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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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一卷

陳紀五

陳宣帝太建四年至六年

(572—574年)

起玄黓執徐(壬辰,572年),盡閼逢敦牂(甲午,574年),凡三年。

【大事提要】

本卷載述公元572年至公元574年南北朝史事,凡三年,時當陳宣帝太建四年至六年,北周武帝建德元年至三年,北齊後主武平三年至五年。陳宣帝內清叛逆,外伐北齊,恢復江北淮南之地,使南朝一度出現中興之象,陳朝達於鼎盛。北周武帝親政,滅佛。北齊後主親小人,遠賢臣,國勢日衰。

高宗宣皇帝上之下(一)

太建四年(壬辰,572年)

春,正月,丙午,以尚書僕射徐陵為左僕射,中書監王勱為右僕射。

己巳,齊主祀南郊。

庚午,上享太廟。

辛未,齊主贈琅邪王儼為楚恭哀帝以慰太后心,又以儼妃李氏為楚帝后。

二月,癸酉,周遣大將軍昌城公深聘於突厥,司賓李除、小賓部賀遂禮聘於齊。深,護之子也。

己卯,齊以衛菩薩為太尉。辛巳,以並省吏部尚書高元海為尚書左僕射。

乙酉,封皇子叔卿為建安王。

庚寅,齊以尚書左僕射唐邕為尚書令,侍中祖珽為左僕射。初,胡太后既幽於北宮,珽欲以陸令萱為太后,為令萱言魏保太后故事。且謂人曰:“陸雖婦人,然實雄傑,自女媧以來,未之有也。”令萱亦謂珽為“國師”“國寶”,由是得僕射。

三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初,周太祖為魏相,立左右十二軍,總屬相府。太祖殂,皆受晉公護處分,凡所徵發,非護書不行。護第屯兵侍衛,盛於宮闕。諸子、僚屬皆貪殘恣橫,士民患之。周主深自晦匿,無所關預,人不測其淺深。

護問稍伯大夫庾季才曰:“比日天道何如?”季才對曰:“荷恩深厚,敢不盡言。頃上臺有變,公宜歸政天子,請老私門。此則享期頤之壽,受旦、奭之美,子孫常為藩屏。不然,非復所知。”護沉吟久之,曰:“吾本志如此,但辭未獲免耳。公既為王官,可依朝例,無煩別參寡人也。”自是疏之。

衛公直,帝之母弟也,深暱於護。及沌口之敗,坐免官,由是怨護,勸帝誅之,冀得其位。帝乃密與直及右宮伯中大夫宇文神舉、內史下大夫太原王軌、右侍上士宇文孝伯謀之。神舉,顯和之子;孝伯,安化公深之子也。

帝每於禁中見護,常行家人禮,太后賜護坐,帝立侍於旁。丙辰,護自同州還長安,帝御文安殿見之。因引護入含仁殿謁太后,且謂之曰:“太后春秋高,頗好飲酒,雖屢諫,未蒙垂納。兄今入朝,願更啟請。”因出懷中《酒誥》授之,曰:“以此諫太后。”護既入,如帝所戒讀《酒誥》,未畢,帝以玉珽自後擊之,護踣於地。帝令宦者何泉以御刀斫之,泉惶懼,斫不能傷。衛公直匿於戶內,躍出,斬之。時神舉等皆在外,更無知者。

帝召宮伯長孫覽等,告以護已誅,令收護子柱國譚公會、大將軍莒公至、崇業公靜、正平公乾嘉及其弟乾基、乾光、乾蔚、乾祖、乾威並柱國北地侯龍恩、龍恩弟大將軍萬壽、大將軍劉勇、中外府司錄尹公正、袁傑、膳部下大夫李安等,於殿中殺之。覽,稚之孫也。

初,護既殺趙貴等,侯龍恩為護所親,其從弟開府儀同三司植謂龍恩曰:“主上春秋既富,安危繫於數公。若多所誅戮以自立威權,豈唯社稷有累卵之危,恐吾宗亦緣此而敗,兄安得知而不言!”龍恩不能從。植又承間言於護曰:“公以骨肉之親,當社稷之寄,願推誠王室,擬跡伊、周,則率土幸甚!”護曰:“我誓以身報國,卿豈謂吾有他志邪!”又聞其先與龍恩言,陰忌之,植以憂卒。及護敗,龍恩兄弟皆死,高祖以植為忠,特免其子孫。

大司馬兼小冢宰、雍州牧齊公憲,素為護所親任,賞罰之際,皆得參預,權勢頗盛。護欲有所陳,多令憲聞奏,其間或有可不,憲慮主相嫌隙,每曲而暢之,帝亦察其心。及護死,召憲入,憲免冠拜謝。帝慰勉之,使詣護第收兵符及諸文籍。衛公直素忌憲,固請誅之,帝不許。

護世子訓為蒲州刺史,是夜,帝遣柱國越公盛乘傳徵訓,至同州,賜死。昌城公深使突厥未還,遣開府儀同三司宇文德齎璽書就殺之。護長史代郡叱羅協、司錄弘農馮遷及所親任者,皆除名。

丁巳,大赦,改元。

以宇文孝伯為車騎大將軍,與王軌並加開府儀同三司。初,孝伯與帝同日生,太祖愛之,養於第中,幼與帝同學。及即位,欲引致左右,託言欲與孝伯講習舊經,故護弗之疑也,以為右侍上士,出入臥內,預聞機務。孝伯為人,沈正忠諒,朝政得失,外間細事,無不使帝聞之。

帝閱護書記,有假託符命妄造異謀者,皆坐誅。唯得庾季才書兩紙,盛言緯候災祥,宜返政歸權。帝賜季才粟三百石,帛二百段,遷太中大夫。

癸亥,以尉遲迥為太師,柱國竇熾為太傅,李穆為太保,齊公憲為大冢宰,衛公直為大司徒,陸通為大司馬,柱國辛威為大司寇,趙公招為大司空。

時帝始親覽朝政,頗事威刑,雖骨肉無所寬借。齊公憲雖遷冢宰,實奪之權。又謂憲侍讀裴文舉曰:“昔魏末不綱,太祖輔政。及周室受命,晉公復執大權,積習生常,愚者謂法應如是。豈有年三十天子而可為人所制乎!詩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一人,謂天子耳。卿雖陪侍齊公,不得遽同為臣,欲死於所事。宜輔以正道,勸以義方,輯睦我君臣,協和我兄弟,勿令自致嫌疑。”文舉鹹以白憲,憲指心撫幾曰:“吾之夙心,公寧不知!但當盡忠竭節耳,知復何言。”

衛公直,性浮詭貪狠,意望大冢宰,既不得,殊怏怏,更請為大司馬,欲據兵權。帝揣知其意,曰:“汝兄弟長幼有序,豈可返居下列!”由是用為大司徒。

夏,四月,周遣工部成公建、小禮部辛彥之聘於齊。

庚寅,周追尊略陽公為孝閔皇帝。

癸巳,周立皇子魯公贇為太子,大赦。

【語譯】

陳宣帝太建四年(壬辰,公元572年)

春季,正月初三日丙午,陳朝任命尚書僕射徐陵為左僕射,中書監王勱為右僕射。

正月二十六日己巳,北齊後主在南郊祭天。

正月二十七日庚午,陳宣帝到太廟祭祀祖先。

正月二十八日辛未,北齊後主追贈琅邪王高儼為楚恭哀帝,用來安慰胡太后,又封高儼妃李氏為楚帝皇后。

二月初一日癸酉,北周派大將軍昌城公宇文深出使突厥,司賓李除、小賓部賀遂禮出使北齊。宇文深,是宇文護的兒子。

二月初七日己卯,北齊任命衛菩薩為太尉。二月初九日辛巳,任命並省吏部尚書高元海為尚書左僕射。

二月十三日乙酉,陳朝封皇子陳叔卿為建安王。

二月十八日庚寅,北齊任命尚書左僕射唐邕為尚書令,侍中祖珽為左僕射。當初,胡太后被幽禁在北宮,祖珽想讓陸令萱當太后,就替陸令萱在北齊後主面前講說魏孝武帝拓跋燾尊立保姆竇氏為保太后的先例。並且對人說:“陸令萱雖是一個婦人,但真是一個英雄,自從女媧以來,還沒有第二個。”陸令萱也吹捧祖珽為“國師”“國寶”,因此祖珽才得到僕射的職位。

三月初一日癸卯,發生日食。

當初,周太祖宇文泰當西魏丞相時,設立左右十二軍,統屬相府管理。宇文泰死後,十二軍都歸晉國公宇文護指揮,凡是軍隊的徵發調動,沒有宇文護的簽名不得行動。宇文護的府第駐兵保衛,人數比皇宮禁衛還多。宇文護的幾個兒子、僚屬,貪婪殘暴,為所欲為,士民認為是禍害。北周武帝看在眼裡卻隱忍退避,不加任何干涉,人們都預測不出深淺。

宇文護詢問稍伯大夫庾季才,說:“近日天象怎麼樣?”庾季才回答說:“我受你大恩,怎能不盡情告訴你。最近上臺兩星在變異,不利宰相,晉國公應當還政給天子,請求告老回家,這才是安享晚年幸福的辦法,像周公旦、召公奭那樣得到美名,子子孫孫也都享有封邑為國藩籬。不這樣,後果我就不知道了。”宇文護沉默了許久,才說:“我本來的心意也是這樣,但是多次推辭沒得到恩准。公既是朝廷的官吏,可以按照朝儀去拜見天子,不麻煩你特別來拜見寡人了。”從此,宇文護疏遠了庾季才。

衛國公宇文直,是北周武帝的同母親弟,與宇文護非常要好。等到沌口戰敗,受到懲罰罷了官,因此怨恨宇文護,轉而勸諫北周武帝殺了宇文護,企圖自己得到宇文護的職位。北周武帝於是秘密與宇文直,以及右宮伯中大夫宇文神舉、內史下大夫太原人王軌、右侍上士宇文孝伯等人謀劃。宇文神舉,是宇文顯和的兒子。宇文孝伯,是安化公宇文深的兒子。

北周武帝每次在皇宮中見宇文護,經常按照家庭尊卑長幼的禮節對待宇文護,太后給宇文護賜座,北周武帝站立在旁邊。三月十四日丙辰,宇文護從同州回到長安,北周武帝在文安殿召見宇文護。隨後北周武帝帶宇文護到含仁殿參見太后,並且對宇文護說:“太后年事已高,很愛飲酒,雖然多次勸諫,她還是不聽。兄長今天進宮朝見,希望你再勸一勸她。”說著便從懷中取出《酒誥》交給宇文護,說:“拿這篇誥勸諫太后。”宇文護進入含仁殿,按照北周武帝的囑咐向太后讀《酒誥》,還沒有讀完,北周武帝用玉笏從宇文護的背後擊打他的頭,宇文護倒在了地上。北周武帝命令宦官何泉拿著自己的佩刀砍殺宇文護,何泉恐懼,沒有砍中宇文護。衛國公宇文直早已躲在門背後,突然跳出,砍下了宇文護的頭。這時宇文神舉都還在宮門外,再無人知道里面發生的事。

北周武帝宣召宮伯長孫覽等,通告宇文護已經被誅殺,下令抓捕宇文護的兒子柱國譚國公宇文會、大將軍莒國公宇文至、崇業公宇文靜、正平公宇文乾嘉及其弟弟宇文乾基、宇文乾光、宇文乾蔚、宇文乾祖、宇文乾威,連同宇文護的黨羽柱國北地人侯龍恩、侯龍恩弟弟大將軍侯萬壽、大將軍劉勇、中外府司錄尹公正、袁傑、膳部下大夫李安等。長孫覽,是長孫稚的孫子。

當初,宇文護殺了趙貴等人,侯龍恩成了宇文護的親信,他的堂弟開府儀同三司侯植對侯龍恩說:“皇上十分年輕,社稷安危仰仗幾位王公大臣,若果靠誅殺來確立自己的聲威權勢,豈不是置社稷安危如累卵嗎?恐怕我們宗族也會因此而敗亡,堂兄怎麼可以明明知道這個道理而不去勸諫晉國公呢?”侯龍恩不接受這個建議。侯植又找機會對宇文護說:“晉國公憑藉骨肉之親,擔當國家的重託,希望忠誠王室,遵循伊尹、周公的榜樣,那麼國人都將蒙受幸福!”宇文護說:“我發誓以身報國,你怎麼說我另有打算呢!”宇文護又聽說侯植早先勸說過侯龍恩,便暗中猜忌侯植,侯植憂愁而死。等到宇文護敗亡,侯龍恩兄弟都被殺,北周武帝認為侯植是忠臣,特別寬大赦免了他的子孫。

大司馬兼小冢宰、雍州牧齊國公宇文憲,一向受到宇文護的寵信,凡是宇文護在決定賞罰這樣重大的政務時,總有宇文憲的參與,所以宇文憲的權勢也很重。宇文護想要上奏什麼事,大多數是找宇文憲來上奏,其中皇上有同意或不同意的,宇文憲憂慮皇上與丞相不要因誤會發生矛盾,常常婉轉地加以協調疏通,北周武帝也看出了他的良苦用心。等到宇文護死後,北周武帝召宇文憲入宮,宇文憲摘下官帽,叩頭謝罪。北周武帝安慰鼓勵他,派他到宇文護家中收繳調兵的符節,以及其他各種文書。衛國公宇文直一向妒忌宇文憲,堅決請求殺了他,北周武帝不允許。

宇文護世子宇文訓為蒲州刺史,當夜北周武帝派越國公宇文盛乘驛車徵召宇文訓,到了同州,賜死。昌城公宇文深出使突厥還沒有回來,北周武帝派開府儀同三司宇文德帶上詔書到突厥迎接宇文深,然後就地處決。宇文護長史代郡人叱羅協、司錄弘農人馮遷,以及別的親信,全部罷官。

三月十五日丁巳,北周發佈大赦令,改元年號叫建德。

北周任命宇文孝伯為車騎大將軍,與王軌同受開府儀同三司。當初,宇文孝伯與北周武帝同日降生,宇文泰十分喜愛,親自把他養在府第裡,幼時與北周武帝一起學習。等到北周武帝即帝位,想引為自己的親信,便託言說自己要與宇文孝伯在一起講讀舊經,所以宇文護沒有猜疑,讓宇文孝伯擔任右侍上士,可以出入北周武帝的臥室,參與宮中的機密事務。宇文孝伯為人沉靜正直而又忠誠,凡是朝政的得失、外間的小事,想方設法全都讓北周武帝知曉。

北周武帝翻閱宇文護的文書記錄,發現有假託符命,企圖製造異謀的人,全都殺頭。只有庾季才寫給宇文護的一封信,有兩頁紙,寫的是讖緯星象暗示的災祥,勸宇文護應該儘快交權皇上。北周武帝下令賜給庾季才粟三百石,帛二百段,升遷庾季才為太中大夫。

三月二十一日癸亥,北周任命尉遲迥為太師,柱國竇熾為太傅,李穆為太保,齊國公宇文憲為大冢宰,衛國公宇文直為大司徒,陸通為大司馬,柱國辛威為大司寇,趙國公宇文招為大司空。

當時,北周武帝剛開始親理朝政,頗用嚴刑峻法,即使是骨肉至親也不寬大饒恕。齊國公宇文憲雖然升遷大冢宰,實際是奪了他的實權。北周武帝又對宇文憲的侍讀裴文舉說:“先前魏朝末年,國君不能掌握朝政大綱,因此才有太祖輔佐朝政。等到周朝建立,晉國公又執掌大權,積習成了常規,愚笨的人認為國法就應當是這樣。哪有三十歲的天子還受人控制的道理!《詩經》裡說:‘白天黑夜都不敢懈怠,只為侍奉一個人。’這一個人,指的就是天子,你們雖然陪侍齊國公,不得把自己當作是他的臣屬,只想到盡心盡職拼死效命,應當用正道去輔佐他,用大義去引導他,讓我們君臣和睦,兄弟同心,不要讓他自招嫌疑。”裴文舉把這番話全都轉告了宇文憲,宇文憲指著自己的心窩,拍著几案說:“我生平的心願,難道你還不知道!我只會盡忠貞之節報效國家,我不知道怎麼講才能表明心跡。”

衛國公宇文直,生性輕浮狡詐,又貪婪狠毒,一心向往大冢宰的職務,可是沒有得到,心裡特別不痛快。他便要求做大司馬,想掌握兵權。北周武帝揣摩到他的心意,就說:“你們兄弟長幼有序,怎麼哥哥反而在弟弟的下位呢?”因此任命宇文直為大司徒。

夏四月,北周派工部成國公宇文建、小禮部辛彥之出使北齊。

四月十八日庚寅,北周追尊略陽公宇文覺為孝閔皇帝。

四月二十一日癸巳,北周立皇子魯國公宇文贇為皇太子,大赦天下。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北周權臣晉國公宇文護被殺,周武帝宇文邕親政。)

五月,癸卯,王勱卒。

齊尚書右僕射祖珽,勢傾朝野,左丞相咸陽王斛律光惡之,遙見,輒罵曰:“多事乞索小人,欲行何計!”又嘗謂諸將曰:“兵馬處分,趙令恆與吾輩參論。盲人掌機密以來,全不與吾輩語,正恐誤國家事耳。”光嘗在朝堂垂簾坐,珽不知,乘馬過其前,光怒曰:“小人乃敢爾!”後珽在內省,言聲高慢,光適過,聞之,又怒。珽覺之,私賂光從奴問之,奴曰:“自公用事,相王每夜抱膝嘆曰:‘盲人入,國必破矣。’”

穆提婆求娶光庶女,不許。齊王賜提婆晉陽田,光言於朝曰:“此田,神武帝以來常種禾,飼馬數千匹,以擬寇敵。今賜提婆,無乃闕軍務也!”由是祖、穆皆怨之。

斛律後無寵,珽因而間之。光弟羨,為都督、幽州刺史、行臺尚書令,亦善治兵,士馬精強,鄣候嚴整,突厥畏之,謂之“南可汗”。光長子武都為開府儀同三司,梁、兗二州刺史。

光雖貴極人臣,性節儉,不好聲色,罕接賓客,杜絕饋餉,不貪權勢。每朝廷會議,常獨後言,言輒合理。或有表疏,令人執筆,口占之,務從省實。行兵仿其父金之法,營舍未定,終不入幕;或竟日不坐,身不脫介冑,常為士卒先。士卒有罪,唯大杖撾背,未嘗妄殺,眾皆爭為之死。自結髮從軍,未嘗敗北,深為鄰敵所憚。周勳州刺史韋孝寬密為謠言曰:“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又曰:“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舉。”令諜人傳之於鄴,鄴中小兒歌之於路。珽因續之曰:“盲老公背受大斧,饒舌老母不得語。”使其妻兄鄭道蓋奏之。帝以問珽,珽與陸令萱皆曰:“實聞有之。”珽因解之曰:“百升者,斛也。盲老公,謂臣也,與國同憂。饒舌老母,似謂女侍中陸氏也。且斛律累世大將,明月聲震關西,豐樂威行突厥,女為皇后,男尚公主,謠言甚可畏也。”帝以問韓長鸞,長鸞以為不可,事遂寢。

珽又見帝,請間,唯何洪珍在側,帝曰:“前得公啟,即欲施行,長鸞以為無此理。”珽未對,洪珍進曰:“若本無意則可,既有此意而不決行,萬一洩露,如何?”帝曰:“洪珍言是也。”然猶未決。會丞相府佐封士讓密啟雲:“光前西討還,敕令散兵,光引兵逼帝城,將行不軌,事不果而止。家藏弩甲,僮奴千數,每遣使往豐樂、武都所,陰謀往來。若不早圖,恐事不可測。”帝遂信之,謂何洪珍曰:“人心亦大靈,我前疑其欲反,果然。”帝性怯,恐即有變,令洪珍馳召祖珽告之:“欲召光,恐其不從命。”珽請:“遣使賜以駿馬,語云:‘明日將遊東山,王可乘此同行。’光必入謝,因而執之。”帝如其言。

六月,戊辰,光入,至涼風堂,劉桃枝自後撲之,不僕。顧曰:“桃枝常為如此事,我不負國家。”桃枝與三力士以弓弦罥其頸,拉而殺之,血流於地,剗之,跡終不滅。於是下詔稱其欲反,並殺其子開府儀同三司世雄、儀同三司恆伽。

祖珽使二千石郎邢祖信簿錄光家。珽于都省問所得物,祖信曰:“得弓十五,宴射箭百,刀七,賜矟二。”珽厲聲曰:“更得何物?”曰:“得棗杖二十束,擬奴僕與人鬥者,不問曲直,即杖之一百。”珽大慚,乃下聲曰:“朝廷已加重刑,郎中何宜為雪!”及出,人尤其抗直,祖信慨然曰:“賢宰相尚死,我何惜餘生!”

齊主遣使就州斬斛律武都,又遣中領軍賀拔伏恩乘驛捕斛律羨,仍以洛州行臺僕射中山獨孤永業代羨,與大將軍鮮于桃枝發定州騎卒續進。伏恩等至幽州,門者白:“使人衷甲,馬有汗,宜閉城門。”羨曰:“敕使豈可疑拒!”出見之。伏恩執而殺之。初,羨常以盛滿為懼,表解所職,不許。臨刑,嘆曰:“富貴如此,女為皇后,公主滿家,常使三百兵,何得不敗!”及其五子伏護、世達、世遷、世辨、世酋皆死。

周主聞光死,為之大赦。

祖珽與侍中高元海共執齊政。元海妻,陸令萱之甥也,元海數以令萱密語告珽。珽求為領軍,齊主許之,元海密言於帝曰:“孝徵漢人,兩目又盲,豈可為領軍!”因言珽與廣寧王孝珩交結,由是中止。珽求見,自辨,且言:“臣與元海素嫌,必元海譖臣。”帝弱顏,不能諱,以實告之,珽因言元海與司農卿尹子華等結為朋黨。又以元海所洩密語告令萱,令萱怒,出元海為鄭州刺史。子華等皆被黜。

珽自是專主機衡,總知騎兵、外兵事,內外親戚,皆得顯位。帝常令中要人扶侍出入,直至永巷,每同御榻論決政事,委任之重,群臣莫比。

【語譯】

五月初二日癸卯,陳朝尚書右僕射王勱去世。

北齊尚書右僕射祖珽,勢傾朝野,左丞相咸陽王斛律光心裡厭惡他,遠遠看見,就罵他說:“使得國家多事,貪得無厭的小人,又在想什麼壞主意。”又曾經對各位將領說:“軍事兵馬調動,尚書令趙彥深還要與我們討論,自從瞎子職掌機密以後,從不告訴我們,只怕這樣下去要誤國家大事。”斛律光曾經坐在朝堂上簾子後面,祖珽不知道他在,乘馬從前面經過,斛律光大怒說:“這小人膽敢如此。”後來祖珽在門下省,說話聲高氣傲,斛律光恰好路過,聽見了,又大怒。祖珽也察覺了,私下賄賂斛律光的隨從奴僕,詢問情況,奴僕說:“自從你用事,相王每天夜裡抱膝長嘆,說:‘瞎子入朝,國家完了。’”

穆提婆請求娶斛律光小妾生的女兒,沒得到許可。北齊後主把晉陽田地賜給穆提婆,斛律光上朝時說:“這些田地,自從神武帝以來,種割的是青苗,用來養馬數千匹,是防備敵人的戰備。如今賜給穆提婆,恐怕要損害國家的軍務啊。”因此祖珽、穆提婆都怨恨斛律光。

斛律皇后失去了寵愛,祖珽乘機離間北齊國主與斛律光的關係。斛律光的弟弟斛律羨,任都督、幽州刺史、行臺尚書令,善於治軍,戰士精良,馬匹肥壯,邊塞防禦亭障,完善整嚴,突厥人非常害怕,稱斛律羨為“南可汗”。斛律光長子斛律武都,任職開府儀同三司、梁州兗州兩州刺史。

斛律光雖然地位達到朝臣的最高位置丞相,但生性節儉,不愛好聲色,也很少結交賓客,不接收別人的送禮,不貪圖權勢。每次朝廷會議,斛律光總是最後發言,說的話也十分合理。有時有表疏上奏,令人執筆,他口述成章,務必簡潔實在。用兵依照父親斛律金的辦法,營舍沒有安定,他就不入帳幕,有時一整天不坐下來,盔甲不離身,經常衝鋒在士兵的前面。士兵犯了罪,只用大木棒打後背,從來不隨便殺人,士兵都願替他拼命作戰。斛律光年輕時就從軍,從沒有打過敗仗,深深地使鄰國敵人害怕。北周勳州刺史韋孝寬秘密編造謠言說:“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又說:“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舉。”派間諜到鄴城散佈,讓鄴城中的兒童們在路上歌唱。祖珽又增加了一段,說:“盲老公背受大斧,饒舌老母不得語。”派他的妻子的哥哥鄭道蓋上奏北齊後主。北齊後主詢問祖珽,祖珽與陸令萱都說:“確實聽見了這些歌謠。”祖珽就解說這些歌謠的意思說:“百升,就是斛字。盲老公,說的是臣,與國家同憂。饒舌老母,好像是說女侍中陸氏。況且斛氏世代做大將,明月聲震關西,斛律豐樂威震突厥,女兒為皇后,男孩娶公主,謠言所說著實讓人擔憂。”北齊後主又去問韓長鸞,韓長鸞認為捕風捉影的事不必追究,這事暫時擱置了起來。

祖珽又朝見北齊後主,請求單獨說話,只有何洪珍在旁邊。北齊後主說:“先前收到你的啟奏,本來想要執行,韓長鸞認為沒有這個道理。”祖珽還沒有回答,何洪珍在旁說:“如果本來沒有這件事也就算了,既然已經有了這件事,不去執行,萬一洩露了,怎麼辦?”北齊後主說:“何洪珍說得很有道理。”但還是猶豫下不了決心。正好丞相府佐封士讓送來密奏,說:“斛律光前次西征回來,敕令散兵,斛律光引兵逼近京城,以圖不軌,事情只是沒有辦成終止了。斛律光家中藏有弓弩鎧甲,奴僕上千,多次派人到斛律豐樂、斛律武都那裡,陰謀往來,如果不及早除掉,恐怕事情難以預測。”北齊後主於是相信斛律光造反,對何洪珍說:“人心真是非常靈驗,我早就懷疑斛律光謀反,果然這樣。”北齊後主生性膽怯,恐怕激起事變,派何洪珍馳馬召來祖珽,告訴他說:“我要召見斛律光,擔心他不聽從命令。”祖珽獻計說:“派人賜給斛律光一匹駿馬,就說:‘明天皇上要遊樂東山,相王就乘這匹駿馬陪同。’斛律光一定入朝謝恩,便可把他抓獲。”北齊後主依計而行。

六月,戊辰日,斛律光入宮,走到涼風堂,劉桃枝從背後撲上去,斛律光沒有跌倒,回頭說:“劉桃枝你經常幹這種事,我沒有辜負國家。”劉桃枝和三個大力士用弓箭的弦繩纏繞斛律光的脖子,把他勒死了,血流滿地,刮掉了這層地皮,但血跡始終留在地上。於是頒下詔書說斛律光想謀反,並殺掉他的兒子開府儀同三司斛律世雄、儀同三司斛律恆伽。

祖珽派兩千石郎邢祖信抄沒斛律光的家產造冊登記。祖珽在尚書省問都有些什麼財物,邢祖信說:“有弓十五張,聚宴習射的箭頭一百枝,刀七把,皇上所賜長矛兩根。”祖珽高聲喝問道:“還有什麼別的財物?”回答說:“還搜到棗木杖二十根,是準備用來懲罰奴僕的工具,如果奴僕與人鬥毆,不問是非就打一百棍。”祖珽非常慚愧,便小聲說:“朝廷已經對斛律光處了重刑,邢郎中你又何必替他申冤呢!”等到邢祖信從尚書省出來,有人責備他說,你心眼太直了。邢祖信感慨地說:“賢相尚且被處死,我何必愛惜餘生呢。”

北齊後主派使者前往梁州、兗州就地殺了斛律武都,又派中領軍賀拔伏恩乘驛車前去抓捕斛律羨,任命洛州行臺僕射中山人獨孤永業為洛州刺史代替斛律羨,與大將軍鮮于桃枝調發定州騎兵緊隨賀拔伏恩進發。賀拔伏恩等到達幽州,守門人報告說:“使者在衣服中穿有盔甲,驛馬跑得急全身是汗,應當關閉城門。”斛律羨說:“怎麼可以猜疑皇上的使者而拒絕!”便出城見使者。賀拔伏恩抓捕了斛律羨就地殺了。當初,斛律羨常常因為一門貴盛而憂慮,上表請求辭職,沒被批准。臨刑時他長嘆說:“富貴像這樣,女兒為皇后,男孩娶公主,平時使用兵丁三百人,怎麼能不敗亡!”他的五個兒子斛律伏護、斛律世達、斛律世遷、斛律世辨、斛律世酋,全都被處死。

北周武帝聽說斛律光死了,非常高興,特別頒佈了大赦令。

祖珽與侍中高元海共同執掌北齊政務。高元海的妻子,是陸令萱的外甥女,高元海多次把陸令萱的密語告訴祖珽。祖珽請求當領軍,北齊後主答應了,高元海暗中進言北齊後主說:“祖孝徵是漢人,兩目失明,怎麼可以做領軍!”同時進言祖珽與廣寧王高孝珩結交,因此沒有任命祖珽為領軍。祖珽請求參見北齊後主,自我辯解,又說:“臣與高元海一向有過節,一定是高元海說我的壞話。”北齊後主見人理短就害羞,沉不住氣,就把高元海的話一五一十告訴了祖珽,祖珽因此說高元海與司農卿尹子華等結為朋黨,又把高元海洩密陸令萱的話告訴了陸令萱,陸令萱很氣憤,便外放高元海為鄭州刺史,尹子華等人被罷了官。

祖珽從此獨掌朝廷樞要機密,統領騎兵、外兵軍務,他的內親外親都獲得高官職位。北齊後主經常讓親信宦官攙扶著祖珽出入皇宮,直到永巷,還時常與祖珽同在御床同坐討論決定朝政。祖珽所受到的寵信和重用,群臣百官沒人能比。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北齊奸佞祖珽得勢,權傾中外,讒害忠良。國主高緯殺死功臣斛律光滿門,自毀長城。)

秋,七月,遣使如周。

八月,庚午,齊廢皇后斛律氏為庶人。以任城王湝為右丞相,馮翊王潤為太尉,蘭陵王長恭為大司馬,廣寧王孝珩為大將軍,安德王延宗為大司徒。

齊使領軍封輔相聘於周。

辛未,周使司城中大夫杜杲來聘。上謂之曰:“若欲合從圖齊,宜以樊、鄧見與。”對曰:“合從圖齊,豈弊邑之利!必須城鎮,宜待得之於齊,先索漢南,使臣不敢聞命。”

初,齊胡太后自愧失德,欲求悅於齊主,乃飾其兄長仁之女置宮中,令帝見之,帝果悅,納為昭儀。及斛律後廢,陸令萱欲立穆夫人。太后欲立胡昭儀,力不能遂,乃卑辭厚禮以求令萱,結為姊妹。令萱亦以胡昭儀寵幸方隆,不得已,與祖珽白帝立之。戊子,立皇后胡氏。

己丑,齊以北平王仁堅為尚書令,特進許季良為左僕射,彭城王寶德為右僕射。

癸巳,齊主如晉陽。

九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辛亥,大赦。

冬,十月,庚午,周詔:“江陵所虜充官口者,悉免為民。”

辛未,周遣小匠師楊勰等來聘。

周綏德公陸通卒。

乙酉,上享太廟。

齊陸令萱欲立穆昭儀為皇后,私謂齊主曰:“豈有男為皇太子而身為婢妾者!”胡後有寵於帝,不可離間,令萱乃使人行厭蠱之術,旬朔之間,胡後精神恍惚,言笑無恆,帝漸畏而惡之。令萱一旦忽以皇后服御衣被昭儀,又別造寶帳,爰及枕蓆器玩,莫非珍奇。坐昭儀於帳中,謂帝曰:“有一聖女出,將大家看之。”及見昭儀,令萱乃曰:“如此人不作皇后,遣何物人作!”帝納其言。

甲午,立穆氏為右皇后,以胡氏為左皇后。

十一月,庚戌,周主行如羌橋,集長安以東諸軍都督以上,頒賜有差。乙卯,還宮。以趙公招為大司馬。壬申,周主如斜谷,集長安已西都督已上,頒賜有差。丙戌,還宮。

庚寅,周主遊道會苑,以上善殿壯麗,焚之。

十二月,辛巳,周主祀南郊。

齊胡後之立,非陸令萱意,令萱一旦於太后前作色而言曰:“何物親侄,作如此語!”太后問其故,令萱曰:“不可道。”固問之,乃曰:“語大家雲:‘太后行多非法,不可以訓。’”太后大怒,呼後出,立剃其發,送還家。辛丑,廢胡後為庶人。然齊主猶思之,每致物以通意。

自是令萱與其子侍中穆提婆勢傾內外,賣官鬻獄,聚斂無厭。每一賜與,動傾府藏。令萱則自太后以下,皆受其指麾。提婆則唐邕之徒,皆重足屏氣。殺生予奪,唯意所欲。

乙巳,周以柱國田弘為大司空。

乙卯,周主享太廟。

是歲,突厥木杆可汗卒,復舍其子大邏便而立其弟,是為佗缽可汗。佗缽以攝圖為爾伏可汗,統其東面;又以其弟褥但可汗之子為步離可汗,居西面。周人與之和親,歲給繒絮錦彩十萬段。突厥在長安者,衣錦食肉,常以千數。齊人亦畏其為寇,爭厚賂之。佗缽益驕,謂其下曰:“但使我在南兩兒常孝,何憂於貧!”

阿史那後無寵於周主,神武公竇毅尚襄陽公主,生女尚幼,密言於帝曰:“今齊、陳鼎峙,突厥方強,願舅抑情慰撫,以生民為念!”帝深納之。

【語譯】

秋季,七月,陳宣帝派使臣出使北周。

八月初一日庚午,北齊後主廢斛律皇后為庶人。任命任城王高湝為右丞相,馮翊王高潤為太尉,蘭陵王高長恭為大司馬,廣寧王高孝珩為大將軍,安德王高延宗為大司徒。

北齊派領軍封輔相出使北周。

八月初二日辛未,北周派司城中大夫杜杲出使陳朝。陳宣帝對他說:“如果聯合攻打齊國,應當把樊城、鄧縣讓給陳朝。”杜杲回答說:“聯合攻打齊國,難道只是我國一方有利?一定要有城鎮的回報,那也應當打敗齊國後,事先就要求得到漢南地區,我這個使臣不敢傳達這個要求。”

當初,北齊胡太后因為自己不守貞節感到羞愧,想討得北齊後主高緯的歡心,就把自己哥哥胡長仁的女兒安置在宮中,讓高緯看見,高緯果然很喜歡,納入後宮為昭儀。等到斛律皇后被廢,陸令萱想立穆夫人為皇后。胡太后想立胡昭儀為皇后,但力不從心,胡太后就低三下四地向陸令萱說好話,送厚禮,願結為姐妹。陸令萱也因為胡昭儀寵信正隆,不得已才與祖珽一同向皇上高緯建議立胡昭儀為皇后。八月十九日戊子,正式冊立胡昭儀為皇后。

八月二十日己丑,北齊任命北平王高仁堅為尚書令,特進許季良為左僕射,彭城王高寶德為右僕射。

八月二十四日癸巳,北齊後主到晉陽。

九月初一日庚子,發生日食。

九月十二日辛亥,陳朝大赦天下。

冬季,十月初一日庚午,北周下詔說:“從前攻陷江陵被俘人口發配為官奴婢的,全部釋放為平民。”

十月初二日辛未,北周派小匠師楊勰等出使陳朝。

北周綏德公陸通去世。

十月十七日乙酉,陳宣帝到太廟祭祀祖先。

北齊陸令萱想立穆昭儀為皇后,私下對北齊後主說:“哪有兒子當了皇太子而母親為婢妾的道理!”胡皇后受到北齊後主寵愛,無法離間,陸令萱就派人施行詛咒人的巫術,一個月之間,胡皇后神志不清,言笑失常,北齊後主逐漸害怕而討厭她。有一天,陸令萱突然用胡皇后的衣飾把穆昭儀打扮起來,另外置辦了華麗的帳具,以及一整套床上用品和玩耍之物,都是稀世珍品。陸令萱讓穆昭儀坐在寶帳中,對北齊後主說:“有一個聖女出現,請陛下去看一看。”等到北齊後主見到了穆昭儀,陸令萱說:“如此美貌的女人不做皇后,還有什麼人能做皇后呢?”北齊後主聽從了陸令萱的話。

十月二十六日甲午,北齊後主立穆昭儀為右皇后,立胡昭儀為左皇后。

十一月十二日庚戌,北周武帝巡幸羌橋,召集長安以東軍中都督以上的官員,皇上接見,按等級給予賞賜。十一月十七日乙卯,回到長安宮。任命趙國公宇文招為大司馬。十二月初四日壬申,北周武帝巡幸斜谷,召見長安以西軍中都督以上官員,按等級給予賞賜。十二月十八日,回到長安宮。

十二月二十二日庚寅,北周武帝到道會苑遊玩,看到上善殿過於壯麗,下令燒燬。

[閏]十二月初四日辛巳,北周武帝在南郊祭天。

北齊後主冊立胡皇后,不是陸令萱的心意,陸令萱有一天在胡太后面前神色生氣地說:“這是什麼親侄女,說出這種話。”胡太后問什麼原因。陸令萱說:“這事不能說。”胡太后強行要問,陸令萱才說:“胡皇后對皇上說:‘太后行為不規矩,不足為訓。’”胡太后大怒,把胡皇后叫出來,立即把她剃了頭髮,送她回家。辛丑日,廢胡皇后為庶人。但是北齊後主依然思念她,常常送東西給廢皇后表達心意。

從此,陸令萱和她的兒子侍中穆提婆權勢傾倒朝廷內外,賣官枉法,聚斂沒有滿足的時候。皇上每次賞賜的錢物,差不多搬空府庫。陸令萱在宮內,胡太后以下的人,都得接受她的指使。穆提婆在朝堂上,連尚書令唐邕也不敢出大氣。生殺予奪,全憑他們母子的心意。

[閏]十二月初八日乙巳(疑為“乙酉”),北周任命柱國田弘為大司空。

[閏]十二月十八日乙卯,北周國主到太廟祭祀祖先。

這一年,突厥木杆可汗去世,不立他的兒子大邏便,而立他的弟弟,是為佗缽可汗。佗缽立攝圖為爾伏可汗,統領東部突厥;佗缽又立他的弟弟褥但可汗的兒子為步離可汗,統領西部突厥。北周與佗缽可汗和親,每年送給十萬匹絲綢錦緞。住在長安的突厥人,穿得好吃得好,經常有上千人。北齊也害怕突厥侵犯,爭著送厚禮賄賂突厥。佗缽可汗更加驕橫,對他的臣下說:“只要讓我那兩個在南邊的兒子孝順,哪還怕貧困呢!”

阿史那皇后得不到北周武帝的寵愛,神武公竇毅尚襄陽公主為妻,生了一個女兒還幼小,這個小女兒偷偷地對北周武帝說:“如今有齊、陳兩國和我國三足鼎立對峙,突厥勢力正強,希望舅舅抑制個人感情,對阿史那舅媽好一些,以國家蒼生為念。”北周武帝認為這小外甥女的話說得對。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北周武帝宇文邕,對內循撫軍人,對外聯絡陳國和突厥,志在吞齊;而北齊國主高緯仍內惑於女寵,荒怠政事。)

五年(癸巳,573年)

春,正月,癸酉,以吏部尚書沈君理為右僕射。

戊寅,齊以並省尚書令高阿那肱錄尚書事,總知外兵及內省機密,與侍中城陽王穆提婆、領軍大將軍昌黎王韓長鸞共處衡軸,號曰“三貴”,蠹國害民,日月滋甚。

長鸞弟萬歲,子寶行、寶信,並開府儀同三司,萬歲仍兼侍中,寶行、寶信皆尚公主。每群臣旦參,帝常先引長鸞顧訪,出後,方引奏事官。若不視事,內省有急奏事,皆附長鸞奏聞,軍國要密,無不經手。尤疾士人,朝夕宴私,唯事譖訴。常帶刀走馬,未嘗安行,瞋目張拳,有啖人之勢。朝士諮事,莫敢仰視,動致呵叱。每罵雲:“漢狗大不可耐,唯須殺之!”

庚辰,齊遣崔象來聘。

辛巳,上祀南郊。甲午,享太廟。二月,辛丑,祀明堂。

乙巳,齊立右皇后穆氏為皇后。穆後母名輕霄,本穆氏之婢也,面有黥字。後既以陸令萱為母,穆提婆為外家,號令萱曰“太姬”。太姬者,齊皇后母號也,視一品,班在長公主上。由是不復問輕霄。輕霄自療面,欲求見後,太姬使禁掌之,竟不得見。

齊主頗好文學。丙午,祖珽奏置文林館,多引文學之士以充之,謂之待詔。以中書侍郎博陵李德林、黃門侍郎琅邪顏之推同判館事,又命共撰《修文殿御覽》。

甲寅,周太子贇巡省西土。

乙卯,齊以北平王堅錄尚書事。丁巳,齊主如晉陽。

壬戌,周遣司會侯莫陳凱等聘於齊。

庚辰,齊主還鄴。

三月,己卯,周太子於岐州獲二白鹿以獻,周主詔曰:“在德不在瑞。”

帝謀伐齊,公卿各有異同,唯鎮前將軍吳明徹決策請行。帝謂公卿曰:“朕意已決,卿可共舉元帥。”眾議以中權將軍淳于量位重,共署推之。尚書左僕射徐陵獨曰:“吳明徹家在淮左,悉彼風俗,將略人才,當今亦無過者。”都官尚書河東裴忌曰:“臣同徐僕射。”陵應聲曰:“非但明徹良將,裴忌即良副也。”壬午,分命眾軍,以明徹都督征討諸軍事,忌監軍事,統眾十萬伐齊。明徹出秦郡,都督黃法氍出歷陽。

夏,四月,己亥,周主享太廟。

癸卯,前巴州刺史魯廣達與齊師戰於大峴,破之。

戊申,齊以蘭陵王長恭為太保,南陽王綽為大司馬,安德王延宗為太尉,武興王普為司徒,開府儀同三司宜陽王趙彥深為司空。

齊人於秦郡置秦州,州前江浦通塗水,齊人以大木為柵於水中。辛亥,吳明徹遣豫章內史程文季將驍勇拔其柵,克之。文季,靈洗之子也。

齊人議御陳師,開府儀同三司王紘曰:“官軍比屢失利,人情騷動。若復出頓江、淮,恐北狄、西寇,乘弊而來。莫若薄賦省徭,息民養士,使朝廷輯睦,遐邇歸心。天下皆當肅清,豈直陳氏而已。”不從。遣軍救歷陽,庚申,黃法氍擊破之。又遣開府儀同三司尉破胡、長孫洪略救秦州。

趙彥深私問計於秘書監源文宗曰:“吳賊侏張,遂至於此。弟往為秦、涇刺史,悉江、淮間情事,今何術以御之?”文宗曰:“朝廷精兵,必不肯多付諸將,數千已下,適足為吳人之餌。尉破胡人品,王之所知,敗績之事,匪朝伊夕。國家待遇淮南,失之同於蒿箭。如文宗計者,不過專委王琳,招募淮南三四萬人,風俗相通,能得死力,兼令舊將將兵屯於淮北。且琳之於頊,必不肯北面事之,明矣。竊謂此計之上者。若不推赤心於琳,更遣餘人掣肘,覆成速禍,彌不可為。”彥深嘆曰:“弟此策誠足制勝千里,但口舌爭之十日,已不見從。時事至此,安可盡言!”因相顧流涕。文宗名彪,以字行,子恭之子也。

文宗子師為左外兵郎中,攝祠部,嘗白高阿那肱:“龍見當雩。”阿那肱驚曰:“何處龍見?其色如何?”師曰:“龍星初見,禮當雩祭,非真龍也。”阿那肱怒曰:“漢兒多事,強知星宿!”遂不祭。師出,竊嘆曰:“禮既廢矣,齊能久乎!”

齊師選長大有膂力者為前隊,又有蒼頭、犀角、大力,其鋒甚銳,又有西域胡,善射,弦無虛發,眾軍尤憚之。辛酉,戰於呂梁。將戰,吳明徹謂巴山太守蕭摩訶曰:“若殪此胡,則彼軍奪氣,君才不減關羽矣。”摩訶曰:“願示其狀,當為公取之。”明徹乃召降人有識胡者,使指示之,自酌酒以飲摩訶。摩訶飲畢,馳馬衝齊軍。胡挺身出陳前十餘步,彀弓未發,摩訶遙擲銑鋧,正中其額,應手而僕。齊軍大力十餘人出戰,摩訶又斬之。於是齊軍大敗,尉破胡走,長孫洪略戰死。

破胡之出師也,齊人使侍中王琳與之俱。謂破胡曰:“吳兵甚銳,宜以長策之,慎勿輕鬥!”破胡不從而敗。琳單騎僅免,還,至彭城,齊人即使之赴壽陽召募以拒陳師,復以盧潛為揚州道行臺尚書。

甲子,南譙太守徐槾克石樑城。五月,己巳,瓦梁城降。癸酉,陽平郡降。甲戌,徐槾克廬江城。歷陽窘蹙乞降,黃法氍緩之,則又拒守。法氍怒,帥卒急攻,丙子,克之,盡殺戍卒。進軍合肥,合肥望旗請降,法氍禁侵掠,撫勞戍卒,與之盟而縱之。

丁丑,周以柱國侯莫陳瓊為大宗伯,滎陽公司馬消難為大司寇,江陵總管陸騰為大司空。瓊,崇之弟也。

己卯,齊北高唐郡降。辛巳,詔南豫州刺史黃法氍徙鎮歷陽。乙酉,南齊昌太守黃詠克齊昌外城。丙戌,廬陵內史任忠軍於東關,克其東、西二城,進克蘄城。戊子,又克譙郡城。秦州城降。癸巳,瓜步、胡墅二城降。帝以秦郡,吳明徹之鄉里,詔具太牢,令拜祠上冢,文武羽儀甚盛,鄉人榮之。

【語譯】

陳宣帝太建五年(癸巳,公元573年)

春季,正月初六日癸酉,陳朝任命吏部尚書沈君理為右僕射。

正月十一日戊寅,北齊任命並省尚書令高阿那肱錄尚書事,統領外兵及內省機密,與侍中城陽王穆提婆、領軍大將軍昌黎王韓長鸞共掌朝政機密,號稱“三貴”,禍國殃民,日盛一日。

韓長鸞的弟弟韓萬歲,兒子韓寶行、韓寶信,都任職開府儀同三司,韓萬歲還兼職侍中,韓寶行、韓寶信都尚公主。每當群臣早朝,北齊後主都要先宣召韓長鸞詢問,等韓長鸞告退後,才宣召奏事大臣上殿。北齊後主如果不上朝,內省又有急事上奏時,都由韓長鸞轉交上奏。軍機大事,無一不由他經手。韓長鸞特別忌恨士人,他早晚陪伴北齊後主私宴,不停地絮絮叨叨,就是專門說士人的壞話。韓長鸞經常帶著刀跑馬,從不緩步慢行,瞪著眼睛,張牙舞爪,好像要把人吞下一樣。朝中士人與他商量事情,沒人敢抬頭看他,動輒受到呵斥,他經常謾罵:“漢狗無法讓人忍耐,只配殺了他們。”

正月十三日庚辰,北齊派崔象出使陳朝。

正月十四日辛巳,陳宣帝到南郊祭天。正月二十七日甲午,到太廟祭祀祖先。二月初五日辛丑,舉行明堂的祭典。

二月初九日乙巳,北齊冊立右皇后穆氏為皇后。穆皇后母親名叫穆輕霄,原本是穆氏家的奴婢,臉上被刺了字。穆皇后認陸令萱為養母,把穆提婆當作孃家人,稱陸令萱為“太姬”。太姬是北齊皇后母親的稱號,地位等同一品,地位在長公主之上。穆皇后因此不認自己的生母穆輕霄。穆輕霄醫好臉上的疤痕,想求見穆皇后,太姬派人阻止,結果沒能見面。

北齊後主一向愛好文學。二月初十日丙午,祖珽上奏請求設立文林館,用以多多安置文學士人,稱之為待詔。任命中書侍郎博陵人李德林和黃門侍郎琅邪人顏之推為同判館事,又命令館內文學之士集體修撰《修文殿御覽》。

二月十八日甲寅,北周皇太子宇文贇巡視西部邊疆。

二月十九日乙卯,北齊任命北平王高仁堅錄尚書事。二月二十一日丁巳,北齊後主到晉陽。

二月二十六日壬戌,北周派司會侯莫陳凱等出使北齊。

[三月十四日庚辰],北齊後主回到鄴城。

三月十三日己卯,北周皇太子宇文贇在岐州獵獲了兩隻白鹿獻給朝廷,北周武帝下詔說:“治理國家在於有德,而不是有無祥瑞。”

陳宣帝打算討伐北齊,公卿大臣,有的贊同,有的反對,只有鎮前將軍吳明徹堅決請求領兵北伐。陳宣帝對公卿大臣們說:“朕的主意已定,請大家推舉元帥。”大家商議後認為中權將軍淳于量地位高,大家共同署名推薦。唯獨尚書左僕射徐陵反對,說:“吳明徹家在淮南,熟悉那裡的風土人情,個人的將略才幹,當今也沒有人能超過他。”都官尚書河東人裴忌說:“臣贊同徐僕射。”徐陵隨聲說:“不但吳明徹是一位優秀將領,裴忌就是一個優秀的副帥。”三月十六日壬午,陳宣帝下令各路兵馬集結北伐,任命吳明徹為都督征討諸軍事,裴忌為監軍事,率領十萬大軍討伐北齊。吳明徹指向秦郡,都督黃法氍指向歷陽。

夏季,四月初四日乙亥,北周國主宇文邕到太廟祭祀祖先。

四月初八日癸卯,前巴州刺史魯廣達與北齊軍隊在大峴交戰,打敗了北齊軍。

四月十三日戊申,北齊任命蘭陵王高長恭為太保,南陽王高綽為大司馬、安德王高延宗為太尉,武興王高普為司徒,開府儀同三司宜陽王趙彥深為司空。

北齊在秦郡設置秦州,州城前邊的江浦跟塗水相通,北齊軍隊用大木料在江浦中設置了柵欄。四月十六日辛亥,吳明徹派豫章內史程文季率領敢死隊拔掉柵欄,打敗了北齊水軍。程文季,是程靈洗的兒子。

北齊群臣商議怎樣抵禦陳朝軍隊。開府儀同三司王紘說:“官軍近來接連打敗仗,人心騷動。如果出動大軍屯駐江淮,恐怕北狄突厥、西寇周師,乘虛而來。不如減輕賦稅,節省勞役,讓平民休養生息,善待士人,使朝廷上下和睦,遠近的人都來歸附。那麼天下四海之內都得到肅靜清平,豈止是陳朝而已。”北齊後主不聽從。派兵救援歷陽。四月二十五日庚申,黃法氍打敗北齊救兵。北齊又派開府儀同三司尉破胡、長孫洪略領兵救援秦州。

趙彥深私下向秘書監源文宗詢問計謀,說:“陳朝敵寇囂張,如此放肆,弟先前出任秦州、涇州刺史,熟悉江淮間的情況,如今用什麼辦法抵禦陳朝侵犯呢?”源文宗說:“朝廷的精兵,一定不肯多調撥些給南征的諸將,只派幾千人,恰好成為陳軍的飼餌。尉破胡的人品,你宜陽王是知道的,他遭到大敗,只是早晚間的事。國家對待淮南,失去它如同丟棄篙箭一樣。在我源文宗看來,只需專任王琳,由他去招募三四萬淮南人,因為風俗習慣相通,這些人容易替王琳效力,同時命令以前的將領駐兵在淮北。況且王琳是絕對不會向陳宣帝陳頊俯首稱臣的,這是明擺著的。我個人認為這是上策。如果不對王琳誠心相待,另派人牽制他,反而構成禍患,那麼淮南的戰事沒什麼前途了。”趙彥深嘆息說:“弟的這一辦法可以決勝千里,但我費盡口舌力爭了十天,仍沒有被採納。時事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麼話好說呢!”趙彥深對著源文宗,兩人相視流淚。源文宗,名彪,以字號行世,他是源子恭的兒子。

源文宗的兒子源師任左外兵郎中,兼任祠部郎中,曾經對高阿那肱說:“龍出現了,應當舉行求雨的祭祀。”高阿那肱驚問:“什麼地方出現了龍?是什麼顏色?”源師說:“是龍的星宿剛剛出現,按照典禮應當舉行求雨的祭祀,不是有真龍出現。”高阿那肱大怒說:“漢兒多事,打腫臉充胖子,懂什麼星宿!”於是不舉行祭祀。源師告退走出,私自感嘆說:“典禮都不要了,齊國還能長久嗎?”

北齊軍隊挑選身材高大有勇力的人為先鋒,還有蒼頭、犀角、大力等驍勇分隊,勢不可當,還招募了西域胡兵,善於射箭,百發百中,陳朝各支部隊都非常害怕。四月二十六日辛酉,兩軍將要在呂梁大戰。開戰前,吳明徹對巴山太守蕭摩訶說:“如果你一下子就殺死胡兵,那麼敵人的士氣就會被壓倒,你的才能不亞於關羽。”蕭摩訶說:“希望告訴我胡兵的相貌,我一定替你消滅他。”吳明徹叫來認識胡兵的北齊降兵,讓他指點給蕭摩訶看,又親自替蕭摩訶斟酒,蕭摩訶喝完酒,策馬衝向北齊軍陣。胡兵挺身出陣向前十餘步,拉滿弓向蕭摩訶射箭,還沒有來得及射出,蕭摩訶遠遠地用手擲出小鐵矛正中胡兵的額頭,胡兵應聲撲倒。北齊軍陣中隨後衝出十幾個胡人大力士出戰,全都被蕭摩訶殺死,於是北齊軍慘敗,尉破胡逃走,長孫洪略戰死。

尉破胡出兵,北齊派侍中王琳和他同行。王琳對尉破胡說:“陳朝軍隊士氣很高,應當用好的計謀來取勝,一定不要輕率出戰。”尉破胡不聽,結果遭到慘敗。王琳單騎突圍逃脫,回到彭城,北齊立即派他到壽陽招募士兵來抵抗陳朝軍隊,又任命盧潛為揚州道行臺尚書。

四月二十九日甲子,南譙州太守徐槾攻佔石樑城。五月初四日己巳,瓦梁城投降陳軍。五月初八日癸酉,陽平郡投降。五月初九日甲戌,徐槾攻佔廬江城。歷陽守軍處於困境,要求投降,黃法氍減緩了攻勢,歷陽又頑強抵抗,黃法氍大怒,加緊攻擊,五月十一日丙子,打破了歷陽城,全部殺死了守城的北齊兵。接著,黃法氍進軍合肥,合肥守軍望見陳軍旗幟就請求投降,黃法氍嚴令禁止士兵搶掠,安撫北齊的守城士兵,同他們盟誓以後釋放了他們。

五月十二日丁丑,北周任命柱國侯莫陳瓊為大宗伯,滎陽公司馬消難為大司寇,江陵總管陸騰為大司空。侯莫陳瓊,是侯莫陳崇的弟弟。

五月十四日己卯,北齊北高唐郡投降陳軍。五月十六日辛巳,陳宣帝下詔,南豫州刺史黃法氍徙鎮歷陽。五月二十日乙酉,南齊昌郡太守黃詠攻破了北齊齊昌郡城的外城。五月二十一日丙戌,廬陵郡內史任忠進軍東關,攻佔了東西兩城,又進軍攻佔了蘄城;五月二十三日戊子,又攻佔了譙郡城。北齊秦州城投降。五月二十八日癸巳,瓜步、胡墅兩城投降。陳宣帝認為秦郡是吳明徹的家鄉,特別下詔由朝廷送上豬牛羊齊備的犧牲,讓吳明徹去祭拜祖墳,文武羽儀非常隆盛,鄉親們感到十分光榮。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陳宣帝大舉北伐北齊,初戰告捷。)

高宗宣皇帝上之下(二)

齊自和士開用事以來,政體隳紊。及祖珽執政,頗收舉才望,內外稱美。珽復欲增損政務,沙汰人物,官號服章,並依故事。又欲黜諸閹豎及群小輩,為致治之方,陸令萱、穆提婆議頗同異。珽乃諷御史中丞麗伯律,令劾主書王子衝納賂。知其事連提婆,欲使贓罪相及,望因此並坐及令萱。猶恐齊主溺於近習,欲引後黨為援,乃請以胡後兄君瑜為侍中、中領軍,又徵君瑜兄梁州刺史君璧,欲以為御史中丞。令萱聞而懷怒,百方排毀,出君瑜為金紫光祿大夫,解中領軍,君璧還鎮梁州。胡後之廢,頗亦由此。釋王子衝不問。

珽日以益疏,諸宦者更共譖之。帝以問陸令萱,令萱憫默不對,三問,乃下床拜曰:“老婢應死。老婢始聞和士開言孝徵多才博學,意謂善人,故舉之。比來觀之,大是奸臣。人寔難知,老婢應死。”帝令韓長鸞檢按。長鸞素惡珽,得其詐出敕受賜等十餘事。帝以嘗與之重誓,故不殺,解珽侍中、僕射,出為北徐州刺史。珽求見帝,長鸞不許,遣人推出柏閤,珽坐,不肯行,長鸞令牽曳而出。

癸巳,齊以領軍穆提婆為尚書左僕射,侍中、中書監段孝言為右僕射。孝言,韶之弟也。初,祖珽執政,引孝言為助,除吏部尚書。孝言凡所進擢,非賄則舊,求仕者或於廣會膝行跪伏,公自陳請,孝言顏色揚揚,以為己任,隨事酬許。將作丞崔成忽於眾中抗言曰:“尚書,天下尚書,豈獨段家尚書也!”孝言無辭以應,唯厲色遣下而已。既而與韓長鸞共構祖珽,逐而代之。

齊蘭陵武王長恭,貌美而勇,以邙山之捷,威名大盛,武士歌之,為《蘭陵王入陳曲》,齊主忌之。及代段韶督諸軍攻定陽,頗務聚斂,其所親尉相願問之曰:“王受朝寄,何得如此?”長恭未應。相願曰:“豈非以邙山之捷,欲自穢乎?”長恭曰:“然。”相願曰:“朝廷若忌王,即當用此為罪,無乃避禍而更速之乎!”長恭涕泣前膝問計,相願曰:“王前既有功,今復告捷,威聲太重。宜屬疾在家,勿預時事。”長恭然其言,未能退。及江、淮用兵,恐復為將,嘆曰:“我去年面腫,今何不發!”自是有疾不療。齊主遣使鴆殺之。

六月,郢州刺史李綜克灄口城。乙巳,任忠克合州外城。庚戌,淮陽、沭陽郡皆棄城走。

【語譯】

北齊和士開掌權以來,朝政體制一片混亂。等到祖珽執政,網羅了一批有才能和名望的人,得到了朝廷內外的一致稱讚。祖珽想精簡機構,淘汰冗官,把混亂繁多的官名以及象徵等級的服飾,恢復為原來的舊制。祖珽還想罷免一批宮中的宦官及群小,作為治理朝政的大綱。陸令萱、穆提婆在商議時持反對意見。祖珽就示意御史中丞麗伯津,讓他彈劾中書省主書王子衝貪汙。祖珽知道,彈劾王子衝將牽連穆提婆,想使貪汙罪涉及穆提婆,並希望株連陸令萱有罪。祖珽仍然擔心北齊後主溺愛親信,扳不倒陸令萱。祖珽想拉攏胡太后的一黨作為自己的後援,於是奏請北齊後主任命胡太后的哥哥胡君瑜為侍中、中領軍,又徵召胡君瑜的哥哥梁州刺史胡君璧,想讓他做御史中丞。陸令萱知道後十分憤怒,千方百計阻撓和誹謗,讓胡君瑜出宮為金紫光祿大夫,罷了他的中領軍職務,胡君璧仍回到梁州做刺史,後來胡太后被廢,也由此而起。王子衝被釋放,不再追究。

祖珽一天天被疏遠,眾宦官輪番說祖珽的壞話,北齊後主詢問陸令萱,陸令萱裝出一副憂傷沉默不敢說話的樣子。北齊後主再三追問,陸令萱才下床叩拜說:“老奴婢有罪該死。老奴婢聽和士開說祖孝徵很有才學,心想他是一個好人,所以推舉他。近來觀察他,是一個大大的奸臣,真是人心難測,老奴婢該死。”北齊後主派韓長鸞查核真假。韓長鸞一向懷恨祖珽,查出祖珽假傳敕令收取賄賂十多起。北齊後主曾經與祖珽發過重誓,所以不殺他,罷了他的侍中、僕射職務,外放為北徐州刺史。祖珽要求朝見皇上,韓長鸞不允許,派人把祖珽推出柏閣。祖珽坐著不走,韓長鸞派人把他強行拖了出去。

五月二十八日癸巳,北齊任命領軍穆提婆為尚書左僕射,侍中、中書監段孝言為右僕射。段孝言,是段韶的弟弟。當初,祖珽執政,引薦段孝言為自己的助手,升任段孝言為吏部尚書。段孝言所任用提拔的人,不是行賄的就是他的故舊,求官的人有的甚至在大庭廣眾中向段孝言叩頭,公開陳述要官,段孝言神色得意揚揚,以此作為己任,隨心所欲酬答允諾。將作丞崔成有一次突然在眾多人的面前高聲說:“吏部尚書,是國家的尚書,難道是你段家的尚書嗎?”段孝言無言以對,只有高聲喝令崔成退下。不久,段孝言就和韓長鸞勾結一起誣陷祖珽,把祖珽逐出尚書省,取而代之。

北齊蘭陵武王高長恭,相貌英俊而又勇敢,邙山之戰北齊軍隊大捷,高長恭威名大震,士兵們歌唱他,作了《蘭陵王入陣曲》的歌舞,這使得北齊後主猜忌他。等到他代替段韶督率諸軍攻打定陽,卻大肆聚斂財物。高長恭的親信尉相願問他說:“蘭陵王接受朝命委託,怎麼能這樣做呢?”高長恭沒有回答。尉相願又說:“難道是邙山大捷,功高震主,你想貪財自汙嗎?”高長恭說:“是這個想法。”尉相願說:“朝廷如果猜忌大王,立即就用這個藉口治你的罪,這不是逃避災禍,反而引來了災禍。”高長恭流著眼淚膝行向前詢問避禍之計。尉相願說:“大王先前已經有大功,如今又打了勝仗,威望名聲太重,應該稱病在家,不要參與政事。”高長恭聽了尉相願的話,可惜沒有引退。等到江淮戰事又起,高長恭擔心再次用他為將,嘆息說:“我去年臉上浮腫,如今為什麼不復發!”從此有了病也不醫治。北齊後主還是派人送毒酒殺死了高長恭。

[六月初六日庚子],陳朝將領郢州刺史李綜攻佔灄口城。六月十一日乙巳,任忠又攻佔合州外城。六月十六日庚戌,北齊淮陽、沐陽兩郡郡守丟棄城池逃走。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北齊祖珽乃一奸佞臣,見國勢日非,尚思改革以苟延國運,而國主高緯昏然不悟,祖珽專務政事竟不能容。時值陳朝犯境,大敵當前齊主再次自毀長城,繼斛律光之後又殺高長恭。淮南戰事,無可挽回。)

壬子,周皇孫衍生。

齊主遊南苑,從官賜死者六十人。以高阿那肱為司徒。

癸丑,程文季攻齊涇州,拔之。乙卯,宣毅司馬湛陀克新蔡城。

丙辰,齊使開府儀同三司王紘聘於周。

癸亥,黃法氍克合州。吳明徹進攻仁州,甲子,克之。

治明堂。

秋,七月,戊辰,齊遣尚書左丞陸騫將兵二萬救齊昌,出自巴、蘄,遇西陽太守汝南周炅。炅留羸弱,設疑兵以當之,身帥精銳,由間道邀其後,大破之。己巳,徵北大將軍吳明徹軍至峽口,克其北岸城,南岸守者棄城走。周炅克巴州。淮北、絳城及谷陽士民,並殺其戍主,以城降。

齊巴陵王王琳與揚州刺史王貴顯保壽陽外郭,吳明徹以琳初入,眾心未固。丙戌,乘夜攻之,城潰。齊兵退據相國城及金城。

八月,乙未,山陽城降。壬寅,盱眙城降。壬子,戎昭將軍徐敬辯克海安城。青州東海城降。戊午,平固侯敬泰等克晉州。九月,甲子,陽平城降。壬申,高陽太守沈善慶克馬頭城。甲戌,齊安城降。丙子,左衛將軍樊毅克廣陵楚子城。

壬午,周太子贇納妃楊氏。妃,大將軍隨公堅之女也。

太子好暱近小人,左宮正宇文孝伯言於周主曰:“皇太子四海所屬,而德聲未聞,臣忝宮官,實當其責。且春秋尚少,志業未成,請妙選正人,為其師友,調護聖質,猶望日就月將。如或不然,悔無及矣。”帝斂容曰:“卿世載鯁直,竭誠所事。觀卿此言,有家風矣。”孝伯拜謝曰:“非言之難,受之難也。”帝曰:“正人豈復過卿!”於是以尉遲運為右宮正。運,迥之弟子也。

帝嘗問萬年縣丞南陽樂運曰:“卿言太子何如人?”對曰:“中人。”帝顧謂齊公憲曰:“百官佞我,皆稱太子聰明睿智。唯運所言忠直耳。”因問運中人之狀。對曰:“如齊桓公是也:管仲相之則霸,豎貂輔之則亂,可與為善,可與為惡。”帝曰:“我知之矣。”乃妙選宮官以輔之,仍擢運為京兆丞。太子聞之,意甚不悅。

癸未,沈君理卒。

壬辰晦,前鄱陽內史魯天念克黃城。甲午,郭默城降。

己亥,以特進領國子祭酒周弘正為尚書右僕射。

齊國子祭酒張雕,以經授齊主為侍讀,帝甚重之。雕與寵胡何洪珍相結,穆提婆、韓長鸞等惡之。洪珍薦雕為侍中,加開府儀同三司,奏度支事,大為帝所委信,常呼“博士”。雕自以出於微賤,致位大臣,欲立效以報恩,論議抑揚,無所迴避,省宮掖不急之費,禁約左右驕縱之臣,數譏切寵要,獻替帷幄,帝亦深倚仗之。雕遂以澄清為己任,意氣甚高,貴倖皆側目。

尚書左丞封孝琰,隆之之弟子,與侍中崔季舒,皆為祖珽所厚。孝琰嘗謂珽曰:“公是衣冠宰相,異於餘人。”近習聞之,大以為恨。

會齊主將如晉陽,季舒與張雕議,以為:“壽陽被圍,大軍出拒之,信使往還,須稟節度。且道路小人,或相驚恐,以為大駕向幷州,畏避南寇。若不啟諫,恐人情駭動。”遂與從駕文官連名進諫。時貴臣趙彥深、唐邕、段孝言等,意有異同,季舒與爭,未決。長鸞遽言於帝曰:“諸漢官連名總署,聲雲諫幸幷州,其實未必不反,宜加誅戮。”辛丑,齊主悉召已署名者集含章殿,斬季舒、雕、孝琰及散騎常侍劉逖、黃門侍郎裴澤、郭遵於殿庭,家屬皆徙北邊,婦女配奚官,幼男下蠶室,沒入資產。癸卯,遂如晉陽。

【語譯】

六月十八日壬子,北周皇孫宇文衍降生。

北齊後主遊幸南苑,隨從官員被賜死的達六十一人。任命高阿那肱為司徒。

六月十九日癸丑,陳朝程文季攻打北齊涇州,佔領了涇州。六月二十一日乙卯,宣毅司馬湛陀攻佔了新蔡城。

六月二十二日丙辰,北齊派開府儀同三司王紘出使北周。

六月二十九日癸亥,黃法氍攻佔合州。吳明徹進攻仁州,六月三十日甲子,佔領了仁州。

陳朝整修明堂。

秋季,七月初四日戊辰,北齊派尚書左丞相陸騫領兵二萬救援齊昌,從巴水、蘄水之間出兵,遭遇陳朝西陽太守汝南人周炅。周炅留下體弱的士兵,設置疑兵抵擋北齊軍隊,自己率領精銳士兵,由小道繞到北齊兵的背後攻擊,大敗齊兵。七月初五日己巳,陳朝徵北大將吳明徹進軍至峽口,攻佔了北岸城,南岸城守軍棄城逃走。周炅攻佔了巴州。江北諸城和谷陽等士民殺了守城軍主,獻城投降。

北齊巴陵王王琳與揚州刺史王貴顯保守壽陽外城,吳明徹認為王琳初到壽陽,軍心不穩。七月二十二日丙戌,乘夜攻城,壽陽外城被攻破,北齊兵退守相國城和金城。

八月初二日乙未,北齊山陽城投降。八月初九日壬寅,盱眙城投降。八月十九日壬子,陳軍戎昭將軍徐敬辯攻佔海安城。北齊青州東海城投降。八月二十五日戊午,平固侯敬泰等攻佔晉州。九月初一日甲子,陽平城投降。九月初九日壬申,高陽太守沈善慶攻佔馬頭城。九月十一日甲戌,齊安城投降。九月十三日丙子,左衛將軍樊毅攻佔廣陵楚子城。

九月十九日壬午,北周太子宇文贇娶楊氏為太子妃。楊氏太子妃,是大將軍隨國公楊堅的女兒。

北周皇太子宇文贇喜歡親近小人,左宮正宇文孝伯對北周武帝說:“皇太子是天下所矚目的人,但他的道德聲望不顯赫,臣愧任宮官,實際要承擔責任。況且皇太子年紀還輕,志向和學業都沒成熟,請求皇上好好選拔正直人士做皇太子的師友,調教培養皇太子的品德和素質,希望日有所得,月有所進,如果不這樣,後悔就來不及了。”北周武帝神色肅穆地說:“你家世代耿直,竭盡忠誠,聽了你的這番話,可以想見你的家風。”宇文孝伯拜謝說:“說這話並不難,難在接受這些話。”北周武帝說:“正直的人沒有超過你的。”於是任命尉遲運為右宮正。尉遲運,是尉遲迥弟弟的兒子。

北周武帝曾經向萬年縣丞南陽人樂運詢問他對皇太子的看法,說:“卿說一說皇太子是什麼樣的人。”樂運回答說:“中等人。”北周武帝回頭對齊國公宇文憲說:“百官都花言巧語奉承我,都誇皇太子聰明有大智,只有樂運說的才是忠正之言。”北周武帝接著問中等人前途情況,樂運回答說:“像齊桓公就是中等人,管仲輔佐他可以稱霸,豎刁輔佐他就要亂國。中等人,可以為善,也可以為惡。”北周武帝說:“我知道了。”於是認真選拔好的宮官輔導太子,並提升樂運為京兆丞。皇太子聽說後,心裡很不高興。

九月二十日癸未,陳朝尚書右僕射沈君理去世。

九月二十九日壬辰,陳朝前鄱陽內史魯天念攻佔黃城。十月初二日甲午,北齊郭默城投降。

十月初七日己亥,陳宣帝任命特進兼國子祭酒周弘正為尚書右僕射。

北齊國子祭酒張雕,擔任為北齊後主講授經書的侍讀,高緯非常器重他。張雕與得寵的胡人何洪珍相勾結,穆提婆、韓長鸞等懷恨他。何洪珍推薦張雕任職侍中、加官開府儀同三司,讓他奏報財賦統計和支調,很受北齊後主的信任,經常稱他為“博士”。張雕自認為出身微賤,得位為大臣,很想盡快立功以報恩,所以議論時政,褒貶人物,都不作迴避。他提出裁減宮中不必要的開支,制止和約束皇上週圍那些放縱的大臣,多次譏諷和批評受寵的權要,向皇上進獻可辦與不可辦的改革建議,北齊後主非常倚仗他,張雕於是把澄清政事為己任,意氣很高昂,遭到權貴和寵佞們的側目。

尚書左丞封孝琰,是封隆之弟弟的兒子,與侍中崔季舒,都受到祖珽的厚愛。封孝琰曾經對祖珽說:“你是由衣冠士族出任的宰相,和別的人不同。”北齊後主身邊那些親信聽到了,深深懷恨他。

恰逢北齊後主要到晉陽,崔季舒與張雕商議,認為“壽陽被圍攻,大軍外出抵抗,信使來往,都要向皇上稟報軍情請示節度。再說,皇上離開都城,路上小民見了,或許要驚惶失措,認為皇上到幷州,是害怕南寇而逃跑。如果不啟奏,恐怕人心驚慌”。於是與從駕文官聯名上奏勸諫。當時權貴趙彥深、唐邕、段孝言等,表示反對,與崔季舒爭論,沒有最後決定。韓長鸞立即向北齊後主進言,說:“眾漢官聯名上奏,表面上是勸說皇上不要去幷州,其實未必不是想謀反,對這一施壓的舉動,應當統統殺掉。”十月初九日辛丑,北齊後主把聯名上奏的文官全部宣召集中到含章殿,將崔季舒、張雕、封孝琰和散騎常侍劉逖、黃門侍郎裴澤、郭遵等在殿廷就地處斬,家屬全都流放到北邊,婦女發配奚官署為官奴婢,小男孩受宮刑做宦官,家財沒收入國庫。十月十一日癸卯,北齊後主啟程到晉陽。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北齊前線敗報頻傳,而朝內仍內訌不已,國主高緯仍然沉迷不醒,是非不辨,善惡不分,昏聵之極,兇暴之極。亡國之主,心理扭曲,大體如是。)

吳明徹攻壽陽,堰肥水以灌城,城中多病腫洩,死者什六七。齊行臺右僕射琅邪皮景和等救壽陽,以尉破胡新敗,怯懦不敢前,屯於淮口,敕使屢促之。然始渡淮,眾數十萬,去壽陽三十里,頓軍不進。諸將皆懼,曰:“堅城未拔,大援在近,將若之何?”明徹曰:“兵貴神速,而彼結營不進,自挫其鋒,吾知其不敢戰,明矣。”乙巳,躬擐甲冑,四面疾攻,一鼓拔之,生擒王琳、王貴顯、盧潛及扶風王可朱渾道裕、尚書左丞李騊駼送建康。景和北遁,盡收其駝馬輜重。

琳體貌閒雅,喜怒不形於色;強記內敏,軍府佐吏千數,皆能識其姓名;刑罰不濫,輕財愛士,得將卒心;雖失地流寓在鄴,齊人皆重其忠義。及被擒,故麾下將卒多在明徹軍中,見者皆歔欷,不能仰視,爭為之請命及致資給。明徹恐其為變,遣使追斬之於壽陽東二十里,哭者聲如雷。有一叟以酒脯來祭,哭盡哀,收其血而去。田夫野老,知與不知,聞者莫不流涕。

齊穆提婆、韓長鸞聞壽陽陷,握槊不輟,曰:“本是彼物,從其取去。”齊主聞之,頗以為憂,提婆等曰:“假使國家盡失黃河以南,猶可作一龜茲國。更可憐人生如寄,唯當行樂,何用愁為!”左右嬖臣因共贊和之,帝即大喜,酣飲鼓舞,仍使於黎陽臨河築城戍。

丁未,齊遣兵萬人至潁口,樊毅擊走之。辛亥,遣兵援蒼陵,又破之。齊主以皮景和全軍而還,賞之,除尚書令。

丙辰,詔以壽陽復為豫州,以黃城為司州。以明徹為都督豫、合等六州諸軍事、車騎大將軍、豫州刺史,遣謁者蕭淳風就壽陽冊命,於城南設壇,士卒二十萬,陳旗鼓戈甲。明徹登壇拜受,成禮而退,將卒榮之。上置酒,舉杯屬徐陵曰:“賞卿知人。”陵避席曰:“定策聖衷,非臣力也。”以黃法氍為徵西大將軍、合州刺史。

戊午,湛陀克齊昌城。十一月,甲戌,淮陰城降。庚辰,威虜將軍劉桃枝克朐山城。辛巳,樊毅克濟陰城。己丑,魯廣達攻濟南徐州,克之,以廣達為北徐州刺史,鎮其地。

齊北徐州民多起兵以應陳,逼其州城,祖珽命不閉城門,禁人不得出衢路,城中寂然。反者不測其故,疑人走城空,不設備。珽忽令鼓譟震天,反者皆驚走。既而復結陳向城,珽令錄事參軍王君植將兵拒之,自乘馬臨陳左右射。反者先聞其盲,謂其必不能出,忽見之,大驚。穆提婆欲令城陷,不遣援兵,珽且戰且守,十餘日,反者竟散走。

詔懸王琳首於建康市。故吏梁驃騎倉曹參軍朱瑒致書徐陵求其首,曰:“竊以典午將滅,徐廣為晉家遺老;當塗已謝,馬孚稱魏室忠臣。梁故建寧公琳,當離亂之辰,總方伯之任,天厭梁德,尚思匡繼,徒蘊包胥之志,終遘萇弘之眚,至使身沒九泉,頭行千里。伏惟聖恩博厚,明詔爰發,赦王經之哭,許田橫之葬。不使壽春城下,唯傳報葛之人;滄洲島上,獨有悲田之客。”陵為之啟上。十二月,壬辰朔,並熊曇朗等首皆還其親屬。瑒瘞琳於八公山側,義故會葬者數千人。瑒間道奔齊,別議迎葬,尋有壽陽人茅智勝等五人,密送其柩於鄴。齊贈琳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諡曰忠武王,給轀輬車以葬之。

癸巳,周主集群臣及沙門、道士,帝自升高坐,辨三教先後,以儒為先,道為次,釋為後。

乙未,譙城降。

乙巳,立皇子叔明為宜都王,叔獻為河東王。

壬午,任忠克霍州。

詔徵安州刺史周炅入朝。初,梁定州刺史田龍升以城降,詔仍舊任。及炅入朝,龍升以江北六州、七鎮叛入於齊,齊遣歷陽王景安將兵應之。詔以炅為江北道大都督,總眾軍以討龍升,斬之。景安退走,盡復江北之地。

是歲,突厥求婚於齊。

【語譯】

陳軍都督吳明徹圍攻壽陽,築堤蓄肥水灌城,城中很多人患上浮腫腹瀉的疾病,死的人佔十之六七。北齊行臺右僕射琅邪人皮景和等救援壽陽,看到尉破胡剛吃了敗仗,就膽怯不敢向前進軍,屯駐在淮口,北齊後主敕使多次催促進兵,皮景和才渡過淮河,有眾數十萬,離壽陽城三十里,又駐紮下來不敢進軍。陳朝眾將都十分害怕,說:“堅城沒有攻下來,大規模援軍已經逼近,怎麼辦呢?”吳明徹說:“用兵貴在神迷,而敵人援軍駐紮不前,自己滅了士氣,我已知道他不敢來交戰,這是明擺著的。”十月十三日乙巳,吳明徹親自身穿鎧甲,頭戴鐵盔,指揮士兵四面猛烈攻城,一鼓作氣地攻破了壽陽城,活捉了王琳、王貴顯、盧潛,以及扶風王可朱渾道裕、尚書左丞李騊駼等人,押送到建康。皮景和向北逃走,丟下駝馬輜重全被陳軍繳獲。

王琳體態容貌安詳文雅,喜怒不形於色,記憶力強而思維敏捷,軍府僚佐有上千人之多,他都能叫出姓名,不濫用刑罰,不愛錢財愛部下,得到將士的擁護,雖然丟了地方流寓在鄴城,北齊人十分敬重他的忠義。等到被吳明徹抓獲,王琳原有的部屬很多在吳明徹軍中,看到了王琳被擒無不哀傷流淚,不敢抬頭看他,都爭著替王琳講情並送給財物用品。吳明徹擔心在押送途中發生變故,派使者快馬追上押送隊伍,在壽陽城東邊二十里處就地斬殺王琳,為王琳而哭的人聲震如雷。有一個老頭用酒和肉乾來祭奠王琳,哭得十分悲傷,並收殮了王琳的血離開了。當地的農夫野老,認識的或不認識的,聽到消息沒有不流淚的。

北齊穆提婆、韓長鸞聽到壽陽陷落,仍繼續玩握槊賭博的遊戲不停止,說:“本來就是南方朝廷的地方,由他取走吧!”北齊後主聽到了壽陽失守,深深憂慮,穆提婆等說:“即使國家丟了黃河以南的所有地方,河北土地不比一個龜茲國差。最可憐的是人的生命短促,像是寄居人間,最應當做的事要及時行樂,愁它幹什麼!”北齊後主身邊的寵臣親信一致附和說好,高緯於是轉憂為喜,豪飲起舞,鼓樂震天,便派使臣到黎陽沿著黃河築城防守。

十月十五日丁未,北齊派兵一萬到潁口,被陳將樊毅擊退,十月十九日辛亥,北齊又派兵救援蒼陵,又被打敗。北齊後主認為皮景和帶領全軍退回,還給他重賞,提升為尚書令。

十月二十四日丙辰,陳宣帝下詔恢復壽陽為豫州,黃城為司州治所。任命吳明徹為都督豫州、合州等六州諸軍事、車騎大將軍、豫州刺史,派謁者蕭淳風到壽陽去頒佈冊命,在城南設壇拜授,士卒二十萬,披甲執戈,陳列旌旗戰鼓。吳明徹登壇拜受了陳宣帝的冊命,儀式結束,走下土壇,將士們將感到榮耀。京城陳宣帝設宴群臣,陳宣帝親自舉杯向徐陵敬酒,說:“這杯酒賞賜卿善於識人。”徐陵避席答禮說:“英明決策是皇上聖明,不是臣的力量。”任命黃法氍為徵西大將軍、合州刺史。

十月二十六日戊午,陳朝湛陀攻下齊昌城,十一月十二日甲戌,淮陰城投降。十一月十八日庚辰,威虜將軍劉桃枝攻佔朐山城。十一月十九日辛巳,樊毅攻佔濟陽城。十一月二十七日己丑,魯廣達進攻北齊南徐州,攻佔南徐州,陳朝任命魯廣達為北徐州刺史,鎮守這個地方。

北齊北徐州民眾許多起兵響應陳朝軍隊,逼近州城。祖珽下令不閉城門,禁止人們在大街上行走,城中鴉雀無聲。反叛的人不知深淺,正在懷疑是人走城空,不做防備的時候,祖珽忽然命令擊鼓吶喊,如雷鳴般震天響,造反的人都驚散了。不久又結合成隊伍向州城逼近,祖珽命令錄事參軍王君植領兵抵抗,自己乘馬到陣前命左右的人放箭。反叛的人先前聽說祖珽是一個瞎子,認為他絕不會出城,現在忽然看見了他,非常驚訝!穆提婆存心讓這座城被攻破,故意不派援兵,祖珽且戰且守,堅持了十幾天,造反的人終於散走了。

陳宣帝下詔把王琳的頭懸掛在建康鬧市上示眾。王琳的舊僚屬原梁朝驃騎倉曹參軍朱瑒寫信給徐陵,要求收殮王琳的首級,說:“我私下認為,晉朝將要滅亡,徐廣為晉室的遺老;曹魏亡國,司馬孚保節為魏室忠臣。梁朝原建寧公王琳,生當紛亂的時代,擔當一方諸侯的重任,老天要滅亡梁朝,他仍想匡扶延續梁朝,空懷申包胥乞兵復國的志願,最終犯下了萇弘那樣的錯誤,以至身死九泉之下,頭顱卻傳送千里。拜伏祈求聖主廣施恩德,頒示明詔,像司馬昭那樣寬恕向雄抱哭王經,像漢高祖劉邦那樣允許安葬田橫。不要使壽春城下,只流傳諸葛誕的部下為主而死;滄州海島上,只有悲悼田橫的賓客。”徐陵將朱瑒的請求上奏宣帝,十二月初一日壬辰,陳宣帝下詔,王琳以及熊曇朗等人的首級都交還他們的親屬。朱瑒把王琳安葬在八公山旁,趕來參加會葬的故舊有幾千人。朱瑒從小路直奔北齊,另外商議迎葬的事。不久有壽陽人茅智勝等五人,秘密送王琳的靈柩到鄴城。北齊追贈王琳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諡號叫忠武王,特賜轀輬車安葬王琳。

十二月初二日癸巳,北周武帝召集群臣,以及沙門、道士,北周武帝自己登上高座,辯論三教高下,論定儒教為首,道教第二,佛教第三。

十二月初四日乙未,譙城投降。

十二月十四日乙巳,陳朝立皇子陳叔明為宜都王,陳叔獻為河東王。

[十二月二十一日壬子],任忠攻佔霍州。

陳宣帝下詔徵召安州刺史周炅入朝。當初,後梁定州刺史田龍升舉城投降陳朝,陳宣帝詔令仍舊擔任原職。等到周炅入朝,田龍升獻出江北六州、七鎮之地投降北齊,北齊派歷陽王元景安領兵接應。陳宣帝下詔任命周炅為江北道大都督,統率眾軍征討田龍升,將他斬首。元景安退走,陳朝全部恢復了江北地方。

這一年,突厥向北齊求婚。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陳朝大敗北齊,全部收復梁朝末年丟失的淮水以南長江北岸的淮南地方,國勢此時達於鼎盛。)

六年(甲午,574年)

春,正月,壬戌朔,周齊公憲等七人晉爵為王。

己巳,周主享太廟。乙亥,耕藉田。

壬子,上享太廟。

甲申,廣陵金城降。

二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乙未,齊主還鄴。

丁酉,周紀國公賢等六人晉爵為王。

辛亥,上耕藉田。

齊朔州行臺南安王思好,本高氏養子,驍勇,得邊鎮人心。齊主使嬖臣斫骨光弁至州,光弁不禮于思好,思好怒,遂反,雲“欲入除君側之惡”。進軍至陽曲,自號大丞相。武衛將軍趙海在晉陽。蒼猝不暇奏,矯詔發兵拒之。帝聞變,使尚書令唐邕等馳之晉陽,辛丑,帝勒兵繼進。未至,思好軍敗,投水死。其麾下二千人,劉桃枝圍之,且殺且招,終不降,以至於盡。

先是有人告思好謀反,韓長鸞女適思好子,奏言:“是人誣告貴臣,不殺無以息後。”乃斬之。思好既誅,告者弟伏闕下求贈官,長鸞不為通。

丁未,齊主還鄴。甲寅,以唐邕為錄尚書事。

乙卯,周主如雲陽宮。

丙辰,周大赦。

庚申,周叱奴太后有疾。三月,辛酉,周主還長安。癸酉,太后殂。帝居倚廬,朝夕進一溢米。群臣表請,累旬乃止。命太子總釐庶政。

衛王直譖齊王憲於帝曰:“憲飲酒食肉,無異平日。”帝曰:“吾與齊王異生,俱非正嫡,特以吾故,同袒括髮。汝當愧之,何論得失!汝,親太后之子,特承慈愛,但當自勉,無論他人。”

夏,四月,乙卯,齊遣侍中薛孤康買吊於周,且會葬。

初,齊世祖為胡後造珠裙袴,所費不可勝計,為火所焚。至是,齊主復為穆後營之。使商胡齎錦彩三萬,與吊使偕往市珠。周人不與,齊主竟自造之。及穆後愛衰,其侍婢馮小憐大幸,拜為淑妃,與齊主坐則同席,出則並馬,誓同生死。

五月,庚申,周葬文宣皇后於永固陵,周主跣行至陵所。辛酉,詔曰:“三年之喪,達於天子。但軍國務重,須自聽朝。衰麻之節,苫廬之禮,率遵前典,以申罔極。百僚宜依遺令,既葬而除。”公卿固請依權制,帝不許,卒申三年之制。五服之內,亦令依禮。

庚午,齊大赦。

齊人恐陳師渡淮,使皮景和屯西兗州以備之。

丙子,周禁佛、道二教,經、像悉毀,罷沙門、道士,並令還俗。並禁諸淫祀,非祀典所載者盡除之。

六月,壬辰,周弘正卒。

壬子,周更鑄五行大布錢,一當十,與布泉並行。

戊午,周立通道觀以壹聖賢之教。

秋,七月,庚申,周主如雲陽,以右宮正尉遲運兼司武,與薛公長孫覽輔太子守長安。

初,帝取衛王直第為東宮,使直自擇所居。直歷觀府署,無如意者,末取廢陟屺寺,欲居之。齊王憲謂直曰:“弟子孫多,此無乃褊小?”直曰:“一身尚不自容,何論子孫!”直嘗從帝校獵而亂行,帝對眾撻之,直積怨憤,因帝在外,遂作亂。乙酉,帥其黨襲肅章門。長孫覽懼,奔詣帝所。尉遲運偶在門中,直兵奄至,手自闔門。直黨與運爭門,斫傷運指,僅而得閉。直不得入,縱火焚門。運恐火盡,直黨得進,取宮中材木及床榻以益火,膏油灌之,火轉熾。久之,直不得進,乃退。運帥留守兵,因其退而擊之,直大敗,帥百餘騎奔荊州。戊子,帝還長安。八月,辛卯,擒直,廢為庶人,囚於別宮,尋殺之。以尉遲運為大將軍,賜賚甚厚。

丙申,周主復如雲陽。

癸丑,齊主如晉陽。甲辰,齊以高勱為尚書右僕射。

九月,庚申,周主如同州。

冬,十月,丙申,周遣御正弘農楊尚希、禮部盧愷來聘。愷,柔之子也。

甲寅,周主如蒲州。丙辰,如同州。十一月,甲戌,還長安。

十二月,戊戌,以吏部尚書王瑒為右僕射,度支尚書孔奐為吏部尚書。瑒,衝之子也。

時新復淮、泗,攻戰、降附,功賞紛紜。奐識鑑精敏,不受請託,事無凝滯,人皆悅服。湘州刺史始興王叔陵,屢諷有司,求為三公。奐曰:“袞章之職,本以德舉,未必皇枝。”因以白帝。帝曰:“始興那忽望公!且朕兒為公,須在鄱陽王後。”奐曰:“臣之所見,亦如聖旨。”

齊定州刺史南陽王綽,喜為殘虐,嚐出行,見婦人抱兒,奪以飼狗。婦人號哭,綽怒,以兒血塗婦人,縱狗使食之。常雲:“我學文宣伯之為人。”齊主聞之,鎖詣行在,至而宥之。問:“在州何事最樂?”對曰:“多聚蠍於器,置狙其中,觀之極樂。”帝即命夜索蠍一斗,比曉,得三二升,置浴斛,使人裸臥斛中,號叫宛轉。帝與綽臨觀,喜噱不已。因讓綽曰:“如此樂事,何不馳驛奏聞!”由是有寵,拜大將軍,朝夕同戲。韓長鸞疾之,是歲,出為齊州刺史。將發,使人誣告其反,奏雲:“此犯國法,不可赦!”帝不忍明誅,使寵胡何猥薩與之手搏,搤而殺之。

【語譯】

陳宣帝太建六年(甲午,公元574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壬戌,北周齊國公宇文憲等七人晉爵為王。

正月初八日己巳,北周武帝到太廟祭祀祖先。正月十四日,舉行親耕籍田典禮。

[正月二十一日壬午],陳宣帝到太廟祭祀祖先。

正月二十三日甲申,廣陵金城投降。

二月初一日壬午,發生日食。

二月初四日乙未,北齊後主高緯回到鄴城。

二月初六日丁酉,北周紀國公宇文賢等六人晉爵為王。

二月二十一日辛亥,陳宣帝舉行親耕籍田典禮。

北齊朔州行臺南安王高思好,原本是高氏養子,驍勇善戰,深得邊鎮民心。北齊後主派寵臣斫骨光弁到朔州,他對高思好傲慢無禮,高思好大怒,於是反叛,打出口號說,“帶兵進京除掉國君身邊的壞人”。高思好進軍到達陽曲,自稱大丞相。武衛將軍趙海在晉陽,匆忙之中來不及上奏,就假傳詔令徵調軍隊去抵抗。北齊後主聽說發生兵變,派尚書令唐邕等策馬到晉陽。二月十一日辛丑,北齊後主親自領兵隨後進發,還沒到達晉陽,高思好兵敗投水而死。高思好部眾兩千人被劉桃枝包圍,一邊殺一邊招降,始終沒有一個人投降,全部戰死。

事發之前,有人報告高思好謀反,韓長鸞女兒是高思好的兒媳,他便啟奏北齊後主說:“這人誣告貴臣,不殺掉他就不能制止誣告成風。”便殺了告發者。高思好被誅殺後,告發人的弟弟拜伏在皇宮門前請求給他的哥哥贈官,韓長鸞壓著不向北齊後主通報。

二月十六日丁未,北齊後主回到鄴城。二月二十三日甲寅,任命唐邕為錄尚書事。

二月二十四日乙卯,北周武帝到雲陽宮。

二月二十六日丙辰,北周發佈大赦。

二月二十九日庚申,北周叱奴太后生病。三月初一日辛酉,北周武帝回到長安。三月十三日癸酉,叱奴太后去世。北周武帝居倚廬守喪,早晚只吃一勺米的飯。群臣上表請求北周武帝節哀,一連十幾天上表後才停止住在倚廬,命令皇太子宇文贇總理各項政務。

北周衛王宇文直在北周武帝面前說齊王宇文憲的壞話,說:“宇文憲飲酒吃肉,跟平時一樣。”北周武帝說:“朕與齊王宇文憲同父異母,都不是嫡子。只因我是國君的緣故,他也解衣露袒,用麻束髮,為我母服喪。你應當感到羞愧,怎麼反而去評論別人的是非。你是太后的親生兒子,又特別受到太后的慈愛,你應當自己努力為母親服喪盡孝,不要去議論別人的是非。”

夏季,四月二十五日乙卯,北齊派侍中薛孤康買出使北周弔唁,並參加太后的葬禮。

當初,北齊世祖高湛為胡皇后製作珍珠裙褲,花費錢財不計其數,失火燒燬。這時,北齊後主又想給穆皇后做一件珍珠裙褲。北齊後主派胡商載運三萬匹彩色綢緞,與弔唁使者一起到北周去購買珍珠。北周人不賣給珍珠,北齊後主竟然想方設法制作了一件珍珠裙褲。等到穆皇后失寵,而穆皇后的侍女馮小憐大受恩寵,被冊封為淑妃,與北齊後主坐則同席,出則並馬,發誓要同生共死。

五月初一日庚申,北周在永固陵安葬文宣皇后叱奴氏,北周武帝赤著腳走到陵前。五月初二日辛酉,北周武帝下詔說:“為父母守三年之喪,從庶民到天子都應當一樣。但是軍國事務繁重,皇上要臨朝聽政。至於身穿孝服,頭戴孝麻的服制,苫廬的禮節,一一遵守古代禮制的規定,用來報答母親的養育之恩,文武百官應遵守太后遺命,在她安葬之後,就可以除去孝服。”公卿大臣一再上表請求皇上依照改訂後的靈活守喪的制度,北周武帝不同意,始終遵守了三年守喪的禮制,凡皇室五服之內的親屬也一律依照古禮。

五月十一日庚午,北齊大赦天下。

北齊害怕陳朝軍隊渡過淮河,派皮景和屯駐西兗州,防備陳朝軍隊的進犯。

五月十七日丙子,北周禁止佛教、道教,把佛道兩教的經典和偶像全部銷燬,取締和尚、道士,勒令他們還俗。並禁止一切不符合禮制的祭祀,凡不是禮儀典禮規定的祭祀一律廢除。

六月初三日壬辰,陳朝周弘正去世。

六月二十三日壬子,北周改鑄五行大布錢,一個五行大布錢兌換民間私鑄的十個細錢,與布泉錢一起流通。

六月二十九日戊午,北周建立通道觀用來統一聖賢的政教。

秋季,七月初六日庚申,北周武帝到雲陽,任命右宮正尉遲運兼職司武,與薛國公長孫覽輔佐太子鎮守長安。

當初,北周武帝徵用衛王宇文直的府第為東宮,讓宇文直自己另外選擇一處住所。宇文直一一察看了所有的府署衙門,沒有一處滿意的,最後選定了荒廢的陟屺寺,想居住在那裡。齊王宇文憲對宇文直說:“弟弟你子孫眾多,這地方恐怕太小了吧!”宇文直說:“我自己一個身子尚且不能見容,哪顧得上子孫!”宇文直曾經隨從北周武帝圍獵而擾亂了隊列,北周武帝當眾鞭打他,宇文直便積下怨憤,趁北周武帝外出,於是在長安起兵作亂。七月二十七日乙酉,率領他的黨羽襲擊肅章門。長孫覽害怕,逃到北周武帝的行在所。尉遲運正巧在肅章門內,宇文直領兵突然來奪門,尉遲運親手關門。宇文直的黨羽與尉遲運爭門,尉遲運的手指被砍傷,勉強把門關上了。宇文直進不了皇宮,就放火燒門。尉遲運擔心火滅了,宇文直的黨羽衝進宮來,便命令宮中的人搬來木材和床榻等物投入火中加大火勢,又用油脂灌澆,火勢轉大,燃燒久久不滅,宇文直進不了宮,才退走,尉遲運率領留守的士兵,趁宇文直退走時追擊,宇文直大敗,率領一百餘騎逃奔荊州。七月三十日戊子,北周武帝回到長安。八月初三日辛卯,抓獲宇文直,廢為庶人,禁閉在別宮,不久又殺了他。任命尉遲運為大將軍,賞賜非常優厚。

八月初八日丙申,北周武帝再次巡幸雲陽。

八月十五日癸丑,北齊後主到晉陽。八月十六日甲辰,北齊任命高勱為尚書右僕射。

九月初三庚申,北周武帝到同州。

冬季,十月初九日丙申,北周派御正弘農楊尚希、禮部盧愷出使陳朝。盧愷,是盧柔的兒子。

十月二十七日甲寅,北周武帝巡幸蒲州。十月二十九日丙辰,巡幸同州。十一月十七日甲戌,回到長安。

十二月十二日戊戌,陳宣帝任命吏部尚書王瑒為右僕射,度支尚書孔奐為吏部尚書。王瑒,是王衝的兒子。

這時陳朝剛收復淮泗地區,攻戰敘其功,降附行其賞,事情千頭萬緒。孔奐識見判斷,精細敏捷,不接受人情請託,辦事效率極高,人們心悅誠服。湘州刺史始興王陳叔陵,多次暗示主管部門,請求任三公之職。孔奐說:“三公的職位,是依照德行來選拔的,未必皇室宗親就夠格三公。”並把這事報告給陳宣帝。陳宣帝說:“始興王怎麼突然想要做三公?再說朕的兒子要做三公,也得在鄱陽王之後。”孔奐說:“臣的看法,也正和皇上的意思一樣。”

北齊定州刺史南陽王高綽,生性愛好殘暴的行為。他曾外出看到一個婦人抱了一個嬰兒,就奪過嬰兒餵狗。這個婦人號哭,高綽大怒,把這個嬰兒的血塗在婦人身上,放狗去咬這個婦人。他常常說:“我以伯父文宣帝為榜樣學習做人。”北齊後主聽說了,命人把高綽鎖住押往行在所,等到高綽被押送到了,又把他放了。高緯問高綽:“在州城裡做什麼事最快樂?”高綽回答說:“捕捉許多蠍子放在一個容器中,再放進一個猴子,看蠍子白蜇猴子最快樂。”北齊後主聽了,立即派人連夜去捉蠍子,要有一斗,到了天明時,只抓了兩三升,放在澡盆中,派一個人裸體躺在澡盆中,那人被蠍子蜇得團團打滾,號叫不已。高緯與高綽臨盆觀看,大笑不止。北齊後主責備高綽說:“這麼好玩的事,為什麼不用快馬驛傳奏上!”因此高綽受到寵信,升遷為大將軍,兩人從早到晚在一起嬉戲。韓長鸞十分憎恨高綽。這一年,外放高綽為齊州刺史,將要啟程赴任,韓長鸞派人誣告高綽謀反,隨即上奏說:“這是犯了國法,不能赦免。”北齊後主不忍將高綽明正典刑,讓寵信的胡人何猥薩與高綽徒手搏鬥,扼死了高綽。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陳朝收復江北淮南之地,慶功封賞。北周武帝親政、滅佛。北齊國主高緯殘虐無道,變本加厲,國勢日衰。)

【點評】

北周武帝功過參半。北周武帝宇文邕,殫精治國,察納雅言,有賢君之氣象。然其親政,虐殺晉國公宇文護;又忌胞弟衛王宇文直之武略,奪其府第,逼其反叛,而後誅之,又何其忍也!得人心者得天下也。北周武帝以血腥維護政權,而政權亦不久存,豈非始料所及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