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0卷
陳紀四
陳臨海王光大元年至陳宣帝太建三年
(567—571年)
起強圉大淵獻(丁亥,567年),盡重光單閼(辛卯,571年),凡五年。
【大事提要】
本卷載述公元567年至公元571年南北朝史事,凡五年,時當陳廢帝光大元年至二年,陳宣帝太建元年至三年,北周武帝天和二年至六年,北齊後主天統三年至武平二年。陳朝發生宮廷政變,引發陳朝西境動亂。陳霸先次子安成王陳頊,廢帝自立,奪了侄兒陳伯宗的帝位,是為陳宣帝。北周政清、北齊政昏,兩國為爭奪宜陽與汾北地區發生大戰,北齊兵強,宿將老臣尚在,取得軍事勝利。北齊後主執政,繼承乃父北齊武成帝高湛的昏庸信讒,權奸當國,宮廷政變接連不斷。
臨海王
光大元年(丁亥,567年)
春,正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尚書左僕射袁樞卒。
乙亥,大赦,改元。
辛卯,帝祀南郊。
壬辰,齊上皇還鄴。
己亥,周主耕藉田。
二月,壬寅朔,齊主加元服,大赦。
初,高祖為梁相,用劉師知為中書舍人。師知涉學工文,練習儀體,歷世祖朝,雖位宦不遷,而委任甚重,與揚州刺史安成王頊、尚書僕射到仲舉同受遺詔輔政。師知、仲舉恆居禁中,參決眾事,頊與左右三百人入居尚書省。師知見頊地望權勢為朝野所屬,心忌之,與尚書左丞王暹等謀出頊於外。眾猶豫,未敢先發。東宮通事舍人殷不佞,素以名節自任,又受委東宮,乃馳詣相府,矯敕謂頊曰:“今四方無事,王可還東府經理州務。”
頊將出,中記室毛喜馳入見頊曰:“陳有天下日淺,國禍繼臻,中外危懼。太后深惟至計,令王入省共康庶績,今日之言,必非太后之意。宗壯之重,願王三思,須更聞奏,無使奸人得肆其謀。今出外即受制於人,譬如曹爽,願作富家翁,其可得邪!”頊遣喜與領軍將軍吳明徹籌之,明徹曰:“嗣君諒暗,萬機多闕。殿下親實周、邵,當輔安社稷,願留中勿疑。”
頊乃稱疾,召劉師知,留之與語,使毛喜先入言於太后。太后曰:“今伯宗幼弱,政事並委二郎。此非我意。”喜又言於帝。帝曰:“此自師知等所為,朕不知也。”喜出,以報頊。頊因囚師知,自入見太后及帝,極陳師知之罪,仍自草敕請畫,以師知付廷尉,其夜,於獄中賜死。以到仲舉為金紫光祿大夫。王暹、殷不佞並付治。不佞,不害之弟也,少有孝行,頊雅重之,故獨得不死,免官而已。王暹伏誅。自是國政盡歸於頊。
右衛將軍會稽韓子高,鎮領軍府,在建康諸將中士馬最盛,與仲舉通謀。事未發。毛喜請簡士馬配子高,並賜鐵炭,使修器甲。頊驚曰:“子高謀反,方欲收執,何為更如是邪?”喜曰:“山陵始畢,邊寇尚多,而子高受委前朝,名為杖順。若收之,恐不即授首,或能為人患。宜推心安誘,使不自疑,伺間圖之,一壯士之力耳。”頊深然之。
仲舉既廢歸私第,心不自安。子鬱,尚世祖妹信義長公主,除南康內史,未之官。子高亦自危,求出為衡、廣諸鎮。鬱每乘小輿,蒙婦人衣,與子高謀。會前上虞令陸昉及子高軍主告其謀反。頊在尚書省,因召文武在位議立皇太子。平旦,仲舉、子高入省,皆執之,並鬱送廷尉,下詔,於獄賜死,餘黨一無所問。
辛亥,南豫州刺史餘孝頃坐謀反誅。
癸丑,以東揚州刺史始興王伯茂為中衛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伯茂,帝之母弟也,劉師知、韓子高之謀,伯茂皆預之。司徒頊恐扇動內外,故以為中衛,專使之居禁中,與帝遊處。
三月,甲午,以尚書右僕射沈欽為侍中、左僕射。
夏,四月,癸丑,齊遣散騎常侍司馬幼之來聘。
湘州刺史華皎聞韓子高死,內不自安,繕甲聚徒,撫循所部,啟求廣州,以卜朝廷之意。司徒頊偽許之,而詔書未出。皎遣使潛引周兵,又自歸於梁,以其子玄響為質。
五月,癸巳,頊以丹楊尹吳明徹為湘州刺史。
甲午,齊以東平王儼為尚書令。
司徒頊遣吳明徹帥舟師三萬趣郢州。丙申,遣徵南大將軍淳于量帥舟師五萬繼之,又遣冠武將軍楊文通從安成步道出茶陵,巴山太守黃法慧從宜陽出澧陵,共襲華皎,並與江州刺史章昭達、郢州刺史程靈洗合謀進討。六月,壬寅,以司空徐度為車騎將軍,總督建康諸軍,步道趣湘州。
辛亥,周主尊其母叱奴氏為皇太后。
己未,齊封皇弟仁機為西河王,仁約為樂浪王,仁儉為潁川王,仁雅為安樂王,仁直為丹楊王,仁謙為東海王。
華皎使者至長安,梁王亦上書言狀,且乞師;周人議出師應之。司會崔猷曰:“前歲東征,死傷過半。比雖循撫,瘡痍未復。今陳氏保境息民,共敦鄰好,豈可利其土地,納其叛臣,違盟約之信,興無名之師乎!”晉公護不從。閏六月,戊寅,遣襄州總管衛公直督柱國陸通、大將軍田弘、權景宣、元定等將兵助之。
辛巳,齊左丞相咸陽武王斛律金卒,年八十。長子光為大將軍,次子羨及孫武都並開府儀同三司,出鎮方岳,其餘子孫封侯顯貴者甚眾。門中一皇后,二太子妃,三公主,事齊貴寵,三世無比。自肅宗以來,禮敬尤重,每朝見,常聽乘步挽車至階,或以羊車迎之。然金不以為喜,嘗謂光曰:“我雖不讀書,聞古來外戚鮮有能保其族者。女若有寵,為諸貴所嫉。無寵,為天子所憎。我家直以勳勞致富貴,何必藉女寵也!”
壬午,齊以東平王儼錄尚書事,以左僕射趙彥深為尚書令,並省尚書左僕射婁定遠為左僕射,中書監徐之才為右僕射。定遠,昭之子也。
秋,七月,戊申,立皇子至澤為太子。
八月,齊以任城王湝為太師,馮翊王潤為大司馬,段韶為左丞相,賀拔仁為右丞相,侯莫陳相為太宰,婁睿為太傅,斛律光為太保,韓祖念為大將軍,趙郡王睿為太尉,東平王儼為司徒。
儼有寵於上皇及胡後,時兼京畿大都督、領軍大將軍,領御史中丞。魏朝故事:中丞出,與皇太子分路,王公皆遙駐車,去牛,頓軛於地,以待其過;其或遲違,則前驅以赤棒棒之。自遷鄴以後,此儀廢絕,上皇欲尊寵儼,命一遵舊制。儼初從北宮出,將上中丞,凡京畿步騎、領軍官屬、中丞威儀、司徒鹵簿,莫不畢從。上皇與胡後張幕於華林園東門外而觀之,遣中使驟馬趣仗。不得入,自言奉敕,赤棒卒應聲碎其鞍,馬驚,人墜。上皇大笑,以為善,更敕駐車,勞問良久。觀者傾鄴城。
儼恆在宮中,坐含光殿視事,諸父皆拜之。上皇或時如幷州。儼恆居守。每送行,或半路,或至晉陽乃還。器玩服飾,皆與齊主同,所須悉官給。嘗於南宮見新冰早李,還,怒曰:“尊兄已有,我何意無!”自是齊主或先得新奇,屬官及工人必獲罪。儼性剛決,嘗言於上皇曰:“尊兄懦,何能帥左右!”上皇每稱其才,有廢立意,胡後亦勸之,既而中止。
華皎遣使誘章昭達,昭達執送建康。又誘程靈洗,靈洗斬之。皎以武州居其心腹,遣使誘都督陸子隆,子隆不從,遣兵攻之,不克。巴州刺史戴僧朔等並隸於皎,長沙太守曹慶等,本隸皎下,遂為之用。司徒頊恐上流守宰皆附之,乃曲赦湘、巴二州。九月,乙巳,悉誅皎家屬。
梁以皎為司空,遣其柱國王操將兵二萬助之。周權景宣將水軍,元定將陸軍,衛公直總之,與皎俱下。淳于量軍夏口,直軍魯山,使元定以步騎數千圍郢州。皎軍於白螺,與吳明徹等相持。徐度、楊文通由嶺路襲湘州,盡獲其所留軍士家屬。
皎自巴陵與周、梁水軍順流乘風而下,軍勢甚盛,戰於沌口。量、明徹募軍中小艦,多賞金銀,令先出當西軍大艦受其拍。西軍諸艦發拍皆盡,然後量等以大艦拍之,西軍艦皆碎,沒於中流。西軍又以艦載薪,因風縱火,俄而風轉,自焚,西軍大敗。皎與戴僧朔單舸走,過巴陵,不敢發岸,徑奔江陵。衛公直亦奔江陵。
元定孤軍,進退無路,斫竹開徑,且戰且引,欲趣巴陵。巴陵已為徐度等所據,度等遣使偽與結盟,許縱之還國。定信之,解仗就度,度執之,盡俘其眾,並擒梁大將軍李廣。定憤恚而卒。
皎黨曹慶等四十餘人並伏誅。唯以岳陽太守章昭裕,昭達之弟,桂陽太守曹宣,高祖舊臣,衡陽內史汝陰任忠,嘗有密啟,皆宥之。
吳明徹乘勝攻梁河東,拔之。
周衛公直歸罪於樑柱國殷亮,梁主知非其罪,然不敢違,遂誅之。
周與陳既交惡,周沔州刺史裴寬白襄州總管,請益戍兵,並遷城於羊蹄山以避水。總管兵未至,程靈洗舟師奄至城下。會大雨,水暴漲,靈洗引大艦臨城發拍,擊樓堞皆碎,矢石晝夜攻之三十餘日。陳人登城,寬猶帥眾執短兵拒戰。又二日,乃擒之。
丁巳,齊上皇如晉陽。山東水,飢,殭屍滿道。
冬,十月,甲申,帝享太廟。
十一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丙午,齊大赦。
癸丑,周許穆公宇文貴自突厥還,卒於張掖。
齊上皇還鄴。
十二月,周晉公護母卒,詔起,令視事。
齊秘書監祖珽,與黃門侍郎劉逖友善。珽欲求宰相,乃疏趙彥深、元文遙、和士開罪狀,令逖奏之,逖不敢通。彥深等聞之,先詣上皇自陳。上皇大怒,執珽,詰之,珽因陳士開、文遙、彥深等朋黨、弄權、賣官、鬻獄事。上皇曰:“爾乃誹謗我!”珽曰:“臣不敢誹謗,陛下取人女。”上皇曰:“我以其饑饉,收養之耳。”珽曰:“何不開倉振給,乃買入後宮乎?”上皇益怒,以刀環築其口,鞭杖亂下,將撲殺之。珽呼曰:“陛下勿殺臣,臣為陛下合金丹。”遂得少寬。珽曰:“陛下有一范增不能用。”上皇又怒曰:“爾自比范增,以我為項羽邪?”珽曰:“項羽布衣,帥烏合之眾,五年而成霸業。陛下借父兄之資,才得至此,臣以為項羽未易可輕。”上皇愈怒,令以土塞其口。珽且吐且言,乃鞭二百,配甲坊,尋徙光州,敕令牢掌。別駕張奉福曰:“牢者,地牢也。”乃置地牢中,桎梏不離身。夜,以蕪菁子為燭,眼為所燻,由是失明。
齊七兵尚書畢義雲,為治酷忍,非人理所及,於家尤甚。夜,為盜所殺,遺其刀,驗之,其子善昭所佩刀也。有司執善昭,誅之。
【語譯】
陳臨海王光大元年(丁亥,公元567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癸酉,發生日食。
陳朝尚書左僕射袁樞去世。
正月初三日乙亥,陳朝大赦天下,改元年號叫光大。
正月十九日辛卯,陳廢帝在南郊祭天。
正月二十日壬辰,北齊太上皇回到鄴城。
正月二十七日己亥,北周武帝舉行親耕籍田典禮。
二月初一日壬寅,北齊後主舉行成人加冠禮,大赦天下。
當初,陳武帝陳霸先擔任梁朝丞相,用劉師知為中書舍人。劉師知學識淵博,善寫文章,熟悉朝章國典,經歷陳世祖文帝一朝,職位雖然沒有升遷,但很受世祖信任和器重,與揚州刺史安成王陳頊、尚書僕射到仲舉一同受遺詔輔政。劉師知、到仲舉經常居留在宮中,參決政務。陳頊與親信三百人入居尚書省。劉師知看到陳頊權傾朝野,心中嫉妒,與尚書左丞王暹等計劃讓陳頊出朝任外官。大家猶豫不決,沒有人敢出頭說話,東宮通事舍人殷不佞,一向以維護名望氣節為己任,又任職東宮,便騎馬到尚書省,假託皇帝敕令對陳頊說:“如今四方太平無事,安成王可以回到揚州東府管理州務。”
陳頊正要離開尚書省,中記室參軍毛喜快馬趕來尚書省會見陳頊,說:“陳朝有天下時間不長,國家接連有大喪,朝廷內外都擔憂害怕。皇太后深思大計,才讓安成王進入尚書省共同處理各種政務。今天所下的敕令,一定不是太后的旨意。這是關係宗廟社稷的大事,希望安成王要三思,必須另外向皇上和皇太后奏報,不要讓奸邪小人的陰謀得逞。今天如果離開了尚書省,就要受制於人,譬如曹爽,想當一個富家翁,能行嗎?”陳頊於是派毛喜與領軍將軍吳明徹等商議。吳明徹說:“繼位國君正在守喪,日常事務大多沒有過問。殿下親如周公、邵公,輔佐國家安定社稷當仁不讓,希望留在中朝尚書省不要遲疑。”
陳頊於是稱病,宣召劉師知,留下談話,派毛喜先進宮奏報皇太后。皇太后說:“現今皇上幼小,政事交給二郎安成王,讓他外出不是我的意思。”毛喜又告知皇上,陳廢帝說:“這是劉師知等人乾的,朕不知道。”毛喜出宮,把實情告知陳頊,陳頊便逮捕了劉師知,親自入宮見皇太后和陳廢帝,竭力陳述劉師知的罪惡,便親自草擬了敕令,讓陳廢帝簽署,把劉師知交付廷尉治罪,當夜,在獄中逼劉師知自殺。到仲舉降職為金紫光祿大夫。王暹、殷不佞交付主管部門治罪。殷不佞,是殷不害的弟弟,少小就很有孝行,陳頊一向看重他,所以將他免了死罪,只是罷了官,王暹依法殺頭。從此,國家大政全部落在陳頊一個人手中。
右衛將軍會稽人韓子高,坐鎮領軍府,在建康諸將中他的兵馬最強,與到仲舉聯絡共同謀劃,這時還沒有洩露。毛喜請求陳頊挑選士兵馬匹配備給韓子高,還賜給他鐵和炭,讓他修造器甲。陳頊大驚說:“韓子高謀反,正要抓捕他,為什麼反倒這樣對待他?”毛喜說:“文帝剛安葬完畢,邊境的盜寇還有很多,而韓子高受到前朝任用,他接受命令是名正言順。如果抓捕他,恐怕他未必服罪,弄不好反倒成為禍患。應當表示推心置腹,使他安心不要自疑,找機會除掉他,只需一個壯士的力量就夠了。”陳頊深表贊同。
到仲舉被免職後,回到自己家裡,內心很不安穩。他的兒子到鬱,娶陳文帝的妹妹信義長公主為妻,授職南康內史,尚未赴任。韓子高自己也感到危險,請求出都調任衡州或廣州刺史。到鬱每次坐著小車,穿上婦人衣服,到韓子高處密謀。正好前上虞縣令陸昉和韓子高的部屬軍主密告韓子高等人謀反。陳頊在尚書省主事,召集當朝文武百官商議立皇太子的事。第二天早晨,到仲舉、韓子高到尚書省會議,都被抓了起來,以及到鬱一併送交廷尉治罪,陳廢帝下詔,在獄中賜死,其餘黨羽一概不予追究。
二月初十日辛亥,南豫州刺史餘孝頃因謀反罪被殺。
二月十二日癸丑,任命東揚州刺史始興王陳伯茂為中衛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陳伯茂,是陳廢帝陳伯宗的胞弟。劉師知、韓子高等人的謀劃,陳伯茂參與了。司徒陳頊擔心陳伯茂煽動朝廷內外,所以任用他為中衛,專門住在宮裡,陪皇上玩耍。
三月二十三日甲午,任命尚書右僕射沈欽為侍中、左僕射。
夏季,四月十三日癸丑,北齊派散騎常侍司馬幼之出使陳朝。
湘州刺史華皎聽說韓子高死了,內心不安,修治兵器,聚結人馬,撫慰部下,上奏請求出任廣州刺史,用來試探朝廷的意向。司徒陳頊假意允准,但詔書還沒有發出去,華皎就已經派使者暗中引來北周軍隊,又主動歸附後梁,派自己的兒子華玄響到江陵做人質。
五月二十三日癸巳,陳頊任命丹楊尹吳明徹為湘州刺史。
五月二十五日甲午,北齊任命東平王高儼為尚書令。
陳朝司徒陳頊派吳明徹率領水軍三萬進軍到郢州。五月二十七日丙申,又派徵南大將軍淳于量率領五萬水軍相繼出發,又派冠武將軍楊文通從安成陸路進擊茶陵,巴山太守黃法慧從宜陽出兵進擊澧陵,各路大軍同時征討華皎,還會同江州刺史章昭達、郢州刺史程靈洗。六月初三日壬寅,任命司空徐度為車騎將軍,總督建康諸軍,從陸路直逼湘州。
六月十一日辛亥,北周武帝尊自己的母親叱奴氏為皇太后。
六月二十日己未,北齊後主立皇弟高仁機為西河王、高仁約為樂浪王、高仁儉為潁川王、高仁雅為安樂王、高仁質為丹楊王、高仁謙為東海王。
華皎的使者到達長安,後梁國主蕭巋也上書說明情況,並且請求出兵。北周朝議主張出兵接應華皎。司會崔猷說:“前年東征北齊,軍隊死傷過半,近來雖然安撫,所受創傷尚未恢復。如今陳朝保境休養平民,與我們友好往來,難道為了貪圖土地,接納叛臣,就可以違背友好盟約,興起無名之師嗎?”晉國公宇文護不聽從。閏六月初九日戊寅,北周派襄州總管衛國公宇文直督率柱國陸通、大將軍田弘、權景宣、元定等領兵救助華皎。
閏六月十二日辛巳,北齊左丞相咸陽王斛律金去世,享年八十歲。長子斛律光為大將軍,次子斛律羨以及孫子斛律武都均任職開府儀同三司,出都鎮守地方為大州刺史,其餘子孫封侯顯貴的人很多。斛律氏一族出了一個皇后,兩個太子妃,娶了三個公主。斛律氏事奉北齊,三代顯貴,無人可比。自從肅宗高演以來,北齊皇帝對斛律氏敬禮有加。斛律金每當朝見,被允許乘坐人力車直達宮殿臺階時才停止,或者用宮內小車迎接。但是,斛律金並沒有特別高興。斛律金曾經對大兒子斛律光說:“我雖然沒讀過書,卻知道從古以來的外戚很少有人能把全族安全保護下來。進宮的女兒如果受到恩寵,便遭到其他妃嬪的嫉妒。得不到寵愛,就要遭到天子的憎恨。我的家族是憑著功勞獲得榮華富貴的,何必要依靠女兒受寵來求得富貴呢?”
閏六月十三日壬午,北齊任命東平王高儼錄尚書事,任命左僕射趙彥深為尚書令、任命幷州尚書左僕射婁定遠為朝廷尚書左僕射,任命中書監徐之才為右僕射。婁定遠,是婁昭的兒子。
秋季,七月初十日戊申,陳朝冊立皇子陳至澤為太子。
八月,北齊任命任城王高湝為太師,馮翊王高潤為大司馬,段韶為左丞相,賀拔仁為右丞相,侯莫陳相為太宰,婁睿為太傅,斛律光為太保,韓祖念為大將軍,趙郡王高睿為太尉,東平王高儼為司徒。
高儼得到太上皇和胡皇后的恩寵,為時兼任京畿大都督、領軍大將軍,領御史中丞。北魏舊制規定:御史中丞出行,與皇太子分道而行,王公大臣遠遠看見就要把車停下來,拉開駕車的牛,立即把車軛放在地上,等待御史中丞的車通過,如停車的動作稍微慢了一些,將受到御史中丞前驅開道人的紅木棒毆打。自從遷都鄴城後,這種儀制就廢除了。太上皇想尊寵高儼,下令恢復舊制度。高儼按恢復的儀制第一次從宮殿北門出行,演示儀制給太上皇看,凡是京畿大都督的步騎、領軍大將軍的官屬、御史中丞的儀仗、司徒府的隨行禮儀隊伍,全都浩浩蕩蕩地隨從。太上皇和胡皇后,在華林園東門外設置帷幕觀看。太上皇派宮中使者策馬衝向高儼的儀仗隊伍,被御史中丞儀衛擋住。宮中使者口稱奉有太上皇敕令,只見拿著紅木棒的士兵不由分說一頓棒打,使者的馬鞍被打碎了,乘馬受驚,把使者摔了下來。太上皇大笑,認為有趣,再次下敕令,讓御史中丞高儼停車,太上皇上前慰問了很久。鄴城人傾城而出,觀看這一場面。
高儼經常在宮中坐在含光殿處理政務,高氏同宗長輩伯伯叔叔都要來拜見,太上皇有時到幷州,高儼常常留守在鄴城宮中。每次高儼送行,有時送到半道,有時送到晉陽才回來。高儼使用的器物服飾,都和北齊後主相同,全部由官府供給。高儼曾經在南宮少主那裡看到剛送上的冰鎮早熟李子,回去後,生氣地說:“大哥有了新熟的李子,我為什麼沒有?”從此以後,北齊後主如果先得了新奇的東西,那麼官庫主管就要受到懲處。高儼性情剛愎自用,曾在太上皇面前說:“大哥懦弱,怎麼能駕馭臣工。”太上皇常常稱讚他的才能,一度萌生廢黜高緯另立高儼的想法,胡皇后也這樣勸太上皇,不久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陳朝華皎派使者勸誘章昭達,章昭達把使者押送建康。華皎又派使者勸誘程靈洗,程靈洗殺了使者。華皎認為武州處在自己的腹地,派使者去勸誘都督陸子隆,陸子隆沒有聽從,華皎派兵攻打,沒有取得勝利。巴州刺史戴僧朔等原本隸屬於華皎,長沙太守曹慶等直屬華皎,所以肯替華皎效命。司徒陳頊擔心長江上流各郡守宰都依附華皎,便違心赦免巴州、湘州兩州被華皎脅迫造反的人。九月初七日乙巳,誅殺了華皎的全部家屬。
後梁國主蕭巋任命華皎為司空,派後梁柱國王操領兵兩萬救援華皎。北周權景宣率領水軍,元定率領陸軍,由衛國公宇文直總督,與華皎合兵東下。陳朝大將淳于量駐軍在夏口。宇文直駐軍在魯山,派元定領兵步騎數千人攻圍郢州。華皎駐軍在白螺,與吳明徹等相持。徐度、楊文通翻越山嶺偷襲湘州,全部俘獲了華皎留在湘州的軍隊和家屬。
華皎從巴陵與北周、後梁的水軍會合,順流東下,軍勢十分強大,在沌口交戰。陳將淳于量、吳明徹集中軍中的小船,頒下重獎,命令小船首當其衝與西邊聯軍的大船交戰,接受西軍大船拍竿的擊打。等到西軍各艦拍竿都快用完,這時陳軍大船迎戰,用拍竿擊打西軍大船,西軍大船全都被擊沉在長江中心。西軍又用船載柴火,順風放火燒陳軍戰船,不一會風向轉向,火勢回頭燒了西軍自家的戰船西軍大敗。華皎與戴僧朔乘坐一隻小船逃走,過巴陵城不敢靠岸,直奔江陵,宇文直也逃奔江陵。
元定一支孤軍,進退無路,只好砍伐竹林,開闢一條通道,且戰且退,逃向巴陵。這時,巴陵已經被陳朝徐度等人佔據,徐度派人與元定協商,假意講和,放開大路允許元定帶兵回國。元定信以為真,放下武器向徐度投降,徐度把他抓了起來,俘虜了全部周軍,同時抓捕了後梁大將軍李廣。元定憤恨而死。
華皎的黨羽曹慶等四十多人全部被殺頭。只有岳陽太守章昭裕,是章昭達的弟弟,桂陽太守曹宣,是高祖陳霸先的舊部下,衡陽太守汝陰人任忠,曾經向朝廷打秘密報告,這幾個人都被寬大釋放。
吳明徹乘勝攻擊後梁的河東郡,佔有了它。
北周衛國公宇文直把失敗的責任推給後梁的柱國殷亮,後梁國主蕭巋知道殷亮沒有罪,但是不敢違抗,於是殺了殷亮。
北周與陳朝關係破裂,北周沔州刺史裴寬報告襄州總管,請求增加沔州的防守兵力,並且把州城遷到羊蹄山避免一旦戰事發生遭水淹。襄州總管派兵增援沔州,還沒有到達,陳朝將領程靈洗的水軍突然殺到城下。正趕上下大雨,洪水暴漲,程靈洗率領大戰船駛到城邊用拍竿拍擊,城牆上的堞樓被擊碎,弓箭石頭晝夜不停,攻打了三十多天,陳軍才登上城牆,裴寬帶領守城周兵又與之短兵相接。抵抗了兩天,才力竭被擒獲。
九月二十日丁巳,北齊太上皇高湛到晉陽。山東各州郡發生大水災,引起饑荒,餓死的人遍地都是。
冬季,十月十七日甲申,陳廢帝到太廟祭祀祖先。
十一月初一日戊戌,發生日食。
十一月初九日丙午,北齊大赦天下。
十一月十六日癸丑,北周許穆公宇文貴從突厥回國,中途在張掖去世。
北齊太上皇回到鄴城。
十二月,北周晉國公宇文護母親去世,北周國主宇文邕下詔宇文護帶喪復職,處理國家政務。
北齊秘書監祖珽,與黃門侍郎劉逖兩人私交很好。祖珽想當宰相,便寫了奏疏,告發趙彥深、元文遙、和士開等人罪狀,讓劉逖上奏,劉逖不敢上奏。趙彥深等聽到消息,搶先到太上皇面前自陳無過。太上皇高湛大怒,逮捕了祖珽,審問他,祖珽揭發和士開、元文遙、趙彥深等人結黨營私、專權賣官、辦案受賄等事。太上皇說:“你是在誹謗朕!”祖珽回答說:“臣不敢誹謗,但陛下奪人女子入後宮。”太上皇說:“我可憐她們捱餓,放在後宮收養。”祖珽說:“那為什麼不開倉賑災,卻把她們買入後宮呢?”太上皇更加憤怒,用刀把上的鐵環搗他的嘴,鞭子木棍一齊亂打,想把祖珽打死。祖珽大喊:“陛下不要殺臣,臣替陛下鍊金丹。”這才暫時免祖珽一死。祖珽說:“陛下只有一個范增卻不能任用。”太上皇又大怒說:“你自比范增,是把我比作項羽嗎?”祖珽說:“項羽起自布衣平民,率領烏合之眾,五年成就了霸業。陛下依靠父兄的基業,才有今天,臣認為不可以小看項羽。”太上皇更加氣憤,派人用泥土塞他的嘴,祖珽一邊吐泥還一邊說話。祖珽捱了二百鞭子,被髮配到製作兵器的作坊做苦工,不久又把祖珽轉移到光州,敕令“牢掌”,把祖珽關進監牢嚴加看管。光州別駕張奉福解讀“牢掌”說:“牢者,就是地牢。”於是把祖珽關在地牢中,戴上手銬腳鐐,夜晚用蕪菁的籽榨出的油點燈,祖珽的眼睛被油煙所燻,因此失明。
北齊七兵尚書畢義雲,理政治下非常殘忍,超出了人情常理,對自己家人尤其嚴厲。一天夜裡,畢義雲被強盜殺死,掉下了一把刀,查驗這把刀,是畢義雲兒子畢善昭的佩刀。主管部門逮捕了畢善昭,判了死刑。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陳朝發生宮廷政變,司徒陳頊誅殺輔佐大臣,大權獨攬,逼反湘州刺史華皎,引發北周與陳朝的一次大戰。陳軍獲勝,既穩固了陳朝政權,也加強了陳頊權傾臣僚的地位。)
二年(戊子,568年)
春,正月,己亥,安成王頊進位太傅,領司徒,加殊禮。
辛丑,周主祀南郊。
癸亥,齊主使兼散騎常侍鄭大護來聘。
湘東忠肅公徐度卒。
二月,丁卯,周主如武功。
突厥木杆可汗貳於周,更許齊人以婚,留陳公純等數年不返。會大雷風,壞其穹廬,旬日不止。木杆懼,以為天譴,即備禮送其女於周,純等奉之以歸。三月,癸卯,至長安,周主行親迎之禮。甲辰,周大赦。
乙巳,齊以東平王儼為大將軍,南陽王綽為司徒,開府儀同三司徐顯秀為司空,廣寧王孝珩為尚書令。
戊午,周燕文公於謹卒。謹勳高位重,而事上益恭,每朝參,所從不過二三騎。朝廷有大事,多與謹謀之。謹盡忠補益,於功臣中特被親信,禮遇隆重,始終無間。教訓諸子,務存靜退,而子孫蕃衍,率皆顯達。
吳明徹乘勝進攻江陵,引水灌之。梁主出頓紀南以避之。周總管田弘從梁主,副總管高琳與梁僕射王操守江陵三城,晝夜拒戰十旬。梁將馬武、吉徹擊明徹,敗之。明徹退保公安,梁主乃得還。
夏,四月,辛巳,周以達奚武為太傅,尉遲迥為太保,齊公憲為大司馬。
齊上皇如晉陽。
齊尚書左僕射徐之才善醫,上皇有疾,之才療之,既愈。中書監和士開欲得次遷,乃出之才為兗州刺史。五月,癸卯,以尚書右僕射胡長仁為左僕射,士開為右僕射。長仁,太上皇后之兄也。
庚戌,周主享太廟。庚申,如醴泉宮。
壬戌,齊上皇還鄴。
秋,七月,壬寅,周隨桓公楊忠卒,子堅襲爵。堅為開府儀同三司、小宮伯,晉公護欲引以為腹心。堅以白忠,忠曰:“兩姑之間難為婦,汝其勿往!”堅乃辭之。
丙午,帝享太廟。
戊午,周主還長安。
壬戌,封皇弟伯智為永陽王,伯謀為桂陽王。
八月,齊請和於周,周遣軍司馬陸程聘於齊。九月,丙申,齊使侍中斛斯文略報之。
冬,十月,癸亥,周主享太廟。
庚午,帝享太廟。
辛巳,齊以廣寧王孝珩錄尚書事,左僕射胡長仁為尚書令,右僕射和士開為左僕射,中書監唐邕為右僕射。
十一月,壬辰朔,日有食之。
齊遣兼散騎常侍李諧來聘。
甲辰,周主如岐陽。
周遣開府儀同三司崔彥等聘於齊。
始興王伯茂以安成王頊專政,意甚不平,屢肆惡言。甲寅,以太皇太后令誣帝,雲與劉師知、華皎等通謀。且曰:“文皇知子之鑑,事等帝堯,傳弟之懷,又符太伯。今可還申曩志,崇立賢君。”遂廢帝為臨海王,以安成王入纂。又下令,黜伯茂為溫麻侯,置諸別館,安成王使盜邀之於道,殺之車中。
齊上皇疾作,驛追徐之才,未至。辛未,疾亟,以後事屬和士開,握其手曰:“勿負我也!”遂殂於士開之手。明日,之才至,復遣還州。
士開秘喪三日不發。黃門侍郎馮子琮問其故,士開曰:“神武、文襄之喪,皆秘不發。今至尊年少,恐王公有貳心者,意欲盡追集於涼風堂,然後與公議之。”士開素忌太尉錄尚書事趙郡王睿及領軍婁定遠,子琮恐其矯遺詔出睿於外,奪定遠禁兵,乃說之曰:“大行先已傳位於今上,群臣富貴者,皆至尊父子之恩,但令在內貴臣一無改易,王公必無異志。世異事殊,豈得與霸朝相比!且公不出宮門已數日,升遐之事,行路皆傳,久而不舉,恐有他變。”士開乃發喪。
丙子,大赦。戊寅,尊太上皇后為皇太后。
侍中尚書左僕射元文遙,以馮子琮,胡太后之妹夫,恐其贊太后干預朝政,與趙郡王睿、和士開謀,出子琮為鄭州刺史。
世祖驕奢淫泆,役繁賦重,吏民苦之。甲申,詔:“所在百工細作,悉罷之。鄴下、晉陽、中山宮人、官口之老病者,悉簡放。諸家緣坐在流所者,聽還。”
周梁州恆稜獠叛,總管長史南鄭趙文表討之。諸將欲四面進攻,文表曰:“四面攻之,獠無生路,必盡死以拒我,未易可克。今吾示以威恩,為惡者誅之,從善者撫之。善惡既分,破之易矣。”遂以此意遍令軍中。時有從軍熟獠,多與恆稜親識,即以實報之。恆稜猶豫未決,文表軍已至其境。獠中先有二路,一平一險,有獠帥數人來見,請為鄉導。文表曰:“此路寬平,不須為導。卿但先行慰諭子弟,使來降也。”乃遣之。文表謂諸將曰:“獠帥謂吾從寬路而進,必設伏以邀我,當更出其不意。”乃引兵自險路入。乘高而望,果有伏兵。獠既失計,爭帥眾來降。文表皆慰撫之,仍徵其租稅,無敢違者。周人以文表為蓬州長史。
【語譯】
陳臨海王光大二年(戊子,公元568年)
春季,正月初二日己亥,陳朝安成王陳頊進位太傅,兼職司徒,特加優禮。
正月初五日辛丑,北周武帝在南郊祭天。
正月二十七日癸亥,北齊後主派兼散騎常侍鄭大護出使陳朝。
陳朝湘東忠肅公徐度去世。
二月初二日丁卯,北周武帝到武功。
突厥木杆可汗背叛了與北周盟約,更答應與北齊聯姻,扣留北周使者陳國公宇文純等好幾年,不讓回國。正逢狂風暴雨毀壞了木杆可汗的帳幕,狂風颳了十天也不停止。木杆可汗害怕了,認為是上天在懲罰他,立即備上禮物把女兒送到北周,宇文純等迎她回國。三月初八日癸卯,到達長安,北周武帝舉行迎親典禮。三月初九日甲辰,北周大赦天下。
三月初十日乙巳,北齊任命東平王高儼為大將軍,南陽王高綽為司徒,開府儀同三司徐顯秀為司空,廣寧王高孝珩為尚書令。
三月二十三日戊午,北周燕文公於謹去世。於謹爵位高職位重,而侍奉皇上更加謙恭,每次上朝參拜,帶領的隨從只有二三個騎士。朝廷每有重要軍國大事,多與他商議。於謹盡忠盡智,對皇上多有補益,在功臣中特別受到皇上的親近信任,禮遇非常隆重,君臣間始終沒有間隙。於謹教訓幾個兒子,為人處事務必恬靜謙虛,於氏人丁興旺,子孫眾多,都很顯貴。
陳朝大將吳明徹乘勝進攻江陵,引水灌城。後梁國主蕭巋走出江陵到紀南城躲避大水。北周總管田弘扈從蕭巋,副總管高琳與後梁僕射王操堅守江陵三城,晝夜拒戰了十天。後梁將領馬武、吉徹攻擊吳明徹,打敗了陳軍,吳明徹退守公安,後梁國主蕭巋才回到了江陵。
夏季,四月十六日辛巳,北周任命達奚武為太傅,尉遲迥為太保,齊國公宇文憲為大司馬。
北齊太上皇到晉陽。
北齊尚書左僕射徐之才醫術精良,太上皇生了病,徐之才為他治療,太上皇康復。中書監和士開想依次升遷僕射職位,便將徐之才外放為兗州刺史。五月初九日癸卯,北齊任命尚書右僕射胡長仁為左僕射,和士開為右僕射。胡長仁,是太上皇胡皇后的哥哥。
五月十六日庚戌,北周武帝到太廟祭祀祖先。五月二十六日庚申,前往醴泉宮。
五月二十八日壬戌,北齊太上皇回到鄴城。
秋季,七月初九日壬寅,北周隨桓公楊忠去世,兒子楊堅繼承了爵位。楊堅為開府儀同三司、小宮伯,晉國公宇文護想拉隴他為心腹。楊堅曾把這事告訴了父親楊忠,楊忠說:“夾在兩個婆婆中間,這個媳婦難當啊,你不要投靠他。”楊堅便推辭了。
七月十三日丙午,陳廢帝在太廟祭祀祖先。
七月二十五日戊午,北周武帝回到長安。
七月二十九日壬戌,陳廢帝封弟弟陳伯智為永陽王,陳伯謀為桂陽王。
八月,北齊請求與北周和好,北周派軍司馬陸程出使北齊。九月初四日丙申,北齊派侍中斛斯文略回報北周。
冬季,十月初二日癸亥,北周武帝在太廟祭祀祖先。
十月初九日庚午,陳廢帝在太廟祭祀祖先。
十月二十日辛巳,北齊任命廣寧王高孝珩錄尚書事,左僕射胡長仁為尚書令,右僕射和士開為左僕射,中書監唐邕為右僕射。
十一月初一日壬辰,發生日食。
北齊派兼散騎常侍李諧出使陳朝。
十一月十三日甲辰,北周武帝到岐陽。
北周派開府儀同三司崔彥等出使北齊。
陳朝始興王陳伯茂認為安成王陳頊專擅朝政,內心很不平靜,多次出惡言詆譭。十一月二十三日甲寅,陳頊奉太皇太后敕令誣告陳廢帝,說他和劉師知、華皎等人是同謀犯,並且說:“文帝有知子之明,就像堯帝知道自己兒子不能做繼承人,有傳位給弟弟的心意,這也和吳太伯讓位給弟弟的事理相符。現在應當重申陳文帝以前的旨意,尊崇立一位賢君。”於是廢帝為臨海王,改由安成王陳頊入宮繼承大位。又下令,廢黜陳伯茂為溫麻侯,安置在別館,安成王陳頊秘密派人假扮成強盜在途中攔截,在車上殺死了陳伯茂。
北齊太上皇疾病復發,發驛使追召徐之才回京看病,徐之才沒能及時趕到。十二月辛未,太上皇病情加重,將後事託付給和士開,握著他的手說:“不要辜負我啊。”還沒放開手就死了。第二天,徐之才趕到,再次叫他回兗州。
和士開隱瞞太上皇死訊,到了第三天還不發喪。黃門侍郎馮子琮詢問原因,和士開說:“神武皇帝、文襄帝死後都秘不發喪。如今皇上年輕,恐怕王公中有對朝廷懷有二心的人,我的想法是先把他們都召集到涼風堂,然後與公卿大臣共同商議治喪的事。”和士開一向忌恨太尉錄尚書事趙郡王高睿和領軍婁定遠,馮子琮擔心和士開假傳遺詔外放高睿,奪取婁定遠統領禁軍的兵權,便勸和士開說:“大行皇帝先前已經傳位給今上皇帝,群臣能得到富貴,都是太上皇、皇上父子給的恩惠,只要使在朝貴臣的職位不改動,王公們一定不會有野心。時代變了,事情不同,發喪之事怎能和神武皇帝、文襄皇帝時霸朝相比呢?而且你已經有幾天沒出宮門了,太上皇昇天的事,外邊已經傳開了,拖著還不發喪,怕會有其他變故發生。”和士開這才發喪。
十二月十五日丙子,北齊大赦天下。十二月十七日戊寅,尊太上皇后為皇太后。
侍中尚書左僕射元文遙,認為馮子琮是胡太后的妹夫,擔心他幫助胡太后干預朝政,就和趙郡王高睿、和士開商議,外放馮子琮為鄭州刺史。
北齊世祖高湛在位時驕奢淫逸,賦役繁重,官民苦不堪言。十二月二十三日甲申,北齊後主下詔:“所有皇室經辦的各種營造工場撤裁,做工的匠人釋放回家。鄴宮、晉陽宮、中山宮的宮人,以及沒入為官奴婢的人,把老弱挑選出來,也釋放回家。凡是由於親戚犯罪而被株連遭流放的人,允許他們回老家。”
北周梁州恆稜的獠人反叛,總管長史南鄭人趙文表發兵征討。眾將領建議四面圍攻,趙文表說:“四面圍攻,獠人沒有活路,一定拼死抵抗,不容易攻克。現在我們恩威並舉,首惡的人一定要誅殺,對改惡向善的人進行安撫。善與惡分清了,打敗反叛者就十分容易。”於是把這個原則傳令全軍。當時有歸附北周的熟獠在軍中服役的人,他們大多數都與恆稜的獠人有親戚關係,當即把這個原則通報給親人。恆稜的獠人半信半疑,還在猶豫不決,這時趙文表已經率領大軍壓境。獠人居住區有兩條通路,一條平坦,一條險要。有個獠人頭目帶領幾個獠人來叩見,請求為嚮導。趙文表說:“這條道路寬大平坦,不須嚮導,請你們先走一步回去勸喻鄉親子弟,出來投降最好。”便讓他們回去。趙文表對眾將領說:“僚帥認為我們從寬平路進軍,一定設下埋伏截擊我軍,我軍來個出其不意。”於是從險路進軍。登高一看,果然有伏兵。獠人既已失算,爭先恐後領眾投降。趙文表全都進行安撫,仍然徵收他們的租稅,沒人再敢造反。北周任命趙文表為蓬州長史。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北周最終與突厥完成和親。陳朝發生政權更迭,安成王陳頊廢了侄兒的帝位。北齊太上皇高湛病死,新君北齊後主高緯廢去一些暴政。)
高宗宣皇帝上之上
太建元年(己丑,569年)
春,正月,辛卯朔,周主以齊世祖之喪罷朝會,遣司會李綸吊賻,且會葬。
甲午,安成王即皇帝位,改元,大赦。復太皇太后為皇太后,皇太后為文皇后;立妃柳氏為皇后,世子叔寶為太子;封皇子叔陵為始興王,奉昭烈王祀。乙未,上謁太廟。丁酉,以尚書僕射沈欽為左僕射,度支尚書王勱為右僕射。勱,份之孫也。
辛丑,上祀南郊。壬寅,封皇子叔英為豫章王,叔堅為長沙王。
戊午,上享太廟。
齊博陵文簡王濟,世祖之母弟也,為定州刺史,語人曰:“次敘當至我矣。”齊主聞之,陰使人就州殺之,葬贈如禮。
二月,乙亥,上耕藉田。
甲申,齊葬武成帝於永平陵,廟號世祖。
乙丑,齊徙東平王儼為琅邪王。
齊遣侍中叱列長叉聘於周。
齊以司空徐顯秀為太尉,並省尚書令婁定遠為司空。
初,侍中、尚書右僕射和士開,為世祖所親狎,出入臥內,無復期度,遂得幸於胡後。及世祖殂,齊主以士開受顧託,深委任之,威權益盛,與婁定遠及錄尚書事趙彥深、侍中·尚書左僕射元文遙、開府儀同三司唐邕、領軍綦連猛、高阿那肱、度支尚書胡長粲俱用事,時號“八貴”。太尉趙郡王睿、大司馬馮翊王潤、安德王延宗與婁定遠、元文遙皆言於齊主,請出士開為外任。會胡太后觴朝貴於前殿,睿面陳士開罪失雲:“士開先帝弄臣,城狐社鼠,受納貨賂,穢亂宮掖。臣等義無杜口,冒死陳之。”太后曰:“先帝在時,王等何不言?今日欲欺孤寡邪?且飲酒,勿多言!”睿等辭色愈厲。儀同三司安吐根曰:“臣本商胡,得在諸貴行末,既受厚恩,豈敢惜死!不出士開,朝野不定。”太后曰:“異日論之,王等且散!”睿等或投冠於地,或拂衣而起。明日,睿等復詣雲龍門,令文遙入奏之,三返,太后不聽。左丞相段韶使胡長粲傳太后言曰:“梓宮在殯,事太匆匆,欲王等更思之!”睿等遂皆拜謝。長粲覆命,太后曰:“成妹母子家者,兄之力也。”厚賜睿等,罷之。
太后及齊主召問士開,對曰:“先帝於群臣之中,待臣最厚。陛下諒暗始爾,大臣皆有覬覦。今若出臣,正是翦陛下羽翼。宜謂睿雲:‘文遙與臣,俱受先帝任用,豈可一去一留!並可用為州,且出納如舊。待過山陵,然後遣之。’睿等謂臣真出,心必喜之。”帝及太后然之,告睿等如其言。乃以士開為兗州刺史,文遙為西兗州刺史。葬畢,睿等促士開就路。太后欲留士開過百日,睿不許,數日之內,太后數以為言。有中人知太后密旨者,謂睿曰:“太后意既如此,殿下何宜苦違!”睿曰:“吾受委不輕。今嗣主幼衝,豈可使邪臣在側!不守之以死,何面戴天!”遂更見太后,苦言之。太后令酌酒賜睿,睿正色曰:“今論國家大事,非為卮酒!”言訖,遽出。
士開載美女珠簾詣婁定遠,謝曰:“諸貴欲殺士開,蒙王力,特全其命,用為方伯。今當奉別,謹上二女子,一珠簾。”定遠喜,謂士開曰:“欲還入不?”士開曰:“在內久不自安,今得出,實遂本志,不願更入。但乞王保護,長為大州刺史足矣。”定遠信之。送至門,士開曰:“今當遠出,願得一辭覲二宮。”定遠許之。士開由是得見太后及帝,進說曰:“先帝一旦登遐,臣愧不能自死。觀朝貴意勢,欲以陛下為乾明。臣出之後,必有大變,臣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因慟哭。帝、太后皆泣,問:“計安出?”士開曰:“臣已得入,復何所慮,正須數行詔書耳。”於是詔出定遠為青州刺史,責趙郡王睿以不臣之罪。
旦日,睿將復入諫,妻子鹹止之,睿曰:“社稷事重,吾寧死事先皇,不忍見朝廷顛沛。”至殿門,又有人謂曰:“殿下勿入,恐有變。”睿曰:“吾上不負天,死亦無恨。”入,見太后,太后復以為言,睿執之彌固。出,至永巷,遇兵,執送華林園雀離佛院,令劉桃枝拉殺之。睿久典朝政,清正自守,朝野冤惜之。復以士開為侍中、尚書左僕射。定遠歸士開所遺,加以餘珍賂之。
三月,齊主如晉陽。夏,四月,甲子,以幷州尚書省為大基聖寺,晉祠為大崇皇寺。乙丑,齊主還鄴。
齊主年少,多嬖寵。武衛將軍高阿那肱,素以諂佞為世祖及和士開所厚,世祖多令在東宮侍齊主,由是有寵。累遷並省尚書令,封淮陰王。
世祖簡都督二十人,使侍衛東宮,昌黎韓長鸞預焉,齊主獨親愛長鸞。長鸞,名鳳,以字行,累遷侍中、領軍,總知內省機密。
宮婢陸令萱者,其夫漢陽駱超,坐謀叛誅,令萱配掖庭,子提婆,亦沒為奴。齊主之在襁褓,令萱保養之。令萱巧黠,善取媚,有寵於胡太后,宮掖之中,獨擅威福,封為郡君,和士開、高阿那肱皆為之養子。齊主以令萱為女侍中。令萱引提婆入侍齊主,朝夕戲狎,累遷至開府儀同三司、武衛大將軍。宮人穆舍利者,斛律後之從婢也,有寵於齊主,令萱欲附之,乃為之養母,薦為弘德夫人,因令提婆冒姓穆氏。然和士開用事最久,諸倖臣皆依附之以固其寵。
齊主思祖珽,就流囚中除海州刺史。珽乃遺陸媼弟儀同三司悉達書曰:“趙彥深心腹深沈,欲行伊、霍事,儀同姊弟豈得平安,何不早用智士邪!”和士開亦以珽有膽略,欲引為謀主,乃棄舊怨,虛心待之,與陸媼言於帝曰:“襄、宣、昭三帝之子,皆不得立。今至尊獨在帝位者,祖孝徵之力也。人有功,不可不報。孝徵心行雖薄,奇略出人,緩急可使。且其人已盲,必無反心,請呼取,問以籌策。”齊主從之,召入,為秘書監,加開府儀同三司。
士開譖尚書令隴東王胡長仁驕恣,出為齊州刺史。長仁怨憤,謀遣刺客殺士開。事覺,士開與珽謀之,珽引漢文帝誅薄昭故事,遂遣使就州賜死。
五月,庚戌,周主如醴泉宮。
丁巳,以吏部尚書徐陵為左僕射。
秋,七月,辛卯,皇太子納妃沈氏,吏部尚書君理之女也。
辛亥,周主還長安。
八月,庚辰,盜殺周孔城防主,以其地入齊。
九月,辛卯,周遣齊公憲與柱國李穆將兵趣宜陽,築崇德等五城。
歐陽紇在廣州十餘年,威惠著於百越。自華皎之叛,帝心疑之,徵為左衛將軍。紇恐懼,其下多勸之反,遂舉兵攻衡州刺史錢道戢。
帝遣中書侍郎徐儉持節諭旨。紇初見儉,盛仗衛,言辭不恭。儉曰:“呂嘉之事,誠當已遠,將軍獨不見周迪、陳寶應乎!轉禍為福,未為晚也。”紇默然不應,置儉於孤園寺,累旬不得還。紇嚐出見儉,儉謂之曰:“將軍業已舉事,儉須還報天子。儉之性命,雖在將軍,將軍成敗,不在於儉,幸不見留。”紇乃遣儉還。儉,陵之子也。
冬,十月,辛未,詔車騎將軍章昭達討紇。
壬午,上享太廟。
十一月,辛亥,周鄫文公長孫儉卒。
辛丑,齊以斛律光為太傅,馮翊王潤為太保,琅邪王儼為大司馬。十二月,庚午,以蘭陵王長恭為尚書令。庚辰,以中書監魏收為左僕射。
周齊公憲等圍齊宜陽,絕其糧道。
自華皎之亂,與周人絕,至是周遣御正大夫杜杲來聘,請復修舊好。上許之,遣使如周。
【語譯】
陳宣帝太建元年(己丑,公元569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辛卯,北周武帝因北齊太上皇高湛去世而罷朝,派司會李綸去弔喪,並參加葬禮。
正月初四日甲午,陳朝安成王陳頊即皇帝位,是為陳宣帝,改元年號為太建,大赦天下。恢復太皇太后為皇太后,皇太后為文皇后,立妃柳氏為皇后,立世子陳叔寶為皇太子,封皇子陳叔陵為始興王,奉祀昭烈王陳道潭。正月初五日乙未,陳宣帝晉謁太廟祭祖。正月初七日丁酉,任命尚書僕射沈欽為右僕射,度支尚書王勱為左僕射。王勱,是王份的孫子。
正月十一日辛丑,陳宣帝在南郊祭天。正月十二日壬寅,封皇子陳叔英為豫章王,陳叔堅為長沙王。
正月二十八日戊午,陳宣帝在太廟祭祖。
北齊博陵文簡王高濟,是世祖高湛的同母弟,為定州刺史,對人說:“依次應當是我即皇帝位。”北齊後主聽說了,暗中派人到定州殺了他,按照王禮安葬了高濟,並贈予諡號。
二月十五日乙亥,陳宣帝舉行親耕籍田典禮。
二月二十四日甲申,北齊在永平陵安葬武成帝,廟號世祖。
[二月二十九日己丑],北齊改封東平王高儼為琅邪王。
北齊派侍中叱列長叉出使北周。
北齊任命司空徐顯秀為太尉,並省尚書令婁定遠為司空。
當初,侍中、尚書右僕射和士開受到齊世祖高湛的寵信,自由出入世祖的臥室,不受任何限制,因而得到胡皇后的寵信。等到高湛死後,北齊後主認為和士開受世祖顧託之命,非常信任他,和士開的威勢和權力更加日益顯赫,與婁定遠及錄尚書事趙彥深、尚書左僕射元文遙、開府儀同三司唐邕、領軍綦連猛、高阿那肱、度支尚書胡長粲共掌朝政,當時人稱為“八貴”。太尉趙郡王高睿、大司馬馮翊王高潤、安德王高延宗與婁定遠、元文遙都進言北齊後主,請求外放和士開到地方任職。剛巧胡太后在前殿宴請朝臣,高睿當面陳述和士開的罪行說:“和士開是先帝的弄臣,好比是城牆上的狐狸,土地廟裡的老鼠,收受賄賂,淫亂宮中。臣等維護大義不能閉嘴,冒死陳述。”胡太后說:“先帝在時,趙郡王為何不說話?今天想要欺負孤兒寡婦嗎?各位只管多飲酒,不要多講了。”高睿等人言辭更加嚴厲。儀同三司安吐根說:“臣本是一個經商的胡人,幸得陪伴在諸位賢臣之末,既然受到了朝廷的厚恩,豈能怕死不說話。不外放和士開,朝廷不安定。”胡太后說:“改天再討論,王公大臣們散席吧!”高睿等人氣憤得有人把帽子扔在地上,有人拂袖而去。第二天,高睿等又到雲龍門,讓元文遙入宮啟奏,進出三次,反覆陳說,胡太后仍不聽。左丞相段韶派胡長粲傳達胡太后的話說:“先皇靈柩還沒有安葬,你們啟奏的事太倉促,請諸王再考慮一下。”高睿等於是拜謝離去。胡長粲回宮覆命,胡太后說:“成全妹妹我母子的人,全靠大哥之力。”又厚賞高睿等人,事情暫且擱置。
胡太后和北齊後主召見和士開詢問對策,和士開說:“先帝在群臣之中,對待臣最優厚。陛下居喪才剛剛開始,大臣們都有非分之想。今天如果讓臣出宮,恰恰是他們在剪除陛下的羽翼。應當對高睿這樣說:‘元文遙與和士開,同時受先帝任用,怎可以一個去,一個留呢?可以一起任命兩人為州刺史,暫且照舊任原職辦事。等待安葬了先帝,然後派他們外出任職。’高睿等人認為我真要外出任職,心裡一定高興。”皇上和胡太后贊同這個辦法,就按和士開說的一套告了高睿。於是任命和士開為兗州刺史,元文遙為西兗州刺史。大行皇帝安葬畢,高睿催促和士開上路。胡太后要留和士開過了一百天再走,高睿不同意,幾天之內,胡太后接連下了幾次懿旨。有一個知道胡太后密旨的宦官告訴高睿說:“太后的意思既然這樣,殿下何必苦苦違拗!”高睿說:“我受先帝顧託責任重大,現今嗣主年幼,怎能讓奸邪之臣在身旁,我如果不能拼死保護嗣主,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於是再次朝見太后,苦苦勸諫。胡太后命人給高睿賜酒,高睿嚴肅地說:“今天是討論國家大事,不是來喝酒。”說完,轉身就出了宮。
和士開用車拉著美女珠簾到婁定遠家,向他道謝,說:“那些權貴想殺和士開,承蒙大王你的幫助,才保全了我的性命,任用我為刺史。今特來向你辭行,恭敬地送上兩個女子,一卷珠簾。”婁定遠很高興,對和士開說:“你還想調回朝廷嗎?”和士開說:“我在朝廷內久了,心裡不踏實,現今得以外放,其實是圓了我的志願,不想再回到朝廷,只希望得到大王你的保護,讓我長久地做一個大州刺史就夠了。”婁定遠相信了,送和士開到門口,和士開說:“現在要遠出,希望得到一次向皇太后、皇上兩宮辭行的機會。”婁定遠答應了。和士開因此再次見到了胡太后和北齊後主,進言說:“先帝一朝仙逝,臣很慚愧沒能一死陪伴先帝,看來朝廷權貴們的如意算盤,是想把陛下當作乾明年間的濟南王那樣來對待。臣出都之後,一定有大變故,我還有什麼臉面到地下去見先帝呢?”於是痛哭不已。皇上、胡太后也陪著一塊哭泣,並問和士開:“你想出辦法了嗎?”和士開說:“臣已入宮見了皇上、太后,沒什麼顧慮了,臣只想得到皇上幾行字的詔書。”於是北齊後主寫下詔書,命令婁定遠外出任青州刺史,同時斥責趙郡王高睿不敬皇上喪失臣節的罪過。
第二天早晨,高睿打算進宮再次勸諫,妻子兒女全都阻止他。高睿說:“國家社稷事情重大,我寧可追隨先皇去死,也不忍心看到朝廷動亂。”高睿到了殿門,又有人勸他說:“殿下不要進宮,恐怕有禍亂髮生。”高睿說:“我上不負天,死也無遺憾。”高睿入宮見了胡太后,胡太后再一次對高睿說,喪期過了一百天讓和士開外任。高睿更加固執己見。高睿出殿,到了永巷。遭遇抓他的士兵,把他押送到華林園雀離佛院,命令劉桃枝勒死了他。高睿久掌朝政,清廉正直,有操守,朝野上下的人無不痛惜他蒙冤而死。北齊後主重新任命和士開為侍中、尚書左僕射,婁定遠歸還和士開送他的東西。另外加了好多自家的珍寶討好和士開。
三月,北齊後主到晉陽。夏季,四月初五日甲子,北齊把幷州尚書省改為大基聖寺,把晉祠改為大崇皇寺。四月初六日乙丑,北齊後主回到鄴城。
北齊後主年紀很輕,有許多受寵愛的嬖妾和寵臣。武衛將軍高阿那肱,一向以善於逢迎受到世祖高湛以及和士開的厚待,世祖常常讓高阿那肱在東宮侍奉高緯,因此又有寵於高緯。一路升遷任職並省尚書令,封淮陰王。
世祖高湛選拔都督二十人,派他們侍衛東宮,昌黎人韓長鸞是其中之一,北齊後主只寵愛韓長鸞一個人。韓長鸞名鳳,通常用表字,一路升遷到侍中、領軍,總知內省機密。
有一個宮婢叫陸令萱,她的丈夫是漢陽人駱超,因謀反罪被誅殺,陸令萱被髮配到宮中掖庭做奴婢,她的兒子駱提婆也沒入官府為奴。北齊後主在嬰兒時,讓陸令萱當保姆。陸令萱乖巧狡猾,很會阿諛逢迎,受到胡太后的寵愛,在宮掖中,只有她作威作福,還被封為郡君。和士開、高阿那肱都是她的養子。北齊後主任用陸令萱為女侍中。陸令萱把她的兒子駱提婆引進宮中侍奉北齊國主,早晚在一起戲耍,一次次升遷到開府儀同三司、武衛大將軍。宮人中有個叫穆舍利的人,她是斛律後的隨從奴婢,也受到北齊後主的寵愛,陸令萱想依附她,給她當乾媽,推薦她做弘德夫人,還讓兒子駱提婆冒姓穆氏。由於和士開掌權的時間最久,那些受到北齊後主寵信的大臣都依附和士開,藉以鞏固北齊後主對自己的寵信。
北齊後主思念祖珽,就在他流放地任命他為海州刺史。祖珽便送信給陸令萱的弟弟儀同三司陸悉達說:“趙彥深老謀深算,想效法伊尹、霍光那樣行事,你們姐弟怎麼能得到平安,為什麼不早早起用智謀之士呢?”和士開認為祖珽有膽識謀略,想拉他做謀主,於是捐棄前嫌,虛心待他,便與陸令萱一起對北齊後主說:“文襄、文宣、孝昭三帝的兒子,都沒有得到繼承君位。如今皇上獨自能夠繼承帝位,是祖孝徵出的力啊。人家立了功,不可以不回報。祖孝徵心地行為雖然輕薄,但是奇謀過人,在緊急的時候是一個有用的人。況且這人眼睛已失明,不會有反叛之心。可以把他召回朝廷,讓他出謀劃策。”北齊後主聽從了,便宣召祖珽回京在朝廷做秘書監,加官開府儀同三司。
和士開向北齊後主進讒言,說尚書令隴東王胡長仁驕橫放肆,外放為齊州刺史。胡長仁懷恨在心,派刺客殺和士開。事情被發覺,和士開與祖珽商議,祖珽引用西漢文帝誅殺薄昭的故事,讓北齊後主派使者到齊州就地賜死胡長仁。
五月二十二日庚戌,北周武帝到醴泉宮。
五月二十九日丁巳,陳朝任命吏部尚書徐陵為左僕射。
秋季,七月初四日辛卯,陳朝太子陳叔寶娶沈氏為太子妃,她是吏部尚書沈君理的女兒。
七月二十四日辛亥,北周武帝回到長安。
八月二十三日庚辰,強盜殺死了北周孔城的防主,把孔城獻給了北齊。
九月初四日辛卯,北周派齊國公宇文憲與柱國李穆領兵直赴宜陽,在那裡修築了崇德等五座城。
歐陽紇鎮守廣州十多年,聲威和恩惠在百越地區廣泛傳播。自從華皎反叛,陳宣帝猜疑歐陽紇,徵召他為左衛將軍。歐陽紇害怕,他的部下大多數人勸他造反,於是起兵攻擊衡州刺史錢道戢。
陳宣帝派中書侍郎徐儉持節前往,宣諭朝廷旨意。歐陽紇剛見徐儉時,廣佈儀仗衛士,言辭十分傲慢。徐儉說:“呂嘉背叛漢朝這樣的事已經很久沒有了,將軍難道沒有看到周迪和陳寶應的下場嗎?把災禍轉化為幸福,現在還來得及。”歐陽紇沉默沒有回答,把徐儉安置在孤圓寺,幾十天也不讓徐儉回朝。歐陽紇曾經到孤圓寺看徐儉,徐儉對歐陽紇說:“將軍已經起兵,徐劍必須回朝廷見天子。徐儉的性命雖然控在將軍手裡,但將軍的成敗,並不取決於徐儉,希望不要把我扣留在這裡。”歐陽紇於是釋放徐儉回朝廷。徐儉,是徐陵的兒子。
冬季,十月十五日辛未,陳宣帝下詔命車騎將軍章昭達征討歐陽紇。
十月二十六日壬午,陳宣帝到太廟祭祖。
十一月二十六日辛亥,北周鄫文公長孫儉去世。
十一月十六日辛丑,北齊任命斛律光為太傅,馮翊王高潤為太保,琅邪王高儼為大司馬。十二月十五日庚午,任命蘭陵王高長恭為尚書令。十二月二十五日庚辰,任命中書監魏收為尚書右僕射。
北周齊國公宇文憲圍攻北齊宜陽城,切斷北齊救援宜陽的糧食運輸線。
華皎叛亂後,陳朝與北周中斷了友好往來,這時北周派御正大夫杜杲出使陳朝,請求恢復友好關係,陳宣帝答應了,派遣使臣到北周。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北齊國主高緯當國,受制於胡太后,政事仍由奸佞把持。陳朝與北周復修舊好。)
二年(庚寅,570年)
春,正月,乙酉朔,齊改元武平。
齊東安王婁睿卒。
丙午,上享太廟。
戊申,齊使兼散騎常侍裴讞之來聘。
齊太傅斛律光,將步騎三萬救宜陽,屢破周軍,築統關、豐化二城而還。周軍追之,光縱擊,又破之,獲其開府儀同三司宇文英、梁景興。二月,己巳,齊以斛律光為右丞相、幷州刺史,又以任城王湝為太師,賀拔仁錄尚書事。
歐陽紇召陽春太守馮僕至南海,誘與同反。僕遣使告其母洗夫人。夫人曰:“我為忠貞,經今兩世,不能惜汝負國。”遂發兵拒境,帥諸酋長迎章昭達。
昭達倍道兼行,至始興。紇聞昭達奄至,恇擾不知所為,出頓洭口,多聚沙石,盛以竹籠,置於水柵之外,用遏舟艦。昭達居上流,裝艦造拍,令軍人銜刀潛行水中,以斫籠,篾皆解,因縱大艦隨流突之。紇眾大敗,生擒紇,送之。癸未,斬於建康市。
紇之反也,士人流寓在嶺南者皆惶駭。前著作佐郎蕭引獨恬然,曰:“管幼安、袁曜卿,亦但安坐耳。君子直己以行義,何憂懼乎!”紇平,上徵為金部侍郎。引,允之弟也。
馮僕以其母功,封信都侯,遷石龍太守,遣使持節冊命洗氏為石龍太夫人,賜繡幰油絡駟馬安車一乘,給鼓吹一部,並麾幢旌節,其鹵簿一如刺史之儀。
三月,丙申,皇太后章氏殂。
戊戌,齊安定武王賀拔仁卒。
丁未,大赦。
夏,四月,甲寅,周以柱國宇文盛為大宗伯。
周主如醴泉宮。
辛酉,齊以開府儀同三司徐之才為尚書左僕射。
戊寅,葬武宣皇后於萬安陵。
閏月,戊申,上謁太廟。
五月,壬午,齊遣使來吊。
六月,乙酉,齊以廣寧王孝珩為司空。
甲辰,齊穆夫人生子恆。齊主時未有男,為之大赦。陸令萱欲以恆為太子,恐斛律後恨怒,乃白齊主,使斛律後母養之。
己丑,齊以開府儀同三司唐邕為尚書右僕射。
秋,七月,齊立肅宗子彥基為城陽王,彥忠為梁郡王。甲寅,以尚書令蘭陵王長恭為錄尚書事,中領軍和士開為尚書令,賜爵淮陽王。
士開威權日盛,朝士不知廉恥者,或為之假子,與富商大賈同在伯仲之列。嘗有一人士參士開疾,值醫雲:“王傷寒極重,應服黃龍湯。”士開有難色。人士曰:“此物甚易服,王不須疑,請為王先嚐之。”一舉而盡。士開感其意,為之強服,遂得愈。
乙卯,周主還長安。
癸酉,齊以華山王凝為太傅。
司空章昭達攻梁,梁主與周總管陸騰拒之。周人於峽口南岸築安蜀城,橫引大索於江上,編葦為橋,以度軍糧。昭達命軍士為長戟,施於樓船上,仰割其索。索斷,糧絕,因縱兵攻安蜀城,下之。
梁主告急於周襄州總管衛公直,直遣大將軍李遷哲將兵救之。遷哲以其所部守江陵外城,自帥騎兵出南門,使步出北門,首尾邀擊陳兵,陳兵多死。夜,陳兵竊於城西以梯登城,登者已數百人,遷哲與陸騰力戰拒之,乃退。
昭達又決龍川寧朔堤,引水灌江陵。騰出戰於西堤,昭達兵不利,乃引還。
八月,辛卯,齊主如晉陽。
九月,乙巳,齊立皇子恆為太子。
冬,十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齊以廣寧王孝珩為司徒,上洛王思宗為司空。復以梁永嘉王莊為開府儀同三司、梁王,許以興復,竟不果。及齊亡,莊憤邑,卒於鄴。
乙酉,上享太廟。
己丑,齊復威宗諡曰文宣皇帝,廟號顯祖。
丁酉,周鄭桓公達奚武卒。
十二月,丁亥,齊主還鄴。
周大將軍鄭恪將兵平越巂,置西寧州。
周、齊爭宜陽,久而不決。勳州刺史韋孝寬謂其下曰:“宜陽一城之地,不足損益,兩國爭之,勞師彌年。彼豈無智謀之士,若棄崤東,來圖汾北,我必失地。今宜速於華谷及長秋築城以杜其意。脫其先我,圖之實難。”乃畫地形,具陳其狀。晉公護謂使者曰:“韋公子孫雖多,數不滿百,汾北築城,遣誰守之!”事遂不行。
齊斛律光果出晉州道,於汾北築華谷、龍門二城。光至汾東,與孝寬相見,光曰:“宜陽一城,久勞爭戰。今已舍彼,欲於汾北取償,幸勿怪也。”孝寬曰:“宜陽,彼之要衝,汾北,我之所棄。我棄彼取,其償安在!君輔翼幼主,位望隆重,不撫循百姓而極武窮兵,苟貪尋常之地,塗炭疲弊之民,竊為君不取也!”
光進圍定陽,築南汾城以逼之。周人釋宜陽之圍以救汾北。晉公護問計於齊公憲,憲曰:“兄宜暫出同州以為聲勢,憲請以精兵居前,隨機攻取。”護從之。
【語譯】
陳宣帝太建二年(庚寅,公元570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乙酉,北齊改元年號為武平。
北齊東安王婁睿去世。
正月二十二日丙午,陳宣帝到太廟祭祖。
正月二十四日戊申,北齊派兼散騎常侍裴讞之出使陳朝。
北齊太傅斛律光率領步騎三萬救宜陽,多次打敗周軍,修築了統關、豐化兩座城,然後收兵回去。北周軍隊追擊,斛律光反擊,又大敗北周軍,俘獲了北周開府儀同三司宇文英、梁景興。二月十五日己巳,北齊任命斛律光為右丞相、幷州刺史,又任命任城王高湝為太師,賀拔仁錄尚書事。
歐陽紇召陽春太守馮僕到南海,勸他一起謀反。馮僕派人告知其母洗夫人,洗夫人說:“我們忠貞報國,已歷兩代,不能因為愛惜你而誤了國家。”於是發兵在境內抵抗,率領各位酋長迎接章昭達軍。
章昭達倍道兼程,進軍到始興。歐陽紇聽到章昭達突然到來,恐懼慌張得不知怎麼辦,只得領兵屯駐洭口,堆積了大量沙子石塊,裝在竹簍裡,投置在水軍柵欄外,用來阻擋舟船通行。章昭達軍隊駐紮在上游,命人在船上裝配拍竿,派習水的士兵帶著刀子潛行水中,砍破竹簍,竹簍的篾片散開,隨即擺開大船順水進軍,突入歐陽紇的營柵。歐陽紇軍眾大敗潰散,歐陽紇被活捉,押送到建康。二月二十九日癸未,歐陽紇在建康鬧市上被斬首示眾。
歐陽紇造反,僑居在嶺南的士大夫們很害怕。前著作佐郎蕭引獨自安然,他說:“從前的管寧、袁渙,遇到變亂,也只是安坐靜待。君子行為正直合於道義,有什麼害怕的呢!”歐陽紇被平定後,陳宣帝徵召蕭引為金部侍郎。蕭引,是蕭允的弟弟。
馮僕由於母親洗夫人有功,得封信都侯,升遷為石龍太守,陳宣帝派持節專使冊封洗夫人為石龍太夫人,賜給配有彩色的帷幔,用四匹馬拉的安車一輛,鼓鉦蕭笳等樂器一套,用羽毛裝飾的儀仗旗幟一面,她外出時的導引保留刺史的儀制。
三月十三日丙申,陳朝皇太后章氏去世。
三月十五日戊戌,北齊安定武王賀拔仁去世。
三月二十四日丁未,陳朝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初一日甲寅,北周任命柱國宇文盛為大宗伯。
北周武帝到醴泉宮。
四月初八日辛酉,北齊任命開府儀同三司徐之才為尚書左僕射。
四月二十五日戊寅,陳朝安葬陳武帝宣皇后章氏在萬安陵。
閏四月二十五日戊申,陳宣帝到太廟祭拜祖先。
五月三十日壬午,北齊派使臣到陳朝弔唁武宣皇后。
六月初三日乙酉,北齊任命廣寧王高孝珩為司空。
六月二十二日甲辰,北齊後主的穆夫人生下皇子高恆。北齊後主當時沒有男孩,因此皇子誕生後特別大赦天下。陸令萱想立高恆為太子,擔心斛律皇后憤怒,就奏請北齊後主,讓斛律皇后為嫡母養育高恆。
[六月二十七日己酉],北齊任命開府儀同三司唐邕為尚書右僕射。
秋季,七月[初二日癸丑],北齊立肅宗高演的兒子高彥基為城陽王,高彥忠為梁郡王。七月初三日甲寅,任命尚書令蘭陵王高長恭為錄尚書事,中領軍和士開為尚書令,賜爵淮陽王。
和士開聲威權勢一天天增強,朝廷大臣中不知廉恥的人,甘心做和士開的乾兒子,就像一個唯利是圖的富商一樣。曾經有一個大臣去探問和士開的病情,正好醫生開了藥方,說:“淮陽王得了極重的傷寒病,應當服用糞汁黃龍湯。”和士開難以下嚥。這個大臣說:“黃龍湯很好喝,大王不要疑慮,我請求替大王先嚐一下。”舉杯一飲而盡。和士開很感激他,也勉強喝了一杯,還真的把病治好了。
七月初四日乙卯,北周武帝回到長安。
七月二十二日癸酉,北齊任命華山王高凝為太傅。
陳朝司空章昭達進攻後梁,後梁國主蕭巋與北周總管陸騰抵抗。周軍在西陵峽口長江南岸修築安蜀城,在長江上橫跨拉了幾道大繩索,在繩索上編織葦草,成為索橋,用來運送軍糧。章昭達命令士兵打造長戟,安裝在樓船上,馳到橋下仰割繩索,索斷橋毀,北周兵糧食斷絕,然後大舉進攻安蜀城,攻下了這座城。
後梁國主蕭巋向北周襄州總管衛國公宇文直緊急求救,宇文直派大將軍李遷哲領兵救援。李遷哲派自己所屬部隊守衛江陵外城,自己親率騎兵出江陵南門,又派步兵出江陵北門,兩路一頭一尾夾攻陳朝軍隊,陳軍交戰死傷很多。夜晚,陳軍在江陵西城偷偷從雲梯登上城牆,眾達幾百人,李遷哲與陸騰奮力死戰,陳軍才退走。
章昭達又挖開龍川寧朔的堤壩,引水灌江陵城,陸騰出兵在西堤攻擊陳軍,章昭達戰敗,這才撤退回軍。
八月初十日辛卯,北齊後主到晉陽。
九月十九日乙巳,北齊立皇子高恆為太子。
冬季,十月初一日辛巳,發生日食。
北齊任命廣寧王高孝珩為司徒,上洛王高思宗為司空。又任命梁朝的永嘉王蕭莊為開府儀同三司、梁王,承諾為梁王恢復梁朝大業,始終沒有成功。等到北齊滅亡,蕭莊憂憤過度,死在鄴城。
十月初五日乙酉,陳宣帝到太廟祭祀祖先。
十月初十日己丑,北齊恢復威宗高洋諡號為文宣皇帝,廟號顯祖。
十月十七日丁酉,北周鄭桓公達奚武去世。
十二月初八日丁亥,北齊後主回到鄴城。
北周大將軍鄭恪領兵平定越巂,設置西寧州。
北周、北齊爭奪宜陽城,久戰沒有決出勝負。北周勳州刺史韋孝寬對部下說:“宜陽一城之地,得失無關大局,兩國爭奪,興師動眾已有一年。對方難道沒有足智多謀的人士,如果他們放棄宜陽,轉而攻擊我們的汾北地區,我們一定會喪失這些地方。如今應當儘快在華谷及長秋一帶修築城堡來杜絕對方侵犯的念頭。假如他們行動在我們的前頭,再來對付就困難了。”於是畫出地形,具體標出應當築城的位置上奏朝廷。晉國公宇文護對使者說:“韋公雖然子孫眾多,其數也不滿一百,汾北地區築城,派誰去守衛!”韋孝寬在汾北築城的計劃被擱置起來。
北齊斛律光果然從晉州道出兵,在汾水北岸築華谷、尤門兩座城。斛律光進兵到汾水東,與韋孝寬相見,說:“宜陽一城,害得兩國長久爭奪交戰。現今我們放棄了送給你們,想從汾北取得補償,請不要見怪。”韋孝寬說:“宜陽城是你們的邊塞要衝,汾北地區是我們丟棄的地方。我們不要的地方你們拿去好了,哪裡談得上什麼補償。你輔佐北齊幼主,地位和聲望都很高,不好好安撫百信而窮兵黷武,為了貪圖一塊普通的土地,不惜使國民陷於水深火熱之中,我私下估量實在不值。”
斛律光進兵圍攻定陽,修築南汾城來威脅逼迫定陽。北周軍隊解除對宜陽的包圍撤軍,救援汾北地區。晉國公宇文護向齊國公宇文憲詢問用兵計謀,宇文憲說:“兄長應暫時出兵到同州以聲張威勢,我率領精兵為前鋒,尋找戰機攻取城池。”宇文護採納了這一方略。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陳朝平定廣州歐陽紇之亂,全境恢復平靜。北周、北齊爭奪宜陽與汾北之戰,北周晉國公宇文護不納韋孝寬之策,陷入被動。)
三年(辛卯,571年)
春,正月,乙丑,以尚書右僕射徐陵為左僕射。
丁巳,齊使兼散騎常侍劉環俊來聘。
辛酉,上祀南郊。辛未,祀北郊。
齊斛律光築十三城於西境,馬上以鞭指畫而成,拓地五百里,而未嘗伐功。又與周韋孝寬戰於汾北,破之。齊公憲督諸將東拒齊師。
二月,辛巳,上祀明堂。丁酉,耕藉田。
壬寅,齊以蘭陵王長恭為太尉,趙彥深為司空,和士開錄尚書事,徐之才為尚書令,唐邕為左僕射,吏部尚書馮子琮為右僕射,仍攝選。
子琮素諂附士開,至是,自以太后親屬,且典選,頗擅引用人,不復啟稟,由是與士開有隙。
三月,丁丑,大赦。
周齊公憲自龍門渡河,斛律光退保華谷,憲攻拔其新築五城。齊太宰段韶、蘭陵王長恭將兵御周師,攻柏谷城,拔之而還。
夏,四月,戊寅朔,日有食之。
壬午,齊以琅邪王儼為太保。
壬辰,齊遣使來聘。
周陳公純取齊宜陽等九城,齊斛律光將步騎五萬赴之。
五月,癸亥,周使納言鄭詡來聘。
周晉公護使中外府參軍郭榮城於姚襄城南、定陽城西,齊段韶引兵襲周師,破之。六月,韶圍定陽城,周汾州刺史楊敷固守不下。韶急攻之,屠其外城。時韶臥病,謂蘭陵王長恭曰:“此城三面重澗,皆無走路,唯慮東南一道耳,賊必從此出。宜簡精兵專守之,此必成擒。”長恭乃令壯士千餘人伏於東南澗口。城中糧盡,齊公憲總兵救之,憚韶,不敢進。敷帥見兵突圍夜走,伏兵擊擒之,盡俘其眾。乙巳,齊取周汾州及姚襄城,唯郭榮所築城獨存。敷,愔之族子也。
敷子素,少多才藝,有大志,不拘小節,以其父守節陷齊,未蒙贈諡,上表申理。周主不許,至於再三,帝大怒,命左右斬之。素大言曰:“臣事無道天子,死其分也!”帝壯其言,贈敷大將軍,諡曰忠壯,以素為儀同三司,漸見禮遇。帝命素為詔書,下筆立成,詞義兼美,帝曰:“勉之,勿憂不富貴。”素曰:“但恐富貴來逼臣,臣無心圖富貴也。”
齊斛律光與周師戰於宜陽城下,取周建安等四戍,捕虜千餘人而還。軍未至鄴,齊主敕使散兵,光以軍士多有功者,未得慰勞,乃密通表,請遣使宣旨,軍仍且進,齊朝發使遲留。軍還,將至紫陌,光乃駐營待使。帝聞光軍已逼,心甚惡之,亟令舍人召光入見,然後宣勞散兵。
【語譯】
陳宣帝太建三年(辛卯,公元571年)
春季,[正月初五日癸丑],陳朝任命尚書右僕射徐陵為左僕射。
正月初九日丁巳,北齊派兼散騎常侍劉環俊出使陳朝。
正月十三日辛酉,陳宣帝在南郊祭天。正月二十三日,在北郊祭地。
北齊斛律光在西部邊境汾北地區修築了十三座軍事城堡,斛律光在馬背上用鞭子比畫城堡的規模形制,便成了築城的規劃圖,開拓土地縱深五百里,從不誇耀自己的功勞。斛律光與北周韋孝寬在汾北交戰,打敗了韋孝寬。北周齊國公宇文憲率領軍隊東出抗拒北齊軍隊。
二月初三日辛巳,陳宣帝到明堂祭祀。二月十九日,陳宣帝舉行親耕籍田典禮。
二月二十四日壬寅,北齊任命蘭陵王高長恭為太尉,趙彥深為司空,和士開錄尚書事,徐之才為尚書令,唐邕為左僕射,吏部尚書馮子琮為右僕射,仍然掌管吏部選舉事務。
馮子琮一向逢迎和士開,這時認為自己是太后的親戚,又掌管選舉事務,便擅自薦舉任用官吏,不再向和士開報告,因此與和士開結怨。
三月三十日丁丑,陳朝大赦天下。
北周齊國公宇文憲從龍門渡過黃河,斛律光退守華谷城,宇文憲攻破斛律光新築的五座軍城。北齊太宰段韶、蘭陵王高長恭領兵抗擊周兵,攻佔了柏谷城後迴歸。
夏季,四月初一日戊寅,發生日食。
四月初五日壬午,北齊任命琅邪王高儼為太保。
四月十五日壬辰,北齊派使臣訪問陳朝。
北周陳國公宇文純攻取北齊宜陽等九座城,北齊斛律光率領步騎五萬前往抵禦。
五月十六日癸亥,北周派納言出使陳朝。
北周晉國公宇文護派中外府參軍郭榮在姚襄城南邊、定陽城西邊修築軍城,北齊段韶領兵襲擊北周軍隊,打敗了北周軍。六月,段韶圍攻定陽城,北周汾州刺史楊敷堅守,沒有攻下,段韶猛烈攻打,攻破外城進行大屠殺。當時段韶病倒在床,他對蘭陵王高長恭說:“這座城三面臨近重重溪澗,沒有退路,只有東南一條道路,敵人突圍一定從這裡出來,應當挑選精兵專門埋伏在這裡等待,這樣一定能抓獲突圍的敵人。”高長恭於是選派了一千多壯士埋伏在東南的澗水渡口。城中糧食用完,北周齊國公宇文憲統領軍隊來救,他害怕段韶,不敢進兵交戰。楊敷率領城中殘存部隊乘夜突圍逃走,遭遇北齊伏兵襲擊,全部被抓獲。五月二十九日乙巳,北齊攻佔了北周汾州及姚襄城,只有郭榮所築的一座城沒有被攻破。楊敷,是北齊楊愔的族子。
楊敷的兒子楊素,年少很有才藝,胸成大志,不拘小節,認為父親城破被北齊抓獲守節不屈,卻沒有得到朝廷的贈官加諡,上奏申訴。北周武帝不理睬,楊素就多次上書理論,北周武帝大怒,命令手下人斬殺楊素。楊素高聲說:“臣侍奉無道天子,死得其所。”北周武帝很欣賞楊素臨死說出豪言壯語,就免了楊素的死罪,給楊敷贈官大將軍,諡號為忠壯,任命楊素為儀同三司,此後逐漸受到北周武帝禮遇。北周武帝命令楊素草擬詔書,下筆成文,文辭內容都華美。北周武帝說:“好好努力,不要擔心沒有富貴。”楊素說:“只怕富貴來逼臣,臣倒無心圖富貴。”
北齊斛律光與北周軍隊在宜陽城下交戰,奪取了北周建安等四座戍守軍城,俘獲了一千多周兵退回。北齊軍還沒到達鄴城,北齊後主敕令解散軍隊,斛律光認為軍士立功還沒有受到慰勞,便秘密上表,請求北齊後主派使臣宣佈慰勞的旨意。斛律光領兵繼續前進,北齊朝廷的使者行動緩慢。軍隊快到紫陌,臨近鄴城才停止下來,斛律光紮營等待使者。北齊後主聽到斛律光率軍逼近都城,心裡非常憎惡斛律光,趕快派舍人宣召斛律光入宮覲見,然後下令慰勞,遣散軍隊。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北周與北齊汾北爭奪戰,以北齊獲勝而告終。)
齊琅邪王儼以和士開、穆提婆等專橫奢縱,意甚不平。二人相謂曰:“琅邪王眼光奕奕,數步射人,曏者暫對,不覺汗出。吾輩見天子奏事尚不然。”由是忌之,乃出儼居北宮,五日一朝,不得無時見太后。
儼之除太保也,餘官悉解,猶帶中丞及京畿。士開等以北城有武庫,欲移儼於外,然後奪其兵權。治書侍御史王子宜,與儼所親開府儀同三司高舍洛、中常侍劉闢強說儼曰:“殿下被疏,正由士開間構,何可出北宮入民間也!”儼謂侍中馮子琮曰:“士開罪重,兒欲殺之,何如?”子琮心欲廢帝而立儼,因勸成之。
儼令子宜表彈士開罪,請禁推。子琮雜他文書奏之,帝主不審省而可之。儼誑領軍庫狄伏連曰:“奉敕,令領軍收士開。”伏連以告子琮,且請復奏,子琮曰:“琅邪受敕,何必更奏。”伏連信之,發京畿軍士,伏於神虎門外,並戒門者不聽士開入。秋,七月,庚午旦,士開依常早參,伏連前執士開手曰:“今有一大好事。”王子宜授以一函,雲:“有敕,令王向臺。”因遣軍士護送。儼遣都督馮永洛就臺斬之。
儼本意唯殺士開,其黨因逼儼曰:“事既然,不可中止。”儼遂帥京畿軍士三千餘人屯千秋門。帝使劉桃枝將禁兵八十人召儼,桃枝遙拜,儼命反縛,將斬之,禁兵散走。帝又使馮子琮召儼,儼辭曰:“士開昔來實合萬死,謀廢至尊,剃家家發為尼,臣為是矯詔誅之。尊兄若欲殺臣,不敢逃罪。若赦臣,願遣姊姊來迎,臣即入見。”姊姊,謂陸令萱也,儼欲誘出殺之。令萱執刀在帝后,聞之,戰慄。
帝又使韓長鸞召儼,儼將入,劉闢強牽衣諫曰:“若不斬穆提婆母子,殿下無由得入。”廣寧王孝珩、安德王延宗自西來,曰:“何不入?”闢強曰:“兵少。”延宗顧眾而言曰:“孝昭帝殺楊遵彥,止八十人。今有數千,何謂少?”
帝泣啟太后曰:“有緣,復見家家;無緣,永別!”乃急召斛律光,儼亦召之。
光聞儼殺士開,撫掌大笑曰:“龍子所為,固自不似凡人!”入,見帝於永巷。帝帥宿衛者步騎四百,授甲,將出戰,光曰:“小兒輩弄兵,與交手即亂。鄙諺雲:‘奴見大家心死。’至尊宜自至千秋門,琅邪必不敢動。”帝從之。
光步道,使人走出,曰:“大家來。”儼徒駭散。帝駐馬橋上遙呼之,儼猶立不進,光就謂曰:“天子弟殺一夫,何所苦!”執其手,強引以前,請於帝曰:“琅邪王年少,腸肥腦滿,輕為舉措,稍長自不復然,願寬其罪。”帝拔儼所帶刀環,亂築辮頭,良久,乃釋之。
收庫狄伏連、高舍洛、王子宜、劉闢強、都督翟顯貴,於後園支解,暴之都街。帝欲盡殺儼府文武職吏,光曰:“此皆勳貴子弟,誅之,恐人心不安。”趙彥深亦曰:“《春秋》責帥。”於是罪之各有差。
太后責問儼,儼曰:“馮子琮教兒。”太后怒,遣使就內省以弓弦絞殺子琮,使內參以庫車載屍歸其家。自是太后常置儼於宮中,每食必自嘗之。
【語譯】
北齊琅邪王高儼認為和士開、穆提婆等專橫跋扈,奢侈驕縱,心裡感到憤憤不平。和士開與穆提婆兩人商量說:“琅邪王眼光發亮,幾步之外看人,都感到逼人,不久前和他打了個照面,只說了幾句話,不知不覺,出了一身冷汗。我們朝見天子奏事也沒這樣緊張。”因此忌恨高儼,便調高儼出宮居住在北宮,五天才朝見皇上一次,不能隨時去見胡太后。
高儼升任太保,其他職務全都解除,仍然保留御史中丞和京畿大都督兩職。和士開等認為北城有武庫,想調高儼離開北宮外出後,削奪他的兵權。治書侍御史王子宜,與高儼的親信開府儀同三司高舍洛、中常侍劉闢強勸說高儼說:“殿下被疏遠,正是由於和士開離間構害造成的,你怎麼可以離開北宮到民間呢!”高儼對侍中馮子琮說:“和士開罪孽深重,孩兒想殺掉他,姨父意下如何?”馮子琮心裡想要廢了高緯擁立高儼登上帝位,趁便勸說高儼辦成這件事。
高儼讓王子宜上表彈劾和士開罪惡,請求拘捕審判他。馮子琮把這份奏章混雜在其他上奏的文書中,一起上奏,北齊後主沒有仔細審閱就統統批准了。高儼欺騙領軍庫狄伏連說:“奉皇上敕令,命令領軍抓捕和士開。”庫狄伏連向馮子琮報告,並且提出再向皇上奏請複核,馮子琮說:“琅邪王接受的皇帝敕令,不必再奏請。”庫狄伏連相信了,調發戍守京畿的部隊,埋伏在神虎門外,並且告誡守門的宮廷衛士,不許和士開進入宮門。秋季,七月二十五日庚午,早晨,和士開按平時入宮時間進宮早朝,庫狄伏連迎上握住和士開的手說:“今天有一件大好事。”王子宜交給和士開一封信,說:“有皇帝敕令,請淮陽王到尚書檯議事。”庫狄伏連派軍士護送和士開到尚書檯,高儼派都督馮永洛在尚書檯就地斬了和士開。
高儼的本意是隻殺和士開一個人,他的黨羽卻逼他說:“事情到了這一步,不可半途而廢。”高儼於是率領京畿軍士三千人屯駐在千秋門。北齊後主派劉桃枝帶領八十名宮廷禁軍去宣召高儼進宮,劉桃枝遠遠看到高儼就下拜行禮,高儼命令把劉桃枝兩手反綁,下令處死他,禁軍們嚇得一鬨而散。高緯又派馮子琮宣召高儼,高儼抗命推辭說:“和士開的罪行早就應該萬死,他企圖廢黜皇上,剃去親生母親的頭髮,逼她做尼姑,臣因此假傳聖旨把他殺了。皇上兄長想要殺臣,臣不敢逃避罪責。如果赦臣無罪,請求派乳母來迎接,臣立即入宮參見皇上。”高儼所說的乳母就是陸令萱。高儼想把陸令萱騙出來殺掉。陸令萱提著刀站在北齊後主背後,聽了消息,嚇得直打哆嗦。
北齊後主又派韓長鸞去宣召高儼,高儼打算進宮,劉闢強拉著高儼的衣服勸阻說:“如果不殺掉穆提婆母子,殿下就不能進去。”廣寧王高孝珩、安德王高延宗從西邊走來,說:“為何不進宮?”劉闢強說:“兵員少。”高延宗回頭看了看周圍軍士,說:“孝昭帝高演殺楊遵彥時,只有八十個人,現今有數千人,怎能說少?”
北齊後主啟奏胡太后說:“如果還有緣分,還會見到母親,如果沒有緣分,就和母親永別了。”便緊急宣召斛律光,高儼也宣召斛律光。
斛律光聽說高儼殺了和士開,拍掌大笑說:“到底是龍子辦事,本來就不同凡人。”斛律光入宮,在永巷見到北齊後主。高緯親自率領宮殿衛士有步騎四百人,給他們發了兵器甲冑,準備出戰,斛律光說:“小兒子們玩耍干戈,與他交戰就是一片混亂。俗話說:‘奴僕見了皇上,心裡就打顫。’皇上應該親自到千秋門,琅邪王一定不敢行動。”北齊後主聽從了。
斛律光步行在北齊後主前面,派人走出宮門說:“皇上來了。”高儼的黨徒驚駭逃散。北齊後主停住馬,在宮門外護城河橋上遠遠地呼喊高儼,高儼仍然站立不敢向前,斛律光對他說:“天子的弟弟殺了一個人,有什麼可怕的。”斛律光抓著高儼的手,硬拉著他向前,代高儼向北齊後主求情說:“琅邪王年輕,腦滿腸肥,做事輕率,慢慢長大了就不這樣了,希望饒恕他的罪過。”北齊後主拉出高儼帶的佩刀,用刀把亂打他的頭,打了好一陣,才放了他。
北齊後主下令,抓捕庫狄伏連、高舍洛、王子宜、劉闢強、都督霍顯貴,在宮中後花園將他們分屍殺死,扔到大街上示眾。北齊後主想把高儼府中的文武下屬全部殺光,斛律光說:“這都是勳貴的子弟,殺了,恐怕人心不安。”趙彥深也說:“《春秋》裡寫了,將士不服從命令,責任在主帥。”於是按職責大小判處不同等級的罪。
胡太后責問高儼,高儼說:“是馮子琮教唆孩子這樣做。”胡太后大怒,派人在尚書省用弓弦勒死了馮子琮,讓宦官用庫車拉著馮子琮的屍體送回家。從此,胡太后經常把高儼安置在宮中,每次吃東西要親自先嚐。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北齊琅邪王高儼誅殺奸邪權佞之臣和士開,引發一場未遂政變,一批忠良之臣遭殺害。)
八月,己亥,齊主如晉陽。
九月,辛亥,齊以任城王湝為太宰,馮翊王潤為太師。
己未,齊平原忠武王段韶卒。韶有謀略,得將士死力,出總軍旅,入參幃幄,功高望重,而雅性溫慎,得宰相體。事後母孝,閨門雍肅,齊勳貴之家,無能及者。
齊祖珽說陸令萱,出趙彥深為兗州刺史。齊主以珽為侍中。
陸令萱說帝曰:“人稱琅邪王聰明雄勇,當今無敵,觀其相表,殆非人臣。自專殺以來,常懷恐懼,宜早為之計。”倖臣何洪珍等亦請殺之。帝未決,以食輿密迎珽,問之。珽稱“周公誅管叔,季友鴆慶父。”帝乃攜儼之晉陽,使右衛大將軍趙元侃誘儼執之,元侃曰:“臣昔事先帝,見先帝愛王。今寧就死,不忍行此。”帝出元侃為豫州刺史。
庚午,帝啟太后曰:“明旦欲與仁威早出獵。”夜四鼓,帝召儼,儼疑之。陸令萱曰:“兄呼,兒何為不去!”儼出,至永巷,劉桃枝反接其手。儼呼曰:“乞見家家、尊兄。”桃枝以袖塞其口,反袍矇頭負出,至大明宮,鼻血滿面,拉殺之,時年十四,裹之以席,埋於室內。帝使啟太后,太后臨哭,十餘聲,即擁入殿。遺腹四男,皆幽死。
冬,十月,罷京畿府,入領軍。
壬午,周冀公通卒。
甲申,上享太廟。
乙未,周遣右武伯谷會琨等聘於齊。
齊胡太后出入不節,與沙門統曇獻通,諸僧至有戲呼曇獻為太上皇者。齊主聞太后不謹而未之信,後朝太后,見二尼,悅而召之,乃男子也。於是曇獻事亦發,皆伏誅。
己亥,帝自晉陽奉太后還鄴,至紫陌,遇大風。舍人魏僧伽習風角,奏言:“即時當有暴逆事。”帝詐雲“鄴中有變”,彎弓纏弰,馳入南城,遣宦者鄧長顒幽太后於北宮,仍敕內外諸親皆不得與胡太后相見。太后或為帝設食,帝亦不敢嘗。
庚戌,齊遣侍中赫連子悅聘於周。
十一月,丁巳,周主如散關。丙寅,齊以徐州行臺廣寧王孝珩錄尚書事。庚午,又以為司徒。癸酉,以斛律光為左丞相。
十二月,己丑,周主還長安。
壬辰,邵陵公章昭達卒。
是歲,梁華皎將如周,過襄陽,說衛公直曰:“梁主既失江南諸郡,民少國貧。朝廷興亡繼絕,理宜資贍,望借數州以資梁國。”直然之,遣使言狀,周主詔以基、平、鄀三州與之。
【語譯】
八月二十四日己亥,北齊後主到晉陽。
九月初六日辛亥,北齊任命任城王高湝為太宰、馮翊王高潤為太師。
九月十四日己未,北齊平原人忠武王段韶去世。段韶有智慧謀略,帶兵能得到將士拼死效力,出朝能勝任主帥統兵打仗,入朝能參與重大決策,功勞高聲望重,加上品性溫和,說話謹慎,很有宰相器度,侍奉後母盡孝,滿門和諧而莊重,北齊朝廷的勳貴之家,沒人能和段韶相比。
北齊祖珽勸說陸令萱,讓她進宮勸說皇上外放趙彥深為兗州刺史。北齊後主任命祖珽為侍中。
陸令萱勸說北齊後主,說:“人人都說琅邪王高儼聰明有武略,當今無人可比,只要看看他的相貌,絕不是甘為人下的臣子。自從他獨斷專行殺了和士開,時時懷有恐懼之心,陛下應該及早想辦法除掉他。”寵臣何洪珍等也請求北齊後主殺高儼。北齊後主還沒下定決心,派人用裝運食物的車子把祖珽秘密拉進皇宮,詢問他的意見。祖珽稱讚:“周公姬旦誅殺弟弟管叔姬鮮,魯國季友用鴆酒毒死慶父。”高緯下了決心,帶高儼到晉陽,命令右衛大將軍趙元侃去誘捕高儼。趙元侃說:“臣早先事奉先帝,看到先帝很愛琅邪王。今天我寧願被處死,也不忍心幹這種事。”北齊後主就把趙元侃外放為豫州刺史。
九月二十五日庚午,北齊後主稟告胡太后說:“明天早上我帶仁威出外打獵。”夜裡四更時分,北齊後主宣召高儼,高儼有疑心。陸令萱說:“大哥叫你,孩子你為何不去!”高儼出宮,走到永巷,劉桃枝反綁了高儼的兩隻手。高儼喊叫,說:“讓我去見母親和大哥。”劉桃枝用衣袖塞住高儼的嘴,把高儼的衣服翻轉到頭上嚴嚴實實抱起來,將他背出永巷,走到大明宮,高儼鼻血噴流滿面,劉桃枝用力將他壓死,當時高儼只有十四歲。劉桃枝用草蓆裹了高儼的屍體,埋在宮中室內。北齊後主派人啟奏胡太后,胡太后臨喪痛哭,只哭了十幾聲,就被人簇擁回到殿內。高儼有四個遺腹子,後來都被囚禁而死。
冬季,十月,北齊裁撤京畿大都督府,併入領軍府。
十月初八日壬午,北周冀國公宇文通去世。
十月初十日甲申,陳宣帝到太廟祭祀祖先。
十月二十一日乙未,北周派右武伯谷會琨等出使北齊。
北齊胡太后在宮內宮外都不守貞節,與僧人曇獻私通,眾僧人中甚至有人戲稱曇獻是太上皇。北齊後主聽到胡太后私生活不檢點,起初不相信。後來北齊後主朝見胡太后,看到兩個尼姑,很喜愛她們,就宣召她們,這兩個“尼姑”原來都是男人,於是曇獻的事敗露,全都被殺了頭。
十月二十五日己亥,北齊後主從晉陽侍奉胡太后回到鄴城,到達紫陌,遇上大風。舍人魏僧伽是精通占候預測吉凶的方術,上奏說:“當天要發生反叛的事。”北齊後主謊稱“鄴城中有變故”,說著,一方面拉足弓弦繃緊箭梢,馳馬先進入鄴城的南城,一方面派宦官鄧長顒把胡太后幽禁在北宮。北齊後主下令,內外所有親戚都不允許與胡太后相見。有時胡太后為北齊後主準備的食物,北齊後主也不敢吃。
十一月初六日庚戌,北齊派侍中赫連子悅出使北周。
十一月十三日丁巳,北周武帝到達散關。
十一月二十二日丙寅,北齊任命徐州行臺廣寧王高孝珩錄尚書事。十一月二十六日庚午,又任命高孝珩為司徒。十一月二十九日癸酉,北齊任命斛律光為左丞相。
十二月十六日己丑,北周武帝返回長安。
十二月十九日壬辰,陳朝邵陵公章昭達去世。
這一年,後梁華皎要到北周,路過襄陽,勸說衛國公宇文直說:“梁國國主丟失了長江南岸各郡,人民少,國家貧。北周以興復亡國,接續絕代為己任,那麼應當資助梁國,希望貴國能借幾個州的土地資助梁國。”宇文直認為說得對,派出使者向北周朝廷報告詳情,北周武帝下詔把基州、平州、鄀州三州土地交給了後梁。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北齊國主高緯殺害弟弟琅邪王高儼,幽閉太后。)
【點評】
北周在鼎立格局中日益強盛。陳朝、北周、北齊三國,唯北周君臣一心,政治最清。北周、北齊對抗,周弱齊強,又因大冢宰宇文護不懂軍事,使周軍常常處於劣勢。北齊政治在三國中最為昏暗,因開國元勳斛律金、斛律光、段韶等尚存,雖然在疆場爭逐中處於優勢,卻因內政不穩而不能擴大戰果,反而處於守勢。北周及其繼任者最終一統天下,北齊最先滅亡,良有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