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一卷
梁紀十七
梁武帝太清二年
(548年)
著雍執徐(戊辰,548年),凡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公元548年,凡一年,當梁武帝太清二年,西魏文帝大統十四年,東魏孝靜帝武定六年。本年,北朝東西魏無大事,南朝梁武帝接納奸人東魏叛將侯景,安置於腹心之地,引狼入室,釀成禍亂,史稱“太清之禍”。
高祖武皇帝十七
太清二年(戊辰,548年)
春,正月,己亥,慕容紹宗以鐵騎五千夾擊侯景,景誑其眾曰:“汝輩家屬,已為高澄所殺。”眾信之。紹宗遙呼曰:“汝輩家屬並完,若歸,官勳如舊。”被髮向北鬥為誓。景士卒不樂南渡,其將暴顯等各帥所部降於紹宗。景眾大潰,爭赴渦水,水為之不流。景與腹心數騎自硤石濟淮,稍收散卒,得步騎八百人,南過小城,人登陴詬之曰:“跛奴!欲何為邪!”景怒,破城,殺詬者而去。晝夜兼行,追軍不敢逼。使謂紹宗曰:“景若就擒,公復何用!”紹宗乃縱之。
辛丑,以尚書僕射謝舉為尚書令,守吏部尚書王克為僕射。
甲辰,豫州刺史羊鴉仁以東魏軍漸逼,稱糧運不繼,棄懸瓠,還義陽,殷州刺史羊思達亦棄項城走,東魏人皆據之。上怒,責讓鴉仁。鴉仁懼,啟申後期,頓軍淮上。
侯景既敗,不知所適,時鄱陽王範除南豫州刺史,未至。馬頭戍主劉神茂,素為監州事韋黯所不容,聞景至,故往候之,景問曰:“壽陽去此不遠,城池險固,欲往投之,韋黯其納我乎?”神茂曰:“黯雖據城,是監州耳。王若馳至近郊,彼必出迎,因而執之,可以集事。得城之後,徐以啟聞,朝廷喜王南歸,必不責也。”景執其手曰:“天教也。”神茂請帥步騎百人先為嚮導。壬子,景夜至壽陽城下,韋黯以為賊也,授甲登陴。景遣其徒告曰:“河南王戰敗來投此鎮,願速開門!”黯曰:“既不奉敕,不敢聞命。”景謂神茂曰:“事不諧矣。”神茂曰:“黯懦而寡智,可說下也。”乃遣壽陽徐思玉入見黯曰:“河南王,朝廷所重,君所知也。今失利來投,何得不受?”黯曰:“吾之受命,唯知守城,河南自敗,何預吾事!”思玉曰:“國家付君以閫外之略,今君不肯開城,若魏兵來至,河南為魏所殺,君豈能獨存!何顏以見朝廷?”黯然之。思玉出報,景大悅曰:“活我者,卿也。”癸丑,黯開門納景,景遣其將分守四門,詰責黯,將斬之,既而撫手大笑,置酒極歡。黯,叡之子也。
朝廷聞景敗,未得審問,或雲:“景與將士盡沒。”上下鹹以為憂。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詣東宮,太子曰:“淮北始更有信,侯景定得身免,不如所傳。”敬容曰:“得景遂死,深為朝廷之福。”太子失色,問其故,敬容曰:“景翻覆叛臣,終當亂國。”太子於玄圃自講《老》《莊》,敬容謂學士吳孜曰:“昔西晉祖尚玄虛,使中原淪於胡、羯。今東宮復爾,江南亦將為戎乎!”
甲寅,景遣儀同三司於子悅馳以敗聞,並自求貶削,優詔不許。景復求資給,上以景兵新破,未忍移易。乙卯,即以景為南豫州牧,本官如故。更以鄱陽王範為合州刺史,鎮合肥。光祿大夫蕭介上表諫曰:“竊聞侯景以渦陽敗績,只馬歸命,陛下不悔前禍,復敕容納。臣聞兇人之性不移,天下之惡一也。昔呂布殺丁原以事董卓,終誅董而為賊;劉牢反王恭以歸晉,還背晉以構妖。何者?狼子野心,終無馴狎之性,養虎之喻,必見飢噬之禍矣。侯景以兇狡之才,荷高歡卵翼之遇,位忝臺司,任居方伯,然而高歡墳土未乾,即還反噬。逆力不逮,乃復逃死關西,宇文不容,故復投身於我。陛下前者所以不逆細流,正欲比屬國降胡以討匈奴,冀獲一戰之效耳。今既亡師失地,直是境上之匹夫,陛下愛匹夫而棄與國。若國家猶待其更鳴之辰,歲暮之效,臣竊惟侯景必非歲暮之臣。棄鄉國如脫屣,背君親如遺芥,豈知遠慕聖德,為江、淮之純臣乎!事蹟顯然,無可致惑。臣朽老疾侵,不應干預朝政,但楚囊將死,有城郢之忠,衛魚臨亡,亦有尸諫之節。臣忝為宗室遺老,敢忘劉向之心!”上嘆息其忠,然不能用。介,思話之孫也。
己未,東魏大將軍澄朝於鄴。
魏以開府儀同三司趙貴為司空。
魏皇孫生,大赦。
二月,東魏殺其南兗州刺史石長宣,討侯景之黨也,其餘為景所脅從者,皆赦之。
東魏既得懸瓠、項城,悉復舊境。大將軍澄數遣書移,復求通好,朝廷未之許。澄謂貞陽侯淵明曰:“先王與梁主和好,十有餘年。聞彼禮佛文雲‘奉為魏主,並及先王’,此乃梁主厚意。不謂一朝失信,致此紛擾,知非梁主本心,當是侯景扇動耳,宜遣使諮論。若梁主不忘舊好,吾亦不敢違先王之意,諸人並即遣還,侯景家屬亦當同遣。”淵明乃遣省事夏侯僧辯奉啟於上,稱“勃海王弘厚長者,若更通好,當聽淵明還”。上得啟,流涕,與朝臣議之。右衛將軍朱異、御史中丞張綰等皆曰:“靜寇息民,和實為便。”司農卿傅岐獨曰:“高澄何事須和?必是設間,故命貞陽遣使,欲令侯景自疑。景意不安,必圖禍亂。若許通好,正墮其計中。”異等固執宜和,上亦厭用兵,乃從異言,賜淵明書曰:“知高大將軍禮汝不薄,省啟,甚以慰懷。當別遣行人,重敦鄰睦。”
僧辯還,過壽陽,侯景竊訪知之,攝問,具服。乃寫答淵明之書,陳啟於上曰:“高氏心懷鴆毒,怨盈北土,人願天從,歡身殞越。子澄嗣惡,計滅待時,所以昧此一勝者,蓋天蕩澄心以盈兇毒耳。澄苟行合天心,腹心無疾,又何急急奉璧求和?豈不以秦兵扼其喉,胡騎迫其背,故甘辭厚幣,取安大國。臣聞‘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何惜高澄一豎,以棄億兆之心!竊以北魏安強,莫過天監之始,鍾離之役,匹馬不歸。當其強也,陛下尚伐而取之;及其弱也,反慮而和之。舍已成之功,縱垂死之虜,使其假命強梁,以遺後世,非直愚臣扼腕,實亦志士痛心。昔伍相奔吳,楚邦卒滅;陳平去項,劉氏用興。臣雖才劣古人,心同往事。誠知高澄忌賈在翟,惡會居秦,求盟請和,冀除其患。若臣死有益,萬殞無辭。唯恐千載,有穢良史。”景又致書於朱異,餉金三百兩,異納金而不通其啟。
己卯,上遣使吊澄。景又啟曰:“臣與高氏,釁隙已深,仰憑威靈,期雪仇恥。今陛下復與高氏連和,使臣何地自處!乞申後戰,宣暢皇威!”上報之曰:“朕與公大義已定,豈有成而相納,敗而相棄乎!今高氏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進退之宜,國有常制,公但清靜自居,無勞慮也!”景又啟曰:“臣今蓄糧聚眾,秣馬潛戈,指日計期,克清趙、魏,不容軍出無名,故願以陛下為主耳。今陛下棄臣遐外,南北復通,將恐微臣之身,不免高氏之手。”上又報曰:“朕為萬乘之主,豈可失信於一物!想公深得此心,不勞復有啟也。”
景乃詐為鄴中書,求以貞陽侯易景,上將許之。舍人傅岐曰:“侯景以窮歸義,棄之不祥,且百戰之餘,寧肯束手就縶!”謝舉、朱異曰:“景奔敗之將,一使之力耳。”上從之,復書曰:“貞陽旦至,侯景夕返。”景謂左右曰:“我固知吳老公薄心腸!”王偉說景曰:“今坐聽亦死,舉大事亦死,唯王圖之!”於是始為反計:屬城居民,悉召募為軍士,輒停責市估及田租,百姓子女,悉以配將士。
三月,癸巳,東魏以太尉襄城王旭為大司馬,開府儀同三司高嶽為太尉。辛亥,大將軍澄南臨黎陽,自虎牢濟河至洛陽。魏同軌防長史裴寬與東魏將彭樂等戰,為樂所擒,澄禮遇甚厚,寬得間逃歸。澄由太行返晉陽。
屈獠洞斬李賁,傳首建康。賁兄天寶遁入九真,收餘兵二萬圍愛州,交州司馬陳霸先帥眾討平之。詔以霸先為西江督護、高要太守、督七郡諸軍事。
夏,四月,甲子,東魏吏部令史張永和等偽假人官,事覺,糾檢、首者六萬餘人。
甲戌,東魏遣太尉高嶽、行臺慕容紹宗、大都督劉豐生等將步騎十萬攻魏王思政於潁川。思政命臥鼓偃旗,若無人者。嶽恃其眾,四面陵城。思政選驍勇開門出戰,嶽兵敗走。嶽更築土山,晝夜攻之,思政隨方拒守,奪其土山,置樓堞以助防守。
五月,魏以丞相泰為太師,廣陵王欣為太傅,李弼為大宗伯,趙貴為大司寇,於謹為大司空。太師泰奉太子巡撫西境,登隴,至原州,歷北長城,東趣五原,至蒲州,聞魏主不豫而還。及至,已愈,泰還華州。
上遣建康令謝挺、散騎常侍徐陵等聘於東魏,復修前好。陵,摛之子也。
六月,東魏大將軍澄巡北邊。
秋,七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乙卯,東魏大將軍澄朝於鄴。以道士多偽濫,始罷南郊道壇。八月,庚寅,澄還晉陽,遣尚書辛術帥諸將略江、淮之北,凡獲二十三州。
侯景自至壽陽,徵求無已,朝廷未嘗拒絕。景請娶於王、謝,上曰:“王、謝門高非偶,可於朱、張以下訪之。”景恚曰:“會將吳兒女配奴!”又啟求錦萬匹為軍人作袍,中領軍朱異議以青布給之。又以臺所給仗多不能精,啟請東冶鍛工,欲更營造。景以安北將軍夏侯夔之子譒為長史,徐思玉為司馬,譒遂去“夏”稱“侯”,託為族子。
上既不用景言,與東魏和親,是後景表疏稍稍悖慢,又聞徐陵等使魏,反謀益甚。元貞知景有異志,累啟還朝。景謂曰:“河北事雖不果,江南何慮失之,何不小忍!”貞懼,逃歸建康,具以事聞。上以貞為始興內史,亦不問景。
【語譯】
梁武帝太清二年(戊辰,公元548年)
春季,正月初七己亥,慕容紹宗以鐵騎五千夾擊侯景,侯景欺騙部下說:“你們的家屬已經被高澄殺害了。”大家都信以為真。慕容紹宗遠遠地喊話,說:“你們的家屬全都安然無恙,如果你們回來,官爵仍然和以前一樣。”他披散著頭髮向北鬥星發誓。侯景的部眾不願意渡過淮河到南方去,他的部將暴顯等各自率領所部人馬投降慕容紹宗。侯景的軍隊大敗潰散,爭渡渦水,以至於河水被阻斷不流。侯景與幾個心腹親將騎馬從硤石渡過淮河,漸漸收集逃散的士卒,共有步騎八百人,往南經過一個小城時,有人登上城牆的女兒牆辱罵侯景,說:“你這個跛腳奴才,看你還想幹什麼!”侯景大怒,攻破小城,殺了那個辱罵他的人然後離去。他們晝夜兼程逃跑,東魏追兵不敢逼近。侯景派人對慕容紹宗說:“我侯景如果被擒,你就沒什麼用處了。”慕容紹宗於是放過了侯景。
正月初九日辛丑,梁武帝任命尚書僕射謝舉為尚書令,任命代理吏部尚書王克為尚書僕射。
正月十二日甲辰,豫州刺史羊鴉仁因為東魏軍逼近,就藉口軍糧運輸供應不上,丟棄了懸瓠城,撤退到義陽,殷州刺史羊思達也丟棄了項城撤退,東魏兵爭相佔據了這兩座城。梁武帝大怒,斥責羊鴉仁。羊鴉仁恐懼,上奏請求寬限時日收回失地,並把軍隊駐紮在淮河岸上。
侯景打了敗仗,不知道到哪裡為好,當時鄱陽王蕭範被任命為南豫州刺史,還沒有到任。馬頭戍的軍主劉神茂,一向遭到南豫州監事韋黯的排斥,他聽到侯景來到,就有意前去迎接,侯景問他說:“壽陽離這裡不遠,城池險固,想去投靠,韋黯能接納我嗎?”劉神茂說:“韋黯雖然守著壽陽城,他只不過是個監州罷了。大王如果奔到近郊,他一定出迎,趁機抓住他,事情就可以成功。得了壽陽城之後,慢慢啟奏皇上,朝廷高興大王南歸,一定不會責怪你的。”侯景握住劉神茂的手說:“這真是上天在開導我啊。”劉神茂請求率領步騎一萬人為先行嚮導。正月二十日壬子,侯景夜間到達壽陽城下,韋黯以為是盜寇攻城,就披上鎧甲登上城牆。侯景派他的手下人告訴韋黯,說:“河南王戰敗投奔到這裡,希望儘快打開城門。”韋黯說:“我既然沒有接到敕命,不敢答應你的要求。”侯景對劉神茂說:“這件事辦不成了。”劉神茂說:“韋黯懦弱又缺少智謀,可以勸說他打開城門。”於是派壽陽人徐思玉進城見韋黯,說:“河南王是朝廷看重的人,你是知道的。如今戰敗來投奔,怎麼能不接受呢?”韋黯說:“我的使命,只知道守城,河南王自己打了敗仗,與我有何相干。”徐思玉說:“國家交給守衛國門的重任,如今你不肯打開城門,如果東魏兵殺來,河南王被殺,你難道能獨自活下來?即使活下來,又有什麼臉面去見朝廷呢?”韋黯認為說得對。徐思玉出城通報,侯景非常高興說:“讓我活下來的是你啊。”正月二十一日癸丑,韋黯打開城門接納侯景。侯景派遣部將分別控制了四個城門,訊問斥責了韋黯一番,想殺掉他,過了一會又拍手大笑,擺下酒宴,盡情歡樂。韋黯,是韋睿的兒子。
梁朝聽到侯景失敗,還未得到詳細消息。有人說:“侯景和他的將士全軍覆沒。”朝廷上下都感到憂慮。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到東宮,太子問道:“淮北剛傳來新的消息,說侯景肯定身免於難,不像傳言的那樣。”何敬容說:“如果侯景真的死了,那倒是國家之福。”太子大驚失色,問是什麼原因。何敬容說:“侯景是個反覆無常的叛臣,他終究要危害國家。”太子在玄甫親自講解《老子》《莊子》,何敬容對學士吳孜說:“從前西晉崇尚玄學,導致中原淪陷在胡人、羯人手中。如今東宮重蹈覆轍,江南怕也要淪陷在戎人手中。”
正月二十二日甲寅,侯景派儀同三司於子悅飛馬向梁朝報告失敗的消息,並且自己請求降職處分,梁武帝下詔安慰不允許降職。侯景又一次上奏請求供給物資,梁武帝考慮侯景剛剛打了敗仗,不忍心讓他移動駐地。正月二十三日乙卯,當即任命侯景為南豫州牧,原有的官職不變。改任鄱陽王蕭範為合州刺史,鎮守合肥。光祿大夫蕭介上表勸諫說:“我個人聽說侯景在渦陽大敗,單人匹馬來歸順,陛下不僅不後悔前一陣接納侯景帶來的禍患,而且又下令接納他。臣聽說兇惡的人的本性不會改變,天下的惡人都一樣。從前呂布殺了主人丁原而侍奉董卓,到頭來又殺了董卓,成為叛賊;劉牢之反叛王恭歸附晉朝,後又背叛晉朝,製造禍亂。為什麼呢?狼子野心,始終不會馴順,養虎為患的比喻,說的是養虎一定會被飢餓的虎吃掉。侯景憑他兇狠狡猾的才能,得遇高歡的保護和重用,位至三公,職任諸侯,然而高歡死後,墳土還沒幹,侯景就立馬反咬一口。只因他叛逆的力量不足,於是投靠西魏,宇文泰不收容他,所以才轉身投靠我朝。陛下前一陣不嫌棄涓涓細流,正是想像漢代設置屬國收納降人對抗匈奴一樣,希望利用侯景來打擊東魏收取功效罷了。如今侯景喪失了軍隊,丟失土地,只不過是邊境上的一個匹夫,陛下愛一個匹夫而放棄與鄰國的和好。如果國家還寄希望於侯景改過自新,得到他晚年的效力,臣個人認為侯景肯定不是晚年效忠的人。侯景背棄家國就像脫掉鞋子一樣輕易,反叛君主、親人如同丟掉草芥一樣隨便,怎麼會不遠千里地仰慕陛下的聖德,做一個梁朝的忠臣呢!這是明擺著的事實,沒什麼可疑惑的。臣老朽抱病,不應當過問朝政,但是前人楚國令尹子囊臨死不忘進獻忠言,加固郢都的城牆,衛國史魚將死,囑咐兒子用自己的屍體勸諫衛靈公以盡臣節。臣不肖,身為皇室遺老,怎麼敢忘記漢代皇室劉向那樣的一片忠心。”梁武帝感嘆他的忠心,但終究沒有采納他的建議。蕭介,是蕭思話的孫子。
正月二十七日己未,東魏大將軍高澄到鄴朝見孝靜帝。
西魏任命開府儀同三司趙貴為司空。
西魏文帝的孫子誕生,大赦天下。
二月,東魏誅殺了南兗州刺史石長宣,表示懲罰侯景的同黨,其他被侯景脅迫跟隨反叛的人,一律赦免。
東魏佔領懸瓠、項城後,全部收復了原有的土地。大將軍高澄多次派使者致書梁朝,要求重新通好,梁朝沒有答應。高澄對貞陽侯蕭淵明說:“先王與梁朝皇帝和好,有十多年了,聽說梁朝皇上在禮佛文書中替我魏國皇上祈福,還帶上了先王,這才是梁朝皇上的一片好心。想不到一旦失了信任,造成現在這樣紛擾的局面,我知道不是梁朝皇上的本意,一定是侯景煽動的,應當派使者來商議。如果梁朝皇上不忘舊時的和好,我也不敢違背先王的旨意,立馬送各位回國,包括侯景的家屬一同送歸。”蕭淵明便派遣省事夏侯僧辯奉表啟奏梁武帝,聲稱:“勃海王高澄是一個寬宏大量的長者,如果重新通好,允許我蕭淵明回國。”梁武帝得到奏表,流下眼淚,與朝中大臣商議這件事。右衛將軍朱異、御史中丞張綰等都說:“平息寇亂,休養百姓,和好實屬有利。”司農卿傅岐獨持異議,說:“高澄哪裡是要和好,一定是設下的離間計,故意讓貞陽侯派使者回朝,想使侯景自己產生猜疑。侯景想到自己不安全,一定圖謀叛亂。如果答應通好,恰恰中了奸計。”朱異等人堅持通好,梁武帝也厭倦用兵,就聽從了朱異的意見,給蕭淵明回信說:“得知高大將軍待你不錯,看了你的來信,心裡很寬慰。當另派使者到魏國去,重新建立睦鄰關係。”
夏侯僧辯回去時,路過壽陽,侯景私下查訪到這件事,把夏侯僧辯抓來審問,夏侯僧辯全部供出了真情。於是侯景另寫了一封給蕭淵明的回信,另上表啟奏梁武帝說:“高氏心懷狠毒,北方百姓怨恨至極,天從人願,高歡終於死了。他的兒子高澄繼承了惡毒,他的滅亡指日可待,我違心地讓高澄取得渦陽戰役的勝利,也許是上天要動盪他的心意,使他惡貫滿盈罷了。高澄的行為如果符合天意,內部穩定沒有危機,他又何必急匆匆奉璧求和呢?還不是因為西魏軍隊卡住了他的咽喉,柔然鐵騎在他的背後緊逼,所以才用甜言蜜語、豐厚的錢物來換取與大國樑朝的和平安定關係。臣聽說‘一日縱故,數世之患’。陛下何必要愛惜高澄一個豎子,而違背了億兆百姓的心願呢?臣個人認為,北魏安定強大的時期,莫過於天監初年,但鍾離之戰後,一敗塗地,連一匹馬都沒有回去。魏國強大時,陛下尚且討伐奪取他的土地;等到現今弱小時,反而顧慮重重,與其和好,捨棄已經取得的成功,縱容垂死的敵人,讓他們藉助兇橫苟延殘喘,給後世留下禍患,不僅使我個人扼腕嘆息,實在也使有識之士痛心。從前伍子胥逃到吳國,楚國遭破敗;陳平離開項羽,劉邦任用而興旺。臣下雖然才能趕不上這些古人,但心思和他們是一樣的。我深知高澄就像晉人忌恨賈季逃往翟國、隨會逃到秦國、向陛下請求結盟講和,希望除掉他的後患。如果臣下死亡對梁國有益,我侯景萬死不辭。只怕正好相反,留下千秋笑柄,有汙良史。”侯景又寫信給朱異,還送了三百兩黃金。朱異收下了黃金,卻沒有把侯景的這道奏章進呈梁武帝。
二月十七日己卯,梁武帝派使者到東魏去弔唁高歡,慰問高澄。侯景又上書說:“臣與高氏,怨隙已深,只有仰賴陛下的威望和福氣,希望能夠報仇雪恨。如今陛下重新與高氏和好,叫我如何做人,乞求讓我再次出戰,宣揚光大皇威!”梁武帝答覆說:“朕與你已經確定君臣關係,哪有成功了就接納你,失敗了就拋棄你呢?如今高氏遣使求和,朕也打算重新考慮不要用武,是進是退,國家自有制度,你只管清靜養身,不必辛勞憂慮。”侯景又上書說:“臣今蓄積糧草,聚集兵力,餵養戰馬,修造兵器,制定了進兵的計劃和日期,攻克東魏,但不能擅自行動,師出無名,所以希望陛下做主發佈出征的命令。想不到如今陛下把臣拋在一邊,南北重新通好,將來只怕臣的小命難逃高氏的手心啊。”梁武帝又答覆說:“朕為萬乘大國的君主,怎麼會為了一件事就會丟棄信義呢?朕想你能理解我的心意,不要再上書了。”
侯景偽造了一封從鄴都來的信,要求用貞陽侯蕭淵明交換侯景。梁武帝打算同意。舍人傅岐說:“侯景走投無路前來歸附,丟棄他是不吉利的,再說侯景是身經百戰存活下來的人,豈肯束手就擒。”謝舉、朱異說:“侯景是一個敗逃之將,只派一個使臣就可把他抓來。”梁武帝採納了,就寫回信說:“貞陽侯蕭淵明早晨回到梁朝,侯景晚上就遣返回魏國。”侯景對左右親信說:“我本來就知道吳老頭蕭衍是個沒情義的人。”王偉勸說侯景:“如今坐等是死,造反幹一番大事同樣是死,由大王決定吧。”於是開始實施造反計劃。全城居民,全部徵召為軍士,立即停止徵收商稅和田租,老百姓的子女,全都分配給眾將士。
三月初二日癸巳,東魏任命太尉襄城王元旭為大司馬,任命開府儀同三司高嶽為太尉。三月二十日辛亥,大將軍高澄南巡到黎陽,從虎牢渡河到洛陽。西魏同軌防長史裴寬與東魏將彭樂等交戰,兵敗被彭樂抓獲。高澄對待他很優厚,裴寬找了一個機會逃回西魏。高澄取道太行山返回晉陽。
屈獠洞民眾殺了李賁,他的首級被送到建康。李賁的哥哥李天寶逃到九真,收聚了餘眾二萬人圍攻愛州,交州司馬陳霸先率領軍隊平定了李天寶。梁武帝下詔書任命陳霸先為西江督護、高要太守、督七郡諸軍事。
夏季,四月初三日甲子,東魏吏部令史張永和等人偽造任命官吏的委任狀授人官職,事情敗露,清查檢舉以及自首的共達六萬多人。
四月十四日甲戌,東魏派太尉高嶽、行臺慕容紹宗、大都督劉豐生等率領步騎十萬進兵潁川,攻擊西魏王思政。王思政命令軍隊偃旗息鼓,好像沒人一樣。高嶽仗恃兵多,四面攻城。王思政挑選一批驍勇善戰的敢死隊突然開門出戰,殺得高嶽敗逃。高嶽改變攻城戰術,築土山逼近城牆,白天黑夜輪番圍攻。王思政隨機應變,守城拒敵,奪佔土山,並在土山上設置崗樓和短牆,以輔助防守。
五月,西魏任命丞相宇文泰為太師,任命廣陵王元欣為太傅,任命李弼為大宗伯,任命趙貴為大司寇,任命於謹為大司空。太師宇文泰侍奉太子巡撫西魏的西部疆土,登上隴山,到達原州,巡經北長城,東到五原,又至蒲州,聽到魏文帝身體欠佳的消息,返回長安。到達長安時,魏文帝病癒,宇文泰回到華州。
梁武帝派建康令謝挺、散騎常侍徐陵等出使東魏,恢復先前的友好關係。徐陵,是徐摛的兒子。
六月,東魏大將軍高澄巡察北方邊境。
秋季,七月初一日庚寅,發生日食。
七月二十六日乙卯,東魏大將軍高澄到鄴城朝見孝靜帝。高澄認為道士太多,而且許多是假冒的,開始撤除南郊的道壇。八月初二日庚寅,高澄回到晉陽,派尚書辛術率領諸將侵犯江淮以北地區,一共佔領了二十三個州。
侯景自從來到了壽陽,不斷向朝廷提出要求,朝廷從沒有拒絕。侯景請求娶王家、謝家之女為妻,梁武帝說:“王、謝兩家門第高貴,不適合你求婚,可以在朱張兩家選配偶。”侯景十分惱怒地說:“將來我要把蕭衍的女兒配給奴僕。”又上書要求撥發綢緞一萬匹給軍士做戰袍。中領軍朱異提議供給青布。侯景又藉口主管部門供給的兵器不精良,上書要求調配東冶的鍛造工匠,自己另外營造。侯景任命安北將軍夏侯夔的兒子夏侯譒為長史,任命徐思玉為司馬。夏侯譒把姓氏去掉“夏”字,改為侯譒,假託為侯景的同宗侄子。
梁武帝沒有采納侯景的意見,與東魏通好,此後侯景的表疏漸漸傲慢無禮,侯景又聽到徐陵等人出使東魏,反叛的想法更加強烈。元貞看出侯景的野心,多次上書梁武帝,請求回到朝廷。侯景對他說:“掃蕩河北雖然沒有成功,江南地方何必擔心失去,為什麼不稍微忍耐一下。”元貞害怕,逃回建康,把侯景反叛的事詳細報告給朝廷。梁武帝任命元貞為始興內史,也不過問侯景。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梁武帝接納侯景而與東魏交惡,喪師失眾後重修舊好,卻又厚待侯景,把他安置在腹心地壽陽,引狼入室,昏耄之至。)
臨賀王正德所至貪暴不法,屢得罪於上,由是憤恨,陰養死士,儲米積貨,幸國家有變。景知之。正德在北與徐思玉相知,景遣思玉致箋於正德曰:“今天子年尊,奸臣亂國,以景觀之,計日禍敗。大王屬當儲貳,中被廢黜,四海業業,歸心大王。景雖不敏,實思自效,願王允副蒼生,鑑斯誠款!”正德大喜曰:“侯公之意,暗與吾同,天授我也!”報之曰:“朝廷之事,如公所言。僕之有心,為日久矣。今僕為其內,公為其外,何有不濟!機事在速,今其時矣。”
鄱陽王範密啟景謀反。時上以邊事專委朱異,動靜皆關之,異以為必無此理。上報範曰:“景孤危寄命,譬如嬰兒仰人乳哺,以此事勢,安能反乎!”範重陳之曰:“不早翦撲,禍及生民。”上曰:“朝廷自有處分,不須汝深憂也。”範復請以合肥之眾討之,上不許。朱異謂範使曰:“鄱陽王遂不許朝廷有一客!”自是範啟,異不復為通。
景邀羊鴉仁同反,鴉仁執其使以聞。異曰:“景數百叛虜,何能為!”敕以使者付建康獄,俄解遣之。景益無所憚,啟上曰:“若臣事是實,應罹國憲;如蒙照察,請戮鴉仁!”景又言:“高澄狡猾,寧可全信!陛下納其詭語,求與連和,臣亦竊所笑也。臣寧堪粉骨,投命仇門,乞江西一境,受臣控督。如其不許,即帥甲騎,臨江上,向閩、越,非唯朝廷自恥,亦是三公旰食。”上使朱異宣語答景使曰:“譬如貧家,畜十客、五客,尚能得意,朕唯有一客,致有忿言,亦朕之失也。”益加賞賜錦彩錢布,信使相望。
戊戌,景反於壽陽,以誅中領軍朱異、少府卿徐驎、太子右衛率陸驗、制局監周石珍為名。異等皆以奸佞驕貪,蔽主弄權,為時人所疾,故景託以興兵。驎、驗,吳郡人;石珍,丹楊人。驎、驗迭為少府丞,以苛刻為務,百賈怨之,異尤與之暱,世人謂之“三蠹”。
司農卿傅岐,梗直士也,嘗謂異曰:“卿任參國鈞,榮寵如此。比日所聞,鄙穢狼藉,若使聖主發悟,欲免得乎!”異曰:“外間謗黷,知之久矣。心苟無愧,何恤人言!”岐謂人曰:“朱彥和將死矣。恃諂以求容,肆辯以拒諫,聞難而不懼,知惡而不改,天奪之鑑,其能久乎!”
景西攻馬頭,遣其將宋子仙東攻木柵,執戍主曹璆等。上聞之,笑曰:“是何能為!吾折棰笞之。”敕購斬景者,封三千戶公,除州刺史。甲辰,詔以合州刺史鄱陽王範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禮為西道都督,通直散騎常侍裴之高為東道都督,以侍中開府儀同三司邵陵王綸持節董督眾軍以討景。正表,宏之子;仲禮,慶遠之孫;之高,邃之兄子也。
九月,東魏濮陽武公婁昭卒。
侯景聞臺軍討之,問策於王偉,偉曰:“邵陵若至,彼眾我寡,必為所困。不如棄淮南,決志東向,帥輕騎直掩建康。臨賀反其內,大王攻其外,天下不足定也。兵貴拙速,宜即進路。”景乃留外弟中軍大都督王顯貴守壽陽。癸未,詐稱遊獵,出壽陽,人不之覺。冬,十月,庚寅,景揚聲趣合肥,而實襲譙州,助防董紹先開城降之,執刺史豐城侯泰。泰,範之弟也。先為中書舍人,傾財以事時要,超授譙州刺史。至州,遍發民丁,使擔腰輿、扇、傘等物,不限士庶,恥為之者,重加杖責,多輸財者,即縱免之,由是人皆思亂。及侯景至,人無戰心,故敗。
庚子,詔遣寧遠將軍王質帥眾三千巡江防遏。景攻歷陽太守莊鐵,丁未,鐵以城降。因說景曰:“國家承平歲久,人不習戰,聞大王舉兵,內外震駭,宜乘此際速趨建康,可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徐得為備,內外小安,遣羸兵千人直據採石,大王雖有精甲百萬,不得濟矣。”景乃留儀同三司田英、郭駱守歷陽,以鐵為導,引兵臨江。江上鎮戍相次啟聞。上問討景之策于都官尚書羊侃,侃請“以二千人急據採石,令邵陵王襲取壽陽,使景進不得前,退失巢穴,烏合之眾,自然瓦解。”朱異曰:“景必無渡江之志。”遂寢其議。侃曰:“今茲敗矣!”
戊申,以臨賀王正德為平北將軍,都督京師諸軍事,屯丹楊郡。正德遣大船數十艘,詐稱載荻,密以濟景。景將濟,慮王質為梗,使諜視之。會臨川大守陳昕啟稱:“採石急須重鎮,王質水軍輕弱,恐不能濟。”上以昕為雲旗將軍,代質戍採石,徵質知丹楊尹事。昕,慶之之子也。質去採石,而昕猶未下渚。諜告景雲:“質已退。”景使折江東樹枝為驗,諜如言而返,景大喜曰:“吾事辦矣!”己酉,自橫江濟於採石,有馬數百匹,兵八千人。是夕,朝廷始命戒嚴。
景分兵襲姑孰,執淮南太守文成侯寧。南津校尉江子一帥舟師千餘人,欲於下流邀景,其副董桃生,家在江北,與其徒先潰走。子一收餘眾,步還建康。子一,子四之兄也。
【語譯】
臨賀王蕭正德,無論到哪裡都貪婪殘暴,不守法度,多次受到梁武帝的斥責,因此懷恨在心,暗中蓄養效忠他的死士,儲備糧食,聚積財貨,希望國家發生變亂。侯景探得這些消息。蕭正德逃奔北魏時與徐思玉相交,侯景派徐思玉寫信給蕭正德說:“如今皇上年老,奸臣禍亂國家,依侯景看來,不久就要敗亡。大王應留為儲君,中途被廢黜,四面八方的老百姓,都虔誠地擁護你。侯景雖然敏捷,卻真心誠意願為你效勞,希望大王不要辜負天下黎民的心願,理解我的一片誠心。”蕭正德非常高興,說:“侯公的想法,與我的心願不謀而合,這真是上天送給我的助手啊!”蕭正德回信侯景說:“朝廷的事,就像你說的一樣。我有這種心思,已經很久了。如今我為內應,你在外發動,何愁不成功。抓住機會要快,現在正是時候。”
鄱陽王蕭範秘密上奏,報告侯景謀反。當時梁武帝把邊防事務專門委任朱異,事無大小都要問朱異。朱異認為一定不會有這事。梁武帝回信蕭範說:“侯景孤單命危,投靠我朝,好比是一個嬰兒一樣靠人餵養,形勢如此,哪能造反呢?”蕭範再次上書說:“不趁早剷除侯景,就會禍害百姓。”梁武帝說:“朝廷自有處分,無須你深憂。”蕭範再次上書請求調用合肥的軍隊討伐侯景,梁武帝沒有準許。朱異對蕭範使者說:“鄱陽王難道不允許朝廷收留一個客人嗎?”從此蕭範上奏,朱異不再呈報。
侯景相約羊鴉仁一同造反,羊鴉仁逮捕了侯景的使者上報朝廷。朱異說:“侯景只有幾百個叛兵,能幹什麼呢?”下令把使者投入建康監獄,不久又釋放了。侯景更加肆無忌憚,上書說:“如果臣反叛是實,應當受國家法律懲處,如果皇上查明冤屈,請求誅殺羊鴉仁。”侯景又說:“高澄狡猾,怎麼可以完全相信他的話。陛下聽信了他的謊言,謀求與他和好,我個人也覺得可笑。臣寧願粉身碎骨,把命交給仇人高澄,請求把江西地區給我掌管。如果不同意我的要求,我將率領鐵甲騎兵,渡過長江,殺向閩越,不僅朝廷蒙受恥辱,也會使王公大臣們寢食不安。”梁武帝讓朱異明確地對侯景的使者說:“即使一個貧窮的家庭,養十個、五個客人,還是能夠維持,朕只有一個客人,卻招來這麼多的怨言,也有朕的不是。”增加綢緞錢幣的賞賜,使者往來不斷。
八月初十日戊戌,侯景在壽陽反叛,他以誅殺中領軍朱異、少府卿徐驎、太子右衛率陸驗、制局監周石珍為藉口。朱異等人確實奸詐驕橫,矇蔽皇上,玩弄權術,被當時人痛恨,所以侯景藉口起兵。徐驎、陸驗,都是吳郡人;石珍,丹楊人。徐驎、陸驗,相繼為少丞,為政務求苛酷,所有商家都怨恨他們,朱異與他們的關係特別親密,當時人稱他們為“三蠹”。
司農卿傅岐,是一個耿直剛正的人,曾經對朱異說:“你掌管了國家的核心政權,得到無上的榮譽和寵信。近來聽到關於你的傳聞,都是些卑鄙齷齪、亂七八糟的事,如果讓英明的皇上發現,你能解脫嗎?”朱異說:“外人誹謗,我早就知道了。我問心無愧,還怕別人議論。”傅岐對人說:“朱異死到臨頭了。他依靠巴結奉承求得皇上信任,百般巧辯地拒絕別人的勸告,聽到災難還不驚心,知道自己的罪惡不思悔改,上天奪走了他的分辨力,難道他還能活得長久嗎?”
侯景西攻馬頭,派他的將領宋子仙東攻木柵,俘獲了戍主曹璆等人。梁武帝聽到後笑道:“這有什麼了不起,我折斷一根棍子來抽他一頓。”下令懸賞誰能砍掉侯景的頭顱,封三千戶公,出任州刺史。八月十六日甲辰,下詔任命合州刺史蕭範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蕭正表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禮為西道都督,通直散騎常侍裴之高為東道都督,侍中、開府儀同三司邵陵王蕭綸持節總統眾軍討伐侯景。蕭正表,是蕭宏的兒子;柳仲禮,是柳慶遠的兒子;裴之高,是裴邃哥哥的兒子。
九月,東魏濮陽公婁昭去世。
侯景聽到朝廷軍隊討伐他,問計於王偉,王偉說:“邵陵王蕭綸到達,他的兵多,我們的兵少,一定受到包圍。不如放棄淮南,下定決心向東進擊,率領輕騎直撲建康。臨賀王蕭正德在京城內造反,大王在外進攻,天下不難平定。兵貴神速,應當立即行動。”侯景於是留下表弟中軍大都督王顯貴守壽陽。九月二十五日癸未,假稱到外面打獵,率軍出壽陽,人們都未發覺。冬季,十月初三日庚寅,侯景聲言進攻合肥,而實際偷襲譙州,譙州助理防務董紹先打開城門投降侯景,活捉了譙州刺史豐成侯蕭泰。蕭泰,是蕭範的弟弟。蕭泰原任中書舍人,拿出全部家財來賄賂當時的權臣,被破格任命為譙州刺史。到任後,到處徵發民夫,讓這些人給他抬轎子,運送扇子、雨傘等物品,不論是士人還是普通百姓,恥於做這些事就要遭到棍棒痛打,送錢財多的人,就可免除徭役,因此人人思亂。等到侯景殺來,無人抵抗,所以城破戰敗。
十月十三日庚子,梁武帝下詔派寧遠將軍王質率領三千名士兵沿江設防,阻擊叛軍。侯景進攻歷陽太守莊鐵,十月二十日丁未,莊鐵獻出城池投降。莊鐵向侯景獻計說:“梁朝承平多年,人們不熟習作戰,聽說大王起兵,朝廷內外驚駭,應當趁此機會迅速進兵建康,可以不用交戰成就大功。如果讓朝廷有時間做好防備,內外人心安定下來,只需派出老弱士兵一千人徑直據守採石渡口,大王即使有精兵鐵甲一百萬,也渡不了長江。”侯景於是留下儀同三司田英、郭駱守歷陽,用莊鐵作嚮導,揮師直臨長江。長江沿岸哨所據點,一個接一個地奏報。梁武帝向都官尚書羊侃詢問征討侯景的計策,羊侃說:“我請求率領兩千士兵緊急據守採石,令邵陵王蕭綸襲擊並佔領壽陽,使侯景不得前走一步,後退又沒了巢穴,他的烏合之眾,自然瓦解。”朱異說:“侯景絕沒有渡江的打算。”於是擱置了羊侃的計謀。羊侃說:“如此則梁朝就要敗亡了。”
十月二十一日戊申,任命臨賀王蕭正德為平北將軍,都督京師諸軍事,屯駐丹楊郡。蕭正德派大船數十艘,謊稱運載荻草,秘密載運侯景軍隊渡江。侯景將要渡江,憂慮王質從中作梗,派出間諜偵察。正巧這時臨川太守陳昕上奏說:“採石急需重兵把守,王質所領水軍人少勢弱,恐怕完不成守江任務。”梁武帝任命陳昕為雲旗將軍,代理王質戍守採石,徵調王質為丹楊尹。陳昕,是陳慶之的兒子。王質離開了採石,而陳昕卻沒有去採石接防。間諜向侯景報告說:“王質已經退走。”侯景讓間諜折斷長江南岸的樹枝為憑證,間諜按照侯景的吩咐折了江南的樹枝返回,侯景大喜說:“我的大事辦妥了。”十月二十二日己酉,侯景從橫江渡江到了採石,有馬數百匹,士兵八千人。當夜,朝廷開始戒嚴。
侯景分兵偷襲姑孰,活捉淮南太守文成侯蕭寧。南津校尉江子一率領水軍一千餘人,想在下游截擊侯景,他的副將董桃生家在江北,董桃生和他的部屬首先逃走。江子一收集餘眾,步行逃回建康。江子一,是江子四的哥哥。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侯景反叛,皇室蕭正德內應,侯景兵鋒南指,順利渡江。)
太子見事急,戎服入見上,稟受方略,上曰:“此自汝事,何更問為!內外軍事,悉以付汝。”太子乃停中書省,指授軍事,物情惶駭,莫有應募者。朝廷猶不知臨賀王正德之情,命正德屯朱雀門,寧國公大臨屯新亭,大府卿韋黯屯六門,繕修宮城,為受敵之備。大臨,大器之弟也。
己酉,景至慈湖。建康大駭,御街人更相劫掠,不復通行。赦東西冶、尚方錢署及建康繫囚,以揚州刺史宣城王大器都督城內諸軍事,以羊侃為軍師將軍副之,南浦侯推守東府,西豐公大春守石頭,輕車長史謝禧、始興太守元貞守白下,韋黯與右衛將軍柳津等分守宮城諸門及朝堂。推,秀之子;大春,大臨之弟;津,仲禮之父也。攝諸寺庫公藏錢,聚之德陽堂,以充軍實。
庚戌,侯景至板橋,遣徐思玉來求見上,實欲觀城中虛實。上召問之。思玉詐稱叛景請間陳事,上將屏左右,舍人高善寶曰:“思玉從賊中來,情偽難測,安可使獨在殿上!”朱異侍坐,曰:“徐思玉豈刺客邪!”思玉出景啟,言:“異等弄權,乞帶甲入朝,除君側之惡。”異甚慚悚。景又請遣了事舍人出相領解,上遣中書舍人賀季、主書郭寶亮隨思玉勞景於板橋。景北面受敕,季曰:“今者之舉何名?”景曰:“欲為帝也!”王偉進曰:“朱異等亂政,除奸臣耳。”景既出惡言,遂留季,獨遣寶亮還宮。
百姓聞景至,競入城,公私混亂,無複次第,羊侃區分防擬,皆以宗室間之。軍人爭入武庫,自取器甲,所司不能禁,侃命斬數人,方止。是時,梁興四十七年,境內無事,公卿在位及閭里士大夫罕見兵甲,賊至猝迫,公私駭震。宿將已盡,後進少年並出在外,軍旅指撝,一決於侃,侃膽力俱壯,太子深仗之。
辛亥,景至朱雀桁南,太子以臨賀王正德守宣陽門,東宮學士新野庾信守朱雀門,帥宮中文武三千餘人營桁北。太子命信開大桁以挫其鋒,正德曰:“百姓見開桁,必大驚駭,可且安物情。”太子從之。俄而景至,信帥眾開桁,始除一舶,見景軍皆著鐵面,退隱於門。信方食甘蔗,有飛箭中門柱,信手甘蔗,應弦而落,遂棄軍走。南塘遊軍沈子睦,臨賀王正德之黨也,復閉桁渡景。太子使王質將精兵三千援信,至領軍府,遇賊,未陳而走。正德帥眾於張侯橋迎景,馬上交揖,既入宣陽門,望闕而拜,歔欷流涕,隨景渡淮。景軍皆著青袍,正德軍並著絳袍,碧裡,既與景合,悉反其袍。景乘勝至闕下,城中恟懼,羊侃詐稱得射書雲:“邵陵王、西昌侯援兵已至近路。”眾乃小安。西豐公大春棄石頭,奔京口;謝禧、元貞棄白下走;津主彭文粲等以石頭城降景,景遣其儀同三司於子悅守之。
【語譯】
皇太子眼看形勢危急,穿著戎服進宮見梁武帝,稟報局勢,接受指示。梁武帝說:“這是你自個的事,還請示幹什麼!內外軍事,全都交給你了。”皇太子就停留在中書省,指揮部署軍事行動。人心惶惶,沒有人應召殺敵。朝廷還不知道蕭正德與侯景勾結的事情,命令他屯守朱雀門,寧國公蕭大臨屯守新亭,太府卿韋黯屯守六門,同時修繕皇城,做好與敵交戰的準備。蕭大臨,是蕭大器的弟弟。
十月二十二日己酉,侯景到達慈湖,建康驚恐,皇城御街上的行人互相搶劫,阻斷了交通。朝廷赦免東冶、西冶、尚方錢署的囚徒勞工,以及建康監獄所有的罪犯,任命揚州刺史宣城王蕭大器都督京城內諸軍事,羊侃以軍師將軍為副職,南浦侯蕭推守東府,西豐公蕭大春守石頭城,輕車長史謝禧、始興太守元貞守衛白下,韋黯與右衛將軍柳津等人分別守衛皇宮諸門及朝堂。蕭推,是蕭秀的兒子;蕭大春,是蕭大臨的弟弟;柳津,是柳仲禮的父親。調集各個府寺倉庫的國家積蓄的錢財,集中到德陽堂,用以供應軍備。
十二月二十三日庚戌,侯景進軍到板橋,派徐思玉求見梁武帝,實際是打探城中虛實。梁武帝召見了徐思玉。徐思玉謊稱他背叛了侯景要來單獨向皇上報告秘密情況,梁武帝要左右的人退下,舍人高善寶說:“徐思玉從反賊中來,真假難辨,怎麼可以讓他一個人在殿上。”朱異當時在座,說:“徐思玉難道是刺客嗎?”徐思玉拿出侯景的書信說:“朱異等人玩弄權術,臣侯景要求帶兵入朝,除掉皇上旁邊的惡人。”朱異非常慚愧害怕。侯景又請求派明白事理的舍人去了解情況。梁武帝派中書舍人賀季、主書郭寶亮隨著徐思玉到板橋慰勞侯景。侯景面向北跪接了皇上詔書。賀季說:“你今天興兵有什麼名義。”侯景說:“想當皇帝。”王偉走上前說:“朱異等人搞亂朝政,只不過是除掉奸臣罷了。”侯景既然口出狂言,於是扣留了賀季,只讓郭寶亮一人回宮。
老百姓聽說侯景兵到,競相進城,公私混亂,不再有秩序,羊侃部署城區防務,每處都派皇室成員來監督。軍士爭相進入武庫,自行拿走兵器鎧甲,主管部門不能禁止,羊侃下令殺了幾個人,才制止了混亂。梁朝建立四十七年,境內沒有戰事,公卿大臣以及鄉間士大夫很少見過戰爭,現在叛賊突然來到,朝野驚駭。開國老將已經沒有了,後起的年輕將領防守在外,軍事指揮策劃,全靠羊侃決斷。羊侃有膽有識,身體強壯,皇太子仰仗於他。
十月二十四日辛亥,侯景進軍到朱雀門浮橋的南面,皇太子任命臨賀王蕭正德守宣陽門,東宮學士新野人庾信守朱雀門,統領皇宮中文武將士三千多人在浮橋北紮營。皇太子命令庾信撤除浮橋阻挫敵人的前鋒,蕭正德說:“老百姓看見撤除浮橋,一定驚慌,可以暫時不撤以穩定人心。”皇太子聽從了。不一會,侯景的軍隊衝了過來,庾信立即帶領士兵撤除浮橋,剛拉開了一條船,看到侯景的士兵都戴著鐵面具,庾信趕快後退躲到城門下。庾信正在吃甘蔗,一隻飛箭射中門柱,庾信手中的甘蔗隨著飛箭的聲響驚落在地上,庾信嚇得丟棄軍隊逃走。南塘遊軍沈子睦是臨賀王蕭正德的同黨,趁機帶領士兵前去重新閉合了浮橋,讓侯景的軍隊過河。皇太子派王質率領三千精兵救援庾信,剛走到領軍府,就碰上了侯景的叛軍,沒有擺開陣勢就逃散了。蕭正德率領部眾在張侯橋迎接侯景,兩人在馬背上互相拱手作揖,進入了宣陽門。蕭正德望著宮門叩拜,哽咽流淚,然後跟隨侯景渡過秦淮河。侯景的軍隊穿青色戰袍,蕭正德軍隊穿深紅色戰袍,裡子是青綠色,兩軍會合後,蕭正德命令軍士反穿戰袍。侯景乘勝攻到臺城下,臺城人心驚慌,羊侃假稱得到用箭射來的書信,說:“邵陵王蕭綸、西昌侯蕭淵藻率領的援兵就在附近。”大家這才稍微安下心來。西豐公蕭大春丟棄了石頭城,逃到京口,謝禧、元貞也丟了手下逃走,津主彭文粲等獻出石頭城投降了侯景,侯景派他的儀同三司於子悅守衛石頭城。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蕭正德駐防朱雀門,開門揖盜,侯景兵不血刃破建康。)
壬子,景列兵繞臺城,幡旗皆黑,射啟於城中曰:“朱異等蔑弄朝權,輕作威福,臣為所陷,欲加屠戮。陛下若誅朱異等,臣則斂轡北歸。”上問太子:“有是乎?”對曰:“然。”上將誅之。太子曰:“賊以異等為名耳,今日殺之,無救於急,適足貽笑將來,俟賊平誅之未晚。”上乃止。
景繞城既匝,百道俱攻,鳴鼓吹唇,喧聲震地。縱火燒大司馬、東、西華諸門。羊侃使鑿門上為竅,下水沃火。太子自捧銀鞍,往賞戰士。直閣將軍朱思帥戰士數人逾城出外灑水,久之方滅。賊又以長柯斧斫東掖門,門將開,羊侃鑿扇為孔,以槊刺殺二人,斫者乃退。景據公車府,正德據左衛府,景黨宋子仙據東宮,範桃棒據同泰寺。景取東宮妓數百,分給軍士。東宮近城,景眾登其牆射城內。至夜,景於東宮置酒奏樂,太子遣人焚之,臺殿及所聚圖書皆盡。景又燒乘黃廄、士林館、太府寺。癸丑,景作木驢數百攻城,城上投石碎之。景更作尖頂木驢,石不能破。羊侃使作雉尾炬,灌以膏蠟,叢擲焚之,俄盡。景又作登城樓,高十餘丈,欲臨射城中。侃曰:“車高塹虛,彼來必倒,可臥而觀之。”及車動,果倒。
景攻既不克,士卒死傷多,乃築長圍以絕內外,又啟求誅朱異等。城中亦射賞格出外曰:“有能送景首者,授以景位,並錢一億萬,布絹各萬匹。”朱異、張綰議出兵擊之,問羊侃,侃曰:“不可。今出人若少,不足破賊,徒挫銳氣。若多,則一旦失利,門隘橋小,必大致失亡。”異等不從,使千餘人出戰,鋒未及交,退走,爭橋赴水死者大半。
侃子鷟,為景所獲,執至城下,以示侃,侃曰:“我傾宗報主,猶恨不足,豈計一子,幸早殺之!”數日,復持來,侃謂鷟曰:“久以汝為死矣,猶在邪!”引弓射之。景以其忠義,亦不之殺。
莊鐵慮景不克,託稱迎母,與左右數十人趣歷陽,先遣書紿田英、郭駱曰:“侯王已為臺軍所殺,國家使我歸鎮。”駱等大懼,棄城奔壽陽,鐵入城,不敢守,奉其母奔尋陽。
十一月,戊午朔,刑白馬,祀蚩尤於太極殿前。
臨賀王正德即帝位於儀賢堂,下詔稱:“普通以來,奸邪亂政,上久不豫,社稷將危。河南王景,釋位來朝,猥用朕躬,紹茲寶位,可大赦,改元正平。”立其世子見理為皇太子,以景為丞相,妻以女,並出家之寶貨悉助軍費。
於是景營於闕前,分其兵二千人攻東府,南浦侯推拒之,三日,不克。景自往攻之,矢石雨下,宣城王防閣許伯眾潛引景眾登城。辛酉,克之,殺南浦侯推及城中戰士三千人,載其屍聚於杜姥宅,遙語城中人曰:“若不早降,正當如此!”
景聲言上已晏駕,雖城中亦以為然。壬戌,太子請上巡城,上幸大司馬門,城上聞蹕聲,皆鼓譟流涕,眾心粗安。
江子一之敗還也,上責之。子一拜謝曰:“臣以身許國,常恐不得其死。今所部皆棄臣去,臣以一夫安能擊賊!若賊遂能至此,臣誓當碎首以贖前罪,不死闕前,當死闕後。”乙亥,子一啟太子,與弟尚書左丞子四、東宮主帥子五帥所領百餘人開承明門出戰。子一直抵賊營,賊伏兵不動。子一呼曰;“賊輩何不速出!”久之,賊騎出,夾攻之。子一徑前,引槊刺賊,從者莫敢繼,賊解其肩而死。子四、子五相謂曰:“與兄俱出,何面獨旋!”皆免冑赴賊。子四中矟,洞胸而死;子五傷脰,還至塹,一慟而絕。
景初至建康,謂朝夕可拔,號令嚴整,士卒不敢侵暴。及屢攻不克,人心離沮。景恐援兵四集,一旦潰去。又食石頭常平諸倉既盡,軍中乏食,乃縱士卒掠奪民米及金帛子女。是後米一升至七八萬錢,人相食,餓死者什五六。
乙丑,景於城東、西起土山,驅迫士民,不限貴賤,亂加毆捶,疲羸者因殺以填山,號哭動地。民不敢竄匿,並出從之,旬日間,眾至數萬。城中亦築土山以應之。太子、宣城王已下,皆親負土,執畚鍤,于山上起芙蓉層樓,高四丈,飾以錦罽,募敢死士二千人,厚衣袍鎧,謂之“僧騰客”,分配二山,晝夜交戰不息。會大雨,城內土山崩,賊乘之,垂入,苦戰不能禁。羊侃令多擲火,為火城以斷其路,徐於內築城,賊不能進。
景募人奴降者,悉免為良。得朱異奴,以為儀同三司,異家貲產悉與之。奴乘良馬,衣錦袍,於城下仰詬異曰:“汝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領軍。我始事侯王,已為儀同矣!”於是三日之中,群奴出就景者以千數,景皆厚撫以配軍,人人感恩,為之致死。
荊州刺史湘東王繹聞景圍臺城,丙寅,戒嚴,移檄所督湘州刺史河東王譽、雍州刺史岳陽王詧、江州刺史當陽公大心、郢州刺史南平王恪等,發兵入援。大心,大器之弟;恪,偉之子也。
朱異遺景書,為陳禍福。景報書,並告城中士民,以為:“梁自近歲以來,權幸用事,割剝齊民,以供嗜慾。如曰不然,公等試觀:今日國家池苑,王公第宅,僧尼寺塔,及在位庶僚,姬姜百室,僕從數千,不耕不織,錦衣玉食,不奪百姓,從何得之!僕所以趨赴闕庭,指誅權佞,非傾社稷。今城中指望四方入援,吾觀王侯、諸將,志在全身,誰能竭力致死,與吾爭勝負哉!長江天險,二曹所嘆,吾一葦航之,日明氣淨。自非天人允協,何能如是!幸各三思,自求元吉!”
景又奉啟於東魏主,稱:“臣進取壽春,暫欲停憩。而蕭衍識此運終,自辭寶位。臣軍未入其國,已投同泰捨身。去月二十九日,屆此建康。江海未蘇,干戈暫止,永言故鄉,人馬同戀。尋當整轡,以奉聖顏。臣之母、弟,久謂屠滅,近奉明敕,始承猶在。斯乃陛下寬仁,大將軍恩念,臣之弱劣,知何仰報!今輒齎啟迎臣母、弟、妻、兒,伏願聖慈,特賜裁放!”
己巳,湘東王繹遣司馬吳曄、天門太守樊文皎等將兵發江陵。
陳昕為景所擒,景與之極飲,使昕收集部曲,欲用之。昕不可,景使其儀同三司範桃棒囚之。昕因說桃棒,使帥所部襲殺王偉、宋子仙,詣城降。桃棒從之,潛遣昕夜縋入城。上大喜,敕鐫銀券賜桃棒曰:“事定之日,封汝河南王,即有景眾,並給金帛女樂。”太子恐其詐,猶豫不決,上怒曰:“受降常理,何忽致疑!”太子召公卿會議,朱異、傅岐曰:“桃棒降必非謬。桃棒既降,賊景必驚,乘此擊之,可大破也。”太子曰:“吾堅城自守以俟外援,援兵既至,賊豈足平!此萬全策也。今開門納桃棒,桃棒之情,何易可知!萬一為變,悔無所及。社稷事重,須更詳之。”異曰:“殿下若以社稷之急,宜納桃棒,如其猶豫,非異所知。”太子終不能決。桃棒又使昕啟曰:“今止將所領五百人,若至城門,皆自脫甲,乞朝廷開門賜容。事濟之後,保擒侯景。”太子見其懇切,愈疑之。朱異撫膺曰:“失此,社稷事去矣!”俄而桃棒為部下所告,景拉殺之。陳昕不知,如期而出,景邀得之,逼使射書城中曰:“桃棒且輕將數十人先入。”景欲衷甲隨之,昕不肯,期以必死,乃殺之。
景使蕭見理與儀同三司盧暉略戍東府。見理兇險,夜,與群盜剽劫於大桁,中流矢而死。
【語譯】
十月二十五日壬子,侯景讓士兵列隊包圍了臺城,軍旗都用黑色,用箭射了一封書信到臺城中,說:“朱異等人藐視皇上,玩弄權術,肆意作威作福,臣等遭到他的誣陷,想殺害臣等。皇上如果殺了朱異等人,臣等就掉轉馬頭北歸。”梁武帝問皇太子:“有這回事嗎?”回答說:“是這樣的。”梁武帝想誅殺朱異等人。皇太子說:“叛賊只不過拿朱異為藉口,今天殺了他,也救不了急,只會被後人恥笑,等到平定了叛賊再誅殺奸臣也不算晚。”梁武帝這才作罷。
侯景嚴嚴實實包圍了臺城,各處一同攻城,喊殺聲震地。叛軍放火燒大司馬門、東華門、西華門等各道城門。羊侃讓人在門上鑿洞,從中灌水滅火。皇太子親自捧著銀製的馬鞍去獎賞戰士。直閣將軍朱思率領幾個戰士翻過城牆到城門外灑水,過了好久才把火撲滅。叛軍又用長柄斧砍東掖門,眼看城門就要被砍開,羊侃讓士兵在門扇上鑿孔,用長槊刺死了兩個敵兵,砍門的敵人才退了下去。侯景佔據公車府,蕭正德佔據左衛府,侯景的黨羽宋子仙佔據東宮,範桃棒佔據同泰寺。侯景把幾百名東宮的歌女分配給士兵。東宮靠近臺城,侯景部眾登上東宮牆上用箭射臺城。到了夜晚,侯景在東宮擺酒宴奏樂,皇太子派人放火,臺殿以及殿內收藏的圖書全都被燒光。侯景放火燒了乘黃廄、士林館、太府寺。十月二十六日癸丑,侯景製作木驢數百攻臺城,城上投下巨石砸碎了木驢。侯景製作尖頂木驢,石頭砸不破木驢。羊侃就叫人制作雉尾火炬,灌上油脂、白蠟,然後將成捆的火炬點燃投擲下去,不一會尖頂木驢被燒光。侯景又造登城樓,高十多丈,想居高臨下用箭射臺城。羊侃說:“這種樓車太高,地上壕溝地面有軟有硬,樓車過來會自動倒塌,我們躺在城牆上看好戲。”等到樓車行動起來,果然倒塌。
侯景沒有攻破臺城,士兵死傷很多,於是築起一道長長的圍牆來隔絕臺城與外面的交通,又再次上書請求誅殺朱異等人。臺城中也用箭射出懸賞規格,說:“有人能夠送上侯景的人頭,就把侯景的職位封給他,外加賞錢一億萬,布絹各一萬匹。”朱異、張綰商議出兵攻擊侯景,詢問羊侃,羊侃說:“不行。出兵少了,不能破賊,白白挫了士氣。如果出兵多了,一旦失利,城門狹小,橋面過窄,一定造成大量傷亡。”朱異等不聽,派出一千多人出戰,還沒有交戰就退回,士兵爭橋落水,死了一大半。
羊侃的兒子羊鷟,被侯景抓獲,綁押到城下,展示給羊侃看。羊侃說:“我羊氏豁出整個宗族報答皇上,尚嫌不夠,難道吝惜一個兒子,希望你們早點把他殺了。”過了幾天,又把羊鷟押到城下,羊侃對羊鷟說:“我早就認為你死了,你竟然還活著。”羊侃拉弓用箭射羊鷟。侯景認為羊侃是一個忠義的人,也沒有殺羊鷟。
莊鐵擔心侯景破不了臺城,假託要迎接母親,與手下幾十個親信趕到歷陽,預先派人送信給田英、郭駱說:“侯景大王已經被禁衛軍殺死,朝廷派我回來鎮守歷陽。”郭駱等人十分驚駭,丟下歷陽城逃奔壽陽。莊鐵進入歷陽城,不敢鎮守,帶著母親投奔尋陽。
十一月初一日戊午,梁武帝在太極殿前殺白馬祭祀蚩尤神。
臨賀王蕭正德在儀賢堂登上帝位,下詔書說:“自從普通年間以來,奸邪之臣混亂朝政,皇上長期患病,國家面臨危亡。河南王侯景,放棄在東魏的爵位來到朝廷效力,輔助我繼承大位,可以大赦天下,改元年號正平。”立世子蕭見理為皇太子,任命侯景為丞相,將女兒許配侯景為妻,並且拿出全部家中的珍寶錢財資助軍費。
這時候景在臺城宮門外紮營,分兵兩千人攻擊東府,南浦侯蕭推領兵抵抗,交戰三天,侯景軍隊沒能攻佔東府。侯景親自去督戰,箭矢滾石如雨點般地密集落下,宣城王蕭大器的防閤將軍許伯眾暗中引導侯景的軍隊登上城牆。十一月初四日辛酉,攻佔了東府,殺南浦侯蕭推以及城中戰士三千人,把屍體堆積在杜姥宅,遠遠向臺城中的人喊話說:“如果不早早投降,就是這樣的下場。”
侯景聲稱梁武帝已經去世,臺城中的將士也以為這是真的。十一月五日壬戌,皇太子請求皇上巡視全城,當梁武帝登上大司馬門時,城牆上守軍聽到鑾駕儀仗的吆喝聲,全都歡呼流淚,軍民人心才稍為安定下來。
江子一戰敗回到建康,梁武帝責備他。江子一叩頭請罪說:“我決心以身報國,時常擔心不能為國捐軀。現今我率領的部眾丟下我逃跑了,臣一個人怎麼能夠攻擊敵人!如果敵人到了建康,臣發誓打碎腦袋以贖前罪,不是戰死在皇宮前邊,就是戰死在皇宮後面。”[十一月初六日癸亥],江子一向皇太子請求,與弟弟尚書左丞江子四、東宮主帥江子五率領一百餘人開承明門出戰,江子一直衝到叛兵營中,埋伏的叛兵暫不行動。江子一大聲叫喊:“叛兵們為何不出來交戰。”過了很長時間,敵人騎兵衝過來夾攻江子一。江子一徑直向前,舉槊刺殺敵人,跟隨的人沒有一個緊跟上去,敵人破斷了江子一的肩膀,把他殺死。江子四、江子五相互說:“與哥哥一起出戰,有何臉面獨自活著回去!”都脫下鎧甲衝入敵群。江子四被矛刺中,穿透了胸膛而死;江子五脖頸受傷,退回到防城塹壕邊時,悲痛地大叫一聲死去。
侯景剛攻進建康時,認為早晚之間就能攻下臺城,因此號令嚴肅軍紀整齊,士兵不敢侵暴百姓。等到多次攻戰都沒有佔領臺城,軍心離散沮喪。侯景害怕援兵四面聚集,早晚有潰散的一天。加之石頭城、常平倉積儲的糧食已經吃完,軍隊開始缺糧,於是放縱士兵掠奪平民口糧以及金錢子女。此後,一升米賣到七八萬錢,人吃人,餓死的人佔十之五六。
十一月初八日乙丑,侯景在臺城東面和西面壘起了土山,驅趕士人平民去勞動,不分貴賤,都隨意捶打拳擊,那些疲憊不堪和身體瘦弱的人,就地殺死,埋入土山,民眾的哭喊嚎叫,驚天動地。民眾不敢逃亡躲藏,全都被驅趕出來壘土山,十天之內,眾達數萬。臺城中也堆土山來對抗。皇太子、宣城王以下都親自挑土,拿鍬鎬和撮箕,在土山上築起幾層荷花狀的城樓,高四丈,用彩帛和毛布遮飾起來,招募了兩千多敢死士兵,穿上厚厚的戰袍和鎧甲,稱之為“僧騰客”,部署在東西兩座土山城樓上,日夜不停地與叛軍交戰。這時天下起了大雨,城內的土山被雨水沖塌,敵軍乘機攻擊,眼看就要攻進來,城內將士艱苦死戰也阻擋不住敵人進攻的勢頭。羊侃命令士兵多扔火把,形成一片火牆阻斷敵人進攻的路口,同時在城內築起了新的防禦牆,敵軍才沒有攻進來。
侯景招募那些過去身為奴婢後來又投降他的人,全都免除了他們的奴婢身份成為良民。侯景募得朱異的奴婢,任命為儀同三司,朱異的家財也全部賞給他。這個奴婢騎良馬,穿錦袍,到臺城下仰頭罵朱異說:“你五十年做官,才得了箇中領軍。我剛侍奉侯景大王,便做到了儀同三司。”這樣一來,三天之中,眾多奴婢都出來投靠侯景,數以千計,侯景都給他們優厚的賞賜安撫,補充到軍隊中去,人人感恩戴德,都替侯景效死力。
荊州刺史湘東王蕭繹聽說侯景圍攻皇城,十一月九日丙寅,戒嚴,發檄文給所轄湘州刺史河東王蕭譽、雍州刺史岳陽王蕭詧、江州刺史當陽公蕭大心、郢州刺史南平王蕭恪等,發兵進入建康救援。蕭大心,是蕭大器的弟弟;蕭恪,是蕭偉的兒子。
朱異寫信給侯景,為他分析禍福與利害,侯景回信,煽動皇城中官吏百姓,說:“梁朝近幾年來,奸臣當權,搜刮平民,以滿足他們的貪慾嗜好。如果不是這樣,那就請你看一看事實吧。如今朝廷的園池苑囿,王公的宅第居室,僧尼的佛塔寺廟,以及在位的百官,他們妻妾成群,奴僕數千,這些人不耕不織,錦衣玉食,不從百姓中奪取,請問是從哪裡來的!我之所以興兵冒犯朝廷,只想殺掉那些專權的奸佞之臣,不是要顛覆國家。如今城中指望四方勤王之兵來救援,依我看,那些王侯眾將,一個個只顧保全自家性命,沒有人竭力死拼,來和我爭勝負。長江天險,連曹操、曹丕也感嘆不能跨越,我用一片葦葉就渡過了大江,而且是在天氣晴好的情況下做到的,如果不是上應天意下順民心,哪能是這樣呢?希望各位三思,為自己謀求吉祥的大路。”
侯景又上書東魏孝靜帝,說:“我進軍奪取壽春,想暫時休息一下。但蕭衍知道他的皇運已經到頭,自己辭去了大位。臣的軍隊還沒有進入建康,他已捨身同泰寺。上月二十九日,我軍抵達建康。雖然天下還沒有安定,而戰爭總算暫時停止,說起故鄉,人與馬都同樣依戀。不久,我要整頓隊伍,回到北方朝拜陛下的聖顏。原以為臣的母親、弟弟早就被殺滅,最近收到皇上敕令,才得知他們還活在世上。這全是陛下的寬大仁愛,大將軍的恩澤照顧,臣的能力弱小拙劣,不知怎樣來報答!如今特別送上書信,懇請迎接臣的母親、弟弟、妻子、兒女,我伏地請求皇上慈悲,特許釋放他們。”
十一月十二日己巳,湘東王蕭繹派司馬吳曄、天門太守樊文皎等率領將士從江陵出發。
陳昕被侯景擒獲,侯景設宴和陳昕開懷暢飲,想收服任用他。陳昕不投降,侯景讓儀同三司範桃棒囚禁陳昕。陳昕趁機反勸範桃棒,讓他率領本部人馬襲殺王偉、宋子仙,到臺城投降。範桃棒聽從了,暗中派陳昕趁夜色用繩子吊上臺城。梁武帝大喜,敕令賜銀券給範桃棒說:“事成之後,封你為河南王,擁有侯景的部眾,並賞賜金帛女樂。”皇太子擔心範桃棒詐降,猶豫不決,梁武帝大怒說:“接受投降是常理,為何疑慮重重。”皇太子召集公卿商議,朱異、傅岐說:“範桃棒投降一定不是假的,範桃棒投降後,侯景一定驚慌,趁此機會攻擊他,可以大獲全勝。”皇太子說:“我們堅守城池,等待外援,援兵一到,叛賊何愁不平!這是萬全之策。如今開門接納範桃棒,範桃棒的情況,怎麼知道呢?萬一有變,後悔莫及。國家存亡事情重大,必須細細考量。”朱異說:“殿下真以國家大事為重,就應該接納範桃棒,如果猶豫不決,那後果就不是朱異所知道的了。”皇太子始終下不了決心。範桃棒又派陳昕上書說:“如今只率領我的五百人來,到了城門,各自都脫了鎧甲,請求朝廷開門接納。事成之後,保證擒拿侯景。”皇太子看到範桃棒這麼懇切,更加懷疑。朱異捶胸感嘆說:“失掉這次機會,國家就完蛋了。”不久,範桃棒被部下告發,侯景把他分屍處死。陳昕不知道,按約定的時間出城,侯景攔截逮捕了他,逼他寫一封信,內容為“範桃棒將輕裝帶著幾十個人先進城”,侯景想趁機派穿甲戰士尾隨進城,陳昕拒絕,決心一死,侯景就殺了他。
侯景派蕭見理與儀同三司盧暉略戍守東府。蕭見理為人兇險,夜裡他和幾十個強盜到浮橋上去偷竊搶劫,被亂箭射死。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侯景重兵攻圍皇城,梁將羊侃指揮有方,應對有度,激戰兩月餘,直到年底,叛軍未能攻克皇城。)
邵陵王綸行至鍾離,聞侯景已渡採石,綸晝夜兼道,旋軍入援,濟江,中流風起,人馬溺者什一二。遂帥寧遠將軍西豐公大春、新塗公大成、永安侯確、安南侯駿、前譙州刺史趙伯超、武州刺史蕭弄璋等,步騎三萬自京口西上。大成,大春之弟;確,綸之子;駿,懿之孫也。
景遣軍至江乘拒綸軍。趙伯超曰:“若從黃城大路”,必與賊遇,不如徑指鐘山,突據廣莫門,出賊不意,城圍必解矣。”綸從之,夜行失道,迂二十餘里,庚辰旦,營於蔣山。景見之大駭,悉送所掠婦女、珍貨於石頭,具舟欲走。分兵三道攻綸,綸與戰,破之。時山巔寒雪,乃引軍下愛敬寺。景陳兵於覆舟山北,乙酉,綸進軍玄武湖側,與景對陳,不戰。至暮,景更約明日會戰,綸許之。安南侯駿見景軍退,以為走,即與壯士逐之,景旋軍擊之,駿敗走,趣綸軍。趙伯超望見,亦引兵走,景乘勝追擊之,諸軍皆潰。綸收餘兵近千人,入天保寺,景追之,縱火燒寺。綸奔朱方,士卒踐冰雪,往往墮足。景悉收綸輜重,生擒西豐公大春、安前司馬莊丘慧、主帥霍俊等而還。丙戌,景陳所獲綸軍首虜鎧仗及大春等於城下,使言曰:“邵陵王已為亂兵所殺。”霍俊獨曰:“王小失利,已全軍還京口。城中但堅守,援軍尋至。”賊以刀毆其背,俊辭色彌厲,景義而釋之,臨賀王正德殺之。
【語譯】
邵陵王蕭綸進軍到鍾離,聽到侯景已渡過採石,蕭綸晝夜兼程,率領軍隊轉向建康救援,渡長江時,到了江中起了大風,人馬被淹死了兩成。於是率領寧遠將軍西豐公蕭大春、新塗公蕭大成、永安侯蕭確、安南侯蕭駿、前豫州刺史趙伯超、武州刺史蕭弄璋等,步騎三萬從京口西上。蕭大成,是蕭大春的弟弟;蕭確,是蕭綸的兒子;蕭駿,是蕭懿的孫子。
侯景派兵到江乘抗拒蕭綸軍。趙伯超說:“如果走黃城大路,一定與叛兵遭遇,不如走小道進兵鐘山,突擊佔據廣莫門,出其不意地出現在敵人面前,一定能解臺城之圍。”蕭綸採納了,偏偏夜晚行軍迷了路,迂迴了二十餘里。十一月二十三日早晨,到達蔣山安營紮寨。侯景見了非常驚駭,把所搶掠的婦女珍寶全部送到石頭城,準備舟船,打算逃走。侯景分兵三路攻擊蕭綸,蕭綸交戰大敗侯景軍。當時山頂上有寒冷的冰雪,就指揮軍隊移營山下愛敬寺。侯景把軍隊駐紮在覆舟山北面。十一月二十八日乙酉,蕭綸進軍玄武湖旁,與侯景對陣,沒有交戰。到了天黑時,侯景約期明日交戰,蕭綸答應了。安南侯蕭駿看見侯景軍後退,認為是敗逃,立即率領精銳兵追擊,侯景回頭攻擊,蕭駿敗逃,奔向蕭綸的軍營。趙伯超遠遠望見,也帶兵逃走,侯景乘勝追擊,蕭綸的各路軍隊都打了敗仗。蕭綸收集餘兵一千餘人,進入天保寺,侯景追了上來,放火燒寺,蕭綸逃往朱方,士兵腳踏冰雪,不少人凍壞了腳。侯景繳獲了蕭綸的輜重,活捉了西豐公蕭大春、安前司馬莊丘慧、主帥霍俊等人,收兵回營。十一月二十九日丙戌,侯景把繳獲蕭綸軍的鎧甲兵器以及砍下的首級和俘虜的蕭大春等陳列在臺城城下,派人喊話說:“邵陵王蕭綸已經被亂兵殺死。”霍俊獨自對臺城守兵說:“邵陵王只是小小的失利,已全軍退到京口。城中只管堅守,援軍不久就到來。”敵兵用刀擊打霍俊後背,霍俊聲音更加激昂,侯景被他的忠義感動,釋放了他,臨賀王蕭正德卻殺了他。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邵陵王蕭綸首率勤王之師,進兵建康救援,兵敗蔣山。)
是日晚,鄱陽王範遣其世子嗣與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建安太守趙鳳舉各將兵入援,軍於蔡洲,以待上流諸軍,範以之高督江右援軍事。景悉驅南岸居民於水北,焚其廬舍,大街已西,掃地俱盡。
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鎮鍾離,上召之入援,正表託以船糧未集,不進。景以正表為南兗州刺史,封南郡王。正表乃於歐陽立柵以斷援軍,帥眾一萬,聲言入援,實欲襲廣陵。密書誘廣陵令劉詢,使燒城為應,詢以告南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十二月,會理使詢帥步騎千人夜襲正表,大破之,正表走還鍾離。詢收其兵糧,歸就會理,與之入援。
癸巳,侍中、都官尚書羊侃卒,城中益懼。侯景大造攻具,陳於闕前,大車高數丈,一車二十輪。丁酉,復進攻城,以蝦蟆車運土填塹。
湘東王繹遣世子方等將步騎一萬入援建康,庚子,發公安。繹又遣竟陵太守王僧辯將舟師萬人,出自漢川,載糧東下。方等有俊才,善騎射,每戰,親犯矢石,以死節自任。
壬寅,侯景以火車焚臺城東南樓。材官吳景有巧思,於城內構地為樓,火才滅,新樓即立,賊以為神。景因火起,潛遣人於其下穿城。城將崩,乃覺之。吳景於城內更築迂城,狀如卻月以擬之,兼擲火,焚其攻具,賊乃退走。
太子遣洗馬元孟恭將千人自大司馬門出蕩,孟恭與左右奔降於景。
己酉,景土山稍逼城樓,柳津命作地道以取其土,外山崩,壓賊且盡。又於城內作飛橋,懸罩二土山。景眾見飛橋迥出,崩騰而走。城內擲雉尾炬,焚其東山,樓柵蕩盡,賊積死於城下。乃棄土山不復修,自焚其攻具。材官將軍宋嶷降於景,教之引玄武湖水以灌臺城,闕前皆為洪流。
上徵衡州刺史韋粲為散騎常侍,以都督長沙歐陽頠監州事。粲,放之子也。還,至廬陵,聞侯景亂,粲簡閱部下,得精兵五千,倍道赴援。至豫章,聞景已出橫江,粲就內史劉孝儀謀之,孝儀曰:“必如此,當有敕。豈可輕信人言,妄相驚動!或恐不然。”時孝儀置酒,粲怒,以杯抵地曰:“賊已渡江,便逼宮闕,水陸俱斷,何暇有報!假令無敕,豈得自安!韋粲今日何情飲酒!”即馳馬出部分。將發,會江州刺史當陽公大心遣使邀粲,粲乃馳往見大心曰:“上游藩鎮,江州去京最近,殿下情計誠宜在前。但中流任重,當須應接,不可闕鎮。今宜且張聲勢,移鎮湓城,遣偏將賜隨,於事便足。”大心然之,遣中兵柳昕帥兵二千人隨粲,粲至南洲,外弟司州刺史柳仲禮亦帥步騎萬餘人至橫江,粲即送糧仗贍給之,並散私金帛以賞其戰士。
西豫州刺史裴之高自張公洲遣船渡仲禮,丙辰夜,粲、仲禮及宣猛將軍李孝欽、前司州刺史羊鴉仁、南陵太守陳文徹,合軍屯新林王遊苑。粲議推仲禮為大都督,報下流眾軍。裴之高自以年位,恥居其下,議累日不決,粲抗言於眾曰:“今者同赴國難,義在除賊。所以推柳司州者,正以久捍邊疆,先為侯景所憚,且士馬精銳,無出其前。若論位次,柳在粲下,語其年齒,亦少於粲,直以社稷之計,不得復論。今日形勢,貴在將和,若人心不同,大事去矣。裴公朝之舊德,豈應復挾私情以沮大計!粲請為諸軍解之。”乃單舸至之高營,切讓之曰:“今二宮危逼,猾寇滔天,臣子當戮力同心,豈可自相矛盾!豫州必欲立異,鋒鏑便有所歸。”之高垂泣致謝,遂推仲禮為大都督。
宣城內史楊白華遣其子雄將郡兵繼至,援軍大集,眾十餘萬,緣淮樹柵,景亦於北岸樹柵以應之。
裴之高與弟之橫以舟師一萬屯張公洲。景囚之高弟、侄、子、孫,臨水陳兵,連鎖列於陳前,以鼎鑊、刀鋸隨其後,謂曰:“裴公不降,今即烹之。”之高召善射者使射其子,再發,皆不中。
景帥步騎萬人於後渚挑戰,仲禮欲出擊之。韋粲曰:“日晚我勞,未可戰也。”仲禮乃堅壁不出,景亦引退。
湘東王繹將銳卒三萬發江陵,留其子綏寧侯方諸居守,諮議參軍劉之迡等三上箋請留,答教不許。
鄱陽王範遣其將梅伯龍攻王顯貴於壽陽,克其羅城。攻中城,不克而退,範益其眾,使復攻之。
東魏大將軍澄患民錢濫惡,議不禁民私鑄,但懸稱市門,錢不重五銖,毋得入市。朝議以為年穀不登,請俟他年,乃止。
魏太師泰殺安定國臣王茂而非其罪。尚書左丞柳慶諫,泰怒曰:“卿黨罪人,亦當坐!”執慶於前。慶辭色不撓,曰:“慶聞君蔽於事為不明,臣知而不爭為不忠。慶既竭忠,不敢愛死,但懼公為不明耳。”泰寤,亟使赦茂,不及,乃賜茂家錢帛,曰:“以旌吾過。”
丙辰晦,柳仲禮夜入韋粲營,部分眾軍。旦日,會戰,諸將各有據守,令粲頓青塘。粲以青塘當石頭中路,賊必爭之,頗憚之。仲禮曰:“青塘要地,非兄不可。若疑兵少,當更遣軍相助。”乃使直閣將軍劉叔胤助之。
【語譯】
當天夜晚,鄱陽王蕭範派他的世子蕭嗣與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建安太安趙鳳舉各自領兵進京救援,駐紮在蔡州,等待長江上游東下的各路援軍。蕭範派裴之高協調江西各路援軍的軍務。侯景驅趕建康城南部的所有居民到秦淮河北岸,把他們的住房全部燒燬,大街以西一片焦土。
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蕭正表鎮守鍾離,梁武帝徵召他救援,蕭正表藉口舟船糧食沒有準備好,按兵不動。侯景任命蕭正表為南兗州刺史,封南郡王。蕭正表在歐陽設立柵寨阻止其他援軍,他自己率領一萬人馬,宣稱進京救援,實際是要偷襲廣陵。他寫了一封信暗中送給廣陵縣令劉詢,要劉詢在城內放火接應他,劉詢向南兗州刺史南康王蕭會理報告了蕭正表的陰謀。十二月,蕭會理派劉詢率領步騎一千人在夜裡偷襲蕭正表,把蕭正表打得大敗,蕭正表逃回鍾離。劉詢收繳了蕭正表的士兵和糧食,歸屬蕭會理,和他一起進京救援。
十二月七日癸巳,侍中、都官尚書羊侃去世,臺城中更加恐懼。侯景大造攻城器具,擺放在宮門前面,大車高達數丈,一輛大車有二十個輪子。十二月十一日丁酉,重新發動攻城,用蝦蟆車運土填塞護城河。
湘東王蕭繹派世子蕭方等率領步騎一萬人救援建康。十二月十四日庚子,從公安出發。蕭繹又派竟陵太守王僧辯率領水軍一萬人,從漢川出發,載運糧食東下。蕭方等才智過人,擅長騎馬射箭,每次戰鬥,親自衝鋒陷陣,以獻身於職責節義為己任。
十二月十六日壬寅,侯景用火車燒燬了臺城的東南城樓。材官將軍吳景心靈手巧,在城內地面上搭起了一座城樓,火剛剛熄滅,新樓立即立起,叛軍認為有神靈相助。侯景趁焚燒城樓的時候,暗中派人在城樓下控挖城牆。城牆快要崩塌時,城內才發覺。吳景在城內另築一道彎曲的城牆,就像一鉤彎月,又扔火把燒燬了叛軍的攻城器械,叛軍才退走。
皇太子派洗馬元孟恭率領一千人從大司馬門出擊叛軍,元孟恭卻帶領部眾投降了侯景。
十二月二十三日己酉,侯景的土山逼近城樓,柳津命令挖地道來掏空城外的土山,城外的土山崩塌,攻城叛軍幾乎全部被掩埋。柳津又在城內製作飛橋,架在城外叛軍築壘的兩座土山上。侯景的士兵看見飛橋高高地從城內牆上伸出來,嚇得如同山崩一樣飛快地逃走。城內拋擲雉尾火炬,焚燒叛軍城東面的土山,把土山上的城樓和柵欄燒得乾乾淨淨,叛軍的屍體在城牆下堆積如山。叛車丟棄了土山不再重修,自己燒燬了剩下的攻城器具。材官將軍宋嶷投降了侯景,指教侯景引玄武湖水淹沒臺城,宮門前一片洪水。
梁武帝徵召衡州刺史韋粲為散騎常侍,任命都督長沙人歐陽頠為衡州監州事。韋粲,是韋放的兒子。韋粲在回京赴任到達廬陵時,聽說侯景叛亂,整頓軍隊,有五千人,急行趕赴建康救援。到達豫章時,聽說侯景已出動到了橫江,韋粲造訪內史劉孝儀商議大事,劉孝儀說:“果真是這樣,應當有皇帝敕令,怎麼可以輕信傳言,輕舉妄動,自相驚擾呢?恐怕事態沒這麼嚴重。”當時劉孝儀正擺下酒宴。韋粲大怒,把酒杯扔到地上,說:“叛軍已經渡江,直撲宮闕,水陸交通都已斷絕,朝廷哪有時間向我們通報情況,如果沒有皇上敕令,你就心安理得嗎?韋粲今天哪有心情飲酒。”韋粲說完立即飛馬出來部署救援軍務。將要出發時,正碰上江州刺史當陽公蕭大心派出邀請韋粲的使者,韋粲就飛馬去見蕭大心,說:“長江上游的藩鎮,江州離京城最近,按情理,殿下應當進軍在前頭。但地處中游的江州位置很重要,應當上接下應,不能不留守。現今你應當大張聲勢出兵救援,實際上是移鎮湓城,派副將隨我救援建康,這就足夠了。”蕭大心十分贊同,派中兵參軍柳昕率領二千士兵隨同韋粲,韋粲行進到南洲,表弟司州刺史柳仲禮也率領步騎一萬人到達橫江,韋粲立即派人送糧食器械供給軍隊,還把個人的金帛也拿出來賞賜柳仲禮的士兵。
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從張公洲派舟船運渡柳仲禮的軍隊。十二月三十日丙辰夜,韋粲、柳仲禮,以及宣猛將軍李孝飲、前司州刺史羊鴉仁、南陵太守陳文徹,各軍會合屯駐在新林王遊苑。韋粲提議柳仲禮為大都督,通報下游的各支軍隊。裴之高認為自己年長位高,恥於在柳仲禮之下,商議整整一天決定不下來。韋粲激昂地對各將領說:“如今我們是共同去解救國家的危難,大義在於消滅叛賊。我之所以推舉柳司州,因為他長久捍衛邊疆,以前曾讓侯景害怕,況且他的兵馬精銳,沒有人超過他。如果講他地位,柳仲禮在我韋粲之下,講年歲,柳仲禮也小於我韋粲,只是為了國家的大局,就不能計較這些了。今天的形勢,最要緊的是我們眾將領齊心協力,如果人心不和,國家就危險了。裴公是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怎能以個人的私心敗壞解除國難的大計呢?我韋粲請求為眾將軍去勸解裴公。”於是韋粲乘一隻單舟到裴之高軍營,坦率地責備裴之高說:“如今皇上、太子兩宮危在旦夕,狡猾兇惡的敵人罪惡滔天,當臣子的應當合力同心,怎能自相鬧矛盾!裴豫州一定不顧大局,另搞一套,我們的刀鋒弓箭可就要對準你了。”裴之高流淚道歉,於是推舉柳仲禮為大都督。
宣城內史楊白華派他的兒子率領宣城郡的軍隊隨後趕到,各路救援大軍齊集,眾達十餘萬。援軍沿秦淮河豎起柵欄,侯景也在北岸豎起柵欄對抗。
裴之高和他弟弟裴之橫派出水軍一萬人屯駐張公洲。侯景抓到了裴之高的弟弟、侄兒、兒子、孫子,連鎖成一串,排列在水邊,後邊放著刀鋸、鼎鑊,侯景的軍隊也臨水佈陣,對裴之高喊話說:“裴公要是不投降,就立馬烹殺你的親人。”裴之高召來善射的弓箭手,讓他先射自己的兒子,連發兩箭都不中。
侯景率領步騎一萬人在後渚挑戰,柳仲禮打算出兵攻擊。韋粲說:“天黑了,我軍疲憊,不是交戰的時機。”柳仲禮堅壁不戰,侯景也撤走了軍隊。
湘東王蕭繹率領精銳兵力從江陵出發,留下兒子綏寧侯蕭方諸鎮守江陵,諮議參軍劉之迡等人三次上書請求蕭繹留守,蕭繹回覆表示拒絕。
鄱陽王蕭範派他的將領梅伯龍圍攻為侯景留守壽陽的王顯貴,攻佔了外城,然後攻打內城,沒有成功就退還,蕭范增派了軍隊,讓他再次去攻打。
東魏大將軍高澄憂慮民間私鑄的銅錢粗糙氾濫,提議不禁止民間私鑄銅錢,但是要在城鎮市場門口懸掛公平秤,銅錢重量不足五銖,不得進入市場。朝廷大臣商議的結果,認為當年穀物歉收,建議下一年實行,於是沒有執行。
西魏太師宇文泰殺安定國臣王茂,罪名不當,尚書左丞柳慶勸諫,宇文泰大怒,說:“你袒護罪人,也應有罪!”當即逮捕柳慶。柳慶神色不變,說話仍然耿直,說:“柳慶聽說,國君被事務矇蔽叫不明,臣子知道事情的真相而不爭叫不忠。柳慶既然要竭盡忠心,就不敢愛惜生命。只是擔心太師不明罷了。”宇文泰醒悟,趕緊派人去赦免王茂,但沒有趕上,王茂就已經被處死了。便賞賜王茂家錢帛,說:“只能用這樣方式來表明我的過失。”
十二月三十日丙辰,柳仲禮夜晚進入韋粲軍營,商議如何部署各路援軍。第二天早晨與侯景會戰,諸將各自據守陣地,令韋粲屯駐青塘。韋粲認為青塘正當石頭城中路,叛軍一定要爭奪,頗有些畏懼。柳仲禮說:“青塘要地,非兄長去駐防不可。如果疑慮兵少,我將增兵相助。”於是派直閣將軍劉叔胤協助韋粲。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梁朝勤王之師大集,眾推柳仲禮為大都督,結營秦淮河。)
【點評】
侯景反叛。侯景一入梁境,即以殘兵據壽陽,智者已識其為禍端矣。惜乎梁朝主上昏耄,賊臣專權,君與臣俱姑息養奸,乃至侯景反形已露,朝廷仍一味姑息。忠言一概不聽,奸言受之如飴。元貞報警,羊鴉仁切諫,事實昭著,梁主武帝,權臣朱異,仍置之腦後。由是叛賊膽壯,侯景上書戲侮君前,昏主竟優詔答之。於是宗室潛疑,蕭正德賣國求榮,通敵外叛,侯景以一旅之眾,入腹心,渡長江,並非破竹之勢,乃是入無人之境,遂長驅直指京師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