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三卷
陳紀七
陳宣帝太建九年至十一年
(577—579年)
起強圉作噩(丁酉,577年),盡屠維大淵獻(己亥,579年),凡三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述公元577年至公元579年南北朝史事,凡三年,時當陳朝宣帝太建九年至十一年,北周武帝建德六年至周宣帝大成元年,北齊後主隆化元年,二年國滅。重點載述北周滅北齊,北周武帝在凱歌聲中不幸早逝,宣帝繼位,驕恣放縱,政治急劇衰落,已露敗亡之徵。陳朝宣帝昏庸,政治腐敗,是一個衰世之君。
高宗宣皇帝中之下
太建九年(丁酉,577年)
春,正月,乙亥朔,齊太子恆即皇帝位,生八年矣。改元承光,大赦。尊齊主為太上皇帝,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太上皇后。以廣寧王孝珩為太宰。
司徒莫多婁敬顯、領軍大將軍尉相願謀伏兵千秋門,斬高阿那肱,立廣寧王孝珩。會阿那肱自他路入朝,不果。孝珩求拒周師,謂阿那肱等曰:“朝廷不賜遣擊賊,豈不畏孝珩反邪?孝珩若破宇文邕,遂至長安,反亦何預國家事!以今日之急,猶如此猜忌邪!”高、韓恐其為變,出孝珩為滄州刺史。相願拔佩刀斫柱,嘆曰:“大事去矣,知復何言!”
齊主使長樂王尉世辯帥千餘騎覘周師,出滏口,登高阜西望,遙見群烏飛起,謂是西軍旗幟,即馳還,比至紫陌橋,不敢回顧。世辯,粲之子也。於是黃門侍郎顏之推、中書侍郎薛道衡、侍中陳德信等勸上皇往河外募兵,更為經略,若不濟,南投陳國。從之。道衡,孝通之子也。丁丑,太皇太后、太上皇后自鄴先趣濟州。癸未,幼主亦自鄴東行。己丑,周師至紫陌橋。
辛卯,上祭北郊。
壬辰,周師至鄴城下。癸巳,圍之,燒城西門。齊人出戰,周師奮擊,大破之。
齊上皇從百騎東走,使武衛大將軍慕容三藏守鄴宮。周師入鄴,齊王、公以下皆降。三藏猶拒戰,周主引見,禮之,拜儀同大將軍。三藏,紹宗之子也。領軍大將軍漁陽鮮于世榮,齊高祖舊將也。周主先以馬腦酒鍾遺之,世榮得即碎之。周師入鄴,世榮在三臺前鳴鼓不輟,周人執之。世榮不屈,乃殺之。
周主執莫多婁敬顯,數之曰:“汝有死罪三:前自晉陽走鄴,攜妾棄母,不孝也;外為偽朝戮力,內實通啟於朕,不忠也;送款之後,猶持兩端,不信也。用心如此,不死何待!”遂斬之。
使將軍尉遲勤追齊主。
甲午,周主入鄴。齊國子博士長樂熊安生,博通《五經》,聞周主入鄴,遽令掃門。家人怪而問之,安生曰:“周帝重道尊儒,必將見我。”俄而周主幸其家,不聽拜,親執其手,引與同坐。賞賜甚厚,給安車駟馬以自隨。又遣小司馬唐道和就中書侍郎李德林宅宣旨慰諭,曰:“平齊之利,唯在於爾。”引入宮,使內史宇文昂訪問齊朝風俗政教,人物善惡。即留內省,三宿乃歸。
乙未,齊上皇渡河入濟州。是日,幼主禪位於大丞相任城王湝。又為湝詔:尊上皇為無上皇,幼主為宋國天王。令侍中斛律孝卿送禪文及璽紱於瀛州,孝卿即詣鄴。
周主詔:“去年大赦所未及之處,皆從赦例。”
齊洛州刺史獨孤永業,有甲士三萬,聞晉州陷,請出兵擊周,奏寢不報,永業憤慨。又聞幷州陷,乃遣子須達請降於周,周以永業為上柱國,封應公。
丙申,周以越王盛為相州總管。
齊上皇留胡太后於濟州,使高阿那肱守濟州關,覘候周師,自與穆後、馮淑妃、幼主、韓長鸞、鄧長顒等數十人奔青州。使內參田鵬鸞西出,參伺動靜,周師獲之,問齊主何在,紿雲:“已去,計當出境。”周人疑其不信,捶之。每折一支,辭色愈厲,竟折四支而死。
上皇至青州,即欲入陳。而高阿那肱密召周師,約生致齊主,屢啟雲:“周師尚遠,已令燒斷橋路。”上皇由是淹留自寬。周師至關,阿那肱即降之。周師奄至青州,上皇囊金,繫於鞍,與後、妃、幼主等十餘騎南走。己亥,至南鄧村,尉遲勤追及,盡擒之,並胡太后送鄴。
庚子,周主詔:“故斛律光、崔季舒等,宜追加贈諡,併為改葬,子孫各隨蔭敘錄,家口田宅沒官者,並還之。”周主指斛律光名曰:“此人在,朕安得至鄴!”辛丑,詔:“齊之東山、南園、三臺,並可毀撤。瓦木諸物,可用者悉以賜民。山園之田,各還其主。”
二月,壬午,上耕藉田。
丙午,周主宴從官將士於齊太極殿,頒賞有差。
丁未,高緯至鄴,周主降階,以賓禮見之。
齊廣寧王孝珩至滄州,以五千人會任城王湝於信都,共謀匡復,召募得四萬餘人。周主使齊王憲、柱國楊堅擊之。令高緯為手書招湝,湝不從。憲軍至趙州,湝遣二諜覘之,候騎執以白憲。憲集齊舊將,遍示之,謂曰:“吾所爭者大,不在汝曹。今縱汝還,仍充吾使。”乃與湝書曰:“足下諜者為候騎所拘,軍中情實,具諸執事。戰非上計,無待卜疑;守乃下策,或未相許。已勒諸軍分道並進,相望非遠,憑軾有期。‘不俟終日’,所望知機也!”
憲至信都,湝陳於城南以拒之。湝所署領軍尉相願詐出略陳,遂以眾降。相願,湝心腹也,眾皆駭懼。湝殺相願妻子。明日,復戰,憲擊破之,俘斬三萬人,執湝及廣寧王孝珩。憲謂湝曰:“任城王何苦至此!”湝曰:“下官神武皇帝之子,兄弟十五人,幸而獨存。逢宗社顛覆,無愧墳陵。”憲壯之,命歸其妻子。又親為孝珩洗瘡傅藥,禮遇甚厚。孝珩嘆曰:“自神武皇帝以外,吾諸父兄弟,無一人至四十者,命也。嗣君無獨見之明,宰相非柱石之寄,恨不得握兵符,受斧鉞,展我心力耳!”
齊王憲善用兵,多謀略,得將士心。齊人憚其威聲,多望風沮潰。芻牧不擾,軍無私焉。
周主以齊降將封輔相為北朔州總管。北朔州,齊之重鎮,士卒驍勇。前長史趙穆等謀執輔相迎任城王湝於瀛州,不果,乃迎定州刺史范陽王紹義。紹義至馬邑,自肆州以北二百八十餘城皆應之。紹義與靈州刺史袁洪猛引兵南出,欲取幷州。至新興,而肆州已為周守,前隊二儀同以所部降周。周兵擊顯州,執刺史陸瓊,復攻拔諸城。紹義還保北朔州。周東平公神舉將兵逼馬邑,紹義戰敗,北奔突厥,猶有眾三千人。紹義令曰:“欲還者從其意。”於是辭去者太半。突厥佗缽可汗常謂齊顯祖為英雄天子,以紹義重踝,似之,甚見愛重,凡齊人在北者,悉以隸之。
於是齊之行臺、州、鎮,唯東雍州行臺傅伏、營州刺史高寶寧不下,其餘皆入於周。凡得州五十,郡一百六十二,縣三百八十,戶三百三萬二千五百。高寶寧者,齊之疏屬,有勇略,久鎮和龍,甚得夷、夏之心。周主於河陽、幽、青、南兗、豫、徐、北朔、定置總管府,相、並二州各置宮及六府官。
【語譯】
陳宣帝太建九年(丁酉,公元577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乙亥,北齊太子高恆即皇帝位,年八歲。改元承光,大赦天下。尊北齊後主高緯為太上皇帝,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太上皇后。冊封廣寧王高孝珩為太宰。
司徒莫多婁敬顯、領軍大將軍尉相願策劃在千秋門埋伏武士,殺掉高阿那肱,立廣寧王高孝珩為帝。趕巧高阿那肱從另一道門入朝,沒能除掉他。高孝珩請求出兵抵抗北周軍隊,對高阿那肱等說:“朝廷不派我去迎擊敵人,難道是怕我反叛嗎?我高孝珩如果打敗了宇文邕,可以進軍到長安,即使反叛了也對國家沒有影響!現今形勢這麼危急,還這樣猜忌呀!”高阿那肱、韓長鸞擔心高孝珩發動政變,便派他出京去任滄州刺史。尉相願抽出佩刀砍到屋柱子上,嘆息說:“大勢已去,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北齊後主高緯派長樂王尉世辯率領一千餘騎偵察北周軍情,出了滏口,登上土山向西瞭望,遠遠看見一群飛鳥,以為是北周軍隊的旗幟,立即掉轉馬頭飛奔回來,一直跑到紫陌橋,也沒敢回頭瞭望。尉世辯,是尉粲的兒子。於是北門侍郎顏之推、中書侍郎薛道衡、侍中陳德信等勸太上皇高緯到黃河以南地區去招兵,再謀劃進取,如果不成功,就投奔陳朝。太上皇聽從了。薛道衡,是薛孝通的兒子。正月初三日丁丑,太皇太后、太上皇后從鄴先行前往濟州。正月初九日癸未,北齊幼主高恆也從鄴城向東進發。正月十五日己丑,北周軍隊進至紫陌橋。
正月十七日辛卯,陳宣帝到北郊祭地。
正月十八日壬辰,北周軍隊到達鄴城下。正月十九日癸巳,包圍鄴城,火燒鄴城西門。北齊軍隊出城作戰,北周軍隊奮力攻擊,大敗北齊軍隊。
北齊太上皇帶領一百名騎兵向東逃跑,派武衛大將軍慕容三藏守衛鄴宮。北周軍隊進入鄴城,北齊親王、公卿以下全部官員投降。慕容三藏仍堅守鄴宮抵抗,北周武帝召見慕容三藏,以禮相待,授予他儀同大將軍的職位。慕容三藏是慕容紹宗的兒子。北齊領軍大將軍漁陽人鮮于世榮,早先是北齊高祖高歡的部將。北周武帝送給他瑪瑙酒杯,鮮于世榮拿到了酒杯立即打碎。北周軍隊進入了鄴城,鮮于世榮仍在三臺前不停地敲鼓,被北周軍隊抓住,鮮于世榮不投降,被處死。
北周武帝抓獲了莫多婁敬顯,數落他說:“你有三大死罪:先前從晉陽逃回鄴城,帶走小妾而丟棄母親,這是不孝;表面上替偽齊效力,暗中投靠朕出賣情報,這是不忠;既然向朕表達了忠心,卻仍然腳踏兩隻船,這是不誠。如此險惡用心,不處死你還留到什麼時候!”於是殺了莫多婁敬顯。
北周武帝派將軍尉遲勤追趕北齊後主。
正月二十日甲午,北周武帝進入鄴城。北齊國子博士長樂人熊安生,博通《五經》,聽到北周武帝進入鄴城,立即讓家人打掃門庭。家人感到奇怪,就向他詢問,熊安生說:“周國皇帝看重道德,尊崇儒學,一定會來看我。”不一會兒,北周武帝親臨熊家,不讓熊安生跪拜,握住他的手,招呼他一同坐下,還賞賜了很重的禮物,並賜給安車駟馬,讓他坐著隨同皇帝車輦入朝。又派小司馬唐道和到北齊中書侍郎李德林家宣讀聖旨慰勞告諭,說:“平定齊國而對社會有利,就看你了。”宣召李德林入宮,北周武帝派內史宇文昂向他詢問齊國風俗、政令、教化,以及先前執政人物的好與壞。隨後李德林在門下省住了三夜才讓他回家。
正月二十一日乙未,北齊太上皇渡過黃河進入濟州城。這一天,北齊幼主高恆把皇位禪讓給大丞相任城王高湝。又以高湝的名義發佈詔令,尊崇太上皇為無上皇帝,幼主為宋國天王。命令侍中斛律孝卿送禪讓文書和繫有絲帶的受命玉璽給瀛州任城王高湝,斛律孝卿卻立即趕到鄴城把玉璽獻給了北周武帝。
北周武帝下詔令說:“去年大赦令未能到達的地方,現在一律按大赦令例規執行。”
北齊洛州刺史獨孤永業有帶甲之士十三萬,聽說晉州陷落,請求出兵迎擊周軍,但奏章被擱置沒有上報,獨孤永業非常憤慨。又聽說幷州陷落,就派兒子獨孤須達向北周請求投降,北周任命獨孤永業為上柱國,封應公。
正月二十二日丙申,北周任命越王宇文盛為相州總管。
北齊太上皇讓胡太后留在濟州,派高阿那肱守衛濟州關,偵察北周軍情,自己與穆後、馮淑妃、幼主、韓長鸞、鄧長顒等數十人逃奔常州。派宦官田鵬鸞去西部打探動靜,被周軍抓獲,問他北齊後主在哪裡,田鵬鸞欺騙周軍說:“已經逃走,估計已經逃出了國境。”周軍懷疑田鵬鸞說假話,就拷打他。每當打斷他一根肢體,他的言辭和臉色更加嚴厲而憤怒,直到手腳四肢都被打斷而死。
北齊太上皇到達青州,打算立即進入陳朝國境。然而高阿那肱一面暗中聯絡牽引周軍,相約活捉北齊太上皇,一面不斷啟奏,稱:“周軍離我們還遠,我已經下令燒燬橋樑,切斷道路。”太上皇因此停留下來,自我安慰。北周軍隊到了濟州關,高阿那肱就立即投降了周軍。北周軍隊很快到了青州,北齊太上皇用口袋裝了金子,系在馬鞍上,和皇后、妃子、幼主等騎上十幾匹馬向南逃走。正月二十五日己亥,逃到南鄧村,尉遲勤追上了他們,全部擒獲,連同胡太后一起送回鄴城。
正月二十六日庚子,北周武帝下詔令說:“已故的斛律光、崔季舒等,應當追加封贈和諡號,並妥善改葬,他們的子孫按照各自門蔭的規定予以錄用,家屬奴婢田地房屋被官家沒收的,一律發還。”北周武帝指著斛律光的名字說:“這個人如果還在,朕怎能到達鄴城呢!”正月二十七日辛丑,又下詔令說:“齊國的東山、南園、三臺,都可以平毀撤除,屋瓦木材等物,可以再用的全部賞賜給平民。東山、南園所佔的土地,各自還歸原來的主人。”
二月壬午日,陳宣帝舉行籍田典禮。
二月初三日丙午,北周武帝在北齊太極殿宴請隨從官員和從徵將士,並分別給予不同等級的賞賜。
二月初四日丁未,北齊後主被押送到鄴城,北周武帝走下臺階,按賓客之禮接待了他。
北齊廣寧王高孝珩到達滄州,帶領五千人到信都與任城王高湝相會,共同商議復國大計,招募得到了四萬人。北周武帝派齊王宇文憲、柱國楊堅攻擊他們。命令高緯寫親筆信招降高湝,高湝沒有聽從。宇文憲的軍隊到達趙州,高湝派兩名間諜前去偵察,卻被周軍的偵察騎兵抓獲並報告宇文憲。宇文憲把軍中歸降的北齊將領全部召集起來,一一指示給這兩個間諜看,對他們兩個說:“我們所要爭取的目標很大,不在乎你們。現在就把你們放回去,順便替我們充當一下使者。”於是寫了一封給高湝的信,說:“足下派的間諜被我方偵察騎兵抓獲,我軍的情況,你的間諜會做詳細的報告。足下想要出戰,絕不是好辦法,用不著占卜就能知道;想要防守,更是下策,你或許不同意我的看法。我已統率各路大軍分路向前推進,相見之日已經不遠,我扶著戰車的橫木見你指日可待。‘君子要見機而作,不須等到天黑’,希望你能當機立斷。”
宇文憲到了信都,高湝在城南擺開陣勢對敵。高湝任命的領軍將軍尉相願假裝到陣前巡察,於是帶領他的部屬投降。尉相願是高湝的心腹之將,大家為此感到驚恐害怕。高湝殺了尉相願的老婆和兒子。第二天,再戰,宇文憲打敗了高湝,俘虜和殺死的有三萬多人,抓獲了高湝和廣寧王高孝珩。宇文憲對高湝說:“任城王何苦死心眼。”高湝說:“下官是神武皇帝的兒子,兄弟十五人,幸而只有我還在世。趕上宗廟社稷倒塌傾覆,死後無愧於祖宗。”宇文憲敬重他的豪壯,下令歸還高湝的老婆兒子。宇文憲又親自替高孝珩洗創敷藥,禮遇很重。高孝珩感嘆地說:“除神武皇帝以外,我的父輩和兄弟,沒有一個人活到四十歲,這是命中註定的。繼位的國君缺乏遠見,宰相又不是能承擔重任的柱石,我遺憾的是手中沒有兵權,不能擔當征伐之任,無法施展我的謀略與勇力。”
齊王宇文憲善於用兵,很有謀略,得到將士的擁戴。北齊軍隊害怕他的威名,大多聽到風聲就潰散了。齊王宇文憲的軍隊,秋毫無犯,軍隊中也沒有人敢勒索老百姓。
北周武帝任用北齊降將封輔相為北朔州總管。北朔州是北齊的重鎮,士兵驍勇善戰。前長史趙穆等人密謀逮捕封輔相,迎請瀛州的任城王高湝為軍主,沒有成功,就改迎定州刺史范陽王高紹義。高紹義到達馬邑,從朔州以北二百八十城都起來響應。高紹義與靈州刺史袁洪猛領兵向南進擊,打算奪取幷州。到達新興郡時,朔州已被北周佔領,前鋒兩儀同帶領所部投降了北周。周兵進攻顯州,抓獲了刺史陸瓊,接著又攻佔了幾座城。高紹義回軍退守北朔州。北周東平公宇文神舉領兵逼近馬邑,高紹義出戰失敗,向北逃到了突厥,還有三千多人。高紹義下令說:“想回去的人聽憑自願。”於是告辭離開的人有一多半,突厥佗缽可汗一向認為北齊顯祖高洋是一位英雄天子,因為高紹義腳上兩側的踝骨各有兩個,很像高洋,佗缽可汗非常親愛敬重,凡是在突厥的北齊人,全都隸屬於高紹義統管。
整個北齊的行臺、州、鎮,只有東雍州行臺傅伏、營州刺史高寶寧堅守沒有降服,其他全部併入北周。總計獲得五十個州、一百六十二個郡、三百八十個縣,三百零三萬二千五百戶。高寶寧是北齊皇室的遠枝,有勇有謀,長久地鎮守和龍,得到當地各民族和漢人的擁護。北周武帝在河陽、幽、青、南兗、豫、徐、北朔、定等州設置總管府,相、並兩州分別設置行宮和六府官。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北周滅北齊的戰鬥過程。)
周師之克晉陽也,齊使開府儀同三司紇奚永安求救於突厥,比至,齊已亡。佗缽可汗處永安於吐谷渾使者之下,永安言於佗缽曰:“今齊國已亡,永安何用餘生!欲閉氣自絕,恐天下謂大齊無死節之臣,乞賜一刀,以顯示遠近。”佗缽嘉之,贈馬七十匹而歸之。
梁主入朝於鄴。自秦兼天下,無朝覲之禮,至是始命有司草具其事:致積,致餼,設九儐、九介,受享於廟,三公、三孤、六卿致食,勞賓,還贄,致享,皆如古禮。
周主與梁主宴,酒酣,周主自彈琵琶。梁主起舞,曰:“陛下既親撫五絃,臣何敢不同百獸!”周主大悅,賜賚甚厚。
乙卯,周主自鄴西還。
三月,壬午,周詔:“山東諸軍,各舉明經幹治者二人。若奇才異術,卓爾不群者,不拘此數。”
周主之擒尉相貴也,招齊東雍州刺史傅伏,伏不從。齊人以伏為行臺右僕射。周主既克幷州,復遣韋孝寬招之,令其子以上大將軍、武鄉公告身及金、馬腦二酒鍾賜伏為信。伏不受,謂孝寬曰:“事君有死無貳。此兒為臣不能竭忠,為子不能盡孝,人所仇疾,願速斬之以令天下!”周主自鄴還,至晉州,遣高阿那肱等百餘人臨汾水召伏。伏出軍,隔水見之,問:“至尊今何在?”阿那肱曰:“已被擒矣。”伏仰天大哭,帥眾入城,於聽事前北面哀號,良久,然後降。周主見之曰:“何不早下?”伏流涕對曰:“臣三世為齊臣,食齊祿,不能自死,羞見天地!”周主執其手曰:“為臣當如此。”乃以所食羊肋骨賜伏曰:“骨親肉疏,所以相付。”遂引使宿衛,授上儀同大將軍。敕之曰:“若亟與公高官,恐歸附者心動。努力事朕,勿憂富貴。”他日,又問:“前救河陰得何賞?”對曰:“蒙一轉,授特進、永昌郡公。”周主謂高緯曰:“朕三年教戰,決取河陰。正為傅伏善守,城不可動,遂斂軍而退。公當時賞功,何其薄也!”
夏,四月,乙巳,周主至長安,置高緯於前,列其王公於後,車輿、旗幟、器物,以次陳之。備大駕,布六軍,奏凱樂,獻俘於太廟。觀者皆稱萬歲。戊申,封高緯為溫公,齊之諸王三十餘人,皆受封爵。周主與齊君臣飲酒,令溫公起舞。高延宗悲不自持,屢欲仰藥,其傅婢禁止之。
周主以李德林為內史上士,自是詔誥格式及用山東人物,並以委之。帝從容謂群臣曰:“我常日唯聞李德林名,復見其為齊朝作詔書移檄,正謂是天上人,豈言今日得其驅使。”神武公紇豆陵毅對曰:“臣聞麒麟鳳皇,為王者瑞,可以德感,不可力致。麒麟鳳皇,得之無用,豈如德林,為瑞且有用哉!”帝大笑曰:“誠如公言。”
己巳,周主享太廟。
五月,丁丑,周以譙王儉為大冢宰。庚辰,以杞公亮為大司徒,鄭公達奚震為大宗伯,梁公侯莫陳芮為大司馬,應公獨孤永業為大司寇,鄭公韋孝寬為大司空。
己丑,周主祭方丘。詔以:“路寢會義、崇信、含仁、雲和、思齊諸殿,皆晉公護專政時所為,事窮壯麗,有逾清廟,悉可毀撤。雕斫之物,並賜貧民。繕造之宜,務從卑樸。”又詔:“並、鄴諸堂殿壯麗者准此。”
臣光曰:周高祖可謂善處勝矣!他人勝則益奢,高祖勝而愈儉。
六月,丁卯,周主東巡。秋,七月,丙戌,幸洛州。八月,壬寅,議定權衡度量,頒之於四方。
初,魏虜西涼之人,沒為隸戶,齊氏因之,仍供廝役。周主滅齊,欲施寬惠,詔曰:“罪不及嗣,古有定科。雜役之徒,獨異常憲,一從罪配,百代不免,罰既無窮,刑何以措!凡諸雜戶,悉放為民。”自是無複雜戶。
甲子,鄭州獲九尾狐,已死,獻其骨。周主曰:“瑞應之來,必彰有德。若五品時敘,四海和平,乃能致此。今無其時,恐非實錄。”命焚之。
九月,戊寅,周制:“庶人已上,唯聽衣綢、綿綢、絲布、圓綾、紗、絹、綃、葛、布等九種,餘悉禁之。朝祭之服,不拘此制。”
冬,十月,戊申,周主如鄴。
上聞周人滅齊,欲爭徐、兗,詔南兗州刺史、司空吳明徹督諸軍伐之,以其世子戎昭、將軍惠覺攝行州事。明徹軍至呂梁,周徐州總管梁士彥帥眾拒戰,戊午,明徹擊破之。士彥嬰城自守,明徹圍之。
帝銳意以為河南指麾可定。中書通事舍人蔡景歷諫曰:“師老將驕,不宜過窮遠略。”帝怒,以為沮眾,出為豫章內史。未行,有飛章劾景歷在省贓汙狼籍,坐免官,削爵土。
周改葬德皇帝於冀州,周主服縗,哭於太極殿,百官素服。
周人誣溫公高緯與宜州刺史穆提婆謀反,並其宗族皆賜死。眾人多自陳無之,高延宗獨攘袂泣而不言,以椒塞口而死。唯緯弟仁英以清狂,仁雅以喑疾得免,徙於蜀。其餘親屬,不殺者散配西土,皆死於邊裔。
周主以高湝妻盧氏賜其將斛斯徵。盧氏蓬首垢面,長齋,不言笑。徵放之,乃為尼。齊後、妃貧者,至以賣燭為業。
十一月,壬申,周立皇子衍為道王,兌為蔡王。
癸酉,周遣上大將軍王軌將兵救徐州。
初,周人敗齊師於晉州,乘勝逐北,齊人所棄甲仗,未暇收斂,稽胡乘間竊出,並盜而有之。仍立劉蠡升之孫沒鐸為主,號聖武皇帝,改元石平。
周人既克關東,將討稽胡,議欲窮其巢穴,齊王憲曰:“步落稽種類既多,又山谷險絕,王師一舉,未可盡除。且當翦其魁首,餘加慰撫。”周主從之,以憲為行軍元帥,督諸軍討之。至馬邑,分道俱進。沒鐸分遣其黨天柱守河東,穆支守河西,據險以拒之。憲命譙王儉擊天柱,滕王逌擊穆支,並破之,斬首萬餘級。趙王招擊沒鐸,禽之,餘眾皆降。
周詔:“自永熙三年以來,東土之民掠為奴婢,及克江陵之日,良人沒為奴婢者,並放為良。”又詔:“後宮唯置妃二人,世婦三人,御妻三人,此外皆減之。”
周主性節儉,常服布袍,寢布被,後宮不過十餘人。每行兵,親在行陳,步涉山谷,人所不堪。撫將士有恩,而明察果斷,用法嚴峻。由是將士畏威而樂為之死。
己亥晦,日有食之。
周初行《刑書要制》,群盜贓一匹,及正、長隱五丁、若地頃以上,皆死。
十二月,戊申,新作東宮成,太子徙居之。
庚申,周主如幷州,徙幷州軍民四萬戶於關中。戊辰,廢幷州宮及六府。
高寶寧自黃龍上表勸進於高紹義,紹義遂稱皇帝,改元武平,以寶寧為丞相。突厥佗缽可汗舉兵助之。
【語譯】
北周軍隊攻佔晉陽時,北齊派開府儀同三司紇奚永安向突厥求救,等他到達突厥時,北齊已經亡國。佗缽可汗把紇奚永安安置在吐谷渾使者的下面,紇奚永安對佗缽可汗說:“如今齊國已經滅亡,我永安何必求生!本想斷氣自殺,恐怕全天下的人會說大齊國沒有一個死節的臣子,我請求你給我一刀,藉此傳示四方。”佗缽可汗讚賞他的壯烈,送給他七十匹馬讓他回去。
後梁國主蕭巋到鄴城朝見北周武帝。自從秦始皇統一天下後,朝廷沒有諸侯朝見天子的禮儀。這時,北周武帝才下令有關部門起草諸侯朝覲的禮儀條文,包括饋送米糧肉食給梁主的標準,設九儐導引梁主禮儀,設九介替賓主傳話,在宗廟中進獻貢禮,三公、三孤、六卿餽送食品,慰勞賓客、還禮、宴請等一系列禮儀,都依照古禮。北周武帝設宴款待後梁國主蕭巋,酒喝到高興的時候,北周武帝親自彈起了琵琶。後梁國主起身跳舞,說:“陛下既然彈奏琵琶,臣子蕭巋怎敢不像百獸一樣跳舞。”北周武帝非常高興,賞賜了豐厚的禮物。
二月十二日乙卯,北周武帝從鄴城西行回長安。
三月初九日壬午,北周下詔說:“山東各路軍隊,分別推薦兩名通曉經學能幹的人;如果有特殊才能,超群出眾的人,不受兩個名額的限制。”
北周武帝擒獲尉相貴時,曾經招降齊國東雍州刺史傅伏,傅伏不聽從。北齊任命傅伏為行臺右僕射。北周武帝攻下幷州後,再次派韋孝寬去招降傅伏,韋孝寬派傅伏的兒子送去大將軍、武鄉公的委任狀,以及兩個鑲金瑪瑙酒杯作為信物。傅伏沒有接受,對韋孝寬說:“人臣事君,臨難只能死節,不能有二心。我這個兒子為臣不能盡忠,為子不能盡孝,這種人應受到人人的痛恨仇視,希望儘快殺了他以昭示天下。”北周武帝從鄴城返回,到了晉州,派高阿那肱等一百多人到汾水邊招降傅伏。傅伏率軍出城,隔著汾水喊話:“皇上現今在哪裡?”高阿那肱說:“已被抓獲了。”傅伏仰天大哭,率領部隊進城,在辦公大廳前向北放聲痛哭,哭了很久,然後投降。北周武帝見了他說:“為何不早來投降?”傅伏流淚說:“臣家三代為齊臣,食用齊國的俸祿,不能為國捐軀,愧見天地!”北周武帝握住傅伏的手說:“為臣應當這樣。”並且把自己享用的羊排骨賜給傅伏,說:“骨頭親近,肌肉疏遠,所以把骨頭賜給你。”便派他宿衛宮廷,授任他為上儀同大將軍。勉勵他說:“如果馬上給你高官,恐怕歸附的人心不服。只要你努力事朕,不愁富貴。”另有一天,北周武帝問傅伏,說:“先前你救援河陰的那場戰鬥,得了什麼賞賜。”傅伏回答說:“升遷一級,任命特進,封永昌郡公。”北周武帝對高緯說:“朕做了三年的練兵備戰,決心攻下河陰。由於傅伏善於防守,城堅不可摧,於是收兵退回。你當時對傅伏功勞的賞賜,怎麼那樣微薄啊!”
夏季,四月初三日乙巳,北周武帝回到長安,把高緯安排在隊伍的前邊,北齊的王公臣子跟在後邊,車輛、旗幟、器物,依次陳列。備好天子出行的大駕車隊,排列六等隊伍,奏上得勝音樂,到太廟舉行獻俘儀式。圍觀的人高呼萬歲。四月初六日戊申,封高緯為溫公,北齊諸王有三十多人得到封爵。北周武帝宴請北齊君臣飲酒,命令溫公高緯起身跳舞。高延宗悲慟得無法控制自己,多次要吞藥自殺,被他的侍婢勸止了。
北周武帝委任北齊舊臣李德林為內史上士,從此,詔誥文書和政府各部門的規章,以及任用山東北齊舊境的人士,一概託付李德林負責。北周武帝從容地對群臣說:“我平日聽到過李德林的名字,又曾見過他替齊朝寫的詔書移檄等公文,總認為他是天上的人才,哪裡想到他今天為我效力呢!”神武公紇豆陵毅回答說:“臣聽說麒麟鳳凰,是王者的祥瑞,可以用聖德感召,不可以用強力獲取。然而麒麟鳳凰得到了也沒有實用價值,哪裡比得上李德林,既是祥瑞又有大用場。”北周武帝大笑著說:“真是像你說的那樣。”
四月二十七日己巳,北周武帝到太廟祭祖。
五月初五日丁丑,北周任命譙王宇文儉為大冢宰。五月初八日庚辰,任命杞公宇文亮為司徒,鄭公達奚震為大宗伯,梁公侯莫陳芮為大司馬,應公獨孤永業為司寇,鄭公韋孝寬為大司空。
五月十七日己丑,北周武帝到方丘祭祀。下詔說:“天子的正式會議,在崇信、含仁、雲和、思齊幾個殿召開,都是晉公宇文護專權時興建的,營造非常壯麗,規格超過了宗廟,要全部拆除。拆下來的雕飾物件,全部賞賜給貧民。修繕建造事宜,一定要遵循簡單樸素的原則。”又下一道詔書說:“幷州、鄴城的各個宮殿,全都照此辦理。”
臣司馬光說:北周高祖宇文邕,可以說是處理大戰勝利善後的高手!別的人勝利了會更加奢侈,周高祖勝利了更加節儉。
六月二十六日丁卯,北周武帝到東方巡視。秋季,七月十五日丙戌,巡幸洛州。八月初二日壬寅,審議度量衡制度,作為標準頒行全國。
當初,北魏俘獲了西涼的人,設置了奴隸戶籍,北齊沿襲這一制度,奴隸戶仍然替官府服勞役。北周武帝滅了北齊,想施行寬大恩惠的政策,下詔說:“判罪不應當波及子孫,古代有一定法律規定。從事雜役的犯人,卻獨與常法有區別,一旦犯罪發配,百代都得不到赦免,懲罰沒有邊,正常的刑法還怎麼執行!所有各類雜戶,一律釋放為良民。”從此,再沒有雜役戶。
八月二十四日甲子,鄭州獵獲到一隻九尾狐,已經死了,便把骨頭獻給北周武帝。北周武帝說:“祥瑞到來,是表彰有德之君。如果五行和諧,四時風調雨順,四海昇平,才能導致祥瑞降臨。如今不是這樣的時勢,恐怕不符合實際。”下令把九尾狐骨頭燒燬。
九月初八日戊寅,北周頒佈服飾制度:“庶民以上,可以穿綢、綿綢、絲布、圓綾、紗、絹、綃、葛、麻布等九種質料的衣服,其餘的一律禁止。上朝、祭祀時的服裝,不受這項規定的限制。”
冬季,十月初九日戊申,北周武帝到鄴城。
陳宣帝聽到北周滅了北齊,想和北周爭奪徐州、兗州,下詔南兗州刺史、司空吳明徹總督各路軍隊討伐,任命吳明徹的大兒子吳戎昭、將軍吳惠覺代理南兗州行政事務。吳明徹進軍到達呂梁,北周徐州總管梁士彥領兵抗拒。十月十九日戊午,吳明徹打敗了梁士彥。梁士彥固守城池,吳明徹圍攻呂梁城。
陳宣帝一心認為黃河以南可以很快平定。中書通事舍人蔡景歷勸諫說:“軍隊疲憊,將帥驕矜,不宜窮兵遠攻。”陳宣帝大怒,認為他滅了自己的威風,把他外放為豫章內史。還沒有出發,有匿名信彈劾蔡景歷在中書省貪汙,名聲很壞,判處免去官職,削除了爵位和封邑。
北周把德皇帝宇文肱遷葬到冀州,北周武帝穿了喪服,在太極殿上大哭,百官也都穿白色的喪服。
北周誣告溫公高緯與宜州刺史穆提婆謀反,包括他的宗族全都賜死。大家紛紛申辯沒這回事,高延宗獨自挽起衣袖哭泣不說話,用花椒堵住嘴死了。只有高緯的弟弟高仁英是一個白痴,高仁雅是個啞巴,兩人才得以免死,流放到蜀地。其他親眷,沒被殺的全都分散流放到西部邊遠的地方,全都死在邊遠的荒地。
北周武帝把高湝的妻子盧氏賜給將領斛斯徵。盧氏蓬頭垢面,長久吃素,不說話沒笑臉。斛斯徵釋放了她,出家為尼姑。北齊皇后、嬪妃貧困的人,甚至以賣燭為生。
十一月初三日壬申,北周冊立皇子宇文衍為道王,宇文兌為蔡王。
十一月初四日癸酉,北周派上大將軍王軌領兵救援徐州。
當初,北周軍隊在晉州打敗北齊軍隊,乘勝追擊,北齊軍隊丟棄大量盔甲兵器,北周軍隊沒來得及收拾,稽胡趁機出來活動,偷盜佔有了這些軍備器械。稽胡人便擁立劉蠡升的孫子劉沒鐸為國主,稱聖武皇帝,改元年號為石平。
北周平定關東後,將要討伐稽胡,商議要直接深入搗毀稽胡的巢穴。齊王宇文憲說:“步落稽種姓很多,又分散在山谷,地勢險阻,朝廷軍隊大舉征討,不可能一次消滅乾淨。況且只應當除掉他們的首領,其餘大眾要進行安撫。”北周武帝聽從了這個意見,委派齊王宇文憲為行軍元帥,總督各軍征討。大軍到達馬邑,分路並進。劉沒鐸分兵抵抗,派黨天柱守河東,穆支守河西,依靠險阻抵抗北周軍隊。宇文憲命譙王宇文儉攻擊黨天柱,滕王宇文逌攻擊穆支。宇文逌打敗了穆支,殺敵一萬多人。趙王宇文招攻擊劉沒鐸,活捉了他,其餘稽胡全部投降。
北周下詔說:“自從北魏永熙三年以後,東部被擄掠為奴婢的百姓,以及攻克梁朝江陵時,平民被俘為奴婢的人,全部釋放為平民。”又下詔書說:“後宮只設置嬪妃兩人,世婦三人,御妻三人,此外,一律裁減。”
北周武帝生性節儉,經常穿麻布衣袍,蓋麻布被褥,後宮只有十多個人。每次打仗,親自在行伍之中,步行在山谷之中,一般人都受不了。他安撫將士,施給恩惠,明察果斷,用法嚴格,因此,將士敬畏他的威嚴而又願意為他效命。
十一月三十日己亥,發生日食。
北周開始推行《刑書要制》,凡是偷盜帛一匹,以及閭正、里正、族正、保長、黨長隱瞞五個丁口、土地一百畝以上的,一律處死。
十二月初十日戊申,新建的東宮落成,皇太子遷居在那裡。
十二月二十二日庚申,北周武帝到幷州,遷移幷州軍民四萬戶到關中。十二月三十日戊辰,裁撤併州行宮以及六府。
高寶寧從黃龍上表勸高紹義登基,高紹義於是稱皇帝,改元年號武年,委任高寶寧為丞相。突厥佗缽可汗領兵幫助高紹義。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周武帝滅北齊後勝不驕,更加崇尚節儉,妥善安置降臣,錄用北齊人才,而對北齊皇族大加殺戮,毫不手軟。)
十年(戊戌,578年)
春,正月,壬午,周主幸鄴。辛卯,幸懷州;癸巳,幸洛州。置懷州宮。
二月,甲辰,周譙孝王儉卒。
丁巳,周主還長安。
吳明徹圍周彭城,環列舟艦於城下,攻之甚急。王軌引兵輕行,據淮口,結長圍,以鐵鎖貫車輪數百,沈之清水,以遏陳船歸路。軍中忷懼。譙州刺史蕭摩訶言於明徹曰:“聞王軌始鎖下流,其兩端築城,今尚未立,公若見遣擊之,彼必不敢相拒。水路未斷,賊勢不堅。彼城若立,則吾屬必為虜矣。”明徹奮髯曰:“搴旗陷陳,將軍事也。長算遠略,老夫事也。”摩訶失色而退。一旬之間,水路遂斷。
周兵益至,諸將議破堰拔軍,以舫載馬而去,馬主裴子烈曰:“若破堰下船,船必傾倒,不如先遣馬出。”時明徹苦背疾甚篤,蕭摩訶復請曰:“今求戰不得,進退無路。若潛軍突圍,未足為恥。願公帥步卒、乘馬輿徐行,摩訶領鐵騎數千驅馳前後,必當使公安達京邑。”明徹曰:“弟之此策,乃良圖也。然步軍既多,吾為總督,必須身居其後,相帥兼行。弟馬軍宜速,在前,不可遲緩。”摩訶因帥馬軍夜發。甲子,明徹決堰,乘水勢退軍,冀以入淮。至清口,水勢漸微,舟艦並礙車輪,不復得過。王軌引兵圍而蹙之,眾潰。明徹為周人所執,將士三萬並器械輜重皆沒於周。蕭摩訶以精騎八十居前突圍,眾騎繼之,比旦,達淮南,與將軍任忠、周羅睺獨全軍得還。
初,帝謀取彭、汴,以問五兵尚書毛喜,對曰:“淮左新平,邊民未輯。周氏始吞齊國,難與爭鋒。且棄舟艥之工,踐車騎之地,去長就短,非吳人所便。臣愚以為不若安民保境,寢兵結好,斯久長之術也。”及明徹敗,帝謂喜曰:“卿言驗於今矣。”即日,召蔡景歷,復以為徵南諮議參軍。
周主封吳明徹為懷德公,位大將軍。明徹憂憤而卒。
【語譯】
陳宣帝太建十年(戊戌,公元578年)
春季,正月十四日壬午,北周武帝巡幸鄴城。正月二十三日辛卯,巡幸懷州。正月二十五日癸巳,巡幸洛州。建置懷州宮。
二月初七日甲辰,北周譙王宇文儉去世。
二月二十日丁巳,北周武帝回到長安。
陳將吳明徹四面包圍彭城,將戰船環繞城下,進攻十分猛烈。北周王軌領兵輕裝行進,佔據淮口,豎立木柵,結成長圍,用鐵鏈連接幾百個車輪,沉在清水河裡,用以切斷陳朝兵船的歸路。陳朝軍隊驚恐萬分。譙州刺史蕭摩訶對吳明徹說:“聽說王軌剛封鎖下游,計劃在河的兩岸築城,趁他現在還沒有完成,您如果派我去攻擊他,他一定不敢抵抗。水路還沒有斷絕,敵人陣勢還不堅固。如果敵人築城完成,那麼我們一定會成為俘虜了。”吳明徹氣得鬍子都翹起來,說:“奪取敵人的旗幟,帶兵衝鋒陷陣,是你將軍的事。長遠戰略,深謀遠慮,是我老夫的事。”蕭摩訶臉色大變而退。十天之後,水路被切斷。
北周援兵相繼趕到,諸將商議掘堤拔營突圍,用船載馬撤離,騎兵軍主裴子烈說:“如果掘堤下船,船會傾倒,不如先派騎兵突圍。”當時吳明徹脊背生瘡,十分痛苦,蕭摩訶再次請見說:“如今求戰不得,進退都沒有路。如果暗中派兵突圍,並不是羞恥。希望元帥率領步兵,乘坐馬車慢慢走,我蕭摩訶率領數千騎兵在前後保護,一定讓你安全回到京都。”吳明徹說:“將軍的計策確實很好。但是我軍步兵多,我是全軍的總督,一定要親自斷後,率領步兵一起行動。將軍率領騎兵趕快行動,作為前鋒,不可遲緩。”蕭摩訶於是率領騎兵當夜出發。二月二十七日甲子,吳明徹挖開堤壩,乘著水勢撤軍,希望進入淮河,到達清水入淮河口,水勢低落,舟船被水下車輪阻礙,過不了河口。王軌率軍攻擊,收緊包圍圈,陳朝軍隊崩潰。吳明徹被北周軍隊俘虜,將士三萬連同軍資器械,全部陷落周軍之手。蕭摩訶率領八十名騎兵衝在前邊突圍,其餘騎兵緊隨其後,到了天亮,到達淮水南岸,與將軍任忠、周羅睺會合,全軍返回。
當初,陳宣帝計劃奪取彭州、汴州,詢問五兵尚書毛喜,毛喜回答說:“淮南剛剛平定,邊地百姓還沒有安居。周國剛剛吞併了齊國,難以和它爭勝負。何況放下船艦水戰的長處,到車馬奔馳的平地打仗,避長就短,對我軍不利。臣的愚見不如安境保民,停止用兵,與周結好,這才是長久保國的辦法。”等到吳明徹打了敗仗,陳宣帝對毛喜說:“卿說的話今天應驗了。”當天,陳宣帝召回蔡景歷,重新啟用,任命為徵南諮議參軍。
北周武帝封吳明徹為懷德公,位於大將軍。吳明徹憂愁悲憤而死。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陳朝與北周爭彭城,陳軍主將不明而遭慘敗。)
乙丑,周以越王盛為大冢宰。
三月,戊辰,周於蒲州置宮,廢同州及長春二宮。
甲戌,周主初服常冠,以皂紗全幅向後襆發,仍裁為四腳。
丙子,命中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淳于量為大都督,總水陸諸軍事,鎮西將軍孫瑒都督荊、郢諸軍,平北將軍樊毅都督清口上至荊山緣淮諸軍,寧遠將軍任忠都督壽陽、新蔡、霍州諸軍,以備周。
乙酉,大赦。
壬辰,周改元宣政。
夏,四月,庚申,突厥寇周幽州,殺掠吏民。
戊午,樊毅遣軍渡淮北,對清口築城。壬戌,清口城不守。
五月,己丑,周高祖帥諸軍伐突厥,遣柱國原公姬願、東平公神舉等將兵五道俱入。
癸巳,帝不豫,留止雲陽宮。丙申,詔停諸軍。驛召宗師字文孝伯赴行在所,帝執其手曰:“吾自量必無濟理,以後事付君。”是夜,授孝伯司衛上大夫,總宿衛兵。又令馳驛入京鎮守,以備非常。六月,丁酉朔,帝疾甚,還長安。是夕殂,年三十六。
戊戌,太子即位。尊皇后阿史那氏為皇太后。宣帝初立,即逞奢欲。大行在殯,曾無戚容,捫其杖痕,大罵曰:“死晚矣!”閱視高祖宮人,逼為淫慾。超拜吏部下大夫鄭譯為開府儀同大將軍、內史中大夫,委以朝政。
己未,葬武皇帝於孝陵,廟號高祖。既葬,詔內外公除,帝及六宮皆議即吉。京兆郡丞樂運上疏,以為:“葬期既促,事訖即除,太為汲汲。”帝不從。
帝以齊煬王憲屬尊望重,忌之。謂宇文孝伯曰:“公能為朕圖齊王,當以其官相授。”孝伯叩頭曰:“先帝遺詔,不許濫誅骨肉。齊王,陛下之叔父,功高德茂,社稷重臣。陛下若無故害之,則臣為不忠之臣,陛下為不孝之子矣。”帝不懌,由是疏之。乃與開府儀同大將軍於智、鄭譯等密謀之,使智就宅候憲,因告憲有異謀。
甲子,帝遣宇文孝伯語憲,欲以憲為太師,憲辭讓。又使孝伯召憲,曰:“晚與諸王俱入。”既至殿門,憲獨被引進。帝先伏壯士於別室,至,即執之。憲自辯理,帝使於智證憲,憲目光如炬,與智相質。或謂憲曰:“以王今日事勢,何用多言!”憲曰:“死生有命,寧復圖存!但老母在堂,恐留茲恨耳!”因擲笏於地。遂縊之。
帝召憲僚屬,使證成憲罪。參軍勃海李綱,誓之以死,終無橈辭。有司以露車載憲屍而出,故吏皆散,唯李綱撫棺號慟,躬自瘞之,哭拜而去。
又殺上大將軍王興,上開府儀同大將軍獨孤熊,開府儀同大將軍豆盧紹,皆素與憲親善者也。帝既誅憲而無名,乃雲與興等謀反,時人謂之“伴死”。
以於智為柱國,封齊公,以賞之。
閏月,乙亥,周主立妃楊氏為皇后。
辛巳,周以趙王招為太師,陳王純為太傅。
齊范陽王紹義聞周高祖殂,以為得天助。幽州人盧昌期,起兵據范陽,迎紹義,紹義引突厥兵赴之。周遣柱國東平公神舉將兵討昌期。紹義聞幽州總管出兵在外,欲乘虛襲薊,神舉遣大將軍宇文恩將四千人救之,半為紹義所殺。會神舉克范陽,擒昌期,紹義聞之,素衣舉哀,還入突厥。高寶寧帥夷、夏數萬騎救范陽,至潞水,聞昌期死,還,據和龍。
秋,七月,周主享太廟。丙午,祀圜丘。
庚戌,周以小宗伯斛斯徵為大宗伯。壬戌,以亳州總管楊堅為上柱國、大司馬。
癸亥,周主尊所生母李氏為帝太后。
八月,丙寅,周主祀西郊。壬申,如同州。以大司徒杞公亮為安州總管,上柱國長孫覽為大司徒,楊公王誼為大司空。
丙戌,以永昌公椿為大司寇。
九月,乙巳,立方明壇於婁湖。戊申,以揚州刺史始興王叔陵為王官伯,臨盟百官。
庚戌,周主封其弟元為荊王。
周主詔:“諸應拜者,皆以三拜成禮。”
甲寅,上幸婁湖誓眾。乙卯,分遣大使以盟誓班下四方,上下相警戒。
冬,周主還長安。以大司空王誼為襄州總管。
戊子,以尚書左僕射陸繕為尚書僕射。
十一月,突厥寇周邊,圍酒泉,殺掠吏民。
十二月,甲子,周以畢王賢為大司空。
己丑,周以河陽總管滕王逌為行軍元帥,帥眾入寇。
【語譯】
二月二十八日乙丑,北周委任越王宇文盛為大冢宰。
三月初一日戊辰,北周在蒲州建造行宮,廢除同州和長春兩處行宮。
三月初七日甲戌,北周武帝第一次戴平民的帽子,用整幅黑色紗巾從前向後纏頭束髮,裁剪四個帽腳。
三月初九日丙子,陳宣帝命令中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淳于量為大都督,總領水陸諸軍事,鎮西將軍孫瑒都督荊州、郢州各軍,平北將軍樊毅都督清口以上至荊山緣淮各軍,寧遠將軍任忠都督壽陽、新蔡、霍州諸軍,用以防備周軍。
三月十八日乙酉,陳朝大赦天下。
三月二十五日壬辰,北周改年號為宣政。
夏季,四月二十三日庚申,突厥進犯北周的幽州,殺害劫掠官吏與百姓。
四月二十一日戊午,樊毅派兵渡過淮水到北岸,在清口築城。四月二十五壬戌,清口城失守。
五月二十三日己丑,北周高祖宇文邕率領各軍討伐突厥,派柱國原公宇文姬願、東平公宇文神舉等率領五路兵馬同時進入突厥。
五月二十七日癸巳,北周武帝生病,停留在雲陽宮。五月三十日丙申,下詔北伐各路兵馬停止前進。用驛馬宣召宗師宇文孝伯趕往行在所,北周武帝握住他的手說:“我自己估量好不了啦,把後事託付給你。”當夜,任命宇文孝伯為司衛上大夫,總領宿衛兵。又命令宇文孝伯乘驛站快馬入京師長安鎮守,用此應對非常事件。六月初一日丁酉,北周武帝病情加重,回到長安。當夜崩殂,享年三十六歲。
六月初二日戊戌,北周皇太子宇文贇即皇帝位。尊皇后阿史那氏為皇太后。周宣帝剛即位,便奢侈縱慾。大行皇帝靈柩還沒下葬,周宣帝沒有半點傷心的樣子,他摸著身上被杖責的傷疤,大聲罵道:“死得太晚了。”周宣帝巡視北周武帝后宮的嬪妃,逼迫她們滿足自己的淫慾。越級提拔吏部下大夫鄭譯為開府儀同大將軍,兼內史中大夫,把朝政委託給他。
六月二十三日己未,將北周武帝安葬在孝陵,廟號高祖。安葬完畢,下詔朝廷內外都除去喪服,宣帝和六宮也都議論改穿吉服。京兆郡丞樂運上疏,認為“下葬期已經短促,葬完就除去喪服,太匆忙了”。周宣帝不聽。
周宣帝認為齊煬王宇文憲輩分高、名望重,便猜忌他。對宇文孝伯說:“你能替朕除掉齊王,他的職位就授給你。”宇文孝伯叩頭說:“先帝留下遺詔,不得濫殺骨肉親族。齊王是陛下的叔父,功勞大德行好,國家的重臣。眼下如果無故殺害他,那麼我是一個不忠的臣,陛下為不孝的兒子。”周宣帝很不高興,從此,疏遠了宇文孝伯。周宣帝就與開府儀同大將軍於智、鄭譯等密謀除掉齊王,派於智去刺探齊王的動靜,於智趁機誣告齊王圖謀不軌。
六月二十八日甲子,周宣帝派宇文孝伯告知宇文憲,想任命他為太師,宇文憲不接受,又派宇文孝伯宣召宇文憲,說:“晚間與諸王一同進宮。”到了殿門,宇文憲被單獨引進宮內。周宣帝在另一房間裡埋伏壯士,宇文憲到了,立即被抓獲。宇文憲申辯說理,周宣帝讓於智做證,宇文憲目光像火炬一樣,盯著於智當面質問。有人對宇文憲說:“大王落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麼說頭。”宇文憲說:“死生有命,我難道還想求活嗎?只是老母還健在,恐怕要留下遺憾。”宇文憲便扔下了笏板在地上。周宣帝將宇文憲絞死。
周宣帝召見宇文憲的僚屬,讓他們證實宇文憲的罪行。參軍勃海人李綱,以死起誓,始終沒有說一句違心的話。主管部門用平板車拉著宇文憲的屍體走出宮來,舊部屬全都逃走,只有李綱摸著棺材號哭,親自掩埋了宇文憲,然後哭拜一陣才離去。
周宣帝又殺了上大將軍王興、上開府儀同大將軍獨孤熊、開府儀同大將軍豆盧紹,這幾個人一向與宇文憲親近。周宣帝已經殺害了宇文憲,卻找不到什麼罪名,便說與王興等人謀反,當時的人稱為“伴死”。
周宣帝任命於智為柱國,封齊公,用以獎賞他。
閏六月初十日乙亥,周宣帝冊立楊氏妃為皇后。
閏六月十六日辛巳,周宣帝任命趙王宇文招為太師,陳王宇文純為太傅。
前北齊范陽王高紹義聽到北周武帝死了,認為得到了天助。幽州人盧昌期,起兵佔據了范陽,迎接高紹義。高紹義帶領突厥兵趕往范陽。北周派遣柱國東平公宇文神舉領兵討伐盧昌期。高紹義聽到幽州總管出兵在外,想乘機攻擊薊城,宇文神舉派大將軍宇文恩領四千人救援,一半被高紹義殺死。趕上宇文神舉攻下了范陽,抓獲了盧昌期,高紹義得知消息,穿白色喪服舉行哀悼,退還突厥。高寶寧率領夷漢兵馬數萬救援范陽,到達潞水,聽到盧昌期已死,退了回去,據守和龍。
秋季,七月,周宣武帝宇文贇到太廟祭祀祖先。七月十一日丙午,到圜丘祭天。
七月十五日庚戌,周宣帝任命小宗伯斛斯徵為大宗伯。七月二十七日壬戌,任命亳州總管楊堅為上柱國、大司馬。
七月二十八日癸亥,周宣帝尊崇生母李氏為帝太后。
八月初二日丙寅,周宣帝到西郊祭祀。八月初八日壬申,到同州,任命大司徒杞公宇文亮為安州總管,上柱國長孫覽為大司徒,楊公王誼為大司空。
八月二十二日丙戌,任命永昌公宇文椿為大司寇。
九月十一日乙巳,陳朝在婁湖建造方明壇。九月十四日戊申,任命揚州刺史始興王陳叔陵為王官伯,與百官盟誓。
九月十六日庚戌,周宣帝冊封弟弟宇文元為荊王。
周宣帝下詔規定:“以後凡應行跪拜禮的,一律以三拜成禮。”
九月二十日甲寅,陳宣帝巡幸婁湖對眾官盟誓。九月二十一日乙卯,分派特命大使將盟誓頒行全國,讓上下互相警惕戒備。
冬季,周宣帝回到長安。任命大司空王誼為襄州總管。
[十月]二十五日戊子,陳宣帝任命尚書左僕射陸繕為尚書僕射。
十一月,突厥侵犯北周邊境,圍攻酒泉,殺死搶掠官吏和百姓。
十二月初二日甲子,北周任命畢王宇文賢為大司空。
十二月二十七日己丑,北周任命河陽總管滕王宇文逌為行軍元帥,率領軍隊進攻陳朝。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周武帝勞於國事,英年早逝。周宣帝在北周強盛時繼位,上任伊始就猜忌忠臣,大開殺戒,又驕恣荒淫,為北周速亡伏筆。)
十一年(己亥,579年)
春,正月,癸巳,周主受朝於露門,始與群臣服漢、魏衣冠。大赦,改元大成。置四輔官:以大冢宰越王盛為大前疑,相州總管蜀公尉遲迥為大右弼,申公李穆為大左輔,大司馬隨公楊堅為大後承。
周主之初立也,以高祖《刑書要制》為太重而除之,又數行赦宥。京兆郡丞樂運上疏,以為:“《虞書》所稱‘眚災肆赦’,謂過誤為害,當緩赦之。《呂刑》雲:‘五刑之疑有赦,’謂刑疑從罰,罰疑從免也。謹尋經典,未有罪無輕重,溥天大赦之文。大尊豈可數施非常之惠,以肆奸宄之惡乎!”帝不納。既而民輕犯法,又自以奢淫多過失,惡人規諫,欲為威虐,懾服群下。乃更為《刑經聖制》,用法益深,大醮於正武殿,告天而行之。密令左右伺察群臣,小有過失,輒行誅譴。
又,居喪才逾年,輒恣聲樂,魚龍百戲,常陳殿前,累日繼夜,不知休息。多聚美女以實後宮,增置位號,不可詳錄。遊宴沈湎,或旬日不出,群臣請事者,皆因宦者奏之。於是樂運輿櫬詣朝堂,陳帝八失:其一,以為“大尊比來事多獨斷,不參諸宰輔,與眾共之”。其二,“搜美女以實後宮,儀同以上女不許輒嫁,貴賤同怨。”其三,“大尊一入後宮,數日不出,所須聞奏,多附宦官”。其四,“下詔寬刑,未及半年,更嚴前制”。其五,“高祖斫雕為樸,崩未逾年,而遽窮奢麗”。其六,“徭賦下民,以奉俳優角抵”。其七,“上書字誤者,即治其罪,杜獻書之路”。其八,“玄象垂誡,不能諮諏善道,修布德政”。“若不革茲八事,臣見周廟不血食矣”。帝大怒,將殺之。朝臣恐懼,莫有救者。內史中大夫洛陽元巖嘆曰:“臧洪同死,人猶願之,況比干乎!若樂運不免,吾將與之俱斃。”乃詣閤請見,曰:“樂運不顧其死,欲以求名。陛下不如勞而遣之,以廣聖度。”帝頗感悟。明日,召運,謂曰:“朕昨夜思卿所奏,實為忠臣。”賜御食而罷之。
癸卯,周立皇子闡為魯王。
甲辰,周主東巡。以許公宇文善為大宗伯。戊午,周主至洛陽。立魯王闡為皇太子。
二月,癸亥,上耕藉田。
周下詔,以洛陽為東京,發山東諸州兵治洛陽宮,常役四萬人。徙相州六府於洛陽。
周徐州總管王軌,聞鄭譯用事,自知及禍,謂所親曰:“吾昔在先朝,實申社稷至計。今日之事,斷可知矣。此州控帶淮南,鄰近強寇,欲為身計,易如反掌。但忠義之節,不可虧違,況荷先帝厚恩,豈可以獲罪嗣主,遽忘之邪!正可於此待死,冀千載之後,知吾此心耳!”
周主從容問譯曰:“我腳杖痕,誰所為也?”對曰:“事由烏丸軌、宇文孝伯。”因言軌捋須事。帝使內史杜慶信就州殺軌,元巖不肯署詔。御正中大夫顏之儀切諫,帝不聽,巖進繼之,脫巾頓顙,三拜三進。帝曰:“汝欲黨烏丸軌邪?”巖曰:“臣非黨軌,正恐濫誅失天下之望。”帝怒,使閹豎搏其面。軌遂死,巖亦廢於家。遠近知與不知,皆為軌流涕。之儀,之推之弟也。
周主之為太子也,上柱國尉遲運為宮正,數進諫,不用。又與王軌、宇文孝伯、宇文神舉皆為高祖所親待,太子疑其同毀己。及軌死,運懼,私謂孝伯曰:“吾徒必不免禍,為之奈何?”孝伯曰:“今堂上有老母,地下有武帝,為臣為子,知欲何之!且委質事人,本徇名義。諫而不入,死焉可逃!足下若為身計,宜且遠之。”於是運求出為秦州總管。
他日,帝託以齊王憲事讓孝伯曰:“公知齊王謀反,何以不言?”對曰:“臣知齊王忠於社稷,為群小所譖,言必不用,所以不言。且先帝付囑微臣,唯令輔導陛下。今諫而不從,實負顧託。以此為罪,是所甘心。”帝大慚,俯首不語,命將出,賜死於家。
時宇文神舉為幷州刺史,帝遣使就州鴆殺之。尉遲運至秦州,亦以憂死。
周罷南伐諸軍。
突厥佗缽可汗請和於周,周主以趙王招女為千金公主,妻之,且命執送高紹義。佗缽不從。
辛巳,周宣帝傳位於太子闡,大赦,改元大象,自稱天元皇帝,所居稱“天台”,冕二十四旒,車服旂鼓皆倍於前王之數。皇帝稱正陽宮,置納言、御正、諸衛等官,皆準天台。尊皇太后為天元皇太后。
天元既傳位,驕侈彌甚,務自尊大,無所顧憚,國之儀典,率情變更。每對臣下自稱為天,用樽、彝、珪、瓚以飲食。令群臣朝天台者,致齋三日,清身一日。既自比上帝,不欲群臣同己,常自帶綬,冠通天冠,加金附蟬,顧見侍臣弁上有金蟬及王公有綬者,並令去之。不聽人有“天”“高”“上”“大”之稱,官名有犯,皆改之。改姓高者為“姜”,九族稱高祖者為“長祖”。又令天下車皆以渾木為輪。禁天下婦人不得施粉黛,自非宮人,皆黃眉墨妝。
每召侍臣論議,唯欲興造變革,未嘗言及政事。遊戲無常,出入不節,羽儀仗衛,晨出夜還,陪侍之官,皆不堪命。自公卿以下,常被楚撻。每捶人,皆以百二十為度,謂之“天杖”,其後又加至二百四十。宮人內職亦如之,後、妃、嬪、御,雖被寵幸,亦多杖背。於是內外恐怖,人不自安,皆求苟免,莫有固志,重足累息,以逮於終。
戊子,周以越王盛為太保,尉遲迥為大前疑,代王達為大右弼。
辛卯,徙鄴城石經於洛陽。詔:“河陽、幽、相、豫、亳、青、徐七總管,並受東京六府處分。”
三月,庚申,天元還長安,大陳軍伍,親擐甲冑,入自青門,靜帝備法駕以從。
夏,四月,壬戌朔,立妃朱氏為天元帝后。後,吳人,本出寒微,生靜帝,長於天元十餘歲。疏賤無寵,以靜帝故,特尊之。
乙巳,周主祠太廟。壬午,大醮於正武殿。
五月,以襄國郡為趙國,濟南郡為陳國,武當、安富二郡為越國,上黨郡為代國,新野郡為滕國,邑各萬戶。令趙王招、陳王純、越王盛、代王達、滕王逌並之國。
隨公楊堅私謂大將軍汝南公慶曰:“天元實無積德,視其相貌,壽亦不長。又,諸藩微弱,各令就國,曾無深根固本之計。羽翮既翦,何能及遠哉!”慶,神舉之弟也。
突厥寇周幷州。六月,周發山東諸民修長城。
秋,七月,庚寅,周以楊堅為大前疑,柱國司馬消難為大後承。
辛卯,初用大貨六銖錢。
丙申,周納司馬消難女為正陽宮皇后。
己酉,周尊天元帝太后李氏為天皇太后。壬子,改天元皇后朱氏為天皇后,立妃元氏為天右皇后,陳氏為天左皇后,凡四後雲。元氏,開府儀同大將軍晟之女;陳氏,大將軍山提之女也。
八月,庚申,天元如同州。
丁卯,上閱武於大壯觀。命都督任忠帥步騎十萬陳於玄武湖,都督陳景帥樓艦五百出瓜步江,振旅而還。
壬申,周天元還長安。甲戌,以陳山提、元晟併為上柱國。
戊寅,上還宮。
豫章內史南康王方泰,在郡秩滿,縱火延燒邑居,因行暴掠,驅錄富人,徵求財賄。上閱武,方泰當從,啟稱母疾不行,而微服往民間淫人妻,為州所錄。又帥人仗抗拒,傷禁司,為有司所奏。上大怒,下方泰獄,免官,削爵土,尋而復舊。
壬午,周以上柱國畢王賢為太師,郇公韓業為大左輔。九月,乙卯,以酆王貞為大冢宰。以鄖公孝寬為行軍元帥,帥行軍總管杞公亮、郕公梁士彥寇淮南。仍遣御正杜杲、禮部薛舒來聘。
冬,十月,壬戌,周天元幸道會苑,大醮,以高祖配醮。初復佛像及天尊像,天元與二像俱南面坐,大陳雜戲,令長安士民縱觀。
甲戌,以尚書僕射陸繕為尚書左僕射。
十一月,辛卯,大赦。
周韋孝寬分遣杞公亮自安陸攻黃城,梁士彥攻廣陵。甲午,士彥至肥口。
乙未,周天元如溫湯。
戊戌,周軍進圍壽陽。
周天元如同州。
詔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淳于量為上流水軍都督,中領軍樊毅都督北討諸軍事,左衛將軍任忠都督北討前軍事,前豐州刺史皋文奏帥步騎三千趣陽平郡。
壬寅,周天元還長安。
癸卯,任忠帥步騎七千趣秦郡。丙午,仁威將軍魯廣達帥眾入淮。是日,樊毅將水軍二萬自東關入焦湖,武毅將軍蕭摩訶帥步騎趣歷陽。戊申,韋孝寬拔壽陽,杞公亮拔黃城,梁士彥拔廣陵。辛亥,又取霍州。癸丑,以揚州刺史始興王叔陵為大都督,總水步眾軍。
丁巳,周鑄永通萬國錢,一當千,與五行大布並行。
十二月,戊午,周天元以災異屢見,舍仗衛,如天興宮。百官上表,勸復寢膳。甲子,還宮,御正武殿,集百官及宮人、外命婦,大列伎樂,初作乞寒胡戲。
乙丑,南·北兗、晉三州及盱眙、山陽、陽平、馬頭、秦、歷陽、沛、北譙、南梁等九郡民並自拔還江南。周又取譙、北徐州。自是江北之地盡沒於周。
周天元如洛陽,親御驛馬,日行三百里,四皇后及文武侍衛數百人並乘馹以從。仍令四後方駕齊驅,或有先後,輒加譴責,人馬頓僕,相及於道。
癸酉,遣平北將軍沈恪、電威將軍裴子烈鎮南徐州,開遠將軍徐道奴鎮柵口,前信州刺史楊寶安鎮白下。戊寅,以中領軍樊毅都督荊、郢、巴、武四州水陸諸軍事。
己卯,周天元還長安。
貞毅將軍汝南周法尚,與長沙王叔堅不相能,叔堅譖之於上,雲其欲反。上執其兄定州刺史法僧,發兵將擊法尚。法尚奔周,周天元以為儀同大將軍、順州刺史,上遣將軍樊猛濟江擊之。法尚遣部曲督韓朗詐降於猛,曰:“法尚部兵不願降北,人皆竊議,欲叛還。若得軍來,自當倒戈。”猛以為然,引兵急趨之。法尚陽為畏懼,自保江曲,戰而偽走,伏兵邀之,猛僅以身免,沒者幾八千人。
【語譯】
陳宣帝太建十一年(己亥,公元579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癸巳,周宣帝在露門接受百官朝拜,開始和群臣穿戴漢魏時代的衣冠。大赦天下,改元年號為大成。設置四輔官:任命大冢宰越王宇文盛為大前疑,相公總管蜀公尉遲迥為大右弼,申公李穆為大左輔,大司馬隨公楊堅為大後承。
周宣帝剛即位時,認為北周武帝推行的《刑書要制》太苛重而廢除了,又多次發佈大赦令。京兆郡丞樂運上疏,認為“《虞書》中所說‘眚災肆赦’,指的是沒有主觀動機而不幸因過失犯罪的人,應當寬恕赦免。《呂刑》上說,‘犯五刑之罪證據不足的應予赦免’,指的是有懷疑的重罪從輕改為處罰,處罰仍有懷疑的改為赦免。認真地考查了經典,沒有找到不論罪輕罪重,全天下一律赦免的條文。皇上哪能多次施與非常的恩惠,使得為非作歹的奸詐之徒放肆作惡呢?”周宣帝不予採納。不久,百姓就不怕犯法,周宣帝自己又因奢侈淫亂有許多過失,討厭大臣勸諫他,想用威嚴酷虐的刑罰來壓服臣民。便另外推行《刑經聖制》,用刑更加嚴厲,並在正武殿設壇齋戒,進行祈禱儀式,祭告上天而後推行。密令親近的人監視群臣,小有過失,每每進行誅殺或流放。
另外,居喪剛滿一年,周宣帝就恣意縱情於聲色歌舞之中,在殿前觀賞魚龍變化等成百種的新奇雜技,夜以繼日,不知休息。多要美女充實後宮,增加了許多爵位名號,多得沒法詳細記錄。遊玩宴飲,沉迷於酒色,有時一連十天也不上朝,群臣奏事,都由宦官轉奏。於是樂運拉了棺木到朝廷的議事堂,條列周宣帝的八大過失:其一,以為“皇上近來凡是專斷,不讓宰輔參與共同商議”。其二,“搜求美女充實後宮,儀同以上官員的女兒不準擅自出嫁,因此無論貴賤都十分怨恨”。其三,“皇上一入後宮,幾天不出宮上朝,必須及時處理的奏章,多委託宦官”。其四,“下詔減輕刑罰,不到半年,比原先制度更加嚴厲”。其五,“高祖皇帝革除雕飾奢靡,提倡簡樸,然而崩殂不到一年,突然窮極奢侈華麗”。其六,“徵收老百姓的徭役賦稅,用來供養雜耍摔跤一幫人”。其七,“給朝廷上奏寫錯了字要辦罪,杜塞了上書的途徑”。其八,“上天星象提出了警告,卻仍然不能徵詢為善之道,改行德政”。又說:“如果不革除這八大錯誤,臣將看到周朝的宗廟沒有殺牲取血的祭祀了。”周宣帝大怒,打算殺掉樂運。朝臣驚恐,沒有人敢出來求助。內史中大夫洛陽人元巖嘆息說:“袁紹殺臧洪,有一個陳容願意一同受死,何況比干呢!如果樂運不免一死,我將陪他一同死。”於是到閤中求見,對宣帝說:“樂運不顧一死,想要求得名譽。陛下不如慰勞一番打發他走,以此顯示陛下的寬宏器度。”周宣帝稍有所悟。第二天,召見樂運,對他說:“朕昨夜思考了你的奏本,你實在是一個忠臣。”在宮中賜給了飲食,然後將他罷免。
正月十一日癸卯,北周冊立皇子宇文闡為魯王。
正月十二日甲辰,周宣帝巡視東方。任命許公宇文善為大宗伯。正月二十六日戊午,北周武帝到達洛陽。冊立魯王宇文闡為皇太子。
二月初二日癸亥,陳宣帝舉行親耕籍田典禮。
北周下詔,以洛陽為東京,徵調山東各地的士兵興建洛陽宮,通常從事營建的工役有四萬人。遷移相州的六府到洛陽。
北周徐州總管王軌,聽到鄭譯掌權的消息,自知災禍就要降臨,對親近的人說:“我生前在先帝朝,確實申說過為了國家另立儲君的大計。今天的事,那是絕然可知的,這個州控制淮南,鄰近強敵,我想要為個人考慮,易如反掌。但是忠義的節操,不可以違背損害,何況我蒙受先帝厚恩,豈能因為得罪了繼位的君主,就忘了先帝的恩德呢!只可留在徐州等死,希望千載之後,人們知道我的忠心。”
周宣帝從容地問鄭譯,說:“我腳上留下的杖擊傷疤,是誰幹的?”鄭譯回答說:“事情的起因是烏丸軌(王軌)、宇文孝伯。”便講了王軌在宮中宴會時捋先帝鬍鬚的事。周宣帝派內史杜慶信到徐州就地殺王軌,內史中大夫元巖不肯在詔書上簽字。御正中大夫顏之儀極力勸諫,周宣帝不聽,元巖接著勸諫,脫下頭巾叩頭請求,三拜三進。周宣帝說:“你是烏丸軌(王軌)的同黨嗎?”元巖說:“臣不是袒護王軌,是擔心濫殺會失掉天下人心。”周宣帝大怒,讓宦官打元巖的耳光。結果,王軌在徐州被殺害,元巖也被罷官閒居在家。遠近的人認識和不認識王軌的人,都替他流眼淚。顏之儀,是顏之推的弟弟。
周宣帝宇文贇當太子的時候,上柱國尉遲運為太子宮正,多次進諫,不被採用。尉遲運與王軌、宇文孝伯、宇文神舉都受到周宣帝的親近厚待,太子懷疑他們一同詆譭自己。等到王軌死後,尉遲運害怕了,私下對宇文孝伯說:“我們避免不了禍患,怎麼辦呢?”宇文孝伯說:“如今你堂上有老母,地下有周武帝,為臣為子,知道該怎麼做。況且作為人臣侍奉君主,本有為名節而死的義務。勸諫君主聽不進去,那也不能逃死。足下想要替自己考慮,應當離得遠遠的。”於是尉遲運請求外出任秦州總管。
又一天,周宣帝又藉口齊王宇文憲的事責備宇文孝伯說:“你知道齊王宇文憲謀反,為什麼不告發?”宇文孝伯回答說:“臣知道齊王宇文憲忠於國家,被一群小子讒害,我說的話一定不會採用,所以不說話。何況先帝託付小臣,只是讓我輔導陛下。如今勸諫不被聽從,實在有負先帝的顧託。陛下如果拿這個做罪名,臣死了也情願。”周宣帝非常慚愧,低頭不語,命人帶他出去,賜他在家自盡。
當時宇文神舉任幷州刺史,周宣帝派使者到州用毒酒將他殺害。尉遲運到了秦州,也因憂憤成疾而死。
北周撤回了攻擊陳朝的各路軍隊。
突厥佗缽可汗請求與北周和好,周宣帝以趙王宇文招的女兒為千金公主,出嫁佗缽可汗,並要求佗缽可汗捉住高紹義送給周國。佗缽可汗沒有聽從。
二月二十日辛巳,周宣帝傳位給太子宇文闡,大赦天下,改元年號為大象,自稱天元皇帝,所居住的地方稱為“天台”,所戴的皇冠,冕旒二十四串,車駕、服飾、旗鼓的數量都比以前的皇帝增加一倍。皇帝宇文闡居住的宮殿稱正陽宮,設置納言、御正、諸衛等官,都比照天台。尊崇皇太后為天元皇太后。
天元皇帝傳位之後,驕縱奢侈更加厲害,專心於妄自尊大,毫無顧忌,國家的禮儀典制,任情變更。每每對著臣下自稱為天,用樽、彝、珪、瓚等禮器作為日常生活用具。命令到天台見他的臣子,先要齋戒三天,潔身一天。既然自比天帝,就不想讓群臣與自己有相同的東西,常常穿配有絲帶的衣服,戴迎天冠,冠上附有金蟬的裝飾物,他只要看到侍臣的帽子上有金蟬的裝飾物,王公大臣的衣服上配有絲帶,就叫他們去掉。不允許臣民的稱呼帶有“天”“高”“上”“大”的字樣,官名犯了禁,都要改名。改姓高的人為“姜”,九族中稱“高祖”的,改為“長祖”。又命令全國的車輛,一律用整塊的圓木做輪子。禁止全國婦女塗脂抹粉,因此,除了宮女以外,全都是黃眉墨裝。
天元皇帝每次召見侍臣商議事情,只想的是營造宮室變革車服等事,從來不談政事。遊戲隨意無常,出入沒有節制,儀仗侍臣,早晨跟著他出去,晚上陪著他回來,近侍之臣,都忍受不了這樣的勞苦奔波。自公卿以下的官員,經常遭到杖責。每次打人,都要到一百二十下為限,稱為“天杖”,後來又加到了二百四十下。宮女和在宮內任職的女官也一樣。皇后、貴妃、嬪嬙、御女,雖然被寵幸,同樣也要在背上受杖責。於是朝內外都感到恐怖,人人自危,但求無過,沒有一個有堅定的忠心盡職,大家都重足而立,屏住呼吸不敢出大氣,直到他的完結。
二月二十七日戊子,北周任命越王宇文盛為太保,尉遲迥為大前疑,代王宇文達為大右弼。
二月三十日辛卯,遷移鄴城的石經到洛陽。下詔說:“河陽、幽州、相州、豫州、亳州、青州、徐州等七總管,都要接受東京六府的管轄。”
三月二十九日庚申,天元皇帝回到長安,排列盛大的軍人隊伍。天元皇帝親自穿戴戎裝鎧甲頭盔,從長安的青門進城,周靜帝按法駕典禮跟隨在後邊。
夏季,四月初一日壬戌,冊立皇妃朱氏為天元皇后。天元皇后是吳郡人,出身低微,生了周靜帝宇文闡,年長天元皇帝十幾歲。因卑微疏遠不受寵愛,由於靜帝的原因,特別賜給尊號。
乙巳日,北周靜帝宇文闡祭祀太廟。四月二十二日壬午,在正午殿舉行禱告神靈除災的典禮。
五月[二十一日辛亥],北周以襄國郡為趙國,濟南郡為陳國,武當、安富兩郡為越國,上黨郡為代國,新野郡為滕國,邑各萬戶。命趙王宇文招、陳王宇文純、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達、滕王宇文逌都回到各自的封國去。
隨公楊堅私下對大將軍汝南公宇文慶說:“天元皇帝實在沒有積下美德,看他的相貌,壽命也不長。另外,各個藩王勢力本來就很小,讓他們各自都到封國去,竟然沒有深根固本的長遠計劃。羽翼都被剪除了,國家還能長久嗎?”宇文慶,是宇文神舉的弟弟。
突厥侵擾北周的幷州。六月,北周徵發山東各郡的百姓修築長城。
秋季,七月初一日庚寅,北周任命楊堅為大前疑,柱國司馬消難為大後承。
七月初二日辛卯,陳朝開始使用大貨六銖錢。
七月初七日丙申,北周靜帝納司馬消難之女為正陽宮皇后。
七月二十日己酉,北周尊崇天元皇后李氏為天皇太后。七月二十三日壬子,改天元皇后朱氏為天皇后,冊立貴妃元氏為天右皇后,陳氏為天左皇后,共四個皇后。元氏,是開府儀同大將軍元晟的女兒;陳氏,是大將軍陳山提的女兒。
八月初一庚申,天元皇帝到同州。
八月初八日丁卯,陳宣帝在大壯觀檢閱軍隊。命都督任忠率領步騎十萬列陣於玄武湖,都督陳景率領樓船五百艘出瓜步江,然後整軍而回。
八月十三日壬申,北周天元皇帝回到長安。八月十五日甲戌,任命陳山提、元晟兩人同為上柱國。
八月十九日戊寅,陳宣帝回宮。
豫章內史南康王陳方泰,在郡任職期滿,放火焚燒民居,趁火搶劫,綁架富人,勒索錢財。陳宣帝閱兵,陳方泰應當隨從,他上奏假稱母親患病不能前往,卻穿了便服到民間去姦汙別人的妻子,被州官抓了個正著。他率領徒眾手持兵器拒捕,打傷刑事人員,被主管部門彈劾上奏。陳宣帝大怒,把陳方泰打入大牢,免去他的官職,削除他的爵位和封邑,可是沒多久官復原職。
八月二十三日壬午,北周任命上柱國畢王宇文賢為太師,郇公韓業為大左輔。九月二十七日乙卯,任命酆王宇文貞為大冢宰。任命鄖公宇文孝寬為行軍元帥,率領行軍總管杞公宇文亮、郕公梁士彥入侵陳朝淮南。同時派遣御正杜杲、禮部薛舒出使陳朝。
冬季,十月初四日壬戌,北周天元皇帝巡幸道會苑,舉行禱告消災的祭祀,以北周高祖為配享。重新恢復佛祖像和道教天尊像。天元皇帝與佛祖像、天尊像一同南面而坐,前面大擺戲臺,演奏雜戲,讓長安士民盡情觀賞。
十月十六日甲戌,陳宣帝任命尚書僕射陸繕為尚書左僕射。
十一月初四日辛卯,陳朝發佈大赦。
北周韋孝寬分派杞公宇文亮從安陸進攻黃城,梁士彥進攻廣陵。十一月初七日甲午,梁士彥進軍到肥口。
十一月初八日乙未,北周天元皇帝到驪山溫泉。
十一月十一日戊戌,北周軍隊圍攻壽陽。
北周天元皇帝到同州。
陳宣帝下詔,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淳于量為上游水軍都督,中領軍樊毅都督北討諸軍事,左衛將軍任忠都督北討前鋒,前豐州刺史皋文奏率領三千步騎兵緊急趕往陽平郡。
十一月十五日壬寅,北周天元皇帝回到長安。
十一月十六日癸卯,陳朝任忠率領步騎七千緊急趕往秦郡。十一月十九日丙午,仁威將軍魯廣達率領軍隊進入淮河。這一天,樊毅率領水軍二萬從東關進入焦湖,武毅將蕭摩訶率領步騎緊急趕往歷陽。十一月二十日戊申,韋孝寬攻佔了壽陽,杞公宇文亮攻佔了黃城,梁士彥攻佔了廣陵。十一月二十四日辛亥,周軍又奪取了霍州。十一月二十六日癸丑,陳朝任命揚州刺史始興王陳叔陵為大都督,為水步各軍的總指揮。
十一月三十日丁巳,北周鑄造永通萬國錢,以一當千,與五行大布錢一起流通。
十二月初一日戊午,北周天元皇帝認為災異多次出現,於是撤去儀仗和護衛,到天興宮齋戒。百官上表,勸諫天元皇帝回到正宮,恢復正常起居飲食。十二月初七日甲子,天元皇帝回到正宮,在正武殿召集百官、宮人、外命婦,大擺優伶樂舞,首次表演西域胡人的“乞寒”戲。
十二月初八日乙丑,南兗州、北兗州、晉州等三州,以及盱眙、山陽、陽平、馬頭、秦、歷陽、沛、北譙、南望等九郡的百姓自發地從江北撤退到江南。北周軍隊又攻佔了譙州、北徐州。從此,江北之地全部陷落在北周手中。
北周天元皇帝到洛陽,親自駕馭驛馬,一天行三百里,四皇后和文武侍衛幾百人也都乘驛馬跟隨。還命令四皇后齊頭並進,有時有了先後,就要遭到斥責,人馬睏乏跌倒在地,沿路到處都是。
十二月十六日癸酉,陳宣帝派平北將軍沈恪、電威將軍裴子烈鎮守南徐州,開遠將軍徐道奴鎮守柵口,前信州刺史楊寶安鎮守白下。十二月二十一日戊寅,陳宣帝任命中領軍樊毅都督荊州、郢州、巴州、武州等四州的水陸諸軍事。
十二月二十二日己卯,北周天元皇帝回到長安。
陳朝貞毅將軍汝南人周法尚,與長沙王陳叔堅不和睦,陳叔堅暗中在陳宣帝面前說周法尚的壞話,誣陷他謀反。陳宣帝便逮捕周法尚的兄長定州刺史周法僧,將要派兵攻打周法尚。周法尚逃到北周,北周天元皇帝任用他為儀同大將軍、順州刺史。陳宣帝派將軍攀猛渡江征討。周法尚派部曲督韓朗向樊猛假投降,說:“周法尚所部的兵眾都不願投降北周,人人都在背後議論,想背叛周法尚回來。如果有軍隊去接應,他們就在陣前倒戈。”樊猛信以為真,領兵緊急前進。周法尚假裝害怕,退守江曲,一交戰假裝敗逃,埋伏軍隊截擊,樊猛隻身逃脫,八千多人全軍覆沒。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北周宣帝,治國如同兒戲,行事反覆無常,又異想天開稱天元皇帝,禪位太子,更加放肆縱慾。即使如此,北周兵一出,仍盡陷陳朝江北之地,是因陳宣帝政治腐敗,既姑息權貴,又用人不明,也是一個衰世之君。)
【點評】
宗法傳子制的弊端。北周武帝宇文邕是一位英武有為之君、文武雙全的傑出政治家。他深知太子不才,不是一個守成之君,但其餘諸子尚幼,在家天下傳子宗法制下,找不到一個好的接班人。其弟齊王宇文憲,智勇謀略為當世之傑,在傳子制下,他非但不能接班,反而因功高震主遭忌被殺。北周隨著北周武帝的英年早逝,迅速地從頂峰跌落下來,江山終為他人所有。封建傳子制帶來政治的大起大落,改朝換代不可避免,北齊滅亡,皆因繼體之君累世荒淫。宗法傳子制的弊端,在本卷的朝代變易中體現得尤為明顯,揭示了極為深刻的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