眾將領都認為:“敵眾我寡,不可以正面迎敵交戰。”宇文貴說:“堯雄等人認為我軍兵馬不多,一定不敢前進。等到他與任祥合兵攻打潁川,潁川就危險了。如果賀若統因城破身亡,我們停留在這裡有什麼用!現今只有迅速進兵潁川,有城可守,又出其不意,一定可以打敗東魏之兵。”於是急行軍進駐潁川,背靠州城嚴陣以待。堯雄等到達潁川,兩軍交戰,東魏軍大敗,堯雄等逃走,趙育請求投降,俘獲東魏將士一萬餘人,把他們全部釋放。任祥得知堯雄兵敗,不敢向前進軍,宇文貴與怡峰乘勝進逼任祥,任祥退兵保守宛陵。宇文貴追上了任祥,發起攻擊,任祥大敗。是雲寶殺了陽州刺史那椿,帶領陽州軍民投降西魏。西魏晉升宇文貴為開府儀同三司,任用東魏降將是雲寶、趙育為車騎將軍。

都督杜陵人韋孝寬攻打東魏豫州,佔領了豫州,俘獲了東魏行臺馮邕。韋孝寬,名叔裕,以表字行世。

十一月十五日丙子,東魏任命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万俟普為太尉。

梁朝司農張樂皋等出使東魏。

十二月,西魏行臺楊白駒與東魏陽州刺史段粲在蓼塢交戰,西魏軍大敗。

西魏荊州刺史郭鸞攻打東魏東荊州刺史清都人慕容儼,慕容儼日夜堅守迎戰,相持兩百多天,慕容儼抓住機會出城攻擊郭鸞,大敗西魏軍。當時東魏黃河以南各州城大多失守,只有東荊州得到保全。

河間人邢磨納、范陽人盧仲禮、盧仲禮的堂弟盧仲裕等在沿海地區起兵響應西魏。

東魏濟州刺史高季式有親兵一千多人,戰馬八百匹,鎧甲兵器齊備。濮陽平民杜靈椿等人起事反叛東魏,聚眾一萬多人,攻佔城池,剽掠鄉野,高季式派三百名騎兵,一戰就抓獲了杜靈椿,又攻擊陽平的叛亂者路文徒等,全部平定,這樣一來,京畿遠近都安定了下來。有人對高季式說:“濮陽、陽平都是京畿所屬的郡縣,我們沒有接到皇帝要討伐反叛者的詔令,這些反叛者又沒有侵犯我們濟州境內,何必急急忙忙派出親兵遠出交戰,萬一打了敗仗,豈不招來罪過!”高季式說:“你怎麼說出這樣不忠的話啊!我和國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哪有看到了反叛者而不征討的道理!況且反叛者明知京城軍隊倉促間來不了,又認為外州的軍隊不來征討,所以我趁其不備,一定可以打敗他。即使我因此獲罪,也沒有什麼遺憾的。”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東西魏兩次大規模會戰,都是勢強的東魏高歡先發制人進討西魏,但高歡恃眾而驕,均未抓住戰機而失敗;西魏宇文泰籌策妙算,以弱勝強,以少勝眾,積極應戰而獲勝。西魏擴張,東魏縮小,一漲一消而近於勢均力敵。這一年,梁朝通好東魏。)

【點評】

北朝分為東西兩魏。東魏據有中原腹地,奄有北方天下三分之二,軍力、經濟力強於西魏,佔有絕對優勢。但東魏權臣高歡有逐君之累,西魏權臣宇文泰有救駕之功,人心歸向西魏,政治上宇文泰佔了上風。高歡雖為梟雄,但個人才智與臨機果決遜於一時人傑宇文泰。兩次大戰,高歡敗北,優勢喪失,東西兩魏終於勢均力敵。於是北方分裂為二,與梁鼎足而立,其勢不可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