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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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八卷

隋紀二

隋文帝開皇十二年至十九年

(592—599年)

起玄黓困敦(壬子,592年),盡屠維協洽(己未,599年),凡八年。

【大事提要】

本卷載述公元592年至公元599年史事,凡八年,時當隋文帝開皇十二年至十九年,是隋文帝統治的中期。此時期,隋朝國力發展,府庫充盈。對外,安定四夷,大破北方突厥。對內,隋文帝制禮作樂,完善明堂制度,制定新曆法、雅樂,廢公廨錢而設置職分田,努力安定民生,尚能納諫稱明主。另一方面,隋文帝日益滋長猜忌心,藉故興大獄,誅功臣;又興建仁壽宮,窮極奢侈,開始從節儉步入奢侈。

高祖文皇帝上之下

開皇十二年(壬子,592年)

春,二月,己巳,以蜀王秀為內史令兼右領軍大將軍。

國子博士何妥與尚書右僕射邳公蘇威爭議事,積不相能。威子夔為太子通事舍人,少敏辯,有盛名,士大夫多附之。及議樂,夔與妥各有所持。詔百僚署其所同,百僚以威故,同夔者什八九。妥恚曰:“吾席間函丈四十餘年,反為昨暮兒之所屈邪!”遂奏:“威與禮部尚書盧愷、吏部侍郎薛道衡、尚書右丞王弘、考功侍郎李同和等共為朋黨。省中呼弘為世子,同和為叔,言二人如威之子弟也。”復言威以曲道任其從父弟徹、肅罔冒為官等數事。上命蜀王秀、上柱國虞慶則等雜按之,事頗有狀。上大怒。秋,七月,乙巳,威坐免官爵,以開府儀同三司就第;盧愷除名,知名之士坐威得罪者百餘人。

初,周室以來,選無清濁。及愷攝吏部,與薛道衡甄別士流,故涉朋黨之謗,以至得罪。未幾,上曰:“蘇威德行者,但為人所誤耳!”命之通籍。威好立條章,每歲責民間五品不遜,或答雲:“管內無五品之家。”其不相應領,類多如此。又為餘糧簿,欲使有無相贍。民部侍郎郎茂以為煩迂不急,皆奏罷之。茂,基之子也,嘗為衛國令,有民張元預兄弟不睦,丞、尉請加嚴刑,茂曰:“元預兄弟本相憎疾,又坐得罪,彌益其忿,非化民之意也。”乃徐諭之以義。元預等各感悔,頓首請罪,遂相親睦,稱為友悌。

己巳,上享太廟。

壬申晦,日有食之。

帝以天下用律者多踳駁,罪同論異,八月,甲戌,制:“諸州死罪,不得輒決,悉移大理按覆,事盡,然後上省奏裁。”

冬,十月,壬午,上享太廟。十一月,辛亥,祀南郊。

己未,新義公韓擒虎卒。

十二月,乙酉,以內史令楊素為尚書右僕射,與高熲專掌朝政。素性疏辯,高下在心,朝臣之內,頗推高熲,敬牛弘,厚接薛道衡,視蘇威蔑如也,自餘朝貴,多被陵轢。其才藝風調優於熲,至於推誠體國,處物平當,有宰相識度,不如熲遠矣。

右領軍大將軍賀若弼,自謂功名出朝臣之右,每以宰相自許。既而楊素為僕射,弼仍為將軍,甚不平,形於言色,由是坐免官,怨望愈甚。久之,上下弼獄,謂之曰:“我以高熲、楊素為宰相,汝每昌言曰:‘此二人惟堪啖飯耳。’是何意也?”弼曰:“熲,臣之故人;素,臣舅子。臣並知其為人,誠有此語。”公卿奏弼怨望,罪當死。上曰:“臣下守法不移,公可自求活理。”弼曰:“臣恃至尊威靈,將八千兵渡江,擒陳叔寶,竊以此望活。”上曰:“此已格外重賞,何用追論!”弼曰:“臣已蒙格外重賞,今還格外望活。”既而上低迴數日,惜其功,特令除名。歲餘,復其爵位,上亦忌之,不復任使,然每宴賜,遇之甚厚。

有司上言:“府藏皆滿,無所容,積於廊廡。”帝曰:“朕既薄賦於民,又大經賜用,何得爾也?”對曰:“入者常多於出,略計每年賜用,至數百萬段,曾無減損。”於是更闢左藏院以受之。詔曰:“寧積於人,無藏府庫。河北、河東今年田租三分減一,兵減半功,調全免。”時天下戶口歲增,京輔及三河地少而人眾,衣食不給,帝乃發使四出,均天下之田,其狹鄉每丁才至二十畝,老少又少焉。

【語譯】

隋文帝開皇十二年(壬子,公元592年)

春季,二月二十九日乙巳日,隋文帝任命蜀王楊秀為內史令兼右領軍大將軍。

國子博士何妥和尚書右僕射邳公蘇威議事時經常發生爭吵,長久以來互不相讓。蘇威的兒子蘇夔擔任太子通事舍人,年紀輕輕,敏捷善辯,非常有名氣,士大夫大都依附他。等到討論修訂樂律時,蘇夔和何妥各持己見。文帝詔令百官署名錶示贊同誰的主張,百官由於蘇威的緣故,十有八九贊同蘇夔。何妥很氣憤地說:“我當博士四十多年了,難道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所屈辱嗎?”於是上奏隋文帝說:“蘇威和禮部尚書盧愷、吏部侍郎薛道衡、尚書右丞王弘、考功侍郎李同和等人結黨營私。尚書省中稱呼王弘為世子,稱李同和為叔,這是說他們二人猶如蘇威的大兒子和兄弟。”又告發蘇威用不正當手段讓他的堂弟蘇徹、蘇肅假冒為官等多樁事件。因此隋文帝命蜀王楊秀、上柱國虞慶則等人共同查辦,發現所揭發的事都有證據。隋文帝大怒,秋季,七月初一日乙巳,蘇威因罪被罷免官職爵位,僅保留開府儀同三司官銜回家閒居。盧愷被免職除名,知名人士由於受蘇威牽連而受處罰的有一百多人。

當初,從北周以來,選官不分清廉與汙濁。等到盧愷兼管吏部,與薛道衡一起甄別官吏士子的才德,所以招致結黨營私的名聲,並因此獲罪。沒過多久,隋文帝說:“蘇威是一個有德行的人,只是被別人陷害了。”於是下令把蘇威的名字列入可以上朝的名籍中。蘇威喜歡制訂各種章程條例,每年都要責令地方上報不重視“五品”道德的人家。他做事不切實際,大多如此。蘇威又提出編制餘糧賬簿,讓民間有無互相調節。民部侍郎郎茂認為煩瑣迂腐,不是緊要的事,奏請一律停止。郎茂,是郎基的兒子。他曾經做過衛國縣令,平民張元預兄弟不和睦,縣丞、縣尉請求用嚴刑處罰,郎茂說:“張元預兄弟原本互相仇視,又因此受罪,會更加仇恨,這不是教化平民的本意。”於是逐漸用義來勸諭兩兄弟,張元預等人各自感悟悔恨,叩頭請罪,從此兄弟和睦親愛,受到人們稱讚。

七月二十五日己巳,隋文帝祭祀太廟。

七月二十九日壬申,發生日食。

隋文帝認為執法官員對法律的理解多有錯誤,並常常發生罪行相同而判決不同的事。八月初一日甲戌,下制書說:“各州犯死罪的,州府不要輕易判決定案,全部要移交大理寺複審,複審完畢,然後送尚書省裁決。”

冬季,十月初十日壬午,隋文帝到太廟祭祀。十一月初九日辛亥,隋文帝到南郊祭天。

十一月十七日己未,新義公韓擒虎去世。

十二月十四日乙酉,任命內史令楊素為尚書右僕射,與尚書左僕射高熲共掌朝政。楊素性情疏曠,口才辯捷,隨意褒貶他人,在朝臣之中,他非常推崇高熲,尊敬太常卿牛弘,厚待薛道衡,卻一點也看不起蘇威,而別的朝廷權貴,都被他欺凌侮辱過。楊素的才能風度比高熲強,但在推誠待人,關心國事,處事公正,做宰相的見識和度量方面,就比高熲差多了。

右領軍大將軍賀若弼自以為功勞名望在群臣之上,常常以宰相自居。後來楊素升為僕射,賀若弼仍舊為將軍,心中憤憤不平,並在言談表情上顯露出來,因此獲罪被罷官,怨恨牢騷情緒更加強烈。最後,隋文帝把賀若弼關進了監獄,對他說:“我任用高熲、楊素為宰相,你經常揚言說:‘這兩個人只配白吃飯。’這是什麼意思?”賀若弼說:“高熲,是臣的老友;楊素,是臣的舅父之子:臣知道這兩人的行為,確實說過這樣的話。”公卿上奏賀若弼怨恨朝廷,犯了死罪。隋文帝說:“公卿大臣依法不徇私情,你可以自己找活命的理由。”賀若弼說:“臣依靠皇上的聲威和神靈,率領八千子弟兵橫渡長江,抓獲陳叔寶,自認為靠這個功勞可以活命。”隋文帝說:“這已經給了你特別的重獎,提這些往事沒有用。”賀若弼說:“臣確實已經蒙受皇上的特別重賞,今日還希望皇上格外開恩。”隨後隋文帝反覆思考猶豫了好幾天,愛惜賀若弼的功勞,特別下令免官除名。一年之後,恢復了賀若弼的爵位,但隋文帝還是猜忌他,不委任他做有實權的職務,然而每次宴請賞賜,對待賀若弼特別優厚。

主管官員上奏說:“國家的府庫都裝滿了錢糧,沒有地方放了,就堆積在廳堂走廊上。”隋文帝說:“朕已經減輕了賦稅,又大量賞賜耗用,怎麼會這樣呢?”回答說:“收入府庫的多,支出的要少,大略統計每年賞賜耗用的,最多用幾百萬段絹帛,對府庫的收藏沒有太大的影響。”於是,另外興建左藏院收藏新徵收來的錢糧。同時下詔書說:“寧願藏富於民,不希望收藏在國家的府庫。河北、河東今年的田租減收三分之一,兵戶的田租減收二分之一,戶調全免。”當時全國戶口年年增加,京輔和三河地區地少人多,衣食不足,隋文帝因此派遣使者到全國各地,重新均分田地,地少人多的狹鄉每個成年男丁只能分到二十畝土地,老人與未成年人分到的土地就更少了。

(以上為第一部分,著重寫隋文帝的三大重臣蘇威、楊素、賀若弼與公卿大臣的微妙關係,以及在開皇十二年之際的升沉。)

十三年(癸丑,593年)

春,正月,壬子,上祀感生帝。

壬戌,行幸岐州。

二月,丙午,詔營仁壽宮於岐州之北,使楊素監之。素奏前萊州刺史宇文愷檢校將作大匠,記室封德彝為土木監。於是夷山堙谷以立宮殿,崇臺累榭,宛轉相屬。役使嚴急,丁夫多死,疲頓顛仆,推填坑坎,覆以土石,因而築為平地。死者以萬數。

丁亥,上至自岐州。

己卯,立皇孫暕為豫章王。暕,廣之子也。

丁酉,制:“私家不得藏緯候、圖讖。”

秋,七月,戊辰晦,日有食之。

是歲,上命禮部尚書牛弘等議明堂制度。宇文愷獻明堂木樣,上命有司規度安業裡地,將立之,而諸儒異議,久之不決,乃罷之。

上之滅陳也,以陳叔寶屏風賜突厥大義公主。公主以其宗國之覆,心常不平,書屏風,為詩敘陳亡以自寄。上聞而惡之,禮賜漸薄。彭公劉昶先尚周公主,流人楊欽亡入突厥,詐言昶欲與其妻作亂攻隋,遣欽密告大義公主,發兵擾邊。都藍可汗信之,乃不修職貢,頗為邊患。上遣車騎將軍長孫晟使於突厥,微觀察之。公主見晟,言辭不遜,又遣所私胡人安遂迦與楊欽計議,扇惑都藍。晟至京師,具以狀聞。上遣晟往索欽,都藍不與,曰:“檢校客內無此色人。”晟乃賂其達官,知欽所在,夜,掩獲之,以示都藍,因發公主私事,國人大以為恥。都藍執安遂迦等,並以付晟。上大喜,加授開府儀同三司,仍遣入突厥廢公主。內史侍郎裴矩請說都藍使殺公主。

時處羅侯之子染干,號突利可汗,居北方,遣使求婚,上使裴矩謂之曰:“當殺大義公主,乃許婚。”突利復譖之於都藍,都藍因發怒,殺公主,更表請婚,朝議將許之。長孫晟曰:“臣觀雍虞閭反覆無信,直以與玷厥有隙,所以欲依倚國家,雖與為婚,終當叛去。今若得尚公主,承藉威靈,玷厥、染干必受其徵發。強而更反,後恐難圖。且染干者,處羅侯之子,素有誠款,於今兩代。前乞通婚,不如許之,招令南徙,兵少力弱,易可撫馴,使敵雍虞閭以為邊捍。”上曰:“善。”復遣晟慰諭染干,許尚公主。

牛弘使協律郎范陽祖孝孫等參定雅樂,從陳陽山太守毛爽受京房律法,布管飛灰,順月皆驗。又每律生五音,十二律為六十音,因而六之,為三百六十音,分直一歲之日以配七音,而旋相為宮之法,由是著名。弘等乃奏請複用旋宮法,上猶記何妥之言,注弘奏下,不聽作旋宮,但用黃鐘一宮。於是弘等復為奏,附順上意,其前代金石並銷燬之,以息異議。弘等又作武舞,以象隋之功德;郊廟饗用一調,迎氣用五調。舊工稍盡,其餘聲律,皆不復通。

【語譯】

隋文帝開皇十三年(癸丑,公元593年)

春季,正月十一日壬子,隋文帝祭祀感生帝。

正月二十一日壬戌,隋文帝巡視岐州。

二月初六日丙子,隋文帝詔令在岐州北邊新建仁壽宮,派楊素監督施工。楊素奏請前萊州刺史宇文愷為檢校將作大匠,記室封德彝為土木監。於是平山填谷營造宮殿,高臺累榭,宛轉相連。工期緊急,督使嚴厲殘酷,很多服役丁夫勞累死了。有些人疲憊不堪,倒地而死,便全都推填到土坑裡,用土石掩蓋,隨即填為平地。死了上萬的人。

二月十七日丁亥,隋文帝從岐州回到長安。

二月初九日己卯,冊立皇孫楊暕為豫章王。楊暕是楊廣的兒子。

二月二十七日丁酉,隋文帝下制書說:“不準民間私藏占卜吉凶的緯候、圖讖等書。”

秋季,七月三十日戊辰,發生日食。

這一年,隋文帝命令禮部尚書牛弘等人討論明堂制度。宇文愷獻上木製的明堂模型,隋文帝命令主管官吏在長安南城安業裡測量規劃出施工區域,準備建造明堂,但是眾儒意見各異,很久不能決定,於是作罷。

隋文帝討滅陳朝時,把陳叔寶的屏風賞賜給突厥大義公主。大義公主因為自己的宗國北周滅亡,心裡一直憤慨不平,便寫了敘述陳朝滅亡的詩篇在屏風上,藉以寄託自己對故國思念的情懷;隋文帝知道了心裡很厭惡大義公主,對待的禮遇和賞賜漸漸淡薄。彭公劉昶原先娶了周室公主為妻,有一個被流放的人楊欽逃入突厥,謊稱劉昶準備和他的妻子一起反叛隋朝,派遣自己來密告大義公主,請求派兵侵犯隋朝邊境。都藍可汗聽信了楊欽的話,就不再進獻貢物,還時常派兵侵犯隋朝邊境。隋文帝派車騎將軍長孫晟出使突厥,暗中打探情況。大義公主接見長孫晟的時候,言辭不敬。大義公主又派和她有私情的胡人安遂迦與楊欽商議,煽動蠱惑都藍可汗。長孫晟回到京師,把全部情形奏報了隋文帝。隋文帝再派長孫晟前往突厥索取楊欽,都藍可汗不肯給,說:“經過查核,我們的賓客中沒有此人。”長孫晟便賄賂突厥的高官,得知了楊欽躲藏的地方,一天夜裡,突然下手將他逮捕,帶給都藍可汗看,並揭發了公主的私情,突厥人認為非常羞恥。都藍可汗拘捕了安遂迦等人,一起交給長孫晟。隋文帝非常高興,加官長孫晟為開府儀同三司,再次派他去突厥廢除大義公主。內史侍郎裴矩請求勸說都藍可汗,要他殺掉公主。

當時處羅侯的兒子染干,號突利可汗,居住在北方,派使者到隋朝來求婚,隋文帝讓裴矩告訴來使說:“突厥殺了大義公主,才能答應通婚。”突利可汗便向都藍可汗說大義公主的壞話,都藍可汗因此發怒,殺了大義公主,再次上表請求通婚,朝臣商議準備答應他。長孫晟說:“臣觀察雍虞閭(都藍可汗)這個人反覆無常,只因他與達頭可汗玷厥有怨恨,所以才想要依附皇上,即使和他通了婚,到最後一定會叛離。現在如果讓都藍可汗和隋朝公主結婚,依靠皇上的威靈,玷厥、染干一定會聽憑他都藍可汗調遣。都藍可汗憑此而逐漸強大,然後再起來反叛,那將恐怕很難對付了。何況染干這個人,是處羅侯的兒子,本來就誠心歸附,已經有兩代了。前次曾請求通婚,不如答應他,令他向南遷徙,他兵少力弱,容易馴服,讓他同雍虞閭對抗,作為我們北方邊疆的一道屏衛。”隋文帝說:“很好。”於是又派長孫晟前往突厥安慰勸諭染干,答應他通婚尚公主的請求。

牛弘讓協律郎范陽人祖孝孫等參加制定雅樂的工作,祖孝孫向原陳朝陽山太守毛爽學習京房的律法,排列律管吹動葭灰,以測候節氣,順著時月十分靈驗。又每律產生五音,十二律有六十音,重複六次為三百六十音,分別和一年的三百六十日相應,再和宮、商、角、變徵、徵、羽、變宮七個音階配合,以形成各種律調,也就是用十二律輪流作為宮音,以構成各種不同音階的方法,這樣產生的樂律十分鮮明。牛弘等人於是奏請重新用轉相為宮的方法,隋文帝還記得何妥說的“黃鐘象人君之德”的話,在牛弘的奏疏上批註自己的意見,不準採用十二律轉相為宮的方法,只用第一律黃鐘作宮音。於是牛弘等人又上奏,迎合隋文帝的旨意,把前代的金石樂器全都毀了,以平息眾人的議論。牛弘等人又作武舞,象徵隋朝的功德;郊廟祭祀只用黃鐘宮一個調,迎接時令的樂律用五個調,即春用角,夏用徵,中央用宮,秋用商,冬用羽。舊日的樂工逐漸減少,其餘聲律,全都從此失傳。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隋文帝招撫突厥,牛弘主持完成隋代雅樂的制定。由於新律只用黃鐘作宮音,其他宮音的傳統古樂從此失傳。)

十四年(甲寅,594年)

春,三月,樂成。夏,四月,乙丑,詔行新樂,且曰:“民間音樂,流僻日久,棄其舊體,競造繁聲,宜加禁約,務存其本。”萬寶常聽太常所奏樂,泫然泣曰:“樂聲淫厲而哀,天下不久將盡!”時四海全盛,聞者皆謂不然。大業之末,其言卒驗。寶常貧而無子,久之,竟餓死。且死,悉取其書燒之,曰:“用此何為!”

先是,臺、省、府、寺及諸州皆置公廨錢,收息取給。工部尚書蘇孝慈以為“官司出舉興生,煩擾百姓,敗損風俗,請皆禁止,給地以營農。”上從之。六月,丁卯,始詔“公卿以下皆給職田,毋得治生,與民爭利。”

秋,七月,乙未,以邳公蘇威為納言。

初,張賓歷既行,廣平劉孝孫、冀州秀才劉焯並言其失。賓方有寵於上,劉暉附會之,共短孝孫,斥罷之。後賓卒,孝孫為掖縣丞,委官入京,上其事,詔留直太史,累年不調,乃抱其書,使弟子輿櫬來詣闕下,伏而慟哭。執法拘而奏之。帝異焉,以問國子祭酒何妥,妥言其善。乃遣與賓歷比校短長。直太史勃海張胄玄與孝孫共短賓歷,異論鋒起,久之不定。上令參問日食事,楊素等奏:“太史凡奏日食二十有五,率皆無驗,胄玄所刻,前後妙中,孝孫所刻,驗亦過半。”於是上引孝孫、胄玄等親自勞徠。孝孫請先斬劉暉,乃可定歷,帝不懌,又罷之。孝孫尋卒。

關中大旱,民飢,上遣左右視民食,得豆屑雜糠以獻。上流涕以示群臣,深自咎責,為之不御酒肉,殆將一期。八月,辛未,上帥民就食於洛陽,敕斥候不得輒有驅逼。男女參廁於仗衛之間,遇扶老攜幼者,輒引馬避之,慰勉而去,至艱險之處,見負擔者,令左右扶助之。

冬,閏十月,甲寅,詔以齊、梁、陳宗祀廢絕,命高仁英、蕭琮、陳叔寶以時修祭,所須器物,有司給之。陳叔寶從帝登邙山,侍飲,賦詩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太平無以報,願上東封書。”並表請封禪。帝優詔答之。他日,復侍宴,及出,帝目之曰:“此敗豈不由酒!以作詩之功,何如思安時事!當賀若弼渡京口,彼人密啟告急,叔寶飲酒,遂不之省。高熲至日,猶見啟在床下,未開封。此誠可笑,蓋天亡之也。昔苻氏征伐所得國,皆榮貴其主,苟欲求名,不知違天命。與之官,乃違天也。”

齊州刺史盧賁坐民飢閉民糶,除名。帝后復欲授以一州,賁對詔失旨,又有怨言,帝大怒,遂不用。皇太子為言:“此輩並有佐命功,雖性行輕險,誠不可棄。”帝曰:“我抑屈之,全其命也。微劉昉、鄭譯、盧賁、柳裘、皇甫績等,則我不至此。然此等皆反覆子也,當週宣帝時,以無賴得幸。及帝大漸,顏之儀等請以趙王輔政,此輩行詐,顧命於我。我將為政,又欲亂之,故昉謀大逆,譯為巫蠱。如賁之例,皆不滿志,任之則不遜,置之則怨望,自為難信,非我棄之。眾人見此,謂我薄於功臣,斯不然矣。”賁遂廢,卒於家。

晉王廣帥百官抗表,固請封禪。帝令牛弘創定儀注,既成,帝視之,曰:“茲事體大,朕何德以堪之!但當東巡,因致祭泰山耳。”十二月,乙未,車駕東巡。

上禨祥小數,上儀同三司蕭吉上書曰:“甲寅、乙卯,天地之合也。今茲甲寅之年,以辛酉朔旦冬至,來年乙卯,以甲子夏至。冬至陽始,郊天之日,即至尊本命;夏至陰始,祀地之辰,即皇后本命。至尊德並乾之覆育,皇后仁同地之載養,所以二儀元氣並會本辰。”上大悅,賜物五百段。吉,懿之孫也。員外散騎侍郎王劭言上有龍顏戴幹之表,指示群臣。上悅,拜著作郎。劭前後上表言上受命符瑞甚眾,又採民間歌謠,引圖書讖緯,捃摭佛經,回易文字,曲加誣飾,撰《皇隋靈感志》三十卷奏之,上令宣示天下。劭集諸州朝集,使盥手焚香而讀之,曲折其聲,有如歌詠,經涉旬朔,遍而後罷。上益喜,前後賞賜優洽。

【語譯】

隋文帝開皇十四年(甲寅,公元594年)

春季,三月,雅樂制定完成。夏季,四月初一日乙丑,詔令頒行新樂,詔令說:“民間的音樂,放蕩邪僻,流傳已經很久,又拋棄了舊有的格調,爭相製作繁雜的新聲,應當加以禁止約束,必須保持其傳統的根本。”萬寶常聽了太常所演奏的音樂,傷心地流著眼淚說:“樂音淫靡淒厲而哀傷,天下不久就要滅亡。”當時隋朝全國正處於繁盛時期,別人聽了萬寶常的話都搖頭不信。大業末年,他的話終於應驗了。萬寶常家境貧困,又沒有兒子,後來竟然被餓死了。臨死的時候,萬寶常氣憤地把他的書全部燒燬了,說:“這些書有什麼用。”

原先,朝廷臺、省、府、寺,以及地方各州都設置辦公費用,放貸收取利息以供使用。工部尚書蘇孝慈認為:“官府放貸公錢,收取利息,這樣做損害百姓利益,敗壞風俗,請求一律禁止,應當給各級官員撥給職分田,出租農民,收取租谷以供官用。”隋文帝聽從了。六月初四日丁卯,初次下詔書,“公卿以下都按級別授給職分田,不允許再放高利貸,與民爭利”。

秋季,七月初三日乙未,任命邳公蘇威為納言。

當初,張賓修撰的《甲子元歷》頒行以後,廣平人劉孝孫、冀州秀才劉焯都說它有失誤。張賓當時正得到隋文帝的寵信,劉暉附和他,一起攻擊劉孝孫,把劉孝孫趕出京師。後來張賓去世,劉孝孫擔任掖縣縣丞,他棄官進京,上奏陳述關於曆法的事,隋文帝詔令他留京在太史曹為當直太史,從此以後好多年不遷調他的職務,劉孝孫於是抱著自己的書,要弟子們用車拉著棺材,來到宮闕之下,伏地痛哭。執法人員把他抓起來,奏報皇上。隋文帝覺得很詫異,便詢問國子祭酒何妥,何妥說劉孝孫的歷法確實好。於是派人比較劉孝孫歷和張賓歷的好壞。當直太史勃海人張胄玄和劉孝孫一同指出張賓曆法的缺點,這時反對的意見一哄而起,議論紛紛,很久不能做出結論。隋文帝詢問兩種曆法對日食觀測的應驗,楊素等人上奏說:“太史一共奏報日食二十五次,大部分沒有應驗;張胄玄所推定的日食,前後都預測準確;劉孝孫所推定的日食,應驗的超過一半。”因此皇上召見劉孝孫、張胄玄,加以慰勞勉勵。劉孝孫請求先將劉暉斬首,才可以議定曆法,隋文帝很不高興,又罷斥了他。劉孝孫過了不久就死了。

關中大旱,人民饑荒,隋文帝派左右近臣察看災民的飯食,他們看到人們吃的是豆屑摻雜糠皮,就拿回呈獻給隋文帝看。隋文帝流著眼淚拿給群臣看,深深地引咎自責,為此不飲酒不吃肉,將近一年時間。八月初九日辛未,隋文帝帶領災民前往洛陽度荒,敕令偵察放哨的士兵不許隨便驅趕他們。男男女女混雜在儀仗衛隊之間行進,遇到有扶老攜幼的災民,隋文帝就勒馬讓路,好言慰勉之後才走,到了難行的地方,看見有背東西或挑擔子的人,便命令左右的人幫助他們。

冬季,閏十月,二十三日甲寅,隋文帝下詔,由於齊朝、梁朝、陳朝的宗廟祭祀已經繼絕,特命高仁英、蕭琮、陳叔寶分別在四季向祖先致祭,所需要的器物祭品,由主管官吏供給。陳叔寶跟隨隋文帝登上邙山,陪侍隋文帝飲酒,吟詩說:“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太平無以報,願上東封書。”並上表請求封禪泰山。隋文帝賜嘉獎詔書回覆了陳叔寶。又有一天,陳叔寶陪侍隋文帝飲酒,等陳叔寶離去時,隋文帝從後面望著陳叔寶說:“此人的失敗亡國,難道不就是由於飲酒嗎?為什麼不把飲酒賦詩的功夫,用來思考國事!當賀若弼率軍渡江攻擊京口的時候,他們中有人密奏告急,陳叔寶正在飲酒,竟看也不看。高熲進入宮城的那天,還看見告急密奏扔在床下,竟還沒有開封!這真是可笑啊,大概是天要亡他吧!從前苻堅征伐別的國家,把俘獲的亡國之君都授予高官厚爵,使他們尊榮顯貴,苻堅一心想博得好名聲,殊不知這有背天意。給亡國之君官職,就是違背天意。”

齊州刺史盧賁在百姓鬧饑荒時禁止向百姓出售糧食,獲罪被免官除名。隋文帝后來又想要授任他為一個州的刺史,盧賁覆命時不但未能符合皇上的旨意,而且還口出怨言,隋文帝大怒,所以不予任用。皇太子替他進言說:“這些人都有佐命大功,雖然性情行為輕薄險詐,但還不至於丟開不用。”隋文帝說:“我貶抑他,是保全他的性命。沒有劉昉、鄭譯、盧賁、柳裘、皇甫績這些人,我不會達到今天這樣的地位。然而這些人全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傢伙,北周宣帝時,他們靠狡猾無賴得到了寵信。等到周宣帝病危時,顏之儀等人請求讓趙王輔政,這些人行使詐騙,偽託遺詔,讓我輔政。到我將要執政時,他們又想作亂,所以劉昉策劃謀反,鄭譯用巫術詛咒害人。像盧賁這些人,都是貪得無厭,任用他們就翹尾巴,不用他們就牢騷滿腹,他們自己的所作所為難以讓人相信,不是朕要丟棄他們。眾人只看到了表面,說成薄待功臣,事實不是這樣的。”盧賁終於被廢黜,死在家中。

晉王楊廣率領百官直言上奏,堅決請求封禪。隋文帝命令牛弘起草封禪的禮儀制度,完成以後,隋文帝看閱了說:“這件事規模宏大,朕有何德能夠承受呢!但是應該巡視東方,順便祭祀泰山罷了。”十二月初五日乙未,隋文帝起駕巡視東方。

隋文帝喜好祈求鬼神,占卜吉凶這種小技。上儀同三司蕭吉上書奏事說:“甲寅、乙卯,是天地相合的時候。今年是甲寅年,朔旦冬至在辛酉日,明年是乙卯年,夏至在甲子日。冬至日陽氣開始產生,是到南郊祭天的日子,恰好是皇上的本命日子;夏至日陰氣開始產生,是祭祀地的日子,恰好是皇后的本命日。皇上的恩德如同蒼天覆蓋養育眾生,皇后的仁愛如同大地載養萬物,所以天地陰陽二氣都在這個時候會合。”隋文帝高興極了,賞賜蕭吉絹綢五百段。蕭吉,是蕭懿的孫子。員外散騎侍郎王劭說隋文帝的顏面簡直是龍顏,眼眶上鬢角突起像龍角,並指示群臣仔細察看,隋文帝非常高興,拜授王劭為著作郎。王劭先後多次上奏章,講了很多皇上承受天命的祥瑞,又採集了民間歌謠,引用讖緯圖書,又摘取佛經句子,糅合一起改換字句,捏造粉飾,撰寫了《皇隋靈感志》三十卷上奏。隋文帝下令向全天下公佈。王劭又召集全國各州派往京城呈交治績文書的朝集使,要他們洗手焚香,誦讀《皇隋靈感志》,講究聲調委婉動聽,抑揚頓挫,如同唱歌,誦讀了十幾天,從頭到尾讀完全書這才停止。隋文帝更加高興,先後賞賜非常優厚。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隋文帝的雙重性格,一方面同情平民大眾,為災民減膳;另一方面,隋文帝又好大喜功,定曆法、制樂律、議封禪,牛弘等大臣順風承旨,滋長了隋文帝的驕矜。)

十五年(乙卯,595年)

春,正月,壬戌,車駕頓齊州。庚午,為壇於泰山,柴燎祀天,以歲旱謝愆咎,禮如南郊。又親祀青帝壇。赦天下。

二月,丙辰,收天下兵器,敢私造者坐之,關中、緣邊不在其例。

三月,己未,至自東巡。

仁壽宮成。丁亥,上幸仁壽宮。時天暑,役夫死者相次於道,楊素悉焚除之,上聞之,不悅。及至,見制度壯麗,大怒曰:“楊素殫民力為離宮,為吾結怨天下。”素聞之,惶恐,慮獲譴,以告封德彝,曰:“公勿憂,俟皇后至,必有恩詔。”明日,上果召素入對,獨孤後勞之曰:“公知吾夫婦老,無以自娛,盛飾此宮,豈非忠孝!”賜錢百萬,錦絹三千段。素負貴恃才,多所陵侮,唯賞重德彝,每引之與論宰相職務,終日忘倦,因撫其床曰:“封郎必須據吾此坐。”屢薦於帝,帝擢為內史舍人。

夏,四月,己丑朔,赦天下。

六月,戊子,詔鑿底柱。

庚寅,相州刺史豆盧通貢綾文布,命焚之於朝堂。

秋,七月,納言蘇威坐從祠泰山不敬,免,俄而復位。上謂群臣曰:“世人言蘇威詐清,家累金玉,此妄言也。然其性狠戾,不切世要,求名太甚,從己則悅,違之必怒,此其大病耳。”

戊寅,上至自仁壽宮。

冬,十月,戊子,以吏部尚書韋世康為荊州總管。世康,洸之弟也,和靜謙恕,在吏部十餘年,時稱廉平。常有止足之志,謂子弟曰:“祿豈須多,防滿則退;年不待暮,有疾便辭。”因懇乞骸骨。帝不許,使鎮荊州。時天下惟有四總管,並、揚、益、荊,以晉、秦、蜀三王及世康為之,當時以為榮。

十一月,辛酉,上幸溫湯。

十二月,戊子,敕:“盜邊糧一升已上,皆斬,仍籍沒其家。”

己丑,詔文武官以四考受代。

汴州刺史令狐熙來朝,考績為天下之最,賜帛三百匹,頒告天下。熙,整之子也。

【語譯】

隋文帝開皇十五年(乙卯,公元595年)

春季,正月初三日壬戌,隋文帝車駕在齊州停留。正月十一日庚午,在泰山上修築祭壇,舉行燃燒柴火的祭天典禮,由於年歲天旱,向天謝過請罪,就像在南郊的祭天儀式。隋文帝又親自祭祀青帝。大赦天下。

二月二十七日丙辰,下詔令收繳天下的兵器,敢於私造兵器的人要判罪,關中和沿邊地區不在限令之內。

三月初一日己未,隋文帝從東方巡視回到長安。

仁壽宮落成,三月二十九日丁亥,隋文帝遊幸仁壽宮。當時天氣炎熱,服役的民工一個接一個地死在路上,楊素把屍體全部清除焚燒掩埋,隋文帝聽說了,很不高興。隋文帝到了仁壽宮,看見規模宏偉華麗,就勃然大怒,說:“楊素窮盡民力修建行宮,使天下人都怨恨。”楊素聽了惶恐不安,擔心受到處罰,就去告訴封德彝,封德彝說:“您不必擔憂,等皇后駕到,一定有詔令恩賞。”第二天,隋文帝真的召楊素入宮,獨孤皇后慰勞他說:“您知道我們夫婦年老,沒有什麼可以娛樂,所以特別修建這座行宮,這難道不是一片忠孝之心!”於是賞賜錢一百萬,錦絹三千段。楊素憑仗自己貴顯的地位,又有才幹,對朝臣多有欺凌,唯獨賞識器重封德彝,常常和他談論宰相的職務,從早到晚整天不知疲倦,並撫摸自己的坐榻,說:“封郎必定會繼承我這個座位。”他多次向隋文帝推薦,隋文帝提拔封德彝為內史舍人。

夏季,四月初一日己丑,大赦天下。

六月初一日戊子,詔令開鑿砥柱山。

六月初三日庚寅,相州刺史豆盧通進貢綾紋布,隋文帝下令在朝堂上把布燒掉。

秋季,七月,納言蘇威因跟隨隋文帝祭祀泰山時犯了不敬之罪,被免職,不久又恢復位職。隋文帝對群臣說:“世人都說蘇威偽裝清廉,實際上家中堆滿金玉財寶,這完全是胡說八道。但是他的性情兇狠暴戾,不近人情,求名之心又太重,順從自己就喜歡,違背自己就惱怒,這是他的大缺點。”

七月二十二日戊寅,隋文帝從仁壽宮返回長安。

冬季,十月初三日戊子,任命吏部尚書韋世康為荊州總管。韋世康是韋洸的兄弟,為人平和沉靜、謙虛寬厚,在吏部任職十多年,當時人都稱讚他廉潔公正。他常有知足知止之心,對子弟們說:“俸祿豈能越多越好,要防止過滿就應退讓;做官不要一直做到年老,有了病就可以辭職。”因此懇請退休。隋文帝沒有批准,派他鎮守荊州。當時全國只設置了四個總管,幷州、揚州、益州、荊州,分別由晉王楊廣、秦王楊俊、蜀王楊秀,以及韋世康擔任,當時人們認為這是韋世康的光榮。

十一月初七日辛酉,隋文帝巡幸驪山溫泉。

十二月初四日戊子,隋文帝敕令:“偷盜邊疆軍糧一升以上的,就要殺頭,並且查抄家中全部財產。”

十二月初五日己丑,隋文帝下詔書文武百官任職四年經過四次考核調轉提升。

汴州刺史令狐熙進京朝見,考核為全國第一,隋文帝獎勵給他絹帛三百匹,並通報全國嘉獎。令狐熙是令狐整的兒子。

(以上為第四部分,著重記述隋文帝對四位大臣的嘉獎。楊素監造仁壽宮窮極奢侈,討好皇上;蘇威嚴厲;韋世康廉潔謙讓;令狐熙在地方政績第一。)

十六年(丙辰,596年)

春,正月,丁亥,以皇孫裕為平原王,筠為安成王,嶷為安平王,恪為襄城王,該為高陽王,韶為建安王,煚為潁川王,皆勇之子也。

夏,六月,甲午,初制工商不得仕進。

秋,八月,丙戌,詔:“決死罪者,三奏然後行刑。”

冬,十月,己丑,上幸長春宮。十一月,壬子,還長安。

党項寇會州,詔發隴西兵討降之。

帝以光化公主妻吐谷渾可汗世伏,世伏上表請稱公主為天后,上不許。

【語譯】

隋文帝開皇十六年(丙辰,公元596年)

春季,[二月初四日]丁亥,隋文帝冊封皇孫楊裕為平原王,楊筠為安成王,楊嶷為安平王,楊恪為襄城王,楊該為高陽王,楊韶為建安王,楊煚為潁川王,都是太子楊勇的兒子。

夏季,六月十三日甲午,第一次頒佈從事工商業的人不得做官。

秋季,八月初六日丙戌,隋文帝下詔:“判處死罪的人,要三次奏報,然後執行。”

冬季,十月初十日己丑,隋文帝巡幸長春宮。十一月初三日壬子,回到長安。

党項人侵擾會州,隋文帝下詔調發隴西軍隊前往征討,收降党項人。

隋文帝把光化公主嫁給吐谷渾可汗世伏為妻,世伏上奏表請求稱光化公主為天后,隋文帝不允許。

(以上為第五部分,記述開皇十六年有兩項重大政令,一是隋文帝首次用政令方式重申自秦漢以來的重農抑商傳統政策,不允許工商之民做官;二是對處決死囚的重視,要經三次奏報才可執行。)

十七年(丁巳,597年)

春,二月,癸未,太平公史萬歲擊南寧羌,平之。初,梁睿之克王謙也,西南夷、獠莫不歸附,唯南寧州酋帥爨震恃遠不服。睿上疏,以為:“南寧州,漢世牂柯之地,戶口殷眾,金寶富饒。梁南寧州刺史徐文盛為湘東王徵赴荊州,屬東夏尚阻,未遑遠略,土民爨瓚遂竊據一方,國家遙授刺史,其子震相承至今。而震臣禮多虧,貢賦不入,乞因平蜀之眾,略定南寧。”其後南寧夷爨玩來降,拜昆州刺史,既而復叛。乃以左領軍將軍史萬歲為行軍總管,帥眾擊之,入自蜻蛉川,至於南中。夷人前後屯據要害,萬歲皆擊破之。過諸葛亮紀功碑,渡西洱河,入渠濫川,行千餘里,破其三十餘部,虜獲男女二萬餘口。諸夷大懼,遣使請降,獻明珠徑寸,於是勒石頌美隋德。萬歲請將爨玩入朝,詔許之。爨玩陰有貳心,不欲詣闕,賂萬歲以金寶,萬歲於是舍玩而還。

庚寅,上幸仁壽宮。

桂州俚帥李光仕作亂,帝遣上柱國王世積與前桂州總管周法尚討之,法尚發嶺南兵,世積發嶺北兵,俱會尹州。世積所部遇瘴,不能進,頓于衡州,法尚獨討之。光仕戰敗,帥勁兵走保白石洞。法尚大獲家口,其黨有來降者,輒以妻子還之,居旬日,降者數千人。光仕眾潰而走,追斬之。

帝又遣員外散騎侍郎何稠募兵討光仕,稠諭降其黨莫崇等,承製署首領為州縣官。稠,妥之兄子也。

上以嶺南夷、越數反,以汴州刺史令狐熙為桂州總管十七州諸軍事,許以便宜從事,刺史以下官得承製補授。熙至部,大弘恩信,其溪洞渠帥更相謂曰:“前時總管皆以兵威相脅,今者乃以手教相諭,我輩其可違乎!”於是相帥歸附。先是州縣生梗,長吏多不得之官,寄政於總管府,熙悉遣之,為建城邑,開設學校,華、夷感化焉。俚帥甯猛力,在陳世已據南海,隋因而撫之,拜安州刺史,猛力恃險驕倨,未嘗參謁,熙諭以恩信,猛力感之,詣府請謁,不敢為非。熙奏改安州為欽州。

帝以所在屬官不敬憚其上,事難克舉。三月,丙辰,詔:“諸司論屬官罪,有律輕情重者,聽於律外斟酌決杖。”於是上下相驅,迭行捶楚,以殘暴為幹能,以守法為懦弱。

帝以盜賊繁多,命盜一錢以上皆棄市,或三人共盜一瓜,事發即死。於是行旅皆晏起早宿,天下懍懍,有數人劫執事而謂之曰:“吾豈求財者邪!但為枉人來耳。而為我奏至尊:自古以來,體國立法,未有盜一錢而死者也。而不為我以聞,吾更來,而屬無類矣!”帝聞之,為停此法。

帝嘗乘怒,欲以六月杖殺人,大理少卿河東趙綽固爭曰:“季夏之月,天地成長庶類,不可以此時誅殺。”帝報曰:“六月雖曰生長,此時必有雷霆。我則天而行,有何不可!”遂殺之。

大理掌固來曠上言大理官司太寬,帝以曠為忠直,遣每旦於五品行中參見。曠又告少卿趙綽濫免徒囚,帝使信臣推驗,初無阿曲,帝怒,命斬之。綽固爭,以為曠不合死,帝拂衣入閤。綽矯言:“臣更不理曠,自有他事,未及奏聞。”帝命引入閤,綽再拜請曰:“臣有死罪三,臣為大理少卿,不能制御掌固,使曠觸掛天刑,一也。囚不合死,而臣不能死爭,二也。臣本無他事,而妄言求入,三也。”帝解顏。會獨孤後在坐,命賜綽二金盃酒,並杯賜之。曠因免死,徙廣州。

蕭摩訶子世略在江南作亂,摩訶當從坐,上曰:“世略年未二十,亦何能為,以其名將之子,為人所逼耳。”因赦摩訶。綽固諫不可,上不能奪,欲綽去而赦之,因命綽退食。綽曰:“臣奏獄未決,不敢退。”上曰:“大理其為朕特赦摩訶也!”因命左右釋之。

刑部侍郎辛亶嘗衣緋褌,俗雲利官,上以為厭蠱,將斬之。綽曰:“法不當死,臣不敢奉詔。”上怒甚,曰:“卿惜辛亶而不自惜也!”命引綽斬之。綽曰:“陛下寧殺臣,不可殺辛亶。”至朝堂,解衣當斬,上使人謂綽曰:“竟何如?”對曰:“執法一心,不敢惜死。”上拂衣而入,良久,乃釋之。明日謝綽,勞勉之,賜物三百段。

時上禁行惡錢,有二人在市,以惡錢易好者,武候執以聞,上令悉斬之,綽進諫曰:“此人所坐當杖,殺之非法。”上曰:“不關卿事。”綽曰:“陛下不以臣愚闇,置在法司,欲妄殺人,豈得不關臣事!”上曰:“撼大木,不動者當退。”對曰:“臣望感天心,何論動木。”上覆曰:“啜羹者熱則置之,天子之威,欲相挫邪!”綽拜而益前,訶之,不肯退,上遂入。治書侍御史柳彧覆上奏切諫,上乃止。

上以綽有誠直之心,每引入閤中,或遇上與皇后同榻,即呼綽坐,評論得失,前後賞賜萬計。與大理卿薛胄同時,俱名平恕,然胄斷獄以情而綽守法,俱為稱職。胄,端之子也。

帝晚節用法益峻,御史於元日不劾武官衣劍之不齊者,帝曰:“爾為御史,縱舍自由。”命殺之。諫議大夫毛思祖諫,又殺之。將作寺丞[1]以課麥遲晚,武庫令以署庭荒蕪,左右出使,或授牧宰馬鞭、鸚鵡,帝察知,並親臨斬之。

帝既喜怒不恆,不復依準科律。信任楊素,素復任情不平,與鴻臚少卿陳延有隙,嘗經蕃客館,庭中有馬屎,又眾僕於氈上樗蒲,以白帝。帝大怒,主客令及樗蒲者皆杖殺之,棰陳延幾死。

帝遣親衛大都督長安屈突通往隴西檢覆群牧,得隱匿馬二萬餘匹,帝大怒,將斬太僕卿慕容悉達及諸監官千五百人。通諫曰:“人命至重,陛下奈何以畜產之故殺千有餘人!臣敢以死請!”帝瞋目叱之,通又頓首曰:“臣一身分死,就陛下丐千餘人命。”帝感寤,曰:“朕之不明,以至於此!賴有卿忠言耳。”於是悉達等皆減死論,擢通為左武候將軍。

上柱國劉昶與帝有舊,帝甚親之。其子居士,任俠不遵法度,數有罪,上以昶故,每原之。居士轉驕恣,取公卿子弟雄健者,輒將至家,以車輪括其頸而棒之,殆死能不屈者,稱為壯士,釋而與交。黨與三百人,毆擊路人,多所侵奪,至於公卿妃主,莫敢與校。或告居士謀為不軌,帝怒,斬之,公卿子弟坐居士除名者甚眾。

楊素、牛弘等復薦張胄玄歷術。上令楊素與術數人立議六十一事,皆舊法久難通者,令劉暉等與胄玄等辯析。暉杜口一無所答,胄玄通者五十四,上乃拜胄玄員外散騎侍郎兼太史令,賜物千段,令參定新術。至是,胄玄歷成。夏,四月,戊寅,詔頒新曆。前造歷者劉暉四人併除名。

秋七月,桂州人李世賢反,上議討之。諸將數人請行,上不許,顧右武候大將軍虞慶則曰:“位居宰相,爵乃上公,國家有賊,遂無行意,何也?”慶則拜謝,恐懼,乃以慶則為桂州道行軍總管,討平之。

秦王俊,幼仁恕,喜佛教,嘗請為沙門,不許。及為幷州總管,漸好奢侈,違越制度,盛治宮室。俊好內,其妃崔氏,弘度之妹也,性妒,於瓜中進毒,由是得疾,徵還京師。上以其奢縱,丁亥,免俊官,以王就第。崔妃以毒王,廢絕,賜死於家。左武衛將軍劉昇諫曰:“秦王非有他過,但費官物,營廨舍而已,臣謂可容。”上曰:“法不可違。”楊素諫曰,“秦王之過,不應至此,願陛下詳之!”上曰:“我是五兒之父,非兆民之父?若如公意,何不別制天子兒律!以周公之為人,尚誅管、蔡,我誠不及周公遠矣,安能虧法乎!”卒不許。

戊戌,突厥突利可汗來逆女,上舍之太常,教習六禮,妻以宗女安義公主。上欲離間都藍,故特厚其禮,遣太常卿牛弘、納言蘇威、民部尚書斛律孝卿相繼為使。

突利本居北方,既尚主,長孫晟說其帥眾南徙,居度斤舊鎮,錫賚優厚。都藍怒曰:“我,大可汗也,反不如染干!”於是朝貢遂絕,亟來抄掠邊鄙。突利伺知動靜,輒遣奏聞,由是邊鄙每先有備。

九月,甲申,上至自仁壽宮。

何稠之自嶺南還也,甯猛力請隨稠入朝,稠見其疾篤,遣還欽州,與之約曰:“八九月間,可詣京師相見。”使還,奏狀,上意不懌。冬,十月,猛力病卒。上謂稠曰:“汝前不將猛力來,今竟死矣!”稠曰:“猛力與臣約,假令身死,當遣子入侍。越人性直,其子必來。”猛力臨終,果戒其子長真曰:“我與大使約,不可失信,汝葬我畢,宜即登路。”長真嗣為刺史,如言入朝。上大悅曰:“何稠著信蠻夷,乃至於此!”

魯公虞慶則之討李世賢也,以婦弟趙什住為隨府長史。什住通於慶則愛妾,恐事洩,乃宣言慶則不欲此行,上聞之,禮賜甚薄。慶則還,至潭州臨桂嶺,觀眺山川形勢,曰:“此誠險固,加以足糧,若守得其人,攻不可拔。”使什住馳詣京師奏事,觀上顏色,什住因告慶則謀反,下有司按驗。十二月,壬子,慶則坐死,拜什住為柱國。

高麗王湯聞陳亡,大懼,治兵積穀,為拒守之策。是歲,上賜湯璽書,責以“雖稱藩附,誠節未盡”。且曰:“彼之一方,雖地狹人少,今若黜王,不可虛置,終須更選官屬,就彼安撫。王若灑心易行,率由憲章,即是朕之良臣,何勞別遣才彥!王謂遼水之廣,何如長江?高麗之人,多少陳國?朕若不存含育,責王前愆,命一將軍,何待多力!殷勤曉示,許王自新耳。”湯得書,惶恐,將奉表陳謝。會病卒,子元嗣立,上使使拜元為上開府儀同三司,襲爵遼東公。元奉表謝恩,因請封王,上許之。

吐谷渾大亂,國人殺世伏,立其弟伏允為主,遣使陳廢立之事,並謝專命之罪,且請依俗尚主。上從之。自是朝貢歲至。

【語譯】

隋文帝開皇十七年(丁巳,公元597年)

春季,二月初六日癸未,太平公史萬歲攻擊南寧州羌人,平定了他們。當初,梁睿攻克王謙的時候,西南夷、獠人統統歸服,只有南寧州酋帥爨震依仗偏遠不降附。梁睿上書說:“南寧州在漢代叫牂柯郡,人口眾多,物產豐富。梁朝南寧州刺史徐文盛被湘東王蕭繹徵調到荊州去討伐侯景,當時受到華夏東部戰亂的影響,顧不上經略邊遠地方,南寧州的土著百姓爨瓚於是趁機割據一方,朝廷只好遙授爨瓚為刺史,他的兒子爨震繼承刺史職位直到今天。可是爨震不守臣道,不繳納貢賦,臣梁睿請求借重平定蜀地的兵力,去平定南寧州。”此後南寧州夷人爨玩來投降,拜授他為昆州刺史,不久,爨玩又叛亂。於是任命左領軍將軍史萬歲為行軍總管,領兵討伐他。史萬歲從蜻玲川攻入,到達南中。夷人先後屯兵據守的險要地方,全都被史萬歲攻破。史萬歲率眾經過諸葛亮紀功碑,渡過西洱河,進入渠濫州,行軍千餘里,又攻破了三十多個部落,俘獲男女兩萬多人。各部夷人十分害怕,紛紛派遣使臣請求投降,貢獻直徑一寸大的明珠,於是立石刻碑稱頌隋朝功德。史萬歲請求帶爨玩入朝,隋文帝批准。爨玩暗中懷有二心,不願意入朝,便用金銀珠寶賄賂史萬歲,史萬歲於是留下爨玩班師回朝。

二月十三日庚寅,隋文帝駕臨仁壽宮。

桂州俚人部落酋長李光仕叛亂,隋文帝派上柱國王世積和前桂州總管周法尚領兵前去征討,周法尚調發嶺南軍隊,王世積調發嶺北軍隊,一起在尹州會師。王世積率領的軍隊遇到瘴疫,不能前進,停留在衡州,周法尚只得單獨進軍討伐。李光仕戰敗,率領精銳部眾退守白石洞。周法尚俘獲了李光仕部屬的很多家屬,李光仕部眾有來投降的,周法尚就把他們的妻子兒女交還,過了十天,來歸降的有幾千人。李光仕的軍隊最後潰散逃走,周法尚派兵追殺了李光仕。

隋文帝又派員外散騎侍郎何稠招募軍隊討伐李光仕,何稠勸降了李光仕的黨羽莫崇等人,又以朝廷的命令安置這些人擔任州縣官吏。何稠是何妥的侄兒。

隋文帝因為嶺南夷人、越人多次起兵造反,任命汴州刺史令狐熙為桂州總管十七州諸軍事,允許他可以不先上奏,自行決斷處置緊急事務,授權他可以以朝廷的命令任命刺史以下官職。令狐熙到任後,廣施恩德信義,那些溪洞中的夷人、越人酋長互相商量說:“以前的幾任總管都是用軍隊殺伐來威逼,現在的總管卻是用親筆教令來勸說開導,我們怎能違揹他的好意呢?”於是相繼率領所屬部落歸附。以前嶺南各州縣抗拒朝命,刺史、縣令都不能前往就職,只能寄住在總管府。現在令狐熙把他們全部派遣到職,併為各州縣修建城邑,興辦學堂,漢、夷百姓同受教化。俚人部落酋長甯猛力,在陳朝時就已割據南海,隋朝也就承認安撫他,拜授他為安州刺史,甯猛力憑藉險要,態度傲慢,從來不到總管府拜謁長官。令狐熙用恩德信義曉諭他,甯猛力醒悟感動,也到總管府請示拜謁,不敢為非作歹。令狐熙奏請改安州為欽州。

隋文帝認為各地的下屬官吏,都不敬畏他們的長官,所以什麼事情都很難辦成。三月初九日丙辰,詔令:“官府各部門給下屬官員定罪,若遇到按法律處罰很輕,而犯罪情節嚴重的情況,允許在法律規定之外根據情況處以杖刑。”於是上下各部門都虐待他們的屬官,一級壓一級施用拷打,把殘酷暴虐當作本事,把遵紀守法當作懦弱無能。

隋文帝認為盜賊太多,下令偷竊一個錢以上的全要在鬧市斬首,還要暴屍街頭。有的三個人一起偷了一個瓜,事情被發現便都立即處死。因此行路的人天亮了也不早起趕路,天未晚就急忙投宿,天下人心惶惶。有幾個人劫持了執政官員,對他說:“我們今天找你豈是貪求錢財!只是為替冤枉的人來討一個說法。你替我們奏報皇上:自古以來,治國立法,沒有偷一個錢就被處死的。你若不把我們的話奏報皇上,等我們再來,你們一個也活不成。”隋文帝接到了奏報,就廢止了這條法令。

隋文帝曾經在盛怒之下,想在六月盛夏杖刑殺人,大理寺少卿河東人趙綽盡力諫諍說:“盛夏月份,天地間萬物正在蓬勃成長,不可以在這個時候殺人。”隋文帝回答說:“六月份雖然是萬物生長,但此時也一定有天帝雷霆。我效法上天而行,有何不可?”終於下令將人用刑杖打死。

大理寺掌固來曠上奏說大理寺斷案判刑太寬,隋文帝認為來曠忠心耿直,派他每天早朝時在五品官員行列中參拜。來曠又控告大理寺少卿趙綽隨隨便便赦免囚徒。隋文帝派親信近臣去調查驗證,趙綽原本就沒有徇私枉法,隋文帝大怒,下令將來曠斬首。趙綽極力諫爭,認為來曠不應處死,隋文帝不聽,拂衣起身進殿中去了。趙綽假裝大聲說:“臣不再說來曠的事,本來還有別的事,沒有來得及上奏。”隋文帝派人把趙綽引進殿中,趙綽叩了兩次頭,向隋文帝請罪說:“臣有三條死罪:臣任職大理寺少卿,沒能管束好掌固,使得來曠觸犯國法,這是第一條;囚犯不應判死罪,而為臣的我不能以死諫爭,這是第二條;臣本來沒有別的事,可是說謊話請求進殿來見皇上,這是第三條。”隋文帝臉上的怒容緩和下來。恰好獨孤皇后坐在旁邊,便賞賜趙綽兩金盃酒,連同金盃也賞賜給趙綽。來曠因此被免除了死罪,被流放到廣州。

原陳朝將軍蕭摩訶兒子蕭世略在江南反叛,蕭摩訶應當株連判罪,隋文帝說:“蕭世略還不滿二十歲,他有什麼能耐,因為他是名將的兒子,被別人逼迫罷了。”於是赦免了蕭摩訶。趙綽極力諫爭,認為不可以赦免,隋文帝不能使趙綽屈服,想等趙綽離開後再赦免蕭摩訶,便讓趙綽先退朝回去吃飯。趙綽說:“臣奏報的獄案還沒有結果,不敢退下。”隋文帝只好說:“大理卿你就看朕的面子特別赦免蕭摩訶吧!”就命令左右侍臣釋放了蕭摩訶。

刑部侍郎辛亶曾經穿紅色褲子,世俗認為有利於官運亨通。隋文帝認為這是巫蠱一類的妖術,想把辛亶斬首。趙綽說:“按照法律他不應當處死,臣不能接受詔命。”隋文帝更加惱怒,說:“你難道顧惜辛亶而不顧惜自己嗎?”便下令將趙綽拉出去斬首。趙綽說:“陛下就是殺了臣,也不可殺辛亶。”走到朝堂,脫下衣服,將要斬首,隋文帝派人再問趙綽說:“再給一次機會,你想好沒有?”趙綽回答說:“一心執法,決不怕死。”隋文帝拂袖而起走進後殿,過了很久,才釋放了趙綽。第二天隋文帝向趙綽道歉,慰勉他,賞賜三百段絹帛。

當時隋文帝禁止劣質銅錢流通,有兩個人在市集上用被禁止的劣質銅錢兌換正品真幣,負責巡察的武候抓住了他們,並奏報朝廷,隋文帝命令將這兩個人都斬首,趙綽進諫說:“這兩個人所犯的罪,應當受杖刑,將他們斬首是不合法律量刑的規定。”隋文帝說:“這不關你的事。”趙綽說:“陛下不因為臣愚闇不明,把臣安排在法官的位置上,現在您想任意殺人,怎麼說不關臣的事!”隋文帝說:“搖撼大樹,若搖不動就要趕快退下。”趙綽說:“臣希望感動天子的聖心,豈止是搖動大樹!”隋文帝又說:“喝湯的人,湯太熱就先放一下,難道天子的神威,你還敢冒犯嗎?”趙綽拜伏在地上越來越往前移,隋文帝呵斥趙綽,趙綽也不肯退後,隋文帝於是轉身進入殿內。治書侍御史柳彧又上奏苦苦勸諫,隋文帝才罷休。

隋文帝因為趙綽忠誠正直,常常召他進入殿中,有時碰上隋文帝和皇后同榻而坐,就招呼趙綽也坐,評論政事的得失,對趙綽前前後後的賞賜,要以萬為單位來計算。趙綽與大理寺卿薛胄同時都以公平寬恕聞名於世,然而薛胄斷案傾向於情理,趙綽則謹守法律,兩人都很稱職。薛胄是薛端的兒子。

隋文帝晚年用法更加嚴厲,曾有個御史在正月元旦朝會時沒有糾劾一個著裝佩劍不整齊的武官,隋文帝說:“你身為御史,竟這樣放任自流。”於是命人殺了他。諫議大夫毛思祖勸諫,又被殺了。將作寺丞因為徵收麥秸遲緩,武庫令因為府署大堂荒蕪,左右近臣出使,有的人接受州牧縣宰贈送的馬鞭、鸚鵡,隋文帝發現了,都一律處死,並親自監斬。

隋文帝已經喜怒無常,不再遵守法律。隋文帝信任楊素,而楊素又恣意放縱,處事待人不公平。楊素與鴻臚寺少卿陳延有矛盾,曾經經過接待外來使節的蕃客館,發現庭中有馬糞,還有許多僕人擠在毛氈上賭博,楊素稟報了皇上。隋文帝勃然大怒,下令將主客令和參加賭博的人都用刑杖打死,並捶打陳延,陳延也差點被打死。

隋文帝派親衛大都督長安人屈突通去隴西,複查畜牧情況,查出隱瞞馬匹兩萬多,隋文帝大怒,要把太僕卿慕容悉達和其他監官一千五百人全部斬首,屈突通勸諫說:“人命最為寶貴,陛下為何為了幾頭牲畜,就要殺死一千多人!臣願冒死請求陛下寬恕!”隋文帝怒目圓睜,厲聲呵責,屈突通又叩頭說:“臣一個人罪當處死,特向陛下哀求一千多條人命。”隋文帝深受感動,猛然醒悟,說:“朕糊塗不明,居然到如此地步!幸虧有你直言相勸。”於是慕容悉達等都被免除死罪,另外量刑處罰,隋文帝還因此提拔屈突通為左武候將軍。

上柱國劉昶和隋文帝是舊交,隋文帝十分寵信他。他的兒子劉居士,胡作非為,不遵守法度,多次違法犯罪,隋文帝因為劉昶的緣故,每次都原諒了他。劉居士反而更加驕橫放肆,常常劫持身體雄健的公卿子弟,帶到家中,把車輪掛在他們的脖子上,再用棍棒毒打,打到奄奄一息仍不叫屈的,就稱為壯士,釋放他並和他結交。他的黨羽共有三百人,常常在街巷路途行兇打人,搶劫財物,連公卿大臣王妃公主都不敢和他們計較。後來有人控告劉居士想造反,隋文帝大怒,把他斬首,公卿子弟受牽連而被免官除名的很多。

楊素、牛弘等人再次推薦張胄玄的歷法。隋文帝命楊素同幾位律歷學者討論提出了六十一個問題,都是舊曆法很久不能解決的疑難問題,命劉暉等人與張胄玄等人辯論解析。結果劉暉啞口無言不能回答,而張胄玄可以解釋清楚的有五十四個問題,隋文帝於是拜授張胄玄為員外散騎侍郎兼太史令,賞賜一千段絹帛,命他參加制定新曆法。至此,張胄玄曆法修訂完成。夏季,四月初二日戊寅,詔令頒行新曆。以前制定曆法的劉暉等四人都被免官除名。

秋季,七月,桂州人李世賢起兵造反,隋文帝召集大臣們商議出兵討伐。只有幾位將領請求出徵,隋文帝沒有允准,卻回頭望著右武候大將軍虞慶則說:“你位居宰相,爵為上公,國家有了反賊,你竟然沒有請纓出征的意思,怎麼回事?”虞慶則急忙跪拜謝罪,十分恐懼,便任命虞慶則為桂州道行軍總管,討伐李世賢,全部平定。

秦王楊俊,年幼時仁慈寬厚,喜歡佛教,曾請求出家當和尚,沒被准許。等到擔任了幷州總管,漸漸愛好奢侈,違反制度規定,大規模修建宮室。楊俊貪戀女色,他的王妃崔氏是崔弘度的妹妹,她生性嫉妒,便在瓜中放了毒藥,楊俊吃了中毒得病,被召回京師。隋文帝因為他驕奢放縱,七月十三日丁亥,下令罷免了楊俊的官職,保留王爵回到府第。崔妃因為毒害秦王,被廢黜,賜在家中自盡。左武衛將軍劉升進諫說:“秦王並沒有別的過錯,只是浪費點兒官府財物,營造一些房舍罷了,臣認為可以寬容他。”隋文帝說:“法律不可違反。”楊素勸諫說:“秦王的過錯,還不至於違反法律,希望陛下明察。”皇上說:“我是五個兒子的父親,難道不是天下人民的君父?若按您的意思,為什麼不另外製定一部皇帝兒子的法律!像周公那樣寬厚的人,況且殺了管叔、蔡叔,我確實遠遠趕不上週公,怎麼可以徇私枉法呢!”終於沒有寬容。

七月二十四日戊戌,突厥突利可汗來迎娶公主,隋文帝安置突利可汗住在太常寺,派人教他學習漢人迎親的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隋文帝把宗室女安義公主許配突利可汗為妻。隋文帝想離間都藍和突利的關係,因此禮儀特別隆重,派遣太常卿牛弘、納言蘇威、民部尚書斛律孝卿相繼為使臣。

突利可汗原本住在大漠北方,已經娶了公主,長孫晟便勸說他領眾南移,定居在度斤舊鎮,賞賜的財物特別優厚。都藍非常憤怒,說:“我是最高的大可汗,反而不如染干!”於是斷絕了向隋朝的朝請貢獻,還不斷地到邊境侵擾。突利可汗打探到了消息動靜,及時派遣使臣上奏,因此邊境上每次都事先有了準備。

九月十一日甲申,隋文帝從仁壽宮回到京師。

何稠從嶺南迴京的時候,甯猛力請求隨同入朝,何稠見他病重,就把他送回欽州,並和他約定:“八九月間,可以到京城相見。”何稠回到京師,奏報了這些情況,隋文帝很不高興。冬季,十月,甯猛力病死,隋文帝對何稠說:“你先前不帶甯猛力來京,如今竟然死了!”何稠說:“甯猛力與臣相約,如果他死了,一定派兒子入朝侍奉,越人生性直率,他的兒子一定會來。”甯猛力臨死的時候,果真告誡他的兒子寧長真說:“我與朝廷大使有約在先,不可失信,你安葬我之後,應當立即上路。”寧長真接任欽州刺史,遵從父親的遺言進京朝請。隋文帝非常高興,說:“何稠在蠻人、夷人中享有信譽,竟然到了這個境地。”

魯公虞慶則征討李世賢時,任用他的內弟趙什住擔任隨府長史。趙什住與虞慶則的愛妾私通,擔心事情敗露,就揚言虞慶則本意不想出徵,隋文帝聽到後,接待的禮儀賞賜十分微薄。虞慶則回朝,到達潭州臨桂嶺,觀賞眺望山川形勝,說:“這裡真是險要堅固,加上充足的糧食,如果有得力的人把守,是無法攻克的。”虞慶則派趙什住先行飛馳京師上奏,觀察皇上的態度。趙什住趁機誣告虞慶則謀反,虞慶則被逮捕交給主管部門調查審判,被定為死罪,趙什住被提升拜授為柱國。

高麗王高湯得知陳朝滅亡,十分恐懼,於是訓練軍隊,積聚糧草,做好抵抗防守的準備。這一年,隋文帝賜給高湯加蓋璽印的國書,責備他“雖然自己稱藩屬歸附大隋,卻沒有盡到臣屬的忠誠之節”。並且說:“你們那一片地方,雖然地小人少,現在如果把你廢黜,也不能沒有人治理,最終還是要另外選派官員到你們那裡安撫。你如果拋卻雜念,改變行為,完全遵循朝廷規章制度,就是朕的好臣子,何必讓朕勞神費力另派高人?你認為遼水廣闊,能和長江相比嗎?高麗人口兵力,是多是少能與陳國相比嗎?朕如果不存有包容化育的心懷,就不會來責備你以往的過失,只需命令一名將軍征討,何必花費如此多的氣力!這樣誠懇深切的曉喻規勸,是給你一個自新的機會。”高湯接到了問責璽書,惶恐不安,準備奉表陳情謝罪,不巧患病死了。兒子高元繼位,隋文帝派使者封高元為上開府儀同三司,承襲爵位為遼東公。高元奉上表章謝恩,並請求封王,隋文帝答應了。

吐谷渾大亂,國人殺死世伏可汗,立他的弟弟優允為國主,派遣使者向隋文帝報告廢立之事,並對專擅廢立表示請罪,同時請求依照慣例娶公主為妻,隋文帝同意了。從此,吐谷渾每年都派使臣入朝進貢。

(以上為第六部分,記述隋文帝開皇十六年,成功地撫夷安邊;隋文帝晚年用法苛酷尚能納諫。這一年,隋文帝平定了嶺南的叛亂,安撫西邊的吐谷渾、東邊的高麗,羈縻北方突厥,用人得當,都取得了成功。隋文帝晚年用法苛酷,大理寺少卿趙綽執法公平,與屈突通等人冒死諫爭,避免一些大案、冤案的發生,緩解了矛盾,隋朝政治穩定。)

十八年(戊午,598年)

春,二月,甲辰,上幸仁壽宮。

高麗王元帥靺鞨之眾萬餘寇遼西,營州總管韋衝擊走之。上聞而大怒,乙巳,以漢王諒、王世積併為行軍元帥,將水陸三十萬伐高麗,以尚書左僕射高熲為漢王長史,周羅睺為水軍總管。

延州刺史獨孤陀有婢曰徐阿尼,事貓鬼,能使之殺人,雲每殺人,則死家財物潛移於畜貓鬼家。會獨孤後及楊素妻鄭氏俱有疾,醫皆曰:“貓鬼疾也。”上以陀,後之異母弟,陀妻,楊素異母妹,由是意陀所為,令高熲等雜治之,具得其實。上怒,令以犢車載陀夫妻,將賜死,獨孤後三日不食,為之請命曰:“陀若蠹政害民者,妾不敢言,今坐為妾身,敢請其命。”陀弟司勳侍郎整詣闕求哀,於是免陀死,除名為民,以其妻楊氏為尼。先是,有人訟其母為貓鬼所殺者,上以為妖妄,怒而遣之。至是,詔誅被訟行貓鬼家。夏,四月,辛亥,詔:“畜貓鬼、蠱毒、厭媚野道之家,並投於四裔。”

六月,丙寅,下詔黜高麗王元官爵。漢王諒軍出臨渝關,值水潦,饋運不繼,軍中乏食,復遇疾疫。周羅睺自東萊泛海趣平壤城,亦遭風,船多飄沒。秋,九月,己丑,師還,死者什八九。高麗王元亦惶懼遣使謝罪,上表稱“遼東糞土臣元”,上於是罷兵,待之如初。

百濟王昌遣使奉表,請為軍導,帝下詔諭以:“高麗服罪,朕已赦之,不可致伐。”厚其使而遣之。高麗頗知其事,以兵侵掠其境。

辛卯,上至自仁壽宮。

冬,十一月,癸未,上祀南郊。

十二月,自京師至仁壽宮,置行宮十有二所。

南寧夷爨玩復反。蜀王秀奏“史萬歲受賂縱賊,致生邊患”。上責萬歲,萬歲詆讕,上怒,命斬之。高熲及左衛大將軍元旻等固請曰:“萬歲雄略過人,將士樂為致力,雖古名將,未能過也。”上意少解,於是除名為民。

【語譯】

隋文帝開皇十八年(戊午,公元598年)

春季,二月初三日甲辰,隋文帝巡幸仁壽宮。

高麗王高元率領靺鞨一萬多人侵擾遼西郡,營州總管韋衝打退了高元。隋文帝得知極為震怒。二月初四日乙巳,隋文帝下令,任命漢王楊諒、上柱國王世積同為行軍元帥,率領水陸軍隊三十萬人討伐高麗,任命尚書左僕射高熲為漢王長史,周羅睺為水軍總管。

延州刺史獨孤陀有一個婢女叫徐阿尼,她事奉貓鬼,能指使貓鬼殺人,並說每殺一個人,能讓死者的家財暗中轉移到養貓鬼的人家。恰好獨孤皇后和楊素的妻子鄭氏都生了病。看病的醫生都說:“這是貓鬼作祟帶來的病。”隋文帝認為,獨孤陀是獨孤皇后的同父異母弟弟,獨孤陀的妻子楊氏是楊素同父異母妹妹,因此就認定是獨孤陀使的壞,下令高熲等人共同審理,一一得到實情。隋文帝大怒,命令用牛拉車載送獨孤陀夫妻到京師,打算賜死。獨孤皇后三天不吃飯,替獨孤陀講情,說:“獨孤陀如果是誤國害民,妾不敢說什麼。如今是因為妾個人生病而犯罪,斗膽地為他們請命。”獨孤陀的弟弟司勳侍郎獨孤整也到宮闕下苦苦求情,這才免了獨孤陀的死刑,免官除名貶為平民,他的妻子楊氏發落出家為尼。早先,有控告他的母親被貓鬼殺害,隋文帝認為是妖言妄語,怒氣衝衝地把告狀人趕走。到這時,才又下詔誅殺上次被控告用貓鬼害人的那家人。夏季,四月十一日辛亥,隋文帝下詔:“畜養貓鬼、蠱毒,以及從事詛咒妖術的人家,統統流放到偏遠的四方邊地。”

六月二十七日丙寅,隋文帝下詔罷黜高麗王高元的爵位。漢王楊諒大軍從臨渝關出發,正碰上大雨成災,糧食運輸受阻,軍中缺乏食物,又遇到瘟疫流行。周羅睺從東萊渡海指向平壤城,中途遇到大風,船艦大多飄散沉沒。秋季,九月二十一日己丑,隋朝遠征大軍撤回,水陸兩軍十之八九都死亡。高麗王高元也惶恐不安派遣使者來請罪,上表章自稱“遼東糞土臣高元”,隋文帝於是休兵,對待高元和原來一樣。

百濟王餘昌派使者奉上表章,請求擔任征討大軍的嚮導,隋文帝下詔告訴他:“高麗已經服罪,朕已經赦免了高元,不可以再討伐了。”贈送百濟使者很多的禮物,送他回國。高麗多少知道了一些消息,就派兵侵擾百濟邊境。

九月二十三日辛卯,隋文帝從仁壽宮回到京師。

冬季,十一月十六日癸未,隋文帝在南郊祭天。

十二月,隋文帝從京師到仁壽宮,設置行宮十二座。

南寧夷族首領爨玩又起兵造反。蜀王楊秀奏告稱:“史萬歲收受賄賂,放縱賊兵,以致產生邊患。”隋文帝斥責史萬歲,史萬歲百般抵賴掩飾,隋文帝大怒,命人將他處死。高熲和左衛大將軍元旻等一再請求說:“史萬歲雄才武略超過一般的人,將士都樂意為他效力,即使古代的名將,未必能超過他。”隋文帝稍微消了些怒氣,於是罷免了史萬歲的官職,貶為平民。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隋文帝懲治妖術,遠征高麗失利。)

十九年(己未,599年)

春,正月,癸酉,赦天下。

二月,甲寅,上幸仁壽宮。

突厥突利可汗因長孫晟奏言都藍可汗作攻具,欲攻大同城。詔以漢王諒為元帥,尚書左僕射高熲出朔州道,右僕射楊素出靈州道,上柱國燕榮出幽州道以擊都藍,皆取漢王節度,然漢王竟不臨戎。

都藍聞之,與達頭可汗結盟,合兵掩襲突利,大戰長城下,突利大敗。都藍盡殺其兄弟子侄,遂渡河入蔚州。突利部落散亡,夜,與長孫晟以五騎南走,比旦,行百餘里,收得數百騎。突利與其下謀曰:“今兵敗入朝,一降人耳,大隋天子豈禮我乎!玷厥雖來,本無冤隙,若往投之,必相存濟。”晟知之,密遣使者入伏遠鎮,令速舉烽。突利見四烽俱發,以問晟,晟紿之曰:“城高地迥,必遙見賊來。我國家法,若賊少,舉二烽;來多,舉三烽;大逼,舉四烽。彼見賊多而又近耳。”突利大懼,謂其眾曰:“追兵已逼,且可投城。”既入鎮,晟留其達官執室領其眾,自將突利馳驛入朝。夏,四月,丁酉,突利至長安。帝大喜,以晟為左勳衛驃騎將軍,持節護突厥。

上令突利與都藍使者因頭特勒相辯詰,突利辭直,上乃厚待之。都藍弟鬱速六棄其妻子,與突利歸朝,上嘉之,使突利多遺之珍寶以慰其心。

高熲使上柱國趙仲卿將兵三千為前鋒,至族蠡山,與突厥遇,交戰七日,大破之。追奔至乞伏泊,復破之,虜千餘口,雜畜萬計。突厥復大舉而至,仲卿為方陳,四面拒戰,凡五日。會高熲大兵至,合擊之,突厥敗走,追度白道,逾秦山七百餘里而還。楊素軍與達頭遇。先是諸將與突厥戰,慮其騎兵奔突,皆以戎車步騎相參,設鹿角為方陳,騎在其內。素曰:“此乃自固之道,未足以取勝也。”於是悉除舊法,令諸軍為騎陳。達頭聞之,大喜曰:“天賜我也!”下馬仰天而拜,帥騎兵十餘萬直前。上儀同三司周羅睺曰:“賊陳未整,請擊之。”帥精騎逆戰,素以大兵繼之,突厥大敗,達頭被重創而遁,殺傷不可勝計,其眾號哭而去。

六月,丁酉,以豫章王暕為內史令。

宜陽公王世積為涼州總管,其親信安定皇甫孝諧有罪,吏捕之,亡抵世積,世積不納。孝諧配防桂州,因上變,稱“世積嘗令道人相其貴不,道人答曰:‘公當為國主,又將之涼州。’其所親謂世積曰:‘河西天下精兵處,可圖大事。’世積曰:‘涼州土曠人希,非用武之國。’”世積坐誅,拜孝諧上大將軍。

獨孤後性妒忌,後宮莫敢進御。尉遲迥女孫,有美色,先沒宮中,上於仁壽宮見而悅之,因得幸。後伺上聽朝,陰殺之,上由是大怒,單騎從苑中出,不由徑路,入山谷間二十餘里。高熲、楊素等追及上,扣馬苦諫。上太息曰:“吾貴為天子,不得自由!”高熲曰:“陛下豈以一婦人而輕天下!”上意少解,駐馬良久,中夜方還宮。後俟上於閤內,及至,後流涕拜謝,熲、素等和解之,因置酒極歡。先是後以高熲父之家客,甚見親禮,至是,聞熲謂己為一婦人,遂銜之。

時太子勇失愛於上,潛有廢立之志,從容謂熲曰:“有神告晉王妃,言王必有天下,若之何?”熲長跪曰:“長幼有序,其可廢乎!”獨孤後知熲不可奪,陰欲去之。

會上令選東宮衛士以入上臺,熲奏稱:“若盡取強者,恐東宮宿衛太劣。”上作色曰:“我有時出入,宿衛須得勇毅。太子毓德春宮,左右何須壯士!此極弊法。如我意者,恆於交番之日,分向東宮,上下團伍不別,豈非佳事!我熟見前代,公不須仍踵舊風。”熲子表仁,娶太子女,故上以此言防之。

熲夫人卒,獨孤後言於上曰:“高僕射老矣,而喪夫人,陛下何能不為之娶!”上以後言告熲。熲流涕謝曰:“臣今已老,退朝,唯齋居讀佛經而已,雖陛下垂哀之深!至於納室,非臣所願。”上乃止。既而熲愛妾生男,上聞之,極喜,後甚不悅。上問其故,後曰:“陛下尚覆信高熲邪?始,陛下欲為熲娶,熲心存愛妾,面欺陛下。今其詐已見,安得信之!”上由是疏熲。

伐遼之役,熲固諫,不從,及師無功,後言於上曰:“熲初不欲行,陛下強遣之,妾固知其無功矣!”又,上以漢王年少,專委軍事於熲,熲以任寄隆重,每懷至公,無自疑之意,諒所言多不用。諒甚銜之,及還,泣言於後曰:“兒倖免高熲所殺。”上聞之,彌不平。

及擊突厥,出白道,進圖入磧,遣使請兵,近臣緣此言熲欲反。上未有所答,熲已破突厥而還。及王世積誅,推核之際,有宮禁中事,雲於熲處得之,上大驚。有司又奏“熲及左右衛大將軍元旻、元胄,並與世積交通,受其名馬之贈。”旻、胄坐免官。上柱國賀若弼、吳州總管宇文㢸、刑部尚書薛胄、民部尚書斛律孝卿、兵部尚書柳述等明熲無罪,上愈怒,皆以屬吏,自是朝臣無敢言者。秋,八月,癸卯,熲坐免上柱國、左僕射,以齊公就第。

未幾,上幸秦王俊第,召熲侍宴。熲歔欷悲不自勝,獨孤後亦對之泣。上謂熲曰:“朕不負公,公自負也。”因謂侍臣曰:“我於高熲,勝於兒子,雖或不見,常似目前。自其解落,瞑然忘之,如本無高熲。人臣不可以身要君,自雲第一也。”頃之,熲國令上熲陰事,稱其子表仁謂熲曰:“司馬仲達初託疾不朝,遂有天下,公今遇此,焉知非福!”於是上大怒,囚熲於內史省而鞫之。憲司復奏沙門真覺嘗謂熲雲:“明年國有大喪。”尼令暉復雲:“十七、十八年,皇帝有大厄,十九年不可過。”上聞而益怒,顧謂群臣曰:“帝王豈可力求!孔子以大聖之才,猶不得天下。熲與子言,自比晉帝,此何心乎!”有司請斬之。上曰:“去年殺虞慶則,今茲斬王世積,如更誅熲,天下其謂我何!”於是除名為民。

熲初為僕射,其母戒之曰:“汝富貴已極,但有一斫頭耳,爾其慎之!”熲由是常恐禍變。至是,熲歡然無恨色。先是國子祭酒元善言於上曰:“楊素粗疏,蘇威怯懦,元胄、元旻正似鴨耳。可以付社稷者,唯獨高熲。”上初然之。及熲得罪,上深責之,善憂懼而卒。

九月,以太常卿牛弘為吏部尚書。弘選舉先德行而後文才,務在審慎,雖致停緩,其所進用,並多稱職。吏部侍郎高孝基鑑賞機晤,清慎絕倫,然爽俊有餘,跡似輕薄。時宰多以此疑之,唯弘深識其真,推心任委。隋之選舉得人,於斯為最,時論彌服弘識度之遠。

冬,十月,甲午,以突厥突利可汗為意利珍豆啟民可汗,華言“意智健”也。突厥歸啟民者男女萬餘口,上命長孫晟將五萬人於朔州,築大利城以處之。時安義公主已卒,復使晟持節送宗女義成公主以妻之。

晟奏:“染干部落,歸者益眾,雖在長城之內,猶被雍虞閭抄掠,不得寧居。請徙五原,以河為固,於夏、勝兩州之間,東西至河,南北四百里,掘為橫塹,令處其內,使得任情畜牧。”上從之。

又令上柱國趙仲卿屯兵二萬為啟民防達頭,代州總管韓洪等將步騎一萬鎮恆安。達頭騎十萬來寇,韓洪軍大敗,仲卿自樂寧鎮邀擊,斬首千餘級。

帝遣越公楊素出靈州,行軍總管韓僧壽出慶州。太平公史萬歲出燕州,大將軍武威姚辯出河州,以擊都藍。師未出塞,十二月,乙未,都藍為部下所殺,達頭自立為步迦可汗,其國大亂。長孫晟言於上曰:“今官軍臨境,戰數有功,虜內自攜離,其主被殺,乘此招撫,可以盡降。請遣染干部下分道招慰。”上從之。降者甚眾。

【語譯】

隋文帝開皇十九年(己未,公元599年)

春季,正月初七日癸酉,大赦天下。

二月十九日甲寅,隋文帝巡幸仁壽宮。

突厥突利可汗通過長孫晟上奏說都藍可汗正在製造攻城器具,想要攻打大同城。於是,隋文帝下詔任命漢王楊諒為元帥,令尚書左僕射高熲從朔州道出發,右僕射楊素從靈州道出發,上柱國燕榮從幽州道出發,多路同時討伐都藍,統一受漢王楊諒指揮,可是漢王卻沒有親臨前線。

都藍聽到消息,便與達頭可汗結盟,合兵偷襲突利可汗,在長城下大戰,最終突利大敗。都藍把他的兄弟子侄全部殺光,乘勝渡過黃河侵入蔚州。突利的部落潰散逃亡,到了夜晚,只剩下突利可汗與長孫晟連同五名騎兵往南逃,等到天亮時,跑了一百多里,在途中收拾了數百騎兵。突利和部下商議說:“現在打了敗仗,進京朝見,只不過是一個投降的人,隋朝天子豈能以禮待我!玷厥雖然這次來襲擊我,但是我和他原本沒有什麼仇怨,我如果去投奔他,他一定會保全我。”長孫晟得知這一情況,便暗中派使者進入伏遠鎮,命令軍士立即點燃告急烽火。突利可汗見四堆烽火同時點燃,便問長孫晟,長孫晟騙他說:“伏遠鎮城池很高,地勢遼闊,一定是遠遠望見敵軍來了。我們國家規定:若是敵軍少,燃起兩堆烽火;敵軍來得多,燃起三堆烽火;若是大軍壓境,就燃起四堆烽火。現在他們是望見敵軍很多而又漸漸逼近啊!”突利可汗非常害怕,對他的部眾說:“追兵已經逼近,我們先進城躲避一下。”進入伏遠鎮之後,長孫晟留下突利可汗的達官執室統領可汗部眾,自己帶領突利可汗乘驛馬入朝。夏季,四月初二日丁酉,突利可汗到達長安。隋文帝非常高興,封長孫晟為左勳衛驃騎將軍,持節監護突厥。

隋文帝命突利可汗和都藍的使者因頭特勒兩人互相辯論,突利理直氣壯,隋文帝因此厚待他。都藍的弟弟鬱速六拋棄妻子兒女,和突利可汗一起歸附朝廷,隋文帝非常讚許鬱速六,讓突利可汗送給他許多珍寶表示安慰。

高熲派上柱國趙仲卿領兵三千為先鋒,前進到了族蠡山,與突厥軍隊遭遇,交戰七天,大敗突厥軍隊。又追擊逃敵直到乞伏泊,再次打敗突厥兵,俘虜了一千多人,各種牲畜以萬計。突厥軍隊卻又一次集結大舉來犯。趙仲卿收攏軍隊為一個方陣,四面拒敵,苦戰了五天,正好高熲率領的主力大軍趕到,內外合力夾攻,突厥軍隊大敗逃走,隋軍乘勝追擊,渡過百道川,又翻過秦山追擊七百多里,然後得勝班師。楊素的軍隊和達頭可汗相遇。起先,隋軍眾將與突厥交戰,擔心突厥騎兵橫衝直撞,便把戰車、步兵、騎兵混合編隊,又設置鹿角障礙構成方陣,騎兵佈置在方陣之內。楊素說:“這只是一種自我防衛的陣法,不是以攻擊取勝。”於是完全廢除這種方陣,命令各軍擺出騎兵陣列。達頭知道後,非常高興地說:“這是上天賜給我取勝良機!”便下馬向蒼天叩拜,隨即率領十餘萬騎兵徑直奔襲隋軍。上儀同三司周羅睺說:“趁敵軍的陣列還沒整齊,請立即出擊。”便率領精銳騎兵迎戰,楊素率領大軍隨後投入戰鬥,突厥軍隊大敗,達頭受重傷而逃,死傷不計其數,剩下的部眾哀號痛哭,向北逃去。

六月初三日丁酉,任命豫章王楊暕為內史令。

宜陽公王世積任涼州總管,他的親信安定人皇甫孝諧犯了罪,官吏緝拿他,他逃到王世積那裡,王世積沒有接納。皇甫孝諧最後被捕,發配到桂州當兵,為此他上書舉報王世積陰謀造反,說:“王世積曾經讓道士給他看相,看他是否能大貴。道士給他看了相後說:‘您會成為一國之主,又將要遷調涼州。’他的親信對他說:‘河西集中了天下的精兵,可以圖謀大事。’王世積說:‘涼州地廣人稀,不是用武的地方。’”於是王世積被定罪殺頭,皇甫孝諧反而拜授為上大將軍。

獨孤皇后生性嫉妒,宮女沒有人敢去侍候皇上。尉遲迥的孫女,姿色美豔,早先被沒入宮中。隋文帝在仁壽宮看見了她,很喜愛,因而得到寵幸。獨孤皇后趁隋文帝上朝聽政的時候,暗中派人殺了她。隋文帝因此極為憤怒,獨自一人騎馬從皇宮花園出走,不走大路,沿著偏僻小路深入山谷,走了二十多里。高熲、楊素等人從後面追了上來,拉住馬頭苦苦勸諫。隋文帝嘆息說:“我貴為天子,卻沒有絲毫自由!”高熲說:“陛下難道為了一個婦人而看輕天下!”隋文帝怒氣才稍微緩解,停住馬蹄,過了許多,半夜才回宮內。獨孤皇后在後宮等候隋文帝,等到隋文帝回來了,獨孤皇后淚流滿面,跪拜謝罪,高熲、楊素等人又從中勸說,隋文帝才擺下酒宴,極盡歡樂。原先,獨孤皇后因高熲是自己父親家中的常客,對他十分親近禮遇,現在,聽到高熲說自己是一個婦人,便對他心懷憤恨。

當時,由於太子楊勇已經失寵,隋文帝暗中有廢黜楊勇,另立太子的打算,曾經從容地對高熲說:“有神靈告訴晉王妃,說晉王一定會統治天下,你說該怎麼辦?”高熲長跪在地上,說:“長幼有序,怎麼可以廢除太子呢!”獨孤皇后知道高熲護衛太子的意志不會改變,便暗中想要除掉他。

正巧隋文帝下令選調一部分東宮衛士入宮宿衛,高熲上奏說:“如果完全挑選強壯的,恐怕東宮宿衛力量太弱。”隋文帝聽了這話,變了臉色,說:“我時常要進出,宿衛之士必須驍勇強健。太子在東宮修養德行,身邊何必要強壯勇士!東宮衛隊強大是一個嚴重弊端。依我的想法,應當經常在禁衛軍輪值交接的時候,分一部分去宿衛東宮,使皇宮衛隊和東宮衛隊編制不分開,豈不是件好事!我非常熟悉前代的利弊,您不要仍然沿襲舊制。”高熲的兒子高表仁娶太子之女為妻,所以隋文帝用這些話來警戒他。

高熲夫人逝世,獨孤皇后對皇上說:“高僕射年老,又死了夫人,陛下怎能不為他再娶一位!”隋文帝把獨孤皇后的話轉告了高熲。高熲流淚致謝說:“臣現已年老,退朝後,只能在家中吃齋唸佛罷了,雖然陛下關心哀憐我,但是再娶不是臣所願意的。”隋文帝於是作罷。後來高熲的愛妾生了男孩,隋文帝聽說了,很是喜悅,獨孤皇后卻很不高興。隋文帝問是什麼原因,獨孤皇后說:“陛下還在相信高熲嗎?一開始,陛下想替高熲再娶,高熲心裡想著愛妾,卻當面矇騙陛下。現在他的欺詐已經全暴露出來了,怎麼還信任他呢!”隋文帝因此疏遠了高熲。

隋文帝討伐高麗的戰役,高熲極力勸諫,隋文帝沒有聽從,等到大軍無功退還,獨孤皇后對隋文帝說:“高熲當初不願出征,陛下強行派遣他,妾當時就知道高熲不會建功。”又,隋文帝認為漢王楊諒年少,把軍事全權委託高熲掌管,高熲深感責任重大,胸懷坦蕩無私,不避嫌疑,漢王楊諒的話大多不採納。楊諒內心非常懷恨,等到班師回朝,楊諒在獨孤皇后面前哭訴說:“兒子萬幸,差點被高熲殺害。”隋文帝聽了,更加氣憤。

後來北伐突厥,高熲率領主力從白道川出擊,計劃深入大漠,派使者向朝廷請求增兵,隋文帝身邊的近臣以此為由說高熲要謀反。隋文帝還沒有答覆,高熲已經打敗突厥班師回朝。當王世積被處死,在審判調查中,牽涉到許多宮中的機密,都說是從高熲那裡得到的,隋文帝非常吃驚。主管部門又奏稱:“高熲和左右衛大將軍元旻、元胄,都和王世積交往密切,接受王世積贈送的名馬。”元旻、元胄被罷官。上柱國賀若弼、吳州總管宇文㢸、刑部尚書薛胄、民部尚書斛律孝卿、兵部尚書柳述等證明高熲無罪,隋文帝更加震怒,把他們全都交給法官審問,從此朝中大臣沒有人再敢說話。秋季,八月初十日癸卯,高熲被解除上柱國、左僕射官職,保留齊公的爵位,回到家中。

不久,隋文帝駕臨秦王楊俊宅第,召高熲陪侍酒宴。高熲哭泣抽咽,十分悲傷,獨孤皇后也對著他哭泣。隋文帝對高熲說:“朕沒有對不起你,是你自認為了不起。”便對左右侍臣說:“我對待高熲,比對兒子還好,即使有時見不到他,也好像近在眼前。可是自從他解官免職,便逐漸淡忘,好像世界上原本沒有高熲這個人。做臣子的不該拿自己的功勞要挾君王,目中無人。”不久,高熲的國令上奏揭發高熲隱秘的事,說高熲的兒子高表仁對高熲說:“司馬仲達當初託稱有病不入宮朝見,後來卻奪取天下,您今天這種境遇,又怎麼知道不是將來之福呢!”於是隋文帝大怒,把高熲囚禁在內史省審訊。執法部門又上奏揭發,和尚真覺曾經對高熲說:“明年國家將有大喪。”尼姑令暉也說:“開皇十七、十八年,皇上有難,十九年卻過不了。”隋文帝聽了更加憤怒,回頭對群臣說:“帝王難道是人力可以求得的嗎?孔子以大聖的才幹,尚不能得到天下。高熲與他兒子談話,把自己比作晉宣帝司馬懿,這打的是什麼主意!”執法官吏奏請處死高熲,隋文帝說:“去年殺死虞慶則,今年斬了王世積,如果再殺高熲,天下人將會怎麼說我呢。”於是將高熲罷官為平民。

高熲當初擔任尚書僕射時,他的母親告誡他說:“你富貴達到了極點,只差砍頭罷了,你要小心啊!”高熲因此常常擔心災禍臨頭。到這次免官除名,沒有殺頭,高熲反而感到高興,一點也沒有怨恨。起先,國子祭酒元善對隋文帝說:“楊素為人粗略疏闊,蘇威個性膽怯懦弱,元胄、元旻只不過像鴨子一樣隨波逐流。可以託付朝廷大事的,只有高熲一人。”隋文帝起初認為元善說得對。等到高熲獲罪,隋文帝嚴厲責備元善,元善因此恐懼憂慮而死。

九月,隋文帝任命太常卿牛弘為吏部尚書。牛弘選拔官吏首先看德行,然後才看文才,力求嚴格慎重,雖然選授遲緩,但是他所進用的人大多都稱職。吏部侍郎高孝基有鑑別賞識人才的能力,機警聰明,清廉謹慎,沒人比得上,但是過於爽朗灑脫,行為似嫌輕薄。當時很多執政大臣因此不信任高孝基,只有牛弘最為了解他的真實才情,對他推心置腹,委以重任。隋朝選舉得到真正的人才,以此時期為最多。當時大家都很佩服牛弘的遠見卓識和器量。

冬季,十月初二日甲午,冊封突厥突利可汗為意利珍豆啟民可汗,漢話的意思是“意志強健”。突厥歸附啟民可汗的男女百姓有一萬多人,隋文帝命長孫晟率領五萬人到朔州,修築大利城安置他們。這時安義公主已經逝世,又派長孫晟持節送皇室之女義成公主嫁給啟民可汗。

長孫晟上奏說:“染干(突利可汗)的部落,歸附的人越來越多,雖然居住在長城之內,但仍時常遭到雍虞閭(都藍可汗)的襲擊搶掠,不得安寧。請求把他們遷徙到五原,以黃河為屏障,在夏州、勝州之間,東西以黃河河曲為界,南北相距四百里,挖掘兩條橫向深溝,讓他們居住在這個範圍之內,使他們能夠隨意放牧。”隋文帝採納了他的建議。

隋文帝又命令上柱國趙仲卿統領軍隊兩萬人駐紮在啟民部眾新定居的地域,為他們防備達頭可汗的侵犯,代州總管韓洪等率領步騎兵一萬人鎮守恆安。達頭可汗率領騎兵十萬人來犯,雖然韓洪軍隊大敗,而趙仲卿卻從樂寧鎮攔擊達頭軍隊,斬殺一千多人。

隋文帝派遣越公楊素從靈州出兵,行軍總管韓僧壽從慶州出兵,太平公史萬歲從燕州出兵,大將軍武威人姚辯從河州出兵,各路同時向都藍髮動攻擊。大軍還沒出塞,十二月初四日乙未,都藍可汗被部下殺死,達頭河汗自立為步迦大可汗,突厥國內動亂。長孫晟對隋文帝說:“現在官軍深入敵境,幾次作戰都勝了,敵人內部四分五裂,可汗也被殺了,如果藉此機會招撫他們,一定會全部投降。請派染干的部屬分幾路去招撫。”隋文帝聽從了他的建議。投降的突厥人果然很多。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開皇十九年,隋文帝用兵大破突厥,保持對外英武的形象,而內政多疑偏信,殺大臣王世積,罷斥高熲,漸露專制君主晚年昏聵的跡象。)

【點評】

隋文帝晚年昏聵。本卷所載隋文帝治國已成開皇之治的盛世局面,國力大增,府庫充實,四夷平定。但同時隋文帝開始從勵精圖治變得喜怒無常、猜疑御下,不遺餘力芟夷有功大臣,初露專制帝王晚年昏聵之跡。功臣史萬歲、王世積、虞慶則,受奸人誣告,隋文帝不加細察就斧鉞相加,王世積、虞慶則成了冤鬼。隋文帝倚為腹心的開國元勳賀若弼、高熲、李德林均受猜疑,賀若弼下獄差點處死,高熲被免官為民,李德林貶處一州。而陰狠毒辣之楊素,阿諛順意,獨受信任。楊素監造仁壽宮,窮極奢侈,工期緊迫,民夫死以萬計,不僅未受責罰,而且獲得重賞,只因獨孤皇后的私情袒護,隋文帝的是非就模糊了。獨孤皇后誤國,隋文帝聽之信之,為隋朝速亡設下伏筆。

* * *

[1]將作寺丞:官名,掌治土木工程、宮室營建。隋初承北齊制,置將作寺,後改為將作監。課麥(juān):收麥稈。課,納課,稅收。,麥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