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八卷
梁紀十四
梁武帝大同四年至十年
(538—544年)
起著雍敦牂(戊午,538年),盡閼逢困敦(甲子,544年),凡七年。
【大事提要】
本卷載述公元538年至公元544年,凡七年間南北朝史事,時當梁武帝大同四年至十年,西魏文帝大統四年至十年,東魏孝靜帝元象元年、興和元年至四年、武定元年、二年。重點仍是寫東西魏爭戰,勢均力敵,進一步鞏固了北方的分裂形勢。其間東西魏著手整頓吏治,改革政治,檢括戶口,休養生息,出現了一些新氣象。這一時期,梁朝無大事記述,梁武帝例行祭天、大赦、親耕籍田,無所作為,政治腐敗,對交趾小小豪民的邊境反叛,不僅久徵不下,而且顛倒是非,枉殺良將,梁朝呈現衰敗勢頭。
高祖武皇帝十四
大同四年(戊午,538年)
春,正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東魏碭郡獲巨象,送鄴。丁卯,大赦,改元元象。
二月,己亥,上耕藉田。
東魏大都督善無賀拔仁攻魏南汾州,刺史韋子粲[1]降之,丞相泰滅子粲之族。東魏大行臺侯景等治兵於虎牢,將復河南諸州,魏梁迥、韋孝寬、趙繼宗皆棄城西歸。侯景攻廣州,未拔,聞魏救兵將至,集諸將議之,行洛州事盧勇請進觀形勢。乃帥百騎至大隗山,遇魏師。日已暮,勇多置幡旗於樹顛,夜,分騎為十隊,鳴角直前,擒魏儀同三司程華,斬儀同三司王徵蠻而還。廣州守將駱超遂以城降東魏,丞相歡以勇行廣州事。勇,辯之從弟也。於是南汾、潁、豫、廣四州復入東魏。
初,柔然頭兵可汗始得返國,事魏盡禮。及永安以後,雄據北方,禮漸驕倨,雖信使不絕,不復稱臣。頭兵嘗至洛陽,心慕中國,乃置侍中、黃門等官,後得魏汝陽王典籤淳于覃,親寵任事,以為秘書監,使典文翰。及兩魏分裂,頭兵轉不遜,數為邊患。魏丞相泰以新都關中,方有事山東,欲結婚以撫之,以舍人元翌女為化政公主,妻頭兵弟塔寒。又言於魏主,請廢乙弗後,納頭兵之女。甲辰,以乙弗後為尼,使扶風王孚迎頭兵女為後。頭兵遂留東魏使者元整,不報其使。
三月,辛酉,東魏丞相歡以沙苑之敗,請解大丞相,詔許之。頃之,復故。
柔然送悼後於魏,車七百乘,馬萬匹,駝二千頭。至黑鹽池,遇魏所遣鹵簿儀衛。柔然營幕,戶席皆東向,扶風王孚請正南面,後曰:“我未見魏主,固柔然女也。魏仗南面,我自東向。”丙子,立皇后鬱久閭氏。丁丑,大赦。以王盟為司徒。丞相泰朝於長安,還屯華州。
夏,四月,庚寅,東魏高歡朝於鄴。壬辰,還晉陽。
五月,甲戌,東魏遣兼散騎常侍鄭伯猷來聘。
秋,七月,東魏荊州刺史王則寇淮南。
癸亥,詔以東冶徒李胤之得如來舍利,大赦。
東魏侯景、高敖曹等圍魏獨孤信於金墉,太師歡帥大軍繼之。景悉燒洛陽內外官寺民居,存者什二三。魏主將如洛陽拜園陵,會信等告急,遂與丞相泰俱東,命尚書左僕射周惠達輔太子欽守長安,開府儀同三司李弼、車騎大將軍達奚武帥千騎為前驅。
八月,庚寅,丞相泰至谷城,侯景等欲整陳以待其至,儀同三司太安莫多婁貸文請帥所部擊其前鋒,景等固止之。貸文勇而專,不受命,與可朱渾道元以千騎前進,夜,遇李弼、達奚武於孝水。弼命軍士鼓譟,曳柴揚塵,貸文走,弼追斬之,道元單騎獲免,悉俘其眾送恆農。
泰進軍瀍東,侯景等夜解圍去。辛卯,泰帥輕騎追景至河上,景為陳,北據河橋,南屬邙山,與泰合戰。泰馬中流矢驚逸,遂失所之。泰墜地,東魏兵追及之,左右皆散,都督李穆下馬,以策抶泰背罵曰:“籠東軍士!爾曹王何在,而獨留此?”追者不疑其貴人,舍之而過。穆以馬授泰,與之俱逸。
魏兵復振,擊東魏兵,大破之。東魏兵北走。京兆忠武公高敖曹,意輕泰,建旗蓋以陵陳,魏人盡銳攻之,一軍皆沒,敖曹單騎走投河陽南城。守將北豫州刺史高永樂,歡之從祖兄子也,與敖曹有怨,閉門不受。敖曹仰呼求繩,不得,拔刀穿闔未徹而追兵至。敖曹伏橋下,追者見其從奴持金帶,問敖曹所在,奴指示之。敖曹知不免,奮頭曰:“來!與汝開國公。”追者斬其首去。高歡聞之,如喪肝膽,杖高永樂二百,贈敖曹太師、大司馬、太尉。泰賞殺敖曹者布絹萬段,歲歲稍與之,比及周亡,猶未能足。魏又殺東魏西兗州刺史宋顯等,虜甲士萬五千人,赴河死者以萬數。
初,歡以万俟普尊老,特禮之,嘗親扶上馬。其子洛免冠稽首曰:“願出死力以報深恩。”及邙山之戰,諸軍北渡橋,洛獨勒兵不動,謂魏人曰:“万俟受洛幹在此,能來可來也!”魏人畏之而去,歡名其所營地為回洛。
是日,東、西魏置陳既大,首尾懸遠,從旦至未,戰數十合,氛霧四塞,莫能相知。魏獨孤信、李遠居右,趙貴、怡峰居左,戰並不利,又未知魏主及丞相泰所在,皆棄其卒先歸。
開府儀同三司李虎、念賢等為後軍,見信等退,即與俱去。泰由是燒營而歸,留儀同三司長孫子彥守金墉。
王思政下馬,舉長矟左右橫擊,一舉輒踣數人。陷陳既深,從者盡死,思政被重創,悶絕,會日暮,敵亦收兵。思政每戰常著破衣弊甲,敵不知其將帥,故得免。帳下督雷五安於戰處哭求思政,會其已蘇,割衣裹創,扶思政上馬,夜久,始得還營。
平東將軍蔡佑下馬步鬥,左右勸乘馬以備倉猝,佑怒曰:“丞相愛我如子,今日豈惜生乎!”帥左右十餘人合聲大呼,擊東魏兵,殺傷甚眾。東魏圍之十餘重,佑彎弓持滿,四面拒之。東魏人募厚甲長刀者直進取之,去佑可三十步,左右勸射之,佑曰:“吾曹之命,在此一矢,豈可虛發!”將至十步,佑乃射之,應弦而倒,東魏兵稍卻,佑徐引還。
魏主至恆農,守將已棄城走,所虜降卒在恆農者相與閉門拒守,丞相泰攻拔之,誅其魁首數百人。
蔡佑追及泰於恆農,夜,見泰,泰曰:“承先,爾來,吾無憂矣。”泰驚不得寢,枕佑股,然後安。佑每從泰戰,常為士卒先,戰還,諸將皆爭功,佑終無所言。泰每嘆曰:“承先口不言勳,我當代其論敘。”泰留王思政鎮恆農,除侍中、東道行臺。
魏之東伐,關中留守兵少,前後所虜東魏士卒散在民間,聞魏兵敗,謀作亂。李虎等至長安,計無所出,與太尉王盟、僕射周惠達等奉太子欽出屯渭北。百姓互相剽掠,關中大擾。於是沙苑所虜東魏都督趙青雀、雍州民於伏德等遂反,據長安子城,伏德保咸陽,與咸陽太守慕容思慶各收降卒以拒還兵。長安大城民相帥以拒青雀,日與之戰。大都督侯莫陳順擊賊,屢破之,賊不敢出。順,崇之兄也。
扶風公王羆鎮河東,大開城門,悉召軍士謂曰:“今聞大軍失利,青雀作亂,諸人莫有固志。王羆受委於此,以死報恩。有能同心者可共固守;必恐城陷,任自出城。”眾感其言,皆無異志。
魏主留閿鄉。丞相泰以士馬疲弊,不可速進,且謂青雀等烏合,不能為患,曰:“我至長安,以輕騎臨之,必當面縛。”通直散騎常侍吳郡陸通諫曰:“賊逆謀久定,必無遷善之心,蜂蠆有毒,安可輕也!且賊詐言東寇將至,今若以輕騎臨之,百姓謂為信然,益當驚擾。今軍雖疲弊,精銳尚多,以明公之威,總大軍以臨之,何憂不克!”泰從之,引兵西入。父老見泰至,莫不悲喜,士女相賀。華州刺史宇文導引兵入咸陽,斬思慶,擒伏德,南渡渭,與泰會,攻青雀,破之。太保梁景睿以疾留長安,與青雀通謀,泰殺之。
東魏太師歡自晉陽將七千騎至孟津,未濟,聞魏師已遁,遂濟河,遣別將追魏師至崤,不及而還。歡攻金墉,長孫子彥棄城走,焚城中室屋俱盡,歡毀金墉而還。
東魏之遷鄴也,主客郎中裴讓之留洛陽。獨孤信之敗也,讓之弟諏之隨丞相泰入關,為大行臺倉曹郎中。歡囚讓之兄弟五人,讓之曰:“昔諸葛亮兄弟,事吳、蜀各盡其心,況讓之老母在此,不忠不孝,必不為也。明公推誠待物,物亦歸心。若用猜忌,去霸業遠矣。”歡皆釋之。
九月,魏主入長安,丞相泰還屯華州。
東魏大都督賀拔仁擊邢磨納、盧仲禮等,平之。
盧景裕本儒生,太師歡釋之,召館於家,使教諸子。景裕講論精微,難者或相詆訶,大聲厲色,言至不遜,而景裕神采儼然,風調如一,從容往復,無際可尋。性清靜,歷官屢有進退,無得失之色;弊衣粗食,恬然自安,終日端嚴,如對賓客。
冬,十月,魏歸高敖曹、竇泰、莫多婁貸文之首於東魏。
散騎常侍劉孝儀等聘於東魏。
十二月,魏是雲寶襲洛陽,東魏洛州刺史王元軌棄城走。都督趙剛襲廣州,拔之。於是自襄、廣以西城鎮復為魏。
魏自正光以後,四方多事,民避賦役,多為僧尼,至二百萬人,寺有三萬餘區。至是,東魏始詔“牧守、令長,擅立寺者,計其功庸,以枉法論”。
初,魏伊川土豪李長壽為防蠻都督,積功至北華州刺史。孝武帝西遷,長壽帥其徒拒東魏,魏以長壽為廣州刺史。侯景攻拔其壁,殺之。其子延孫復收集父兵以拒東魏,魏之貴臣廣陵王欣、錄尚書長孫稚等皆攜家往依之,延孫資遣衛送,使達關中。東魏高歡患之,數遣兵攻延孫,不能克。魏以延孫為京南行臺、節度河南諸軍事、廣州刺史。延孫以澄清伊、洛為己任,魏以延孫兵少,更以長壽之婿京兆韋法保為東洛州刺史,配兵數百以助之。法保名佑,以字行,既至,與延孫連兵置柵於伏流。獨孤信之入洛陽也,欲繕修宮室,使外兵郎中天水權景宣帥徒兵三千出採運。會東魏兵至,河南皆叛,景宣間道西走,與李延孫相會,攻孔城,拔之,洛陽以南尋亦西附。丞相泰即留景宣守張白塢,節度東南諸軍應關西者。是歲,延孫為其長史楊伯蘭所殺,韋法保即引兵據延孫之柵。
東魏將段琛等據宜陽,遣陽州刺史牛道恆誘魏邊民。魏南兗州刺史韋孝寬患之,乃詐為道恆與孝寬書,論歸款之意,使諜人遺之於琛營,琛果疑道恆。孝寬乘其猜阻,出兵襲之,擒道恆及琛,崤、澠遂清。東道行臺王思政以玉壁險要,請築城自恆農徙鎮之,詔加都督汾、晉、幷州諸軍事、幷州刺史,行臺如故。
東魏以高澄攝吏部尚書,始改崔亮年勞之制,銓擢賢能;又沙汰尚書郎,妙選人地以充之。凡才名之士,雖未薦擢,皆引致門下,與之遊宴、講論、賦詩,士大夫以是稱之。
【語譯】
梁武帝大同四年(戊午,公元538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辛酉,發生日食。
東魏碭郡獵獲一頭體形高大的大象,送到鄴城。正月初七日丁卯,大赦天下,改元元象。
二月初十日己亥,梁武帝舉行親耕籍田典禮。
東魏大都督善無人賀拔仁進攻西魏南汾州,南汾州刺史韋子粲投降。丞相宇文泰誅滅韋子粲全族。東魏大行臺侯景等在虎牢訓練軍隊,準備收復黃河以南各州。西魏梁迥、韋孝寬、趙繼宗等將領都放棄鎮守的州城,回到西魏。侯景進攻廣州,還沒有佔領,得知西魏援軍到來,召集眾將商議,洛州代理刺史盧勇請求到前方偵察軍情。他率領一百騎兵到達大隗山,遭遇西魏大軍,太陽快要落山,盧勇在樹梢上插了許多旗幟,到了夜間,他把騎兵分為十隊,吹響號角向前衝鋒,活捉了西魏儀同三司程華,砍殺儀同三司王徵蠻,得勝而回。廣州守將駱超於是獻出州城投降了東魏,丞相高歡任命盧勇為廣州代理刺史。盧勇,是盧辨的堂弟。這樣一來,南汾州、潁州、豫州、廣州等四州又重新回到東魏。
當初,柔然頭兵可汗從北魏剛回到國內時,事奉北魏恪盡臣禮,到了北魏永安年間以後,勢力逐漸強大,稱雄北方,對北魏禮節疏遠,日益傲慢,雖然雙方使節不斷,但不再稱臣。頭兵可汗曾經到過洛陽,心裡仰慕中原文化,於是也設置侍中、黃門等職官,後來得到北魏汝陽王的典籤淳于覃,頭兵可汗對淳于覃非常親近信任,任用為秘書監,讓他掌管文書。到了東魏西魏分裂的時候,頭兵可汗更是變得傲慢放肆,多次侵擾邊境。西魏丞相宇文泰考慮到在關中剛剛建都,又正在與東魏交戰,就想用和親的方式來安撫頭兵可汗,便將舍人元翌的女兒封為化政公主,嫁給頭兵可汗的弟弟塔寒為妻,又勸說魏文帝,請求廢掉乙弗皇后,娶頭兵可汗的女兒為皇后。二月十五日甲辰,文帝讓乙弗皇后削髮為尼,派扶風王元孚迎接兵可汗的女兒為皇后。頭兵可汗於是扣留了東魏的使者元整,也不派使者回訪東魏。
三月初二日辛酉,東魏丞相高歡因為在沙苑打了敗仗,請求解除大丞相的職務,孝靜帝准許,不久又恢復高歡的職務。
柔然頭兵可汗嫁女兒悼後到西魏,陪嫁禮物有車子七百輛,馬一萬匹,駱駝兩千頭。送親隊伍到達黑鹽池,碰上西魏派來的迎親儀仗隊和侍衛隊伍。柔然人宿營帳篷的門戶都朝向東邊,扶風王元孚請求朝向正南,悼後說:“我還沒見到魏朝皇上,現在仍然是柔然可汗的女兒。魏朝儀仗隊伍的宿營門戶向正南,我自然應當向東方。”三月十七日丙子,西魏文帝正式冊封頭兵可汗的女兒鬱久閭氏為皇后。三月十八日丁丑,大赦天下。任命王盟為司徒。丞相宇文泰到長安朝見文帝,然後返回駐屯地華州。
夏季,四月初二日庚寅,東魏高歡到鄴城朝見孝靜帝。四月初四日壬辰,回到晉陽。
五月十六日甲戌,東魏派兼散騎常侍鄭伯猷出使梁朝。
秋季,七月,東魏荊州刺史王則侵犯梁朝的淮南。
七月初六日癸亥,由於東冶縣囚徒李胤之發現瞭如來的舍利,梁武帝下詔大赦天下。
東魏侯景、高敖曹在金墉城圍攻西魏獨孤信,太師高歡率領大軍為後援。侯景放火燒了洛陽城內外所有的官御和民宅,殘存的僅有十之二三。西魏文帝打算到洛陽去拜謁祖宗陵墓,恰好收到獨孤信等人的告急文書,於是就和丞相宇文泰一起向東進發,任命尚書左僕射周惠達輔佐皇太子元欽鎮守長安,命令開府儀同三司李弼、車騎將軍達奚武率領一千名騎兵為前鋒。
八月初三日庚寅,丞相宇文泰到達谷城,東魏侯景等人整頓軍陣等待宇文泰來犯,儀同三司太安人莫多婁貸文請求率領本部人馬前去攻擊宇文泰的先鋒部隊,侯景等人堅決制止。但莫多婁貸文性情勇猛專橫,不接受命令,他和可朱渾道元率領一千騎兵向前進發,夜間在孝水與宇文泰的先鋒李弼、達奚武遭遇。李弼下令軍士擊鼓吶喊,用柴棒在地上拖曳揚起煙塵,莫多婁貸文掉頭逃跑,李弼追上去殺了他,可朱渾道元丟下部隊單人匹馬逃了回去,東魏騎兵全部被俘獲,押送到恆農。
宇文泰進軍到瀍水以東,侯景等連夜撤圍退走。八月初四日辛卯,宇文泰率領輕騎追擊侯景到達黃河岸邊,侯景佈置軍陣,北靠河橋,南接邙山,與宇文泰交戰。宇文泰坐騎被流矢射中受驚狂奔,不見蹤影。宇文泰墜落地上,東魏兵馬恰好追了上來,宇文泰身邊的衛隊全都逃散了,都督李穆跳下馬來,揮著鞭抽打宇文泰的後背,邊打邊罵說:“你這個怕死的士兵,你們的主帥在哪裡,你怎麼一個人留在這裡。”東魏追兵看到這一情況,就沒把宇文泰當作貴人,丟下他追過去了。李穆把坐騎交給宇文泰,並和宇文泰一起逃走了。
西魏兵經過組織重新振作起來,反擊東魏兵,大獲全勝。東魏兵向北逃跑。京兆忠武公高敖曹,看不起宇文泰,豎起自己的帥旗衝入西魏軍陣,西魏集中所有精銳部隊圍攻高敖曹,高敖曹全軍覆沒,他單人匹馬地衝出重圍,逃向河陽南城。河陽南城守將北豫州刺史高永樂,他是高歡族兄的兒子,與高敖曹有仇恨,緊閉城門不讓高敖曹進城。高敖曹仰著頭叫喊讓城上的人放下繩子,城上的人不予理睬。高敖曹拔刀鑿門,還沒打穿,西魏兵追了上來。高敖曹躲到橋下,追兵看到高敖曹的隨從奴僕拿著一條金帶,問高敖曹在什麼地方,奴僕指向橋下。高敖曹知道自己不能免於一死,就揚起頭來說:“來吧,送給你一個開國公。”追兵砍下他的頭走了。高歡聽到這一消息,好像丟了肝膽一樣,打了高永樂二百板子,追贈高敖曹太師、大司馬、太尉。宇文泰賞賜殺高敖曹的人一萬段布匹和絹帛,每年發一部分,直到北周滅亡,還沒有發完。西魏又殺了東魏西兗州刺史宋顯等,俘虜甲士一萬五千人,至於那些跳下黃河被淹死的東魏兵更是數以萬計。
當初,高歡因為万俟普位尊年高,特別敬重他,曾經親自扶他上馬。万俟普的兒子万俟受洛幹摘下帽子向高歡叩頭說:“我願出死力報答你的大恩大德。”等到這次邙山大戰,各支部隊紛紛跨過河橋敗逃,只有万俟受洛幹堅守陣地不動,他對西魏兵說:“我万俟受洛幹在這裡,敢拼命的就過來!”西魏兵感到害怕就撤退了,高歡就把万俟受洛幹駐守的陣地命名為“回洛”。
這一天,東魏、西魏雙方的陣勢都擺得很大,軍陣的頭尾距離很遠,從早晨一直到下午,大戰數十個回合,煙霧和塵埃瀰漫四方,互相看不清對方。西魏獨孤信、李遠在右方,趙貴、怡峰在左方,交戰並不順利,又不知西魏文帝和丞相宇文泰在什麼地方,便丟下部隊首先退回。開府儀同三司李虎、念賢等為後備部隊,他們看到獨孤信等人撤退,立即也一起撤退。宇文泰因此燒了營帳撤兵,留下儀同三司長孫子彥鎮守金墉城。
在這次交戰中,西魏王思政跳下馬來,舉起長矛,左右橫掃,一抬手就擊倒幾個人。他衝進敵陣很深,隨從士兵全都戰死,王思政也受了重傷,昏死過去,恰好已近黃昏,敵人也收了兵。王恩政每一次交戰,經常穿破衣服和舊盔甲,敵人不知道他是將領,所以才免於一死。他的帳下都督雷五安在戰鬥處哭喊找王思政,正趕上他已甦醒,雷子安割下衣服替王思政包紮好傷口,扶他上馬,到了深夜,才回到軍營。
西魏平東將軍蔡祐,也是下馬步戰,身邊的人勸他騎馬戰鬥以便緊急時逃跑,蔡祐大怒說:“宇文泰丞相待我如親兒子,今天豈能愛惜生命!”率領親兵十多人,一齊高聲吶喊,砍殺東魏兵,殺死殺傷了許多敵人,東魏兵把他圍了十幾層。蔡祐拉弓搭箭,四面射箭。東魏軍挑選一批士兵,穿著厚厚的鎧甲,拿著長刀向前衝殺他。東魏兵離蔡祐有三十步遠時,左右的人勸他射箭,蔡祐說:“我們的生命繫於這一箭,怎麼能隨便射出去!”東魏兵逼近只有十步遠時,蔡祐才用力把箭射出,敵人隨著箭聲倒地,東魏兵漸漸退卻,蔡祐也且戰且退,回到營地。
西魏文帝到達恆農,守城將領已棄城逃走,留在恆農的被俘東魏兵閉門抵抗。丞相宇文泰攻佔了恆農,誅殺了帶頭反叛的幾百名俘虜兵。
蔡祐一直追到恆農,才與宇文泰會合。當夜,蔡祐見到了宇文泰。宇文泰說:“蔡承先,你來了,我就沒有什麼憂慮了。”宇文泰驚悸不能入睡,把頭枕在蔡祐的大腿上才安然入睡。蔡祐每次跟隨宇文泰作戰,總是身先士卒,戰鬥結束後,各位將領爭功請賞,蔡祐始終不說一句話。宇文泰感嘆著說:“蔡承先不說自己的功勞,我應當替他評說。”宇文泰留下王思政鎮守恆農,任命王思政為侍中、東道行臺。
西魏這次東征,留守在關中的兵力不多,先前各次戰鬥俘獲的東魏士兵流散在老百姓中間,他們聽到西魏兵打了敗仗,就密謀叛亂。李虎等人到了長安,沒有想出好的辦法。李虎與太尉王盟、僕射周惠達等請出太子元欽屯駐在渭水北岸。這一來,老百姓也紛紛互相剽掠,關中大亂。這時候,在沙苑之戰中被俘虜的東魏都督趙青雀、雍州平民於伏德等趁機造反,趙青雀佔據了長安北郊的集鎮,於伏德佔領了咸陽,與咸陽太守慕容思慶分頭聚集東魏降兵以抵抗從戰場上撤回來的西魏兵。長安大城的民眾則相互組織起來抵抗趙青雀,天天和他交戰,大都督侯莫陳順率兵攻擊叛亂者,多次打勝仗,叛亂者再也不敢出戰。侯莫陳順,是侯莫陳崇的哥哥。
扶風公王羆鎮守河東,大開城門,集合起全部軍隊,發佈命令說:“如今聽說東片大軍失利,趙青雀作亂,許多人喪失了信心。我王羆受命在這裡,以死報國。同心同德的人留下來一道堅守州城,有人擔心城池一定會陷落,請你們自便出城。”眾將士被王羆的真誠話語感動,沒有一個有二心的人。
西魏文帝留在閿鄉。丞相宇文泰因為人馬疲睏,不能快速前進,況且認為趙青雀等不過是烏合之眾,不可能構成大的威脅,說:“我到達長安,只需用輕騎兵攻擊,一定會使趙青雀不戰而降,自己束手向我請罪。”通直散騎常侍吳郡人陸通勸諫說:“叛亂者蓄謀已久,鐵定了心,蜜蜂和蠍子尚且還有毒刺,怎麼可以輕視呢?況且叛亂者造謠說東魏兵就要到來,現在如果只用輕騎兵去攻擊,老百姓就會相信謠言,更加驚慌。當前我軍雖然疲睏,但精銳兵不少,憑著丞相的威望,統率大軍攻擊,何愁不打勝仗。”宇文泰採納了這一建議,率領大軍西進入關。父老百姓看到宇文泰回軍,無不悲喜交加,男男女女相互慶賀,華州刺史宇文導帶兵攻入咸陽,殺死慕容思慶,擒獲於伏德,然後率軍渡過渭水,在渭水南岸與宇文泰大軍會合,攻打趙青雀,打敗了叛亂者。太保梁景睿因病留在長安,他與趙青雀通謀,宇文泰殺了他。
東魏太師高歡從晉陽率領七千騎兵到達孟津,還沒有渡河,得知西魏軍已經撤退,於是渡過黃河,派出將領追擊西魏軍直到崤山,沒有追上,就回師。高歡親自進攻金墉城,長孫子彥棄城逃走,一把火把個金墉城的房屋差不多燒光了,高歡就拆毀金墉城的城牆,然後回師。
當東魏遷都鄴城的時候,主客郎中裴讓之留守在洛陽。當西魏獨孤信從洛陽敗退時,裴讓之的弟弟裴諏之追隨西魏丞相宇文泰進入關中,被任用為大行臺倉曹郎中。高歡抓捕了裴讓之的兄弟五人,裴讓之對高歡說:“從前諸葛亮兄弟,一個仕吳,一個仕蜀,各自盡職盡忠,況且我裴讓之的老母在這裡,絕不會做不忠不孝的事。明公誠心對待人才,那麼人心歸附,如果隨意猜忌人才,那就離開霸業很遠了。”高歡於是把裴氏兄弟全都釋放了。
九月,西魏文帝進入長安,丞相宇文泰回到華州駐守。
東魏大都督賀拔仁攻擊邢磨納、盧仲禮等,平定了叛亂。
盧景裕原本是一個儒生,太師高歡把他釋放之後,請到家中開學館,教育自己的幾個兒子。盧景裕講解精妙入微,詰難他的人,有的詆譭斥責,聲色都很嚴厲,甚至出言不遜,而盧景裕仍然神情莊重,風度和聲調依然如故,不緊不慢地回答,無懈可擊。性情清淡安靜,做官多次有升有降,從沒有患得患失的心態,舊衣粗食,安然自得,整天端莊嚴肅的樣子,如同對待客人的神態一樣。
冬季,十月,西魏把高敖曹、竇泰、莫多婁貸文的首級歸還東魏。
梁朝散騎常侍劉孝儀等出使東魏。
十二月,西魏是雲寶進攻洛陽,東魏洛州刺史王元軌棄城逃走。西魏都督趙剛襲擊廣州,佔領了州城。這樣一來,從襄州、廣州以西各城鎮再次被西魏佔領。
北魏從正光年間以後,到處發生變亂,平民百姓為了逃避賦稅徭役,許多人出家做了和尚和尼姑,多達二百萬人,寺廟有三萬多座。到了這個時候,東魏孝靜帝下詔:“各州刺史、各縣令長,再有擅自修建寺廟的人,就核算修建寺廟花費的勞工錢糧,按貪汙論處。”
當初,北魏伊川的豪強李長壽任防蠻都督,積累功勞升遷到北華州刺史,孝武帝西遷時,李長壽率領部眾抵拒東魏軍,西魏任用李長壽為廣州刺史。東魏侯景攻下了他的塢堡,殺了李長壽。李長壽的兒子李延孫重新聚集父親遺留的舊部抗拒東魏,北魏的遺老貴臣廣陵王元欣、錄尚書長孫稚等人攜家帶口,投靠李延孫,李延孫出兵出錢把他們送進關中。東魏高歡非常憂慮,多次派兵攻打李延孫,不能取勝。西魏任用李延孫為西南行臺,節度黃河以南諸軍事、廣州刺史。李延孫把平定伊、洛地區看作是自己的責任。西魏考慮李延孫兵馬不多,加派李長壽的女婿京兆人韋法保為東洛州刺史,配備了幾百名士兵來增援李延孫。韋法保名祐,以表字通行。韋法保到達後,與李延孫合兵,在伏流城安營紮寨,設置柵欄。不久,獨孤信攻入洛陽,打算修繕洛陽宮殿,派出外兵郎中天水人權景宣率領三千步兵外出採購運送建築材料。此時東魏反攻大軍到來,河南各州城反叛,權景宣從小道西逃,與李延孫會合,攻打孔城,佔領這座城,洛陽以南地區不久又歸附西魏。丞相宇文泰當即留下權景宣駐守張白塢,讓他統一指揮崤關東南地區各支軍隊中響應關西的人馬。這一年,李延孫被他的長史楊伯蘭所殺,韋法保立即率兵進佔李延孫駐守的營柵。
東魏將領段琛等攻佔了宜陽,派出陽州刺史牛道恆招誘西魏的邊民歸附,西魏南兗州刺史韋孝寬十分憂慮,於是偽造了一封牛道恆給韋孝寬的信,談論歸降事宜,派間諜故意把信遺失在段琛的軍營中,段琛果然懷疑牛道恆。韋孝寬趁段琛、牛道恆相互猜忌之時,出兵偷襲,活捉了牛道恆和段琛,崤山、澠池一帶得到安定。西魏東道行臺王思政認為玉壁城險要,請求在那裡築城,從恆農遷到玉壁鎮守,西魏下詔給王思政加官都督汾州、晉州、幷州諸軍事、幷州刺史,東道行臺的職務照舊留任。
東魏任命高澄代理吏部尚書,他開始改變北魏,崔亮制定的接任職年限升遷的制度,按照評定的品德和才能升遷,又精簡尚書省郎官,精選有才德的人來補充。凡是有才能和有名望的士人,即使沒有人推薦提拔,他都聘請到自己的門下,與他們交往宴會,談論學問、賦詩唱和,士大夫們因此稱頌他。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東魏與西魏進行了最激烈長久的大戰,基本奠定了東西魏的疆域。東魏經過半年的整備,於七月進兵洛陽發起反擊;西魏也積極備戰,與北方柔然結和親,無後顧之憂,集中全國兵力東伐,西魏文帝御駕親征,兩軍在洛陽地區於七、八、九三個月大戰。西魏軍敗退,東魏收復洛陽,也無力西進,澠池以西為西魏所有。梁朝仍與東魏通好。)
五年(己未,539年)
春,正月,乙卯,以尚書左僕射蕭淵藻為中衛將軍,丹楊尹何敬容為尚書令,吏部尚書張纘為僕射。纘,弘策之子也。自晉、宋以來,宰相皆以文義自逸,敬容獨勤簿領,日旰不休,為時俗所嗤鄙。自徐勉、周舍既卒,當權要者,外朝則何敬容,內省則朱異。敬容質愨無文,以綱維為己任;異文華敏洽,曲營世譽:二人行異而俱得幸於上。異善伺候人主意為阿諛,用事三十年,廣納貨賂,欺罔視聽,遠近莫不忿疾。園宅、玩好、飲膳、聲色窮一時之盛。每休下,車馬填門,唯王承、王稚及褚翔不往。承、稚,暕之子;翔,淵之曾孫也。
丁巳,御史中丞參禮儀事賀琛奏:“南、北二郊及藉田,往還並宜御輦,不復乘輅。”詔從之,祀宗廟仍乘玉輦。琛,瑒之弟子也。
辛酉,東魏以尚書令孫騰為司徒。
辛未,上祀南郊。
魏丞相泰於行臺置學,取丞郎、府佐德行明敏者充學生,悉令旦治公務,晚就講習。
東魏丞相歡,以徐州刺史房謨、廣平太守羊敦、廣宗太守竇瑗、平原太守許惇有政績清能,與諸刺史書,褒稱謨等以勸之。
夏,五月,甲戌,東魏立丞相歡女為皇后。乙亥,大赦。
魏以開府儀同三司李弼為司空。秋,七月,以扶風王孚為太尉。
九月,甲子,東魏發畿內十萬人城鄴,四十日罷。冬,十月,癸亥,以新宮成,大赦,改元興和。
魏置紙筆於陽武門外以求得失。
十一月,乙亥,東魏使散騎常侍王元景、魏收來聘。
東魏人以《正光歷》浸差,命校書郎李業興更加修正,以甲子為元,號曰《興光歷》,既成,行之。
散騎常侍朱異奏:“頃來置州稍廣,而小大不倫,請分為五品,其位秩高卑,參僚多少,皆以是為差。”詔從之。於是上品二十州,次品十州,次品八州,次品二十三州,下品二十一州。時上方事征伐,恢拓境宇,北逾淮、汝,東距彭城,西開牂柯,南平俚洞,紛綸甚眾,故異請分之。其下品皆異國之人,徒有州名而無土地,或因荒徼之民所居村落置州及郡縣,刺史守令皆用彼人為之,尚書不能悉領,山川險遠,職貢罕通。五品之外,又有二十餘州不知處所。凡一百七州。又以邊境鎮戍,雖領民不多,欲重其將帥,皆建為郡,或一人領二三郡太守,州郡雖多而戶口日耗矣。
魏自西遷以來,禮樂散逸,丞相泰命左僕射周惠達、吏部郎中北海唐瑾損益舊章,至是稍備。
【語譯】
梁武帝大同五年(己未,公元539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梁朝任命尚書左僕射蕭淵藻為中衛將軍,任命丹楊尹何敬容為尚書令,任命吏部尚書張纘為僕射。張纘,是張宏策的兒子。自從晉、宋以來,南朝宰相都熱衷於談論詩文、義理,自得其樂,唯獨何敬容埋頭於公文簿籍,整天不休息,受到當時官場陋習的嗤笑和鄙視。梁朝自從徐勉、周舍死後,掌握實權的人,外朝要推何敬容,內朝要算朱異。何敬容性情忠厚而少文才,以維護國家法紀為己任;朱異才思敏捷而博聞,善於用各種手段迎合時尚獲取聲譽;兩人品行不同,但都得到梁武帝的寵信。朱異善於逢迎,順從皇上的心意阿諛奉承,掌權三十多年,大肆貪汙。欺上瞞下,遠近的人沒有一個不恨他的。他的園林住宅、古玩珍寶、食飲膳饈、音樂美女,盛極一時。每當假日,車馬盈門,只有王承、王稚,以及褚翔幾個人不與朱異交往。王承、王稚,都是王暕的兒子。褚翔,是褚淵的曾孫。
正月初三日丁巳,梁朝御史中丞參禮儀事賀琛上奏說:“皇上到南郊、北郊祭祀天地,以及親耕籍田典禮,往來都應乘坐御輦,不要再乘坐馬車。”梁武帝下詔允准,但保留祭祀宗廟仍乘坐玉輦。賀琛,是賀瑒弟弟的兒子。
正月初七日辛酉,東魏任命尚書令孫騰為司徒。
正月十七日辛未,梁武帝在京城南郊舉行祭祀典禮。
西魏丞相宇文泰在行臺府衙開辦學館,選拔丞郎、府佐中品德優秀、才思敏捷的人充當學生,讓他們全都白天處理公務,晚上到學館聽講學習。
東魏丞相高歡,認為徐州刺史房謨、廣平太守羊敦、廣宗太守竇瑗、平原太守許惇,政績顯著,清正廉直,通報各州刺史,嘉獎房謨等人,勉勵各州刺史向他們學習。
夏季,五月二十二日甲戌,東魏孝靜帝冊立高歡之女為皇后。五月二十三日乙亥,大赦天下。
西魏任命開府儀同三司李弼為司空。秋季,七月,又任命扶風王元孚為太尉。
九月十四日甲子,東魏徵發京畿內十萬人修築鄴城,四十天完工。冬季,[十一月四日癸亥],東魏新宮殿建成,大赦天下,改元興和。
西魏在長安陽武門外擺上紙和筆,徵求人們對朝政得失的評議。
十一月二十六日乙亥,東魏派散騎常侍王元景、魏收出使梁朝。
東魏行用的《正光歷》漸漸積累了誤差,命校書郎李業興進一步加以修正。新曆以甲子為曆元,稱為《興光歷》,完成後,予以頒行。
梁朝散騎常侍朱異上奏說:“近來設置的州郡逐漸多了起來,大小不一,請分為五品,長官俸祿的高低,參佐幕僚的多少,都要按等級來分別確定。”梁武帝下詔批准。於是,上品有二十個州,次品十個州,三品八個州,第四等二十三個州,第五等二十一個州。當時梁武帝正要從事征伐,收復失地,拓展疆土,北邊要跨過淮水、汝水,東邊到達彭城,西邊開發牂柯,南邊平定五嶺以南的俚洞人,州縣錯綜複雜,所以朱異上奏建議整頓。其中第五等州縣都是少數民族控制的地區,空有州縣的名稱,實際並沒有擁有土地,有的僅僅是在蠻荒之地的居民村寨設置州縣,刺史守令都讓土著之民擔任,尚書省沒能把這些州縣管理起來,由於山川險遠,賦稅貢品很難收到。在五等之外,還有二十多個州不知在哪裡。總共一百零七個州。又考慮到邊境地區的防守,雖然管理的民眾不多,卻有意抬高這些邊地方的鎮守將帥的地位,縣級都建置為郡,有的一個人兼職兩三個郡的太守,州郡數目增多而戶口卻日益減少。
自從西魏遷都關中以來,禮樂制度散失,丞相宇文泰任命左僕射周惠達、吏部郎中北海人唐瑾增減舊的規章制度,到這時才稍稍完備。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公元539年北朝東西魏、南朝梁三方致力於內政,邊境無戰爭。西魏宇文泰辦府學,東魏嘉獎賢吏,梁朝整頓州郡建置。)
六年(庚申,540年)
春,正月,壬申,東魏以廣平公庫狄幹為太保。
丁丑,東魏主入新宮,大赦。
魏扶風王孚卒。
二月,己亥,上耕藉田。
魏鑄五銖錢。
東魏大行臺侯景出三鴉,將復荊州。魏丞相泰遣李弼、獨孤信各將五千騎出武關,景乃還。
魏文後既為尼,居別宮,悼後猶忌之,乃以其子武都王戊為泰州刺史,使文後隨之官。魏主雖限以大計,而恩好不忘,密令養髮,有追還之意。會柔然舉國渡河南侵,時頗有言柔然以悼後故興師者,帝曰:“豈有興百萬之眾為一女子邪!雖然,致人此言,朕亦何顏以見將帥!”乃遣中常侍曹寵齎手敕賜文後自盡。文後泣謂寵曰:“願至尊千萬歲,天下康寧,死無恨也!”遂自殺。鑿麥積崖而葬之,號曰寂陵。
夏,丞相泰召諸軍屯沙苑以備柔然。右僕射周惠達發士馬守京城,塹諸街巷,召雍州刺史王羆議之,羆不應召,謂使者曰:“若蠕蠕至渭北者,王羆自帥鄉里破之,不煩國家兵馬,何為天子城中作如此驚擾!由周家小兒恇怯致此。”柔然至夏州而退。未幾,悼後遇疾殂。
五月,乙酉,魏行臺宮延和、陝州刺史宮延慶降於東魏,東魏以河北馬場為義州以處之。
東魏陽州武公高永樂卒。
閏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己丑,東魏封皇兄景植為宜陽王,皇弟威為清河王,謙為潁川王。
六月,壬子,東魏華山王鷙卒。
秋,七月,丁亥,東魏使兼散騎常侍李象等來聘。
八月,戊午,大赦。
九月,戊戌,司空袁昂卒,遺疏不受贈諡,敕諸子勿上行狀及立銘志;上不許,贈本官,諡穆正公。
冬,十一月,魏太師念賢卒。
吐谷渾自莫折念生之亂,不通於魏。伏連籌卒,子誇呂立,始稱可汗,居伏俟城。其地東西三千里,南北千餘里,官有王、公、僕射、尚書、郎中、將軍之號。是歲,始遣使假道柔然,聘於東魏。
【語譯】
梁武帝大同六年(庚申,公元540年)
春季,正月二十三日壬申,東魏任用廣平公庫狄幹為太保。
正月二十八日丁丑,東魏孝靜帝遷入新宮殿,大赦天下。
西魏扶風王元孚去世。
二月二十一日己亥,梁武帝舉行親耕籍田典禮。
西魏鑄幣五銖錢。
東魏大行臺侯景從三鴉出征,準備收復荊州。西魏丞相宇文泰派李弼、獨孤信各領五千騎兵出武關救援,侯景這才退還。
西魏文皇后做了尼姑之後,居住在別宮之中,但柔然女悼後仍然妒忌她,就讓文皇后所生的兒子武都王元戊出任泰州刺史,要文皇后隨同兒子到任所。西魏文帝雖然迫於國家大局這樣做了,但並沒有忘懷與文皇后的恩愛,密令她蓄起頭髮,表示了要接她回朝的意思。這時正趕上柔然集中全國兵力渡過黃河南侵,當時有這樣的流言,說柔然是因為悼後的緣故才出兵的。西魏文帝說:“天下哪有為了一個女人而興師百萬大軍的道理呢!雖然如此,但是為了一個女人導致這樣的流言,朕也沒有臉面見出征的將帥。”就派中常侍曹寵帶上手令,賜文皇后自殺。文皇后哭著對曹寵說:“祝願皇上千萬歲,天下百姓康樂安寧,我死了也沒什麼遺憾。”於是自盡。魏文帝派人在麥積崖鑿了一個洞穴,把文皇后安葬了,命名為寂陵。
夏季,西魏丞相宇文泰調集各路兵馬屯駐在沙苑用來防備柔然。右僕射周惠達調集兵馬守衛京城,在京城大街小巷挖掘壕溝陷阱,徵召雍州刺史王羆到京師商議對策,王羆不聽徵召,對使者說:“如果柔然真的攻到渭水北岸,我王羆自會率領鄉親父老去打敗敵人,不用煩勞國家的兵馬,為什麼要在天子城中搞得這樣人心惶惶呢!這都是姓周的這小子膽怯畏縮造成的。”柔然侵擾到夏州就撤退了。沒有多久,悼皇后也生病去世了。
五月[初二日己酉],西魏行臺宮延和、陝州刺史宮延慶投降東魏,東魏在河北馬場設置義州安置他們兩人。
東魏陽州武公高永樂去世。
閏五月初一日丁丑,發生日食。
閏五月十三日己丑,東魏冊封皇帝兄長元景植為宜陽王,冊封皇帝弟弟元威為清河王、元謙為潁川王。
六月初六日壬子,東魏華山王元鷙去世。
秋季,七月十二日丁亥,東魏派兼散騎常侍李象等出使梁朝。
八月十三日戊午,梁朝大赦天下。
九月二十四日戊戌,梁朝司空袁昂去世,留下一份遺囑,表示不接受朝廷追贈諡號,囑咐幾個兒子不要向朝廷呈送記載生平功德的行狀,也不要立墓誌銘。梁武帝不允許,還是贈送了袁昂原來擔任的官職,諡號為穆正公。
冬季,十一月,西魏太師念賢去世。
吐谷渾自從發生莫折念生叛亂以來,不與北魏交通。伏連籌去世後,他的兒子誇呂繼位,開始稱可汗,居住在伏俟城。領地東西長三千里,南北寬一千多里,設置的百官有王、公、僕射、尚書、郎中、將軍等稱號。這一年,開始派出使者借道柔然,出使東魏。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公元540年南北朝三方無大事,西魏與柔然因魏文帝悼後失寵發生一次邊境戰爭,柔然與東魏通好。)
七年(辛酉,541年)
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大赦。辛丑,祀明堂。
宕昌王梁仚定為其下所殺,弟彌定立。二月,乙巳,以彌定為河、梁二州刺史、宕昌王。
辛亥,上耕藉田。
魏幽州刺史順陽王仲景坐事賜死。
三月,魏夏州刺史劉平伏據上郡反,大都督於謹討擒之。
夏,五月,遣兼散騎常侍明少遐等聘於東魏。
秋,七月,己卯,東魏宜陽王景植卒。
魏以侍中宇文測為大都督、行汾州事。測,深之兄也,為政簡惠,得士民心。地接東魏,東魏人數來寇抄,測擒獲之,命解縛,引與相見,為設酒殽,待以客禮,並給糧餼,衛送出境。東魏人大慚,不復為寇,汾、晉之間遂通慶弔,時論稱之。或告測交通境外者,丞相泰怒曰:“測為我安邊,我知其志,何得間我骨肉!”命斬之。
魏丞相泰欲革易時政,為強國富民之法,大行臺度支尚書兼司農卿蘇綽盡其智能,贊成其事,減官員,置二長,並置屯田以資軍國。又為六條詔書,九月,始奏行之:一曰清心,二曰敦教化,三曰盡地利,四曰擢賢良,五曰恤獄訟,六曰均賦役。泰甚重之,嘗置諸坐右,又令百司習誦之,其牧守令長非通六條及計帳,不得居官。
東魏詔群官於麟趾閣議定法制,謂之《麟趾格》。冬,十月,甲寅,頒行之。
乙巳,東魏發夫五萬築漳濱堰,三十五日罷。
十一月,丙戌,東魏以彭城王韶為太尉,度支尚書胡僧敬為司空。僧敬名虔,以字行,國珍之兄孫,東魏主之舅也。
十二月,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騫來聘。
交趾李賁世為豪右,仕不得志。同郡有並韶者,富於詞藻,詣選求官,吏部尚書蔡撙以並姓無前賢,除廣陽門郎;韶恥之。賁與韶還鄉里,會交州刺史武林侯諮以刻暴失眾心,時賁監德州,因連結數州豪傑俱反。諮輸賄於賁,奔還廣州。上遣諮與高州刺史孫冏、新州刺史盧子雄將兵擊之。諮,恢之子也。
是歲,魏又益新制十二條。
東魏丞相歡以諸州調絹不依舊式,民甚苦之,奏令悉以四十尺為匹。
魏自喪亂以來,農商失業,六鎮之民相帥內徙,就食齊、晉,歡因之以成霸業。東西分裂,連年戰爭,河南州郡鞠為茂草,公私困竭,民多餓死。歡命諸州濱河及津、梁皆置倉積穀以相轉漕,供軍旅,備饑饉,又於幽、瀛、滄、青四州傍海煮鹽,軍國之費,粗得周贍。至是,東方連歲大稔,谷斛至九錢,山東之民稍復甦息矣。
東魏尚書令高澄尚靜帝妹馮翊長公主,生子孝琬,朝貴賀之,澄曰:“此至尊之甥,先賀至尊。”三日,帝幸其第,賜錦彩布絹萬匹。於是諸貴競致禮遺,貨滿十室。
東魏臨淮王孝友表曰:“令制百家為族,二十五家為閭,五家為比。百家之內有帥二十五,徵發皆免,苦樂不均,羊少狼多,復有蠶食,此之為弊久矣。京邑諸坊,或七八百家唯一里正、二史,庶事無闕,而況外州乎!請依舊置三正之名不改,而每閭止為二比,計族省十一丁,貲絹、番兵,所益甚多。”事下尚書,寢不行。
安成望族劉敬躬以妖術惑眾,人多信之。
【語譯】
梁武帝大同七年(辛酉,公元541年)
春季,正月初九日辛巳,梁武帝在南郊祭天,大赦天下。正月二十九日辛丑,在明堂舉行祭祀典禮。
宕昌王梁仚定被部屬殺害,他的弟弟梁彌定繼位。二月初三日乙巳,梁朝任命梁彌定為河州、梁州兩州刺史,仍冊封他為宕昌王。
二月初九日辛亥,梁武帝舉行籍田親耕典禮。
西魏幽州刺史順陽王元仲景因犯罪被文帝賜死。
三月,西魏夏州刺史劉平伏割據上郡反叛,大都督於謹征討抓獲了他。
夏季,五月,梁朝派兼散騎常侍明少遐等出使東魏。
秋季,七月初九日己卯,東魏宜陽王元景植去世。
西魏任命侍中宇文測為大都督,代理汾州事務。宇文測,是宇文深的哥哥,他處理政務簡明仁愛,得到士大夫和平民的擁護。汾州與東魏相鄰,東魏人多次來侵擾掠奪,宇文測把他們抓獲了,命令解開綁繩,引進面見,擺下酒宴,待以客禮,還送給他們糧食,護送出境。東魏人十分慚愧,不再侵擾,西魏汾州與東魏晉州之間互通婚嫁弔喪,受到當時人的稱讚。有人上告宇文測通敵,丞相宇文泰大怒說:“宇文測替我安定了邊境,我瞭解他的志向,你為何要離間我們的骨肉親情!”命令將誣告的人斬首。
西魏丞相宇文泰想改革時政,推行有利於強國富民的政策法令,大行臺度支尚書兼司農卿蘇綽竭盡才智,輔助改革,裁減冗官,各部門只設置正副長官兩員,又推行屯田政策,以補助國家政治與軍事的開支。蘇綽又起草了六條新政的詔書,於九月上奏開始推行。六條新政內容為:其一,純潔心靈;其二,促進教化;其三,充分利用土地資源;其四,選拔人才;其五,公正判案;其六,公平徵收賦稅徭役。宇文泰十分重視,把六條新政放置在座位的右邊,又命令百官學習背誦,並規定地方行政長官州牧郡守不精通六條和不懂計賬,就不得任職。
東魏孝靜帝下詔召集百官在麟趾閣討論制定法制,叫《麟趾格》。冬季,十月,甲寅,新法開始頒佈施行。
[十一月初一日乙巳],東魏徵發民夫五萬人修築漳濱堰,三十五天完工。
十一月十八日丙戌,東魏任命彭城王元韶為太尉,度支尚書胡僧敬為司空。胡僧敬名虔,平時用字號稱名,他是胡國珍哥哥的孫子,東魏孝靜帝的舅舅。
十二月,東魏派遣兼散騎常侍李騫出使梁朝。
梁朝交趾人李賁出身世家豪族,在仕途上不得意。同郡有個叫並韶的人,擅長賦詩作文,到朝廷參加官吏的考選,吏部尚書蔡撙認為並姓沒有出過名人,就選用他做廣陽門郎的小官,並韶對此感到恥辱。李賁與並韶一同返回鄉里,正好此時交州刺史武林侯蕭諮因苛刻殘暴失去人心,李賁就利用他正監理德州的權力,聯合了幾個州的豪族同時反叛;蕭諮向李賁送了許多財物,才逃回廣州。梁武帝委派蕭諮與高州刺史孫冏、新州刺史盧子雄帶兵進剿。蕭諮,是蕭恢的兒子。
這一年,西魏又增加了十二條新法令。
東魏丞相高歡發現各州絹的徵收加重,沒有按原來規定的制度辦理,平民感到很痛苦,於是上奏孝靜帝頒令一律以四十尺為一匹。
北魏自從孝昌年間發生動亂以來,農民、商人失業,北方六鎮的居民相繼向內地遷移,到齊州、晉州去謀生,高歡憑藉這一機會成就了霸業。東魏、西魏的分裂,連年戰爭,黃河以南各州郡殘破窮困,田野長滿荒草,官民困頓沒有一粒糧食,平民大多餓死。高歡命令各州在河岸、渡口、關隘等要道之處設置糧倉,儲備糧食,便於水陸轉運,供應軍隊,防備饑荒,又在幽州、瀛州、滄州、青州等四州的靠海地帶煮鹽,因此軍政開支,初步得到保障。到了這時,東部地區連年豐收,穀物一斛只值九錢,東魏老百姓稍稍得到了休養生息。
東魏尚書令高澄娶孝靜帝的妹妹馮翊長公主為妻,生了一個兒子名高孝琬,朝中顯貴紛紛祝賀,高澄說:“這是皇上的外甥,先祝賀皇上。”過了三天,孝靜帝臨幸高澄府上,賞賜彩綿綢緞一萬匹。於是那些顯貴們競相攀比送重禮,錢財堆滿了十間房子。
東魏臨淮王元孝友上奏說:“按現行制度,一百家為一族,二十五家為一閭,五家為一比,這樣一百戶人家中就有族帥一人、閭帥四人、比帥二十人,合計二十五帥,這些人的賦稅徭役都免除了,造成百姓負擔苦樂不均,羊少狼多,再加上壓榨侵吞行為,這種由於制度造成的弊端已經很久了。都城的各個街坊,七八百戶人家才有一個里正、兩個史,各種事務都辦得很圓滿,何況地方州郡事務還要簡單些呢!請求按照舊制設置三正的名稱不變,每閭只設兩個比帥,這樣每族減少了十一個比帥,就增加了十一個納稅服役的丁戶,國家就可以增收許多綢絹和兵員,所獲甚多。”孝靜帝把奏章批交尚書省,結果被擱置沒有實行。
梁朝安成郡大族劉敬躬利用妖術迷惑民眾,有許多人都相信他。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公元541年東西兩魏調整內政,休息百姓,撫平連年的戰爭創傷,初見成效。西魏改革,推行有利民生的新政比東魏步子大,奠定了西魏強於東魏的基礎。)
八年(壬戌,542年)
春,正月,敬躬據郡反,改元永漢,署官屬,進攻廬陵,逼豫章。南方久不習兵,人情擾駭,豫章內史張綰募兵以拒之。綰,纘之弟也。二月,戊戌,江州刺史湘東王繹遣司馬王僧辯、中兵曹子郢討敬躬,受綰節度。二月,戊辰,擒敬躬,送建康,斬之。僧辯,神念之子也,該博辯捷,器宇肅然,雖射不穿札,而志氣高遠。
魏初置六軍。
夏,四月,丙寅,東魏使兼散騎常侍李繪來聘。繪,元忠之從子也。
東魏丞相歡朝於鄴。司徒孫騰坐事免。乙酉,以彭城王韶錄尚書事,侍中廣陽王湛為太尉,尚書右僕射高隆之為司徒。初,太尉尉景與丞相歡同歸爾朱榮,其妻,歡之姊也,自恃勳戚,貪縱不法,為有司所劾,繫獄。歡三詣闕泣請,乃得免死,丁亥,降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歡往造之,景臥不起,大叫曰:“殺我時趣邪!”歡撫而拜謝之。辛卯,以庫狄幹為太傅,以領軍將軍婁昭為大司馬,封祖裔為尚書右僕射。六月,甲辰,歡還晉陽。
八月,庚戌,東魏以開府儀同三司、吏部尚書侯景為兼尚書僕射、河南道大行臺,隨機防討。
魏以王盟為太保。
東魏丞相歡擊魏,入自汾、絳,連營四十里,丞相泰使王思政守玉壁以斷其道。歡以書招思政曰:“若降,當授以幷州。”思政復書曰:“可朱渾道元降,何以不得?”冬,十月,己亥,歡圍玉壁,凡九日,遇大雪,士卒飢凍,多死者,遂解圍去。魏遣太子欽鎮蒲坂。丞相泰出軍蒲坂,至皂莢,聞歡退渡汾,追之,不及。十一月,東魏以可朱渾道元為幷州刺史。
十二月,魏主狩於華陰,大享將士,丞相泰帥諸將朝之。起萬壽殿於沙苑北。
辛亥,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楊斐來聘。
孫冏、盧子雄討李賁,以春瘴方起,請待至秋。廣州刺史新渝侯映不許,武林侯諮又趣之。冏等至合浦,死者什六七,眾潰而歸。映,憺之子也。武林侯諮奏冏及子雄與賊交通,逗留不進,敕於廣州賜死。子雄弟子略、子烈、主帥廣陵杜天合及弟僧明、新安周文育等帥子雄之眾攻廣州,欲殺映、諮,為子雄復冤。西江督護、高要太守吳興陳霸先帥精甲三千救之,大破子略等,殺天合,擒僧明、文育。霸先以僧明、文育驍勇過人,釋之,以為主帥。詔以霸先為直閣將軍。
魏丞相泰妻馮翊公主,生子覺。
東魏以光州刺史李元忠為侍中。元忠雖處要任,不以物務幹懷,唯飲酒自娛。丞相歡欲用為僕射,世子澄言其放達常醉,不可委以臺閣。其子搔聞之,請節酒,元忠曰:“我言作僕射不勝飲酒樂,爾愛僕射,宜勿飲酒。”
【語譯】
梁武帝大同八年(壬戌,公元542年)
春季,正月,梁朝劉敬躬佔據所在的州郡造反稱帝,改年號永漢,建立官吏政權機構,進攻廬陵,逼近豫章。江南長久沒有戰亂,因此人心驚慌,豫章內史張綰招募軍隊抵抗。張綰,是張纘的弟弟。[二月,二日戊辰],活捉劉敬躬,押送建康斬首。王僧辨,是王神唸的兒子,學問淵博,口才敏捷,儀表堂堂,端莊威嚴,雖然射箭穿不透鎧甲,但心氣甚高,志向遠大。
西魏初次建置六軍。
夏季,四月,丙寅日,東魏派兼散騎常侍李繪出使梁朝。李繪,是李元忠的侄兒。
東魏丞相高歡到鄴城朝見孝靜帝,司徒孫騰因犯罪被免官。五月二十日乙酉,任命彭城王元韶錄尚書事,任命侍中廣陽王元湛為太尉,任命尚書右僕射高隆之為司徒。當初,太尉尉景與丞相高歡一同歸附爾朱榮,他的妻子是高歡的姐姐。他依仗自己是國家功臣的親戚,貪贓枉法,遭到有關部門的彈劾,被捕下獄。高歡三次到朝廷流淚求請,才免去尉景死罪,五月二十二日丁亥,降職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高歡上門看望尉景,尉景臥床不起,大聲說:“想要殺我就快些來!”高歡安慰並向他道歉。五月二十六日辛卯,東魏任命庫狄幹為太傅,任命領軍將軍婁昭為大司馬,任命封祖裔為尚書右僕射。六月初十日甲辰,高歡回到晉陽。
八月十六日庚戌,東魏任命開府儀同三司、吏部尚書侯景兼任尚書僕射、河南道大行臺,有權自行決定按實際情況進行防守或征討。
西魏任命王盟為太保。
東魏丞相高歡進攻西魏,從汾州、絳州進入,營帳連綿四十里,丞相宇文泰派王思政據守玉壁阻擋高歡的進攻。高歡致函招誘王思政說:“你只要投降,就授給你幷州刺史。”王思政回信說:“可朱渾道元投降,為何沒有給他呢?”冬季,十月初六日己亥,高歡圍攻玉壁,交戰九天,碰上大雪,士兵又餓又凍,死者十之六七,高歡只好撤軍退走。西魏派太子元欽鎮守蒲坂。丞相宇文泰率軍從蒲坂出發,行進到皂莢,得知高歡撤退,已渡過汾水,宇文泰追擊,但沒能趕上。十一月,東魏任命可朱渾道元為幷州刺史。
十二月,西魏文帝狩獵華陰,設盛宴慰勞將士,丞相宇文泰帶領諸將朝見魏文帝,在沙苑北面建造萬壽殿。
十二月十九日辛亥,東魏派兼散騎常侍楊斐出使梁朝。
梁朝孫冏、盧子雄征討李賁,考慮到正是春天瘴氣升騰的季節,請求到秋天出兵。廣州刺史新渝侯蕭映不同意,武林侯蕭諮又來催促,孫冏等人勉強出兵,行進到合浦,病死的人佔到了六七成,部眾不戰而潰。蕭映,是蕭憺的兒子。武林侯蕭諮奏報說孫冏、盧子雄與叛賊勾結,拖延不進兵,梁武帝下令將孫冏、盧子雄在廣州賜死。盧子雄的弟弟盧子略、盧子烈、主帥廣陵人杜天合,以及他的弟弟杜僧明、新安人周文育等率領盧子雄的部眾攻打廣州,想要殺死蕭映、蕭諮,為盧子雄報仇。江西督護、高要太守吳興人陳霸先率領精銳甲士三千人救援廣州,大敗盧子略等,殺了杜天合,活捉了杜僧明、周文育。陳霸先愛惜杜僧明、周文育驍勇過人,釋放了他們,任用為主帥。梁武帝下詔任命陳霸先為直閤將軍。
西魏丞相宇文泰妻子馮翊公主,生子宇文覺。
東魏任命光州刺史李元忠為侍中。李元忠雖然擔任了顯貴的要職,但豪放的胸懷從不被瑣碎的事務牽累,整天喝酒自娛,丞相高歡想任命他為僕射,世子高澄說李元忠狂放酗酒,不宜擔任掌樞要的尚書僕射。李元忠的兒子李搔聽到這個話,就勸李元忠少喝酒。李元忠說:“我認為做僕射沒有喝酒快樂,你喜歡做僕射,就應當少喝酒。”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梁朝劉敬躬反於內地。平叛交趾的將領盧子雄等蒙冤而死,激起兵變,雖然平息,卻警示了梁朝政治的腐敗。)
九年(癸亥,543年)
春,正月,壬戌,東魏大赦,改元武定。
東魏御史中尉高仲密取吏部郎崔暹之妹,既而棄之,由是與暹有隙。仲密選用御史,多其親戚鄉黨,高澄奏令改選。暹方為澄所寵任,仲密疑其構己,愈恨之。仲密後妻李氏豔而慧,澄見而悅之,李氏不從,衣服皆裂,以告仲密,仲密益怨。尋出為北豫州刺史,陰謀外叛。丞相歡疑之,遣鎮城奚壽興典軍事,仲密但知民務。仲密置酒延壽興,伏壯士,執之。二月,壬申,以虎牢叛,降魏。魏以仲密為侍中、司徒。
歡以仲密之叛由崔暹,將殺之,高澄匿暹,為之固請,歡曰:“我丐其命,須與苦手。”澄乃出暹,而謂大行臺都官郎陳元康曰:“卿使崔暹得杖,勿復相見。”元康為之言於歡曰:“大王方以天下付大將軍,大將軍有一崔暹不能免其杖,父子尚爾,況於他人!”歡乃釋之。
高季式在永安戍,仲密遣信報之。季式走告歡,歡待之如舊。
魏丞相泰帥諸軍以應仲密,以太子少傅李遠為前驅,至洛陽,遣開府儀同三司於謹攻柏谷,拔之。三月,壬申,圍河橋南城。
東魏丞相歡將兵十萬至河北,泰退軍瀍上,縱火船於上流以燒河橋。斛律金使行臺郎中張亮以小艇百餘載長鎖,伺火船將至,以釘釘之,引鎖向岸,橋遂獲全。
歡渡河,據邙山為陳,不進者數日。泰留輜重於瀍曲,夜,登邙山以襲歡。候騎白歡曰:“賊距此四十餘里,蓐食乾飯而來。”歡曰:“自當渴死!”乃正陣以待之。戊申,黎明,泰軍與歡軍遇。東魏彭樂以數千騎為右甄,衝魏軍之北垂,所向奔潰,遂馳入魏營。人告彭樂叛,歡甚怒。俄而西北塵起,樂使來告捷,虜魏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大都督臨洮王柬、蜀郡王榮宗、江夏王升、鉅鹿王闡、譙郡王亮、詹事趙善及督將僚佐四十八人。諸將乘勝擊魏,大破之,斬首三萬餘級。
歡使彭樂追泰,泰窘,謂樂曰:“汝非彭樂邪?痴男子!今日無我,明日豈有汝邪!何不急還營,收汝金寶!”樂從其言,獲泰金帶一囊以歸,言於歡曰:“黑獺漏刃,破膽矣!”歡雖喜其勝而怒其失泰,令伏諸地,親捽其頭,連頓之,並數以沙苑之敗,舉刃將下者三,噤齘良久。樂曰:“乞五千騎,復為王取之。”歡曰:“汝縱之何意,而言復取邪?”命取絹三千匹壓樂背,因以賜之。
明日,復戰,泰為中軍,中山公趙貴為左軍,領軍若於惠等為右軍。中軍、右軍合擊東魏,大破之,悉俘其步卒。歡失馬,赫連陽順下馬以授歡。歡上馬走,從者步騎七人,追兵至,親信都督尉興慶曰:“王速去,興慶腰有百箭,足殺百人。”歡曰:“事濟,以爾為懷州刺史;若死,用爾子。”興慶曰:“兒少,願用兄。”歡許之。興慶拒戰,矢盡而死。
東魏軍士有逃奔魏者,告以歡所在,泰募勇敢三千人,皆執短兵,配大都督賀拔勝以攻之。勝識歡於行間,執槊與十三騎逐之,馳數里,槊刃垂及,因字之曰:“賀六渾,賀拔破胡必殺汝!”歡氣殆絕,河州刺史劉洪徽從傍射勝,中其二騎,武衛將軍段韶射勝馬,斃之,比副馬至,歡已逸去。勝嘆曰:“今日不執弓矢,天也!”魏南郢州刺史耿令貴,大呼,獨入敵中,鋒刃亂下,人皆謂已死,俄奮刀而還。如是數四,當令貴前者死傷相繼,乃謂左右曰:“吾豈樂殺人!壯士除賊,不得不爾。若不能殺賊,又不為賊所傷,何異逐坐人也!”左軍趙貴等五將戰不利,東魏兵復振,泰與戰,又不利。會日暮,魏兵遂遁,東魏兵追之。獨孤信、於謹收散卒自後擊之,追兵驚擾,魏諸軍由是得全。若於惠夜引去,東魏兵追之。惠徐下馬,顧命廚人營食,食畢,謂左右曰:“長安死,此中死,有以異乎?”乃建旗鳴角,收散卒徐還,追騎疑有伏兵,不敢逼。泰遂入關,屯渭上。
歡進至陝,泰遣開府儀同三司達奚武等拒之。行臺郎中封子繪言於歡曰:“混壹東西,正在今日。昔魏太祖平漢中,不乘勝取巴、蜀,失在遲疑,後悔無及。願大王不以為疑。”歡深然之,集諸將議進止,鹹以為“野無青草,人馬疲瘦,不可遠追”。陳元康曰:“兩雄交爭,歲月已久。今幸而大捷,天授我也,時不可失,當乘勝追之。”歡曰:“若遇伏兵,孤何以濟?”元康曰:“王前沙苑失利,彼尚無伏。今奔敗若此,何能遠謀!若舍而不追,必成後患。”歡不從,使劉豐生將數千騎追泰,遂東歸。
泰召王思政於玉壁,將使鎮虎牢,未至而泰敗,乃使守恆農。思政入城,令開門解衣而臥,慰勉將土,示不足畏。後數日,劉豐生至城下,憚之,不敢進,引軍還。思政乃修城郭,起樓櫓,營農田,積芻粟,由是恆農始有守禦之備。
丞相泰求自貶,魏主不許。是役也,魏諸將皆無功,唯耿令貴與太子武衛率王胡仁、都督王文達力戰功多。泰欲以雍、岐、北雍三州授之,以州有優劣,使探籌取之,仍賜胡仁名勇,令貴名豪,文達名傑,用彰其功。於是廣募關、隴豪右以增軍旅。
高仲密之將叛也,陰遣人扇動冀州豪傑,使為內應,東魏遣高隆之馳驛慰撫,由是得安。高澄密書與隆之曰:“仲密枝黨與之俱西者,宜悉收其家屬,以懲將來。”隆之以為恩旨既行,理無追改,若復收治,示民不信,脫致驚擾,所虧不細,乃啟丞相歡而罷之。
以太子詹事謝舉為尚書僕射。
夏,四月,林邑王攻李賁,賁將範修破林邑於九德。
清水氐酋李鼠仁乘魏之敗,據險作亂。隴右大都督獨孤信屢遣軍擊之,不克。丞相泰遣典籤天水趙昶往諭之,諸酋長聚議,或從或否。其不從者欲加刃於昶,昶神色自若,辭氣逾厲,鼠仁感悟,遂相帥降。氐酋梁道顯叛,泰復遣昶諭降之,徙其豪帥四千餘人並部落於華州。泰即以昶為都督,使領之。
泰使諜潛入虎牢,令守將魏光固守,侯景獲之,改其書雲:“宜速去。”縱諜入城,光宵遁。景獲高仲密妻子送鄴,北豫、洛二州復入於東魏。五月,壬辰,東魏以克復虎牢,降死罪已下囚,唯不赦高仲密家。丞相歡以高乾有義勳,高昂死王事,季式先自告,皆為之請,免其從坐。仲密妻李氏當死,高澄盛服見之,曰:“今日何如?”李氏默然,遂納之。乙未,以侯景為司空。
秋,七月,魏大赦。以王盟為太傅,廣平王贊為司空。
八月,乙丑,東魏以汾州刺史斛律金為大司馬。
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渾等來聘。
冬,十一月,甲午,東魏主狩於西山;乙巳,還宮。高澄啟解侍中,東魏主以其弟幷州刺史太原公洋代之。
丞相歡築長城於肆州北山,西自馬陵,東至土墱,四十日罷。
魏諸牧守共謁丞相泰,泰命河北太守裴俠別立,謂諸牧守曰:“裴俠清慎奉公,為天下最,有如俠者,可與俱立!”眾默然,無敢應者。泰乃厚賜俠,朝野歎服,號為“獨立君”。
【語譯】
梁武帝大同九年(癸亥,公元543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壬戌,東魏大赦天下,改元武定。
東魏御史中尉高仲密娶吏部郎崔暹的妹妹為妻,不久又拋棄了她,因此與崔暹結下怨仇。高仲密選用御史,多任用他的親戚同鄉,高澄奏請孝靜帝命令高仲密重新選用他人。當時崔暹正受到高澄的寵愛和信任,高仲密認為是崔暹在搗鬼陷害自己,更加懷恨。高仲密後娶的妻子李氏既漂亮又賢惠,高澄見了非常喜歡,想非禮她。李氏不順從,以至於衣服都被扯破,李氏告訴了高仲密,高仲密愈加怨恨。不久,高仲密謀取出京去做北豫州刺史,密謀叛離東魏。丞相高歡產生了疑心,派鎮城都督奚壽興到北豫州掌管軍事,高仲密只管理民政。高仲密設下酒宴請奚壽興,埋伏武士把奚壽興抓了起來。二月十二日壬申,高仲密獻出虎牢,投降西魏。西魏任命高仲密為侍中、司徒。
高歡認為高仲密的叛逃是崔暹造成的,準備殺掉崔暹。高澄把崔暹藏了起來,替他在高歡面前再三求情,高歡說:“我可以饒他一命,但必須痛打一頓。”高澄這才放出崔暹,卻對大行臺都官郎陳元康說:“你如果讓崔暹捱了板子,就不要再來見我。”陳元康為了這件事勸高歡說:“大王正要把國家大事交給大將軍,可是大將有一個崔暹免不了挨板子,父子之間尚且如此,何況其他人呢!”高歡這才放過了崔暹。
東魏高季式戍守永安,高仲密派人送信給他通報自己叛逃東魏。高季式立即親自跑到晉陽向高歡報告,高歡像原先一樣對待他。
西魏丞相宇文泰率領大軍接應高仲密,任命太子少傅李遠為前鋒,到了洛陽,派開府儀同三司於謹進攻柏谷,並佔領了柏谷。三月,壬申日,西魏軍圍攻河橋南城。
東魏丞相高歡親領十萬大軍到達河橋北城,宇文泰撤到瀍水岸邊佈防,放火船順流而下,準備用來燒燬河橋。東魏斛律金派行臺郎中張亮用一百多條小船載著長鎖鏈,等待火船到達,用釘子釘在小船上,然後拉長鏈把火船靠向河岸,這才使河橋得以保全。
高歡渡過黃河,佔據邙山佈下兵陣,不向前推進,停留了好幾天。宇文泰將輜重留在瀍曲,趁夜率軍登上邙山偷襲高歡。偵察騎兵對高歡說:“敵人距離這裡有四十餘里,西魏軍在清早吃了一頓乾糧就來了。”高歡說:“他們當會渴死!”於是高歡擺開陣勢等待西魏軍來犯。三月十八戊申,天黎明時分,宇文泰率軍與高歡相遇。東魏彭樂率領幾千騎兵為右翼,攻擊西魏軍的北面,所向無敵,於是衝入西魏軍營。有人向高歡報告說,彭樂叛變,高歡震怒。不一會西北方塵土飛揚,彭樂派人來告捷,俘虜了西魏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大都督臨洮王元柬、蜀郡王元榮宗、江夏王元昇、鉅鹿王元闡、譙郡王元亮、詹事趙善,以及督將僚佐四十八人。東魏諸將乘勝全線出擊西魏軍,大獲全勝,斬首三萬餘級。
高歡派彭樂追擊宇文泰,宇文泰十分狼狽,對彭樂說:“你是彭樂嗎?你是個傻男子,今天沒有我,明天難道會有你嗎?何不趕快回營,收取金銀財寶!”彭樂聽了這話,得了宇文泰的一袋金帶,返回營地對高歡說:“宇文黑獺從我刀下逃走了,他已經嚇破了膽。”高歡對彭樂獲勝感到高興,卻又惱恨他放走了宇文泰,命令他趴在地上,親手抓住彭樂的髮髻往地上磕他的頭,一連幾下,還一邊數落著說沙苑戰敗的情景,三次舉刀要殺他,氣得咬牙切齒好長一陣。彭樂說:“請求給我五千騎兵,再替大王捉拿宇文泰。”高歡說:“你有意放了他,怎麼現在又說去捉拿他呢!”命手下人取來三千匹綢絹,壓在彭樂背上,隨後把這些綢絹賞給了他。
第二天,重新開戰。宇文泰為中軍,中山公趙貴為左軍,領軍將軍若於惠等為右軍。西魏軍左右兩翼合擊,大敗東魏軍,俘獲東魏軍的全部步兵。高歡在戰鬥中喪失了坐騎,赫連陽順立即下馬,將自己的戰馬交給了高歡。高歡上馬逃走,隨從騎兵只有七個人,眼看西魏追兵就要趕上了,親信都督尉興慶說:“大王快逃,我腰間還有一百支箭,是可以射殺一百人。”高歡說:“事成之後,我一定任你為懷州刺史;你若死了,就任你的兒子。”興慶說:“兒子還小,就用我的哥哥吧!”高歡答應了。興慶阻擊追兵,一直到箭射完了戰死。
東魏軍士有投降西魏的人,說出了高歡所在的地方,宇文泰招募勇士三千人,讓他們手執短兵器,由大都督賀拔勝率領去攻擊高歡。賀拔勝在敵軍隊伍中認出了高歡,手執長矛帶領十三個騎兵追殺高歡,奔馳了數里,長矛的刀尖眼看就要刺上高歡了,這時賀拔勝叫著高歡的名字說:“賀六渾,我賀拔破胡今天一定要殺死你!”高歡驚嚇得差點兒背過氣去,河州刺史劉洪徽從旁用箭射賀拔勝,射中了兩個隨從騎兵,武衛將軍段韶射死了賀拔勝的坐騎,等到備用馬牽來,高歡已逃遠了。賀拔勝嘆息說:“今天沒有帶弓箭,這是天意啊!”
西魏南郢州刺史耿令貴,單人獨騎大喊著衝入敵陣,遭到刀刃亂砍,大家都認為他已經死了,不一會兒他又揮刀殺了出來,然後又殺入敵群,如此反覆多次,凡是迎擊他的敵人死傷一個接一個。耿令貴對身邊的人說:“我難道是樂意殺人嗎?壯士殺敵,不得不這樣。如果不能陷陣殺敵,又怕被敵人殺傷,這和坐而論道的文人有什麼兩樣!”
西魏左翼軍趙貴等五位將領在戰鬥中失利,東魏士兵氣再次振作,宇文泰率中軍交戰,也遭到失利。恰好太陽落山,西魏兵撤退,東魏兵追擊。獨孤信、於謹收攏一些逃散的士兵從追兵後面發起攻擊,東魏追兵驚慌而停止了追擊,西魏軍才得以保全。若於惠連夜撤退,東魏兵追擊。若於惠不慌不忙跳下了馬,回頭命令火夫埋鍋做飯,吃完飯,他對身邊的人說:“在長安死和在這裡死難道有什麼不同嗎?”於是豎起戰旗,吹響號角,收聚逃散的士兵,有秩序地撤退,東魏追擊的騎兵,害怕有埋伏,不敢逼近。宇文泰於是退回關中,屯駐渭河邊上。
高歡進兵到達陝州,宇文泰派開府儀同三司達奚武等阻擊高歡。行臺郎中封子繪對高歡說:“統一東西魏,就在當今。從前魏太祖曹操平定漢中,沒有乘勝進取巴蜀,失策就在猶豫不決,後悔就來不及了。希望大王不要遲疑。”高歡非常贊同,召集眾將領商議是進軍還是退兵,大家都認為“野無青草,人馬疲瘦,不可遠追”。陸元康說:“兩雄鬥爭,已經很久了,現今有幸大捷,上天給了我們機會,切莫錯過時機,應當乘勝追擊。”高歡說:“如果遇上埋伏,我們有什麼辦法救助。”陸元康說:“大王先前在沙苑戰敗,對方尚且沒有埋伏。現在大敗潰退,如此狼狽,哪能想得那麼深遠!如果丟掉機會不去追擊,一定成為後患。”高歡沒有聽從,派劉豐生率領幾千騎兵追擊宇文泰,大軍向東返回。
宇文泰從玉壁召回王思政,打算讓他鎮守虎牢,王思政還沒上任,宇文泰戰敗,就讓王思政守衛恆農。王思政進入恆農城,下令打開城門,自己脫衣就寢,鼓勵將士示意不怕東魏追擊。過了幾天,東魏劉豐生來到城下,畏懼王思政,不敢進城,率軍退走。王思政於是整修城郭,建起瞭望高臺,開墾農田,積蓄芻草糧食,從此恆農才有了防衛設施。
丞相宇文泰請求降職處分,西魏文帝沒有允准。這次戰役,西魏諸將都沒有立功,只有耿令貴與太子武衛率王胡仁、都督王文達奮勇作戰,功績昭著。宇文泰想把雍、岐、北雍三個州分別授給他們三人。三個州有肥有瘦,宇文泰就讓三個人用摸籌碼的辦法來決定,並給三人取了新名字,王胡仁叫王勇,耿令貴叫耿豪,王文達叫王傑,以此表彰他們的功勞。隨後,西魏在關隴地區廣泛招募豪強大族的子弟擴充軍隊。
東魏高仲密當初計劃叛逃的時候,暗中派人煽動冀州的豪傑,讓他們做內應。東魏派高隆之乘驛站快馬趕到冀州安撫,因此冀州平安無事。高澄寫了一封密信給高隆之說:“高仲密的黨徒中,凡是追隨高仲密叛逃者的家屬,應予全部逮捕,用以警示將來。”高隆之認為朝廷既然下達了不追究叛逃親屬的恩惠旨意,如果又將他們抓起來懲治,那就等於向百姓昭示朝廷沒有信譽,導致人心惶惶,那損失就大了,於是向高歡報告,徵得同意後,擱置了高澄的意見沒有執行。
梁朝任命太子詹事謝舉為尚書僕射。
夏季,四月,梁朝林邑王進攻李賁,李賁部將範修在九德打敗了林邑王。
清水縣氐族酋長李鼠仁趁西魏大敗的機會,佔據險要發動叛亂。西魏隴右大都督獨孤信多次派兵進討,都沒取勝。丞相宇文泰派典籤天水人趙昶前往勸降,氐族眾酋聚集商議,有的贊成,有的反對。反對的人想舉刀殺死趙昶,趙昶神態臉色很自然,言辭更加嚴厲,李鼠仁深受感動而醒悟,於是和眾酋長率領部眾投降。氐族酋長梁道顯反叛,宇文泰又派趙昶曉諭勸降,遷移氐族豪帥四千多人及其部落安置在華州。宇文泰任用趙昶為都督,管理這些氐族部落。
宇文泰派間諜潛入虎牢城,命令守將魏光堅守,被圍城的東魏將領侯景抓獲,把書信中“堅守”改為“應趕快撤退”,然後放間諜入城,魏光看到信後連夜逃走。侯景抓獲了高仲密的妻子兒女,送到鄴城,北豫州、洛州兩州重新回到東魏。五月初三日壬辰,東魏因為收復了虎牢,下令死罪以下囚犯予以減刑,唯獨不赦免高仲密家屬。丞相高歡認為當年高乾在信都追隨自己起事,高昂在河陽為國捐軀,高季式自首,事先告發高仲密叛逃,於是替這些人說情,請求不要株連他們。高仲密的妻子李氏應處死刑,高澄穿著華麗的服裝去見李氏,說:“今天怎麼樣?”李氏不吭聲,高澄於是將她納為妾。五月初六日乙未,東魏任命侯景為司空。
秋季,七月,西魏大赦天下。任命王盟為太傅,任命廣平王元贊為司空。
八月初八日乙丑,東魏任命汾州刺史斛律金為大司馬。
東魏派兼散騎常侍李渾等出使梁朝。
冬季,十一月初八日甲午,東魏孝靜帝在西山狩獵,十一月十九日乙巳,回到宮殿。高澄上奏請求免去自己侍中的職務,東魏孝靜帝任命高澄的弟弟幷州刺史太原公高洋代替高澄。
丞相高歡在肆州北山上築長城,西起馬陵,東到土墱,前後四十天完工。
西魏各州郡長官一起謁見丞相宇文泰,宇文泰讓河北太守裴俠單獨站一邊,對其他各州郡長官說:“裴俠為官清廉審慎,為天下第一,你們當中有像裴俠一樣德行的人,就可以和他站在一起!”眾人鴉雀無聲,沒有人敢回答。宇文泰於是重賞裴俠,朝內朝外的人都歎服,稱裴俠為“獨立君”。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公元543年,因東魏高仲密叛降西魏引發東西魏邙山大戰,兩軍全力交戰,高歡與宇文泰各自九死一生,東魏大勝而無力追擊,東西魏仍然勢均力敵。)
十年(甲子,544年)
春,正月,李賁自稱越帝,置百官,改元大德。
三月,癸巳,東魏丞相歡巡行冀、定二州,校河北戶口損益,因朝於鄴。
甲午,上幸蘭陵,謁建寧陵,使太子入守京城。辛丑,謁修陵。
丙午,東魏以開府儀同三司孫騰為太保。
己酉,上幸京口城北固樓,更名北顧。庚戌,幸回賓亭,宴鄉里故老及所經近縣迎候者,少長數千人,各賚錢二千。
壬子,東魏以高澄為大將軍、領中書監,元弼為錄尚書事,左僕射司馬子如為尚書令,侍中高洋為左僕射。
丞相歡多在晉陽,孫騰、司馬子如、高嶽、高隆之,皆歡之親黨也,委以朝政,鄴中謂之四貴,其權勢燻灼中外,率多專恣驕貪。歡欲損奪其權,故以澄為大將軍、領中書監,移門下機事總歸中書,文武賞罰皆稟於澄。
孫騰見澄,不肯盡敬,澄叱左右牽下於床,築以刀環,立之門外。太原公洋於澄前拜高隆之,呼為叔父;澄怒,罵之。歡謂群公曰:“兒子浸長,公宜避之。”於是公卿以下,見澄無不聳懼。庫狄幹,澄姑之婿也,自定州來謁,立於門外,三日乃得見。
澄欲置腹心於東魏主左右,擢中兵參軍崔季舒為中書侍郎。澄每進書於帝,有所諫請,或文辭繁雜,季舒輒修飾通之。帝報澄父子之語,常與季舒論之,曰:“崔中書,我乳母也。”季舒,挺之從子也。
夏,四月,乙卯,上還自蘭陵。
五月,甲申朔,魏丞相泰朝於長安。
甲午,東魏遣散騎常侍魏季景來聘。季景,收之族叔也。
尚書令何敬容妾弟盜官米,以書屬領軍河東王譽。丁酉,敬容坐免官。
東魏廣陽王湛卒。
魏琅琊貞獻公賀拔勝諸子在東者,丞相歡盡殺之,勝憤恨發疾而卒。丞相泰常謂人曰:“諸將對敵神色皆動,唯賀拔公臨陳如平時,真大勇也!”
秋,七月,魏更權衡度量,命尚書蘇綽損益三十六條之制,總為五卷,頒行之。搜簡賢才為牧守令長,皆依新制而遣焉。數年之間,百姓便之。
魏自正光以後,政刑弛縱,在位多貪汙。丞相歡啟以司州中從事宋遊道為御史中尉,澄固請以吏部郎崔暹為之,以遊道為尚書左丞。澄謂暹、遊道曰:“卿一人處南臺,一人處北省,當使天下肅然。”暹選畢義雲等為御史,時稱得人。義雲,眾敬之曾孫也。
澄欲假暹威勢,諸公在坐,令暹後至,通名,高視徐步,兩人挈裾而入。澄分庭對揖,暹不讓而坐,觴再行,即辭去。澄留之食,暹曰:“適受敕在臺檢校。”遂不待食而去,澄降階送之。他日,澄與諸公出,之東山,遇暹於道,前驅為赤棒所擊,澄回馬避之。
尚書令司馬子如以丞相歡故人,當重任,意氣自高,與太師咸陽王坦黷貨無厭。暹前後彈子如、坦及幷州刺史可朱渾道元等罪狀,無不極筆。宋遊道亦劾子如、坦及太保孫騰、司徒高隆之、司空侯景、尚書元羨等。澄收子如繫獄,一宿,發盡白,辭曰:“司馬子如從夏州策杖投相王,王給露車一乘,觠牸牛犢,犢在道死,唯觠角存,此外皆取之於人。”丞相歡以書敕澄曰:“司馬令,吾之故舊,汝宜寬之。”澄駐馬行街,出子如,脫其鎖。子如懼曰:“非作事邪?”八月,癸酉,削子如官爵。九月,甲申,以濟陰王暉業為太尉。太師咸陽王坦以王還第,元羨等皆免官,其餘死黜者甚眾。久之,歡見子如,哀其憔悴,以膝承其首,親為擇蝨,賜酒百瓶,羊五百口,米五百石。
高澄對諸貴極言褒美崔暹,且戒屬之。丞相歡書與鄴下諸貴曰:“崔暹居憲臺,咸陽王、司馬令皆吾布衣之舊,尊貴親暱,無過二人,同時獲罪,吾不能救,諸君其慎之!”
宋遊道奏駁尚書違失數百條,省中豪吏王儒之徒並鞭斥之,令、僕已下皆側目。高隆之誣遊道有不臣之言,罪當死。給事黃門侍郎楊愔曰:“畜狗求吠,今以數吠殺之,恐將來無復吠狗。”遊道竟坐除名。澄謂遊道曰:“卿早從我向幷州,不爾,彼經略殺卿。”遊道從澄至晉陽,以為大行臺吏部。
己丑,大赦。
東魏以喪亂之後,戶口失實,徭賦不均。冬,十月,丁巳,以太保孫騰、大司徒高隆之為括戶大使,分行諸州,得無籍之戶六十餘萬,僑居者皆勒還本屬。十一月,甲申,以高隆之錄尚書事,以前大司馬婁昭為司徒。
庚子,東魏主祀圜丘。
東魏丞相歡襲擊山胡,破之,俘萬餘戶,分配諸州。
是歲,東魏以散騎常侍魏收兼中書侍郎,修國史。自梁、魏通好,魏書每雲:“想彼境內寧靜,此率土安和。”上覆書,去“彼”字而已。收始定書雲:“想境內清晏,今萬里安和。”上亦效之。
【語譯】
梁武帝大同十年(甲子,公元544年)
春季,正月,李賁自稱越帝,建置百官,改年號為大德。
三月初九日癸巳,東魏丞相高歡巡察冀州、定州兩州,檢查河北戶口增減情況,接著到鄴城朝見東魏孝靜帝。
三月初十日甲午,梁武帝巡幸蘭陵,拜謁建寧陵,派太子進入京城鎮守。三月十七日辛丑,梁武帝拜謁修陵。
三月二十二日丙午,東魏任命開府儀同三司孫騰為太保。
三月二十五日己酉,梁武帝巡幸京口城的北固樓,改名北顧樓。三月二十六日庚戌,梁武帝巡幸回賓亭,設宴招待家鄉父老,以及巡幸所經過的附近縣前來迎駕的人,男女長少數千人,每人賞銅錢兩千。
三月二十八日壬子,東魏任命高澄為大將軍,領中書監,任命元弼為錄尚書事,任命左僕射司馬子如為尚書令,任命侍中高洋為左僕射。
丞相高歡大多數的時間住在晉陽,孫騰、司馬子如、高嶽、高隆之,都是高歡的黨羽,高歡委派四人執掌朝廷重任,鄴城人稱他們為“四貴”,他們的權勢在朝廷內外炙手可熱,專橫跋扈,驕恣貪婪,高歡有意削減他們的權力,因此任命高澄為大將軍、領中書監,將門下省的機要事務總歸中書省,文武百官的賞罰都要向高澄報告。
孫騰見高澄,不肯盡禮,高澄喝令手下人把孫騰拉下坐床,用刀背擊打他,讓他站立在門外。太原公高洋在高澄面前拜見高隆之,稱他為叔父,高澄大怒,痛罵高洋。高歡對朝中公卿說:“我這個兒子漸漸長大了,你們要回避,不要與他產生衝突。”於是公卿百官見了高澄,無不戰慄恐懼。庫狄幹,是高澄姑姑的女婿,從定州來謁見高澄,在門外站了三天,才得到召見。
高澄想在孝靜帝身邊安插親信,升任中兵參軍崔季舒為中書侍郎。高澄每次上書給孝靜帝,有所勸諫和請求,有時文辭煩瑣雜亂,崔季舒總要加以潤色以後才通報上呈。孝靜帝給高歡、高澄父子的書信,總要事先與崔季舒討論,孝靜帝說:“崔中書就像是我的乳母。”崔季舒,是崔挺的侄兒。
夏季,四月初一日乙卯,梁武帝從蘭陵回宮。
五月初一日甲申,西魏丞相宇文泰到長安朝見魏文帝。
五月十一日甲午,東魏派散騎常侍魏季景出使梁朝。魏季景,是魏收的堂叔。
梁朝尚書令何敬容小妾的弟弟盜竊公家大米,何敬容寫信給領軍河東王蕭譽說情。五月十四日丁酉,何敬容受牽連被免職。
東魏廣陽王元湛去世。
西魏琅琊貞獻公賀拔勝留在東魏的幾個兒子,被丞相高歡全部殺死,賀拔勝憤恨成疾而去世。丞相宇文泰經常對人說:“眾將對敵交戰時,神色都有變化,只有賀拔勝臨陣對敵和平時一樣。真是英勇無比。”
秋季,七月,西魏更改度量衡制度,命令尚書蘇綽增減原來的制度,制定成三十六條,總括為五卷,在全國頒佈施行。挑選賢能的人為州郡縣的長官,都按新制度派遣,幾年以後,老百姓都覺得方便。
北魏從正光年間以來,行政法規弛廢,在位的人大多貪汙。東魏丞相高歡上奏推薦司州中從事宋遊道為御史中尉,高澄堅持任用吏部郎崔暹為御史中尉,任用宋遊道為尚書左丞。高澄對崔暹、宋遊道說:“你們一人在南臺御史府,一人在北臺尚書省,定要使全天下整肅。”崔暹挑選畢雲義等為御史,當時輿論稱讚崔暹用人得當。畢雲義,是畢眾敬的曾孫。
高澄想提高崔暹的權威,就利用朝廷顯貴聚會宴飲的機會,讓崔暹後到,崔暹通報姓名後,昂頭慢步前行,這時高澄迎上去,兩人攜手進入廳堂。兩人就座時對拜行禮,崔暹毫不客氣地先行入座。當飲酒才兩輪以後,崔暹就起身告辭要離去。高澄挽留吃飯,崔暹說:“剛剛收到皇上敕令,讓我回御史臺辦公。”於是不等開飯就走了,高澄親自送他走下廳堂臺階。又有一天,高澄與公卿外出到東山,在路上遇見了崔暹,高澄一行的前衛遭到崔暹開路衛士的紅棒擊打,高澄就回轉馬頭讓路。
尚書令司馬子如是高歡的老朋友,又身居要職,傲慢自大,與太師咸陽王元坦兩人貪汙錢財,沒有滿足的時候。崔暹前後多次彈劾司馬子如、元坦,以及太保孫騰、司徒高隆之、司空侯景、尚書元羨等。高澄抓捕司馬子如,打入監獄,過了一夜,司馬子如的頭髮全白了,終於招供說:“我司馬子如從在夏州舉杖跋涉追隨大王,大王賞給我一輛沒有篷蓋的牛車,卷角的母牛犢一頭,牛犢在路上死了,只把彎牛角留了下來,此外,一切財物都是從別人那裡取來的。”丞相高歡寫親筆信給高澄說:“尚書令司馬子如,是我的老朋友,你應當對他從寬處置。”高澄用囚車把司馬子如拉到街上,停下馬來,當街釋放,給他打開了枷鎖。司馬子如惶恐地說:“不是要殺我嗎?”八月二十一日癸酉,削奪了司馬子如的官爵。九月初三日甲申,任命濟陰王元暉業為太尉。太師咸陽王以王爵回到府第養老,元羨等全都免官,其他被罷官和殺頭的人很多。過了很久,高歡見到司馬子如,可憐他形容憔悴,用自己的大腿枕住司馬子如的頭,親自給他抓蝨子,賞賜酒百瓶、羊五百頭、米五百石。
高澄對朝中公卿顯貴極力稱讚崔暹,並且告誡他們要接受崔暹的監督。高歡寫信給京都鄴城的公卿顯貴們說:“崔暹任職御史臺,咸陽王、司馬子如兩人都是我的患難之友,要說尊貴以及和我的親密關係沒人可比,他們兩人同時犯了罪,我救不了他倆,各位要謹慎啊。”
宋遊道上奏列舉尚書省法令規章有幾百條失誤,尚書省中高官王儒等人遭到鞭打斥責,尚書令、尚書僕射以下官員對宋遊道側目而視。高隆之誣告宋遊道說了大逆不道的話,論罪應當處死。給事黃門侍郎楊愔說:“養狗就是要它吠叫,現今叫了幾聲就要殺狗,恐怕將來再沒有吠叫的狗了。”宋遊道最終還是被罷了官。高澄對宋遊道說:“你趕快和我一起到幷州,不然,他們算計早晚要殺死你。”宋遊道跟隨高澄到了晉陽,任命他為大行臺吏部郎。
九月初八日己丑,梁武帝大赦天下。
東魏考慮大亂之後,戶口統計不確實,徭役賦稅不均衡。冬季,十月初六日丁巳,任命太保孫騰、大司徒高隆之為括戶大使,分別到各州去檢查,查出無戶籍的戶口六十餘萬,僑居他鄉的戶口勒令回到原籍。十一月初四日甲申,任命高隆之錄尚書事,任命前大司馬婁昭為司徒。
十一月二十日庚子,東魏孝靜帝到圜丘祭祀。
東魏丞相高歡襲擊山胡部落,大勝,俘虜山胡一萬多戶,分配到各州充實戶口。
這一年,東魏任命散騎常侍魏收兼中書侍郎,修撰國史。自從梁朝與東魏講和通使以後,魏國的國書總是說:“想彼境內寧靜,此率土安和。”梁武帝回書只去掉一個“彼”字而已,內容相同。魏收這才開始定下國書的用語說:“想境內清晏,今萬里安和。”梁武帝回信也照樣寫。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東魏整頓吏治,檢括戶口,加重高澄權威。)
【點評】
七年大爭鬥,東西魏仍然勢均力敵。七年間,東西魏發生兩次最大規模的決戰。大同四年爭奪洛陽之戰,大同九年邙山之戰,東西魏都是掃境徵兵,傾巢出動,全力爭鬥,結果雙方損失慘重,勢均力敵,進一步確立了東西魏與梁並存的鼎立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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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韋子粲:字暉茂,京兆杜陵人。北齊西縣男,任豫州刺史。傳見《魏書》卷四十五、《北齊書》卷二十七、《北史》卷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