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0卷
隋紀四
隋文帝仁壽四年至隋煬帝大業三年
(604—607年)
起閼逢困敦(甲子,604年),盡強圉單閼(丁卯,607年),凡四年。
【大事提要】
本卷載述公元604年至公元607年史事,凡四年,時當隋文帝仁壽四年至隋煬帝大業三年。這是隋朝多事和盛衰轉折的一個時期。重大史事有:隋煬帝弒君弒父得以繼位;平定漢王楊諒的叛亂,國家遭受一次浩劫,平叛後遭殺戮和流放者達二十萬人;隋煬帝建東宮、修運河、築長城、巡遊江都、耀兵北疆、通西域,加之賞賜無節,都耗費了隋朝大量資財。由於當時天下承平,無內憂外患,尚能支撐。
高祖文皇帝下
仁壽四年(甲子,604年)
春,正月,丙午,赦天下。
帝將避暑於仁壽宮,術士章仇太翼固諫,不聽。太翼曰:“是行恐鑾輿不返!”帝大怒,系之長安獄,期還而斬之。甲子,幸仁壽宮。乙丑,詔賞賜支度,事無鉅細,並付皇太子。夏,四月,乙卯,帝不豫。六月庚申,赦天下。秋,七月,甲辰,上疾甚,臥與百僚辭訣,並握手歔欷,命太子赦章仇太翼。丁未,崩于大寶殿。
高祖性嚴重,令行禁止。每旦聽朝,日昃忘倦。雖嗇於財,至於賞賜有功,即無所愛。將士戰沒,必加優賞,仍遣使者勞問其家。愛養百姓,勸課農桑,輕徭薄賦。其自奉養,務為儉素,乘輿御物,故弊者隨宜補用;自非享宴,所食不過一肉;後宮皆服浣濯之衣。天下化之,開皇、仁壽之間,丈夫率衣絹布,不服綾綺,裝帶不過銅鐵骨角,無金玉之飾。故衣食滋殖,倉庫盈溢。受禪之初,民戶不滿四百萬,末年,逾八百九十萬,獨冀州已一百萬戶。然猜忌苛察,信受讒言,功臣故舊,無始終保全者,乃至子弟,皆如仇敵,此其所短也。
初,文獻皇后既崩,宣華夫人陳氏、容華夫人蔡氏皆有寵。陳氏,陳高宗之女;蔡氏,丹楊人也。上寢疾於仁壽宮,尚書左僕射楊素、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皆入閤侍疾,召皇太子入居大寶殿。太子慮上有不諱,須預防擬,手自為書,封出問素。素條錄事狀以報太子。宮人誤送上所,上覽而大恚。陳夫人平旦出更衣,為太子所逼,拒之,得免,歸於上所。上怪其神色有異,問其故。夫人泫然曰:“太子無禮!”上恚,抵床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獨孤誤我!”乃呼柳述、元巖曰:“召我兒!”述等將呼太子,上曰:“勇也。”述、巖出閤為敕書。楊素聞之,以白太子,矯詔執述、巖,系大理獄。追東宮兵士帖上臺宿衛,門禁出入,並取宇文述、郭衍節度。令右庶子張衡入寢殿侍疾,盡遣後宮出就別室。俄而上崩。故中外頗有異論。陳夫人與後宮聞變,相顧戰慄失色。晡後,太子遣使者齎小金合,帖紙於際,親署封字,以賜夫人。夫人見之,惶懼,以為鴆毒,不敢發。使者促之,乃發,閤中有同心結數枚,宮人鹹悅,相謂曰:“得免死矣!”陳氏恚而卻坐,不肯致謝,諸宮人共逼之,乃拜使者。其夜,太子蒸焉。
【語譯】
隋文帝仁壽四年(甲子,公元604年)
春季,正月初九日丙午,大赦天下。
隋文帝將要到仁壽宮去避暑,術士章仇太翼極力勸阻,隋文帝不聽。章仇太翼說:“這次出行恐怕聖駕回不了京師。”隋文帝大怒,把章仇太翼逮捕下獄,期限是回京時斬首。正月二十七日甲子,隋文帝駕臨仁壽宮。正月二十八日乙丑,隋文帝下詔,凡是賞賜、財政支出,事無鉅細,全都交給太子楊廣處理。四月[十四日己卯],隋文帝生病。六月初六日庚申,大赦天下。秋季,七月初十日甲辰,隋文帝病重,臥床與百官訣別,並與大臣們握手嗚咽,命太子楊廣赦免章仇太翼。七月十三日丁未,隋文帝在大寶殿駕崩。
隋高祖楊堅,生性謹嚴持重,所發號令,堅決執行,所要禁止,堅決不做。每天早上聽朝理政,到了太陽偏西仍不知疲倦。雖然吝嗇錢財,可是賞賜有功之臣,卻十分慷慨。將士戰死,一定優厚撫卹,並派使者慰問家屬。他愛護百姓,鼓勵農桑,輕徭薄賦。他自己的日常生活,力求節儉,乘坐的御車以及日常用品,破舊了的還隨時修補再用;除了宴請賓客,平時吃飯只有一個肉菜;後宮嬪妃都穿洗舊了的衣服。全國風氣都受到感化,開皇仁壽年間,男人們都穿絹布衣物,不穿綾羅綢緞,裝飾用品不出銅鐵骨角,沒有用金銀珠玉裝飾。所以國民吃穿增加,國家倉庫裝滿。隋文帝接受禪讓的初年,編民之戶不滿四百萬,到了仁壽末年,超過了八百九十萬戶,單單冀州就過了一百萬戶。但是,隋文帝猜疑忌刻心太重,喜歡苛求細察,聽信讒言,功臣故舊,沒能保全始終的,甚至對自己的子弟,也都當作仇敵,這是他的短處。
當初,獨孤皇后去世以後,宣華夫人陳氏、容華夫人蔡氏都受到隋文帝的寵幸。陳氏是陳宣帝的女兒,蔡氏是丹楊人。隋文帝臥病仁壽宮,尚書左僕射楊素、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都進宮侍候,召皇太子楊廣進宮住在大寶殿。楊廣想到皇上萬一去世,必須預先做好應變防備,他親自寫了一封密函,派人送出來詢問楊素。楊素把各種情況及要採取的措施,一條條地寫下來回復太子。宮人把回信誤送到了皇上那裡,隋文帝看後十分氣憤。陳夫人天亮時出去上廁所,被太子逼迫非禮,陳夫人竭力抗拒,才得以逃脫,回到隋文帝寢宮。隋文帝看到她神色失常,問是什麼原因,陳夫人流淚說:“太子無禮!”隋文帝大怒,用手捶床說:“這個畜生怎麼能交付給他國家大事!獨孤害了我!”便叫來柳述、元巖說:“召見我兒!”柳述等人準備去叫楊廣。隋文帝說:“是勇兒。”柳述、元巖出了寢宮、撰寫敕書。楊素聽到消息,告訴了太子楊廣,於是假傳隋文帝詔令逮捕柳述、元巖,關進大理寺牢獄。迅速追調東宮的士兵增補臺省宿衛,宮禁出入,全由宇文述、郭衍調度指揮。命令東宮右庶子張衡進入寢宮侍候,把寢宮的宮女宦官全部驅趕到其他地方。一會兒,隋文帝駕崩。因此朝廷內外有各種不同的議論。陳夫人與後宮女子聽到變故,面面相覷,全身發抖,面無人色。黃昏時分,太子派使者送來一個小金盒,接口處貼上紙條,太子親自題字籤封,賜給陳夫人。陳夫人看見小金盒,驚恐不安,以為是毒藥,不敢打開。使者催促她,她才打開,盒內卻放有幾枚同心結。宮女們都很喜悅,互相說:“可以免死了!”陳夫人很氣憤,退後坐下,不肯答謝。宮女們一起催逼她,才拜謝使者。當天夜裡,太子楊廣姦淫陳夫人。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隋文帝暴崩於仁壽宮,太子楊廣弒父弒君,蒸淫陳夫人。)
乙卯,發喪,太子即皇帝位。會伊州刺史楊約來朝,太子遣約入長安,易留守者,矯稱高祖之詔,賜故太子勇死,縊殺之。然後陳兵集眾,發高祖兇問。煬帝聞之,曰:“令兄之弟,果堪大任。”追封勇為房陵王,不為置嗣。八月,丁卯,梓宮至自仁壽宮。丙子,殯於大興前殿。柳述、元巖併除名,述徙龍川,巖徙南海。帝令蘭陵公主與述離絕,欲改嫁之。公主以死自誓,不復朝謁,上表請與述同徙,帝大怒。公主憂憤而卒,臨終,上表請葬於柳氏,帝愈怒,竟不哭,葬送甚薄。
太史令袁充奏言:“皇帝即位,與堯受命年合。”諷百官表賀。禮部侍郎許善心議,以為:“國哀甫爾,不宜稱賀。”左衛大將軍宇文述素惡善心,諷御史劾之。左遷給事郎,降品二等。
漢王諒有寵於高祖,為幷州總管,自山以東,至於滄海,南距黃河,五十二州皆隸焉。特許以便宜從事,不拘律令。諒自以所居天下精兵處,見太子勇以讒廢,居常怏怏,及蜀王秀得罪,尤不自安,陰蓄異圖。言於高祖,以“突厥方強,宜修武備”。於是大發工役,繕治器械,招集亡命,左右私人殆將數萬。突厥嘗寇邊,高祖使諒御之,為突厥所敗,其所領將帥坐除解者八十餘人,皆配防嶺表。諒以其宿舊,奏請留之,高祖怒曰:“爾為藩王,惟當敬依朝命,何得私論宿舊,廢國家憲法邪!嗟乎小子,爾一旦無我,或欲妄動,彼取爾如籠內雞雛耳,何用腹心為!”
王頍者,僧辯之子,倜儻好奇略,為諒諮議參軍,蕭摩訶,陳氏舊將,二人俱不得志,每鬱郁思亂,皆為諒所親善,贊成其陰謀。
會熒惑守東井,儀曹鄴人傅奕曉星曆,諒問之曰:“是何祥也?”對曰:“天上東井,黃道所經,熒惑過之,乃其常理,若入地上井,則可怪耳。”諒不悅。
及高祖崩,煬帝遣車騎將軍屈突通以高祖璽書徵之。先是,高祖與諒密約:“若璽書召汝,敕字傍別加一點,又與玉麟符合者,當就徵。”及發書無驗,諒知有變。詰通,通佔對不屈,乃遣歸長安。諒遂發兵反。
總管司馬安定皇甫誕切諫,諒不納,誕流涕曰:“竊料大王兵資非京師之敵,加以君臣位定,逆順勢殊,士馬雖精,難以取勝。一旦陷身叛逆,絓於刑書,雖欲為布衣,不可得也。”諒怒,囚之。
嵐州刺史喬鍾葵將赴諒,其司馬京兆陶模拒之曰:“漢王所圖不軌,公荷國厚恩,當竭誠效命,豈得身為厲階乎!”鍾葵失色曰:“司馬反邪!”臨之以兵,辭氣不撓,鍾葵義而釋之。軍吏曰:“若不斬模,無以壓眾心。”乃囚之。於是從諒反者凡十九州。
王頍說諒曰:“王所部將吏,家屬盡在關西,若用此等,則宜長驅深入,直據京都,所謂疾雷不及掩耳,若但欲割據舊齊之地,宜任東人。”諒不能決,乃兼用二策,唱言楊素反,將誅之。
總管府兵曹聞喜裴文安說諒曰:“井陘以西,在王掌握之內,山東士馬,亦為我有,宜悉發之。分遣羸兵屯守要害,仍命隨方略地,帥其精銳,直入蒲津。文安請為前鋒,王以大軍繼後,風行雷擊,頓於霸上。咸陽以東,可指麾而定。京師震擾,兵不暇集,上下相疑,群情離駭。我陳兵號令,誰敢不從!旬日之間,事可定矣。”諒大悅,於是遣所署大將軍餘公理出太谷,趣河陽;大將軍綦良出滏口,趣黎陽;大將軍劉建出井陘,略燕、趙;柱國喬鍾葵出雁門;署文安為柱國,與柱國紇單貴、王聃等直指京師。
帝以右武衛將軍洛陽丘和為蒲州刺史,鎮蒲津。諒選精銳數百騎戴羃籬,詐稱諒宮人還長安,門司弗覺,徑入蒲州,城中豪傑亦有應之者。丘和覺其變,逾城,逃歸長安。蒲州長史勃海高義明、司馬北平榮毗皆為反者所執。裴文安等未至蒲津百餘里,諒忽改圖,令紇單貴斷河橋,守蒲州,而召文安還。文安至,謂諒曰:“兵機詭速,本欲出其不意。王既不行,文安又返,使彼計成,大事去矣。”諒不對。以王聃為蒲州刺史,裴文安為晉州刺史,薛粹為絳州刺史,梁菩薩為潞州刺史,韋道正為韓州刺史,張伯英為澤州刺史。代州總管天水李景發兵拒諒,諒遣其將劉暠襲景,景擊斬之。諒復遣喬鍾葵帥勁勇三萬攻之,景戰士不過數千,加以城池不固,為鍾葵所攻,崩毀相繼,景且戰且築,士卒皆殊死鬥,鍾葵屢敗。司馬馮孝慈、司法呂玉並驍勇善戰,儀同三司侯莫陳乂多謀畫,工拒守之術,景知三人可用,推誠任之,己無所關預,唯在閤持重,時撫循而已。
楊素將輕騎五千襲王聃、紇單貴於蒲州。夜,至河際,收商賈船,得數百艘,船內多置草,踐之無聲,遂銜枚而濟,遲明,擊之。紇單貴敗走,聃懼,以城降。有詔徵素還。初,素將行,計日破賊,皆如所量,於是以素為幷州道行軍總管、河北道安撫大使,帥眾數萬以討諒。
諒之初起兵也,妃兄豆盧毓為府主簿,苦諫,不從,私謂其弟懿曰:“吾匹馬歸朝,自得免禍,此乃身計,非為國也,不若且偽從之,徐伺其便。”毓,勣之子也。毓兄顯州刺史賢言於帝曰:“臣弟毓素懷志節,必不從亂,但逼兇威,不能自遂,臣請從軍,與毓為表裡,諒不足圖也。”帝許之。賢密遣家人齎敕書至毓所,與之計議。
諒出城,將往介州,令毓與總管屬朱濤留守。毓謂濤曰:“漢王構逆,敗不旋踵,吾屬豈可坐受夷滅,孤負國家邪!當與卿出兵拒之。”濤驚曰:“王以大事相付,何得有是語!”因拂衣而去,毓追斬之。出皇甫誕於獄,與之協計,及開府儀同三司宿勤武等閉城拒諒。部分未定,有人告諒,諒襲擊之。毓見諒至,紿其眾曰:“此賊軍也!”諒攻城南門,稽胡守南城,不識諒,射之,矢下如雨。諒移攻西門,守兵識諒,即開門納之,毓、誕皆死。
綦良攻慈州刺史上官政,不克,引兵攻行相州事薛胄,又不克,遂自滏口攻黎州,塞白馬津。餘公理自太行下河內,帝以右衛將軍史祥為行軍總管,軍於河陰。祥謂軍吏曰:“餘公理輕而無謀,恃眾而驕,不足破也。”公理屯河陽,祥具舟南岸,公理聚兵當之。祥簡精銳於下流潛濟,公理聞之,引兵拒之,戰於須水。公理未成列,祥擊之,公理大敗。祥東趣黎陽,綦良軍不戰而潰。祥,寧之子也。
帝將發幽州兵,疑幽州總管竇抗有貳心,問可使取抗者於楊素,素薦前江州刺史勃海李子雄,授上大將軍,拜廣州刺史。又以左領軍將軍長孫晟為相州刺史,發山東兵,與李子雄共經略之。晟辭以男行布在諒所部,帝曰:“公體國之深,終不以兒害義,朕今相委,公其勿辭。”李子雄馳至幽州,止傳舍,召募得千餘人。抗來詣子雄,子雄伏甲擒之。抗,榮定之子也。
子雄遂發幽州兵步騎三萬,自井陘西擊諒。時劉建圍戍將京兆張祥於井陘,子雄破建於抱犢山下,建遁去。李景被圍月餘,詔朔州刺史代人楊義臣救之。義臣帥馬步二萬,夜出西陘,喬鍾葵悉眾拒之。義臣自以兵少,悉取軍中牛驢,得數千頭,復令兵數百人,人持一鼓潛驅之,匿於澗谷間。晡後,義臣復與鍾葵戰,兵初合,命驅牛驢者疾進,一時鳴鼓,塵埃漲天,鍾葵軍不知,以為伏兵發,因而奔潰,義臣縱擊,大破之。晉、絳、呂三州皆為諒城守,楊素各以二千人縻之而去。諒遣其將趙子開擁眾十餘萬,柵絕徑路,屯據高壁,布陳五十里。素令諸將以兵臨之,自引奇兵潛入霍山,緣崖谷而進。素營於谷口,自坐營外,使軍司入營簡留三百人守營,軍士憚北兵之強,不欲出戰,多願守營,因爾致遲。素責所由,軍司具對,素即召所留三百人出營,悉斬之。更令簡留,人皆無願留者。素乃引軍馳進,出北軍之北,直指其營,鳴鼓縱火。北軍不知所為,自相蹂踐,殺傷數萬。諒所署介州刺史梁修羅屯介休,聞素至,棄城走。
諒聞趙子開敗,大懼,自將眾且十萬,拒素於蒿澤。會大雨,諒欲引軍還,王頍諫曰:“楊素懸軍深入,士馬疲弊,王以銳卒自將擊之,其勢必克。今望敵而退,示人以怯,沮戰士之心,益西軍之氣,願王勿還。”諒不從,退守清源。
王頍謂其子曰:“氣候殊不佳,兵必敗,汝可隨我。”楊素進擊諒,大破之,擒蕭摩訶。諒退保晉陽,素進兵圍之,諒窮蹙,請降,餘黨悉平。帝遣楊約齎手詔勞素。王頍將奔突厥,至山中,徑路斷絕,知必不免,謂其子曰:“吾之計數不減楊素,但坐言不見從,遂至於此,不能坐受擒獲,以成豎子名。吾死之後,汝慎勿過親故。”於是自殺,瘞之石窟中。其子數日不得食,遂過其故人,竟為所擒,並獲頍屍,梟於晉陽。
群臣奏漢王諒當死,帝不許,除名為民,絕其屬籍,竟以幽死。諒所部吏民坐諒死徙者二十餘萬家。初,高祖與獨孤後甚相愛重,誓無異生之子,嘗謂群臣曰:“前世天子,溺於嬖倖,嫡庶分爭,遂有廢立,或至亡國。朕旁無姬侍,五子同母,可謂真兄弟也,豈有此憂邪!”帝又懲周室諸王微弱,故使諸子分據大鎮,專制方面,權侔帝室。及其晚節,父子兄弟迭相猜忌,五子皆不以壽終。
臣光曰:“昔辛伯諗周桓公曰:“內寵並後,外寵貳政,嬖子配嫡,大都偶國,亂之本也。”人主誠能慎此四者,亂何自生哉!隋高祖徒知嫡庶之多爭,孤弱之易搖,曾不知勢鈞位逼,雖同產至親,不能無相傾奪。考諸辛伯之言,得其一而失其三乎!
冬,十月,己卯,葬文皇帝於太陵,廟號高祖,與文獻皇后同墳異穴。
詔除婦人及奴婢、部曲之課,男子二十二成丁。
章仇太翼言於帝曰:“陛下木命,雍州為破木之衝,不可久居。又讖雲:‘修治洛陽還晉家。’”帝深以為然。十一月,乙未,幸洛陽,留晉王昭守長安。楊素以功拜其子萬石、仁行,侄玄挺為儀同三司,賚物五萬段,綺羅千匹,諒妓妾二十人。
丙申,發丁男數十萬掘塹,自龍門東接長平、汲郡,抵臨清關,渡河至浚儀、襄城,達於上洛,以置關防。
壬子,陳叔寶卒,贈大將軍、長城縣公,諡曰煬。
癸丑,下詔於伊洛建東京,仍曰:“宮室之制,本以便生,今所營構,務從儉約。”
蜀王秀之得罪也,右衛大將軍元胄坐與交通除名,久不得調。時慈州刺史上官政坐事徙嶺南,將軍丘和以蒲州失守除名,胄與和有舊,酒酣,謂和曰:“上官政,壯士也,今徙嶺表,得無大事乎!”因自拊腹曰:“若是公者,不徒然矣。”和奏之,胄竟坐死。於是徵政為驍衛將軍,以和為代州刺史。
【語譯】
七月二十一日乙卯,發喪,太子楊廣即皇帝位。正巧伊州刺史楊約來朝見,楊廣派楊約進入長安,調換了看守楊勇的宿衛,假傳隋文帝的詔命,賜死故太子楊勇,結果楊勇被人勒死。然後陳列軍隊會集朝官,發佈高祖駕崩的消息。隋煬帝得知這一切,對楊素說:“令兄的弟弟,果然能擔負大任。”追封楊勇為房陵王,但不立爵位繼承人。八月初三日丁卯,隋文帝靈柩從仁壽宮運到京師。八月十二日丙子,設靈堂於大興前殿。柳述、元巖一起被罷官除名,柳述發配到龍州,元巖發配到南海。隋煬帝強迫蘭陵公主與柳述離婚,要她改嫁。公主誓死不從,不再朝請,上表請求陪伴柳述發配,隋煬帝大怒。蘭陵公主憂憤而死,臨死的時候,又上表請求埋葬在柳氏墓地,隋煬帝更加憤怒,竟然不去哀悼,致送的葬禮也很微薄。
太史令袁充上奏說:“新皇帝即位的時日,與帝堯接受天命的時間相合。”暗示百官上表慶賀。禮部侍郎許善心提出異議,認為“國喪剛開始,不應當慶賀”。左衛大將軍宇文述一向憎恨許善心,暗示御史彈劾許善心。貶為給事郎,官品降二等。
漢王楊諒很受隋文帝的寵愛,擔任幷州總管,從太行山以東,直到大海,南到黃河,有五十二州的地方隸屬於幷州。還特許漢王可以不上奏,自行處置事務,不必拘泥法律條文。楊諒自認為他所在的地方是天下精兵會聚的地方,他看到太子楊勇因受誣陷而被廢黜,常常悶悶不樂,等到蜀王楊秀獲罪,楊諒更加不安,暗中懷有異圖。他對隋文帝說,由於“突厥正日益強盛,應該整修武備”。於是大規模徵調工匠伕役,修理器械,召集亡命之徒,安置在自己身邊,這樣的私人武裝有數萬人。突厥人曾侵擾邊境,高祖派楊諒抵禦,他被突厥人打敗,他所率領的將帥因罪被解職除名的有八十餘人,都被髮配到嶺南戍守。楊諒因為這些人是他多年的舊部,奏請留下他們。高祖發怒說:“你作為藩主,只應服從朝廷命令,怎麼可以因私而強調故舊關係,廢棄國家的法令呢!你這小子,你一旦沒有了我,假如輕舉妄動,人家抓你就像抓籠子裡的小雞一樣,你那些心腹將領又有何用!”
王頍是王僧辯的兒子,性格豪爽,善於謀略,擔任楊諒的諮議參軍。蕭摩訶是陳朝的舊將。兩個人都不得志,經常鬱鬱寡歡,圖謀作亂,都受楊諒寵信,贊同楊諒的陰謀。
正巧,熒惑處在井宿的位置,儀曹鄴人傅奕通曉占星術,楊諒問他說:“這是什麼徵兆?”傅奕回答:“天上的井宿,在黃道帶上,熒惑通過,是正常的現象,假如進入地上井宿的分野,那就奇怪了。”楊諒聽了十分不高興。
到隋文帝去世時,隋煬帝派車騎將軍屈突通持高祖璽書召楊諒進京。原來,隋文帝曾與楊諒秘密約定:“假若用璽書召你,敕字旁另外加有一點,而又和玉麟符相合的話,你就應當接受。”等到打開璽書一看沒有符驗,楊諒就知道出了事。楊諒盤問屈突通,屈突通不改口回答,便打發他回長安,楊諒於是起兵造反。
總管司馬安定人皇甫誕懇切勸阻,楊諒不聽,皇甫誕流著淚說:“我料定大王的兵力和裝備不能和京師相抗衡,加上君臣的名分已經確定,逆順的形勢懸殊,大王雖兵強馬壯,但也難以取勝。一旦陷身為叛逆,按刑律治罪,縱然想只做一個平民也不可能了。”楊諒大怒,把他投入了牢獄。
嵐州刺史喬鍾葵將要追隨楊諒,他的司馬京兆人陶模阻止,說:“漢王圖謀不軌,您身受國家厚恩,理應竭誠效命,怎麼能身陷禍端呢!”喬鍾葵變了臉色,說:“司馬你反了嗎?”把刀架到他脖子上,陶模言辭氣度毫不屈服,喬鍾葵佩服他大義凜然,就放了他。軍吏說:“如果不殺陶模,無法使大家心服。”於是把他囚禁起來。當時共有十九個州跟從楊諒造反。
王頍進言楊諒說:“大王的部屬將吏,家屬都在關西,如果用這些人,那麼應當長驅深入,直接去佔領京師,這就叫迅雷不及掩耳,如果只打算割據舊齊的地方,應當任用東部的人。”楊諒拿不定主意,就兼用兩策,聲言楊素反叛,將起兵誅討。
總管府兵備參軍聞喜人裴文安進言楊諒說:“井陘以西的地方,在大王控制之內,太行山以東的兵馬,也歸我有,應當全部集中起來,分派老弱駐守要害地方,並命令他們隨機擴張土地,率領精銳部隊直接進入蒲津關。我裴文安請求作為先鋒,大王統領大軍繼後,如風行雷擊,挺進霸上。咸陽以東的地方,就可以很容易得手,這樣京師震動紛擾,軍隊來不及調集,上下相互猜疑,人心離散。我軍嚴陣以待,發號施令,誰敢不聽!十天之內,大事可定。”楊諒非常高興,於是派遣所任命的大將軍餘公理從太谷出兵,指向河陽;大將軍綦良從滏口出兵,指向黎陽;大將軍劉建從井陘出兵,攻略燕趙地區;柱國喬鍾葵從雁門出兵;任命裴文安為柱國,與柱國紇單貴、王聃等直接指向京師。
隋煬帝任命右武衛將軍洛陽人丘和為蒲州刺史,鎮守蒲津。楊諒挑選幾百個精銳騎兵,戴上婦女的面紗,詐稱是楊諒的宮人回到長安,守門的衛兵沒有發覺,徑直進入蒲州城,城中也有一些亡命徒響應。丘和覺察了變故,翻過城牆逃回長安。蒲州長史勃海人高義明、司馬北平人榮毗都被叛軍抓獲。裴文安等人到達距蒲津關一百餘里處,楊諒忽然改變主意,派紇單貴拆斷河橋,據守蒲州,而召裴文安回來。裴文安回來後,對楊諒說:“用兵的機要貴在詭詐神速,本來想出其不意。大王既沒有前行,文安又被召回,讓對方制定好計劃,我們的大事就完了。”楊諒不語。他任命王聃為蒲州刺史,裴文安為晉州刺史,薛粹為絳州刺史,梁菩薩為潞州刺史,韋道正為韓州刺史,張伯英為澤州刺史。代州總管天水人李景率兵抵抗楊諒。楊諒派郭將劉暠攻擊李景,李景斬殺了劉暠。楊諒又派喬鍾葵率領三萬精兵攻打代州,李景手下士兵只有幾千人,加上城池不穩固,受到喬鍾葵進攻,城牆相繼崩塌,李景一邊作戰一邊築城,士卒們都拼死戰鬥,喬鍾葵的多次進攻被擊退。代州司馬馮孝慈、司法呂玉都驍勇善戰,儀同三司侯莫陳乂足智多謀,善於防禦戰術。李景知道這三人可以重用,便誠心誠意任用他們,自己不干預交戰事務,只是在衙署內主持大計,並經常撫慰巡視而已。
楊素率領輕騎兵五千人指向蒲州攻擊王聃、紇單貴。夜裡楊素到達河邊,收集商人船隻,得到幾百艘,船內鋪上許多草,人馬踏到上面沒有聲音,又讓馬口含上木片不能出聲,靜悄悄地渡過黃河,天剛黎明時分發起攻擊。紇單貴戰敗逃走,王聃非常恐懼,獻出城池投降。隋煬帝下詔召回楊素。當初,楊素將要出發行,計算日期打敗叛賊,結果完全和預料的一樣。於是任命楊素為幷州道行軍總管、河北道安撫大使,率領數萬軍隊征討楊諒。
楊諒最初起兵的時候,王妃的哥哥豆盧毓任漢王府主簿,苦苦勸諫,楊諒不聽。豆盧毓私下對他弟弟豆盧懿說:“我如果一人迴歸朝廷,自然能夠免禍,但這只是為自己打算,不是為國家。不如暫且假裝服從,慢慢等待機會。”豆盧毓是豆盧勣的兒子。豆盧毓的哥哥顯州刺史豆盧賢對隋煬帝說:“臣的弟弟豆盧毓平素就有氣節,一定不會跟著作亂,只是在兇威逼迫之下,不能夠按自己心意辦事。我請求帶兵出征,與豆盧毓裡應外合,打敗楊諒沒有問題。”隋煬帝同意了。豆盧賢派家人帶上敕書到豆盧毓的住所,和他商量。
楊諒出城,將要到介州,命豆盧毓與總管屬朱濤留守。豆盧毓對朱濤說:“漢王發動叛亂,很快就要失敗,我們難道可以坐等滅族,有負國家嗎?我和你應當出兵抵抗漢王。”朱濤吃驚地說:“大王把大事交給我們,怎麼能說這種話!”便拂袖而去,豆盧毓追上去殺了朱濤。接著從牢獄中放出皇甫誕,與他商議,並和開府儀同三司宿勤武等共同關閉城門抵抗楊諒。還設有部署妥當,有人報告了楊諒,楊諒領兵攻城,豆盧毓看到楊諒到來,就哄騙守城士兵說:“這是敵軍。”楊諒攻打南門,稽胡人守衛南城,不認識楊諒,用弓弩射殺,箭矢如雨。楊諒轉攻西門,守城士兵認識楊諒,立即開門讓楊諒進城,豆盧毓、皇甫誕都被殺死。
綦良進攻慈州刺史上官政,沒能攻克,轉攻代理相州刺史薛胄,又沒有取勝,於是從滏口進攻黎州,封鎖白馬津。餘公理從太行直下河內,隋煬帝任命右衛將軍史祥為行軍總管,駐軍在河陰。史祥對軍吏說:“餘公理輕率無謀,依靠兵多而驕傲,很容易打敗他。”餘公理駐紮在河陽,史祥在南岸準備好了船隻,餘公理集中兵力抵擋。史祥挑選精銳在下流偷偷渡河,餘公理得到消息,領兵抵抗,兩軍在須水相遇交戰。餘公理還沒有擺好陣勢,史祥就發起了攻擊,餘公理大敗。史祥領兵東指黎陽,綦良的軍隊還沒有交戰就潰散了。史祥,是史寧的兒子。
隋煬帝要調發幽州軍隊,懷疑幽州總管竇抗要背叛,就問楊素誰能擒獲竇抗。楊素推薦前江州刺史勃海人李子雄,隋煬帝任命李子雄為上大將軍、廣州刺史。又任命左領軍將軍長孫晟為相州刺史,去徵調山東的軍隊,與李子雄合兵取幽州。長孫晟以他的兒子長孫行布是楊諒的部下為由推辭就任相州刺史,隋煬帝說:“你體諒國家為重,終不會因為兒子而損害大義,朕託付你大事,不要推辭。”李子雄馳馬到達幽州,停留在驛站,招募了一千多人。竇抗來見李子雄,李子雄埋伏武士抓獲了竇抗,竇抗,是竇榮定的兒子。
李子雄於是調發幽州兵步騎三萬,從井陘向西攻擊楊諒。當時劉建圍攻井陘戌將京兆人張祥,李子雄在抱犢山下打敗了劉建,劉建逃走。李景被圍攻了一月多,隋煬帝詔令朔州刺史代郡人楊義臣救援。楊義臣率領步騎兩萬,乘夜出西陘關,喬鍾葵率領全部兵馬迎擊。楊義臣因為自己兵少,全部抽出軍中的牛驢,共有數千頭,又派了幾百個兵丁,每人拿一百鼓暗中驅趕牛驢,隱藏在山谷中。下午晡時左右,楊義臣再次與喬鍾葵交戰,剛一交兵,楊義臣命令驅趕牛驢的士兵迅速驅趕前進,一時間鼓聲大震,塵埃滿天,喬鍾葵軍不知虛實,認為埋伏的士兵出擊,立即潰逃,楊義臣全線出擊,大敗叛軍。晉州、絳州、呂州三座州城都是楊諒兵駐守,楊素每州留下兩千人牽制,大部隊離開州城向前推進。楊諒派部將趙子開率領十餘萬人,用柵欄阻斷交通,在高壁嶺上據守,連營五十里。楊素命令眾將靠攏高壁嶺,自己率領一支輕騎出奇兵潛入霍山,沿著懸崖陡壁前進。楊素駐紮在山谷口,自己坐在營帳外邊,派軍司入營選派三百人守營,士兵害怕楊諒軍隊強大,不願出戰,多願守營,因而遲遲定不下來,楊素責問原因,軍司據實回答,楊素立即召喚留守的三百人出營,全部殺頭。他重新下令選派留守的人,再沒有人願意留下。楊素於是率領軍士飛馳前進,在楊諒軍隊的北邊突然出現,直衝楊諒的軍營,鳴鼓放火。楊諒軍隊不知所措,自相踐踏,殺傷數萬,楊諒委派的介州刺史梁修羅屯守介休,聽到楊素到來,丟了城池逃跑。
楊諒得知趙子開打了敗仗,十分恐懼,親自率領近十萬大軍,在蒿澤抵抗楊素。正趕上大雨,楊諒想率領軍隊退回,王頍勸阻說:“楊素孤軍深入,人困馬疲,大王親自率領精兵攻擊,看這情勢一定取勝。如今望見敵人就退走,向人顯示膽怯,挫傷我軍將士的鬥志,增強敵人的士氣,希望大王不要後退。”楊諒不聽,退守清源。
王頍對他兒子說:“形勢不好,我軍必敗,你要緊緊跟著我。”楊素進擊楊諒,將他打得大敗,並擒獲了蕭摩訶。楊諒撤退到晉陽防守,楊素進軍包圍,楊諒窘迫無路,請求投降,餘黨都被掃平。隋煬帝派楊約送親筆詔書慰勞楊素。王頍打算投奔突厥,走到山中,道路斷絕,他自知一定不能倖免,對他的兒子說:“我的謀略不比楊素差,但因為言不聽計不從,才落到了這種地步。我不能坐在這裡等人抓獲,讓楊素那小子成名。我死後,你小心謹防不要去投親靠友。”於是自殺,屍體被埋葬在石窟中。他兒子幾天吃不上飯,就到朋友家去,終於被人抓獲。同時尋獲王頍的屍體,一起在晉陽梟首示眾。
群臣上奏稱漢王楊諒應當處死,隋煬帝不許,只將楊諒削職為民,並從宗室族籍中除名,最後將他囚禁而死。他的部屬及平民受牽連而獲罪,被處死和流放的有二十餘萬家。當初,隋文帝與獨孤皇后十分親愛,發誓不和別的姬妾生兒子。隋文帝曾經對群臣說:“前朝天子,溺愛寵幸的姬妾,嫡子與庶子互相爭鬥,便有廢立太子之事,嚴重的因此亡國。我沒有別的姬妾生子,五個兒子都是一母所生,都是親兄弟,難道還有廢立的憂患嗎?”隋文帝又借鑑北周宗室微弱,所以讓幾個兒子分據大鎮,專制一方,權力與皇室相當。到了晚年,父子兄弟互相猜忌,五個兒子都不得善終。
臣司馬光評論說:從前辛伯勸諫周桓公說:“內室姬妾與王后平列,外寵重臣專擅政權,庶子與嫡子匹對,大鎮與封國都相等,這都是禍亂的根源。”人主真能在這四個方面特別慎重,禍亂就不會發生。隋高祖只知嫡庶之間常有爭鬥,皇室孤單容易被搖動,卻不知道勢均力敵地位相當,即使是同母所生,也不能避免互相傾軋的禍患。考察辛伯說的話,隋高祖只領會了一條,而丟掉了三條啊!
冬季,十月十六日己卯,安葬隋文帝於太陵,廟號高祖,與文獻皇后同墳異穴。
隋煬帝下詔免除婦女,以及奴婢、部曲的賦稅,規定男子二十二歲為成丁。
章仇太翼進言隋煬帝說:“陛下得的是木命,雍州是破木的要衝,不可長久居住。又圖讖上說:‘修治洛陽還晉家。’”隋煬帝極為贊同。十一月初三日乙未,隋煬帝巡幸洛陽,留晉王楊昭守長安。因為楊素的功勞拜授他的兒子楊萬石、楊仁行,侄兒楊玄挺為儀同三司,賞賜絲帛五萬段,綺羅一千匹,楊諒的歌伎侍妾二十人。
十一月初四日丙申,徵發丁男數十萬人挖長壕,從龍門起東向接長平、汲郡,直到臨清關,越過黃河到浚儀、襄城,到達上洛,沿壕溝佈置關卡。
十一月二十日壬子,陳叔寶去世,贈大將軍、長城縣公,諡號曰煬。
十一月二十一日癸丑,隋煬帝下詔在伊水洛水交匯之間營建東京,仍有這樣的話:“宮室制度,原本是方便起居,如今建造,一定要節約。”
蜀王楊秀獲罪時,右衛大將軍元胄因與楊秀往來被罷官除名,長久沒有起用。當時慈州刺史上官政犯罪發配嶺南,將軍丘和因為丟失蒲州被罷官除名。元胄與丘和是舊交,喝酒到高興的時候,對丘和說:“上官政,是一位英雄,如今發配嶺南,該不會出什麼事吧!”然後拍著自己的肚子說:“如果是你,不會無所作為吧!”丘和上奏朝廷,元胄被處死。於是召回上官政,任命為驍衛將軍,任命丘和為代州刺史。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隋煬帝討平漢王楊諒的反叛。)
煬皇帝[1]上之上
大業元年(乙丑,605年)
春,正月,壬辰朔,赦天下,改元。
立妃蕭氏為皇后。
廢諸州總管府。
丙辰,立晉王昭為皇太子。
高祖之末,群臣有言林邑多奇寶者。時天下無事,劉方新平交州,乃授方驩州道行軍總管,經略林邑。方遣欽州刺史寧長真等以步騎萬餘出越裳,方親帥大將軍張愻等以舟師出比景,是月,軍至海口。
二月,戊辰,敕有司大陳金寶、器物、錦彩、車馬,引楊素及諸將討漢王諒有功者立於前,使奇章公牛弘宣詔,稱揚功伐,賜賚各有差。素等再拜舞蹈而出。己卯,以素為尚書令。
詔天下公除,惟帝服淺色黃衫、鐵裝帶。
三月,丁未,詔楊素與納言楊達、將作大匠宇文愷營建東京,每月役丁二百萬人,徙洛州郭內居民及諸州富商大賈數萬戶以實之。廢二崤道,開葼冊道。
戊申,詔曰:“聽採輿頌,謀及庶民,故能審刑政之得失。今將巡歷淮、海,觀省風俗。”
敕宇文愷與內史舍人封德彝等營顯仁宮,南接皂澗,北跨洛濱。發大江之南、五嶺以北奇材異石,輸之洛陽。又求海內嘉木異草,珍禽奇獸,以實園苑。辛亥,命尚書右丞皇甫議發河南、淮北諸郡民,前後百餘萬,開通濟渠。自西苑引谷、洛水達於河,復自板渚引河歷滎澤入汴,又自大梁之東引汴水入泗,達於淮。又發淮南民十餘萬開邗溝,自山陽至楊子入江。渠廣四十步,渠旁皆築御道,樹以柳。自長安至江都,置離宮四十餘所。庚申,遣黃門侍郎王弘等往江南造龍舟及雜船數萬艘。東京官吏督役嚴急,役丁死者什四五,所司以車載死丁,東至城皋,北至河陽,相望於道。又作天經宮於東京,四時祭高祖。
林邑王梵志遣兵守險,劉方擊走之。師渡闍黎江,林邑兵乘巨象,四面而至。方戰不利,乃多掘小坑,草覆其上,以兵挑之。既戰,偽北,林邑逐之,象多陷地顛躓,轉相驚駭,軍遂亂。方以弩射象,象卻走,蹂其陳,因以銳師繼之,林邑大敗,俘馘萬計。方引兵追之,屢戰皆捷,過馬援銅柱南,八日至其國都。夏,四月,梵志棄城走入海。方入城,獲其廟主十八,皆鑄金為之,刻石紀功而還。士卒腫足,死者什四五,方亦得疾,卒於道。
初,尚書右丞李綱數以異議忤楊素及蘇威,素薦綱於高祖,以為方行軍司馬。方承素意,屈辱之,幾死。軍還,久不得調,威復遣綱詣南海應接林邑,久而不召。綱自歸奏事,威劾奏綱擅離所職,下吏按問,會赦,免官,屏居於鄠。
五月,筑西苑,週二百里;其內為海,周十餘里;為蓬萊、方丈、瀛洲諸山,高出水百餘尺,臺觀殿閣,羅絡山上,向背如神。北有龍鱗渠,縈紆注海內。緣渠作十六院,門皆臨渠,每院以四品夫人主之,堂殿樓觀,窮極華麗。宮樹秋冬凋落,則翦綵為華葉,綴於枝條,色渝則易以新者,常如陽春。沼內亦翦綵為荷芰菱芡,乘輿遊幸,則去冰而布之。十六院競以殽羞精麗相高,求市恩寵。上好以月夜從宮女數千騎遊西苑,作《清夜遊曲》,於馬上奏之。
帝待諸王恩薄,多所猜忌。滕王綸、衛王集內自憂懼,呼術者問吉凶及章醮求福。或告其怨望咒詛,有司奏請誅之。秋,七月,丙午,詔除名為民,徙邊郡。綸,瓚之子;集,爽之子也。
八月,壬寅,上行幸江都,發顯仁宮,王弘遣龍舟奉迎。乙巳,上御小朱航,自漕渠出洛口,御龍舟。龍舟四重,高四十五尺,長二百丈。上重有正殿、內殿、東西朝堂,中二重有百二十房,皆飾以金玉,下重內侍處之。皇后乘翔螭舟,制度差小,而裝飾無異。別有浮景九艘,三重,皆水殿也。又有漾彩、朱鳥、蒼螭、白虎、玄武、飛羽、青鳧、陵波、五樓、道場、玄壇、板[2]、黃篾等數千艘,後宮、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蕃客乘之,及載內外百司供奉之物,共用挽船士八萬餘人,其挽漾彩以上者九千餘人,謂之殿腳,皆以錦彩為袍。又有平乘、青龍、艨艟、艚[3]、八棹、艇舸等數千艘,並十二衛兵乘之,並載兵器帳幕,兵士自引,不給夫。舳艫相接二百餘里,照耀川陸,騎兵翊兩岸而行,旌旗蔽野。所過州縣,五百里內皆令獻食,多者一州至百轝,極水陸珍奇。後宮厭飫,將發之際,多棄埋之。
契丹寇營州,詔通事謁者韋雲起護突厥兵討之,啟民可汗發騎二萬,受其處分。雲起分為二十營,四道俱引,營相去一里,不得交雜,聞鼓聲而行,聞角聲而止,自非公使,勿得走馬,三令五申,擊鼓而發。有紇幹犯約,斬之,持首以徇。於是突厥將帥入謁,皆膝行股慄,莫敢仰視。契丹本事突厥,情無猜忌。雲起既入其境,使突厥詐雲向柳城與高麗交易,敢漏洩事實者斬。契丹不為備,去其營五十里,馳進襲之,盡獲其男女四萬口,殺其男子,以女子及畜產之半賜突厥,餘皆收之以歸。帝大喜,集百官曰:“雲起用突厥平契丹,才兼文武,朕今自舉之。”擢為治書侍御史。
初,西突厥阿波可汗為葉護可汗所虜,國人立鞅素特勒之子,是為泥利可汗。泥利卒,子達漫立,號處羅可汗。其母向氏,本中國人,更嫁泥利之弟婆實特勒。開皇末,婆實與向氏入朝,遇達頭之亂,遂留長安,舍於鴻臚寺。處羅多居烏孫故地,撫御失道,國人多叛,復為鐵勒所困。鐵勒者,匈奴之遺種,族類最多,有僕骨、同羅、契苾、薛延陀等部,其酋長皆號俟斤。族姓雖殊,通謂之鐵勒,大抵與突厥同俗,以寇抄為生,無大君長,分屬東、西兩突厥。是歲,處羅引兵擊鐵勒諸部,厚稅其物,又猜忌薛延陀,恐其為變,集其酋長數百人,盡殺之。於是鐵勒皆叛,立俟利發俟斤契苾歌楞為莫何可汗,又立薛延陀俟斤字也咥為小可汗,與處羅戰,屢破之。莫何勇毅絕倫,甚得眾心,為鄰國所憚,伊吾、高昌、焉耆皆附之。
【語譯】
隋煬帝大業元年(乙丑,公元605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壬辰,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大業。
冊立王妃蕭氏為皇后。
撤銷各州總管府。
正月二十五日丙辰,冊立晉王楊昭為皇太子。
隋文帝晚年時,群臣中有人說林邑出產許多稀奇珍寶。當時天下太平,劉方剛剛平定交州,隋煬帝於是任命劉方為驩州道行軍總管,開拓林邑。劉方派欽州刺史寧長真等率領步騎一萬多出兵越裳,劉方親自率領大將軍張愻等以水師出比景進兵,當月,到達林邑的出海口。
二月初七日戊辰,隋煬帝敕命主管部門大量陳列金寶、器物、錦彩、車馬,引導楊素以及平定漢王楊諒的各位有功將領站在前面,讓奇章公牛弘宣讀詔書,表彰功勞,賞賜各有等級。楊素等人一再拜謝離去。二月十八日己卯,任命楊素為尚書令。
下詔全國良民一律除去喪服,只有隋煬帝穿淺色黃衫,系黑色腰帶。
三月十七日丁未,下詔命楊素與納言楊達、將作大匠宇文愷等營建東京,每月投入的工役二百萬丁男,遷移洛州城內的居民,以及各州富商大賈數萬戶用以充實東京,廢除二崤道,開通葼冊道。
三月十八日戊申,下詔說:“君王應當聽取民眾的意見,與庶民百姓一起商議治國大事,這樣才能瞭解行政的得失。朕現今將巡視淮海,觀察各地民俗風氣。”
隋煬帝下令宇文愷與內史舍人封德彝等人營建顯仁宮,南邊連接皂澗,北邊橫跨洛水。徵調大江以南、五嶺以北的奇材異石,運送到洛陽。又徵求全國所產嘉木異草,珍禽奇獸,用來充實皇家園林。三月二十一日辛亥,命令尚書右丞皇甫議徵發河南、淮北各郡的民夫前後百餘萬,挖通濟渠。從西苑導引谷水、洛水通達黃河,又從板渚引河水經滎澤進入汴水,又從大梁的車邊引汴水進入泗水,通達淮水。又徵發淮南民夫十餘萬挖邗溝,從山陽經揚子進入長江。運河寬四十步,河旁修築御道,栽種柳樹。從長安直到江都,沿途修建離宮四十餘處。三月三十日庚申,派黃門侍郎王弘等前往江南造龍舟,以及其他船隻數萬艘。修建東宮的官吏催督工期十分嚴厲緊急,服役的民夫十分之四五死亡,主管部門用車載死屍,東到成皋,北到洛陽,沿途不斷。又在東京建造天經宮,四時祭祀高祖。
林邑王梵志派兵把守險要,劉方進攻把他們趕走。隋軍渡過闍黎江,林邑兵乘坐大象,從四面包圍上來。劉方交戰失利,於是隋軍挖了許多小土坑,用草蓋在上面,用兵挑戰。交戰以後,假裝敗退,林邑人追趕,很多大象踏陷入土坑摔倒,林邑兵驚慌害怕,互相波及,軍隊大亂。劉方用箭弩射大象,大象轉身逃跑,踐踏林邑軍的陣列,劉方趁機用精銳兵攻擊,林邑軍大敗,被俘被殺數以萬計。劉方領兵追擊,多次戰鬥都勝利了,經過漢代馬援銅柱以南,八天就到達了林邑國都。夏季,四月,林邑王梵志棄城逃到海上。劉方進城,獲得林邑廟主牌位十八個,都是用黃金鑄成,立碑紀功班師。士兵不服水土,患了腳腫病,死亡的佔十之四五。劉方也生了病,死在半道。
當初,尚書右丞李綱因為多次發表不同建議冒犯了楊素和蘇威。楊素向高祖推薦李綱,任命為劉方的行軍司馬。劉方秉承楊素的旨意,凌辱李綱,差點死亡。軍隊回朝,長久不提升。蘇威又派李綱到南海處理林邑事務,長久不召他回朝。李綱自己回京奏報公務,蘇威彈劾李綱擅自離開職守,交由司法官審理,恰遇大赦,罷免官職,隱居在鄠縣。
五月,營建東京西苑,周長二百里。苑內有海,周長十餘里,海中造蓬萊、方丈、瀛洲幾座神山,高出水面一百多尺,亭臺樓閣,排列山上,從正面背面各個角度看,都美如仙山。海的正面有龍鱗渠,渠水彎彎曲曲地流入海內。沿著渠水,建造了十六處宮院,院門都面臨渠水,每院安置一個四品夫人主持。殿堂樓觀,極其華麗。秋冬時節,宮中樹木綠葉凋落,就剪綵綢為綠葉花朵,綴連在樹枝上,要是褪了顏色就換新的,使常年保持陽春三月景象。在池沿之中也剪綵綢為荷葉菱角,如果皇上在冬天來遊玩,就除去池中水稜,用綵綢佈置成荷塘春色。十六院的夫人爭相用精美的食品比試高低,用以求得皇上恩寵。隋煬帝喜歡在月夜帶領幾千名宮女,騎馬遊西苑,就在馬背上奏演《清夜遊曲》。
隋煬帝對待諸王薄情寡恩,猜忌防範。騰王楊綸,衛王楊集心懷憂懼,便叫來方術士問吉凶禍福,以及打醮求福。有人控告二王怨望詛咒,主管部門奏請誅殺二王。秋季,七月十八日丙午,隋煬帝下詔廢黜二王,除名為平民,發配到邊郡。楊綸,是楊瓚的兒子;楊集,是楊爽的兒子。
八月十五日壬寅,隋煬帝巡幸江都,從顯仁宮出發,王弘派龍舟北上迎接。八月十八日乙巳,隋煬帝乘坐小朱航,從清渠使出洛口,換乘龍舟。龍舟高四層,有四十五尺,長二百丈,最上層有正殿、內殿、東西朝堂,中間兩層有一百二十間房,都用金玉裝飾,底層是內侍居住的地方。蕭皇后乘坐的翔螭舟,稍微小一些,然而裝飾沒有差別。另外有浮景船九艘,三層樓,都是水上宮殿。又有漾彩、朱鳥、蒼螭、白虎、玄武、飛羽、青鳧、陵波、五樓、道場、玄壇、板、黃篾等名號的船數千艘,供後宮、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蕃客乘坐,以及運載內外百官向隋煬帝獻納的物品。一共徵發了拉縴的船工八萬多人,其中拉漾彩這一級的縴夫才九千多人,稱為殿腳。縴夫都身穿錦緞綵綢的袍服,還有平乘、青龍、艨艟、艚、八棹、艇舸等幾千艘兵船,供十二衛的士兵乘坐,以及運載兵器。兵船由士兵自己牽引,不配民夫。船艦前後相接,連綿二百多里,燈火照耀河面及兩岸陸地,騎兵夾岸行進,旌旗遍野。所經過的州縣,五百里以內都奉命供給食物,多的一個州要出動一百多輛車來運送,所產的水陸珍奇物品都要貢獻。後宮美女都吃膩了,每從停留的一站將要啟程的時候,吃不完的食物扔掉掩埋。
契丹入侵營州,下詔通事謁者韋雲起監護突厥兵去討伐,啟民可汗調集兩萬騎兵,接受韋雲起指揮。韋雲起分為二十營,四路並進,每營相隔一里,不得相混,聽到鼓聲前行,聽到角聲停止,除傳遞公事的乘騎以外,不得馳馬,三令五申,然後擊鼓出發。突厥軍的一個紇干犯了軍令,立即斬首示眾。於是突厥將帥入見韋雲起,都要膝行而前,兩腳發抖,沒有人敢仰視。契丹人原本是歸附突厥的,雙方沒有猜忌之心。韋雲起進入契丹境內,讓突厥人謊稱到柳城去與高麗人做生意,敢洩露真實情況的就殺頭。契丹人沒有防備,在距離契丹兵營只有五十里時,突然快騎行進發起襲擊,全部俘虜了契丹男女四萬人,把男子都殺死,婦女及畜產的一半賞賜給突厥人,其餘的都集中起來作為戰利品帶回。隋煬帝非常高興,召集百官說:“韋雲起用突厥人平定了契丹,兼備文武才能,朕今天要親自提拔他。”於是升遷韋雲起為治書侍御史。
當初,西突厥阿波可汗被葉護可汗俘獲,國人擁立鞅素特勒的兒子,稱他為泥利可汗。泥利去世,兒子達漫繼位,稱處羅可汗。達漫的母親向氏原本是中原人,在泥利去世後改嫁泥利之弟婆實特勒。開皇末年,婆實特勒和向氏到長安覲見,正遇上達頭可汗叛亂,只得留居長安,住在鴻臚寺。處羅可汗經常停留在烏孫國故地,由於安撫不當,於是很多國人叛亂,外部又受到鐵勒人侵擾。鐵勒是匈奴後裔,分為很多部族,有僕骨、同羅、契苾、薛延陀等部,酋長都稱俟斤。各部族姓氏都不同,但都統稱鐵勒,大致與突厥人的習俗相同,以搶劫掠奪為生,沒有大的君長,分別屬於東、西兩突厥。這一年,處羅可汗率兵襲擊鐵勒各部,對鐵勒人的財物課以重稅,又猜忌薛延陀部,擔心發生變故,於是召集薛延陀部酋長几百人,全部屠殺。因此鐵勒各部族全都叛變,擁戴俟利發俟斤契苾歌楞為莫何可汗,又擁立薛延陀部俟斤字也咥為小可汗。與處羅部交戰,多次打敗處羅可汗。莫何可汗勇猛剛毅,無與倫比,很受部眾擁護,使鄰國十分畏懼,伊吾、高昌、焉耆等國都歸附他。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隋煬帝大業元年,執政伊始就窮奢極欲,建東都、修運河、下江南。徵役數百萬,毫不顧惜民力。)
二年(丙寅,606年)
春,正月,辛酉,東京成,進將作大匠宇文愷位開府儀同三司。
丁卯,遣十使並省州縣。
二月,丙戌,詔吏部尚書牛弘等議定輿服、儀衛制度。以開府儀同三司何稠為太府少卿,使之營造,送江都。稠智思精巧,博覽圖籍,參會古今,多所損益;袞冕畫日、月、星、辰,皮弁用漆紗為之。又作黃麾三萬六千人仗,及輅輦車輿,皇后鹵簿,百官儀服,務為華盛,以稱上意。課州縣送羽毛,民求捕之,網羅被水陸,禽獸有堪氅毦之用者,殆無遺類。烏程有高樹,逾百尺,旁無附枝,上有鶴巢,民欲取之,不可上,乃伐其根。鶴恐殺其子,自拔氅毛投於地,時人或稱以為瑞,曰:“天子造羽儀,鳥獸自獻羽毛。”所役工十萬餘人,用金銀錢帛鉅億計。帝每出遊幸,羽儀填街溢路,亙二十餘里。三月,庚午,上發江都。夏,四月,庚戌,自伊闕陳法駕,備千乘萬騎入東京。辛亥,御端門,大赦,免天下今年租賦。制五品已上文官乘車,在朝弁服,佩玉;武官馬加珂,戴幘,服袴褶。文物之盛,近世莫及也。
六月,壬子,以楊素為司徒,進封豫章王暕為齊王。
秋,七月,庚申,制百官不得計考增級,必有德行、功能灼然顯著者進擢之。帝頗惜名位,群臣當進職者,多令兼假而已,雖有闕員,留而不補。時牛弘為吏部尚書,不得專行其職,別敕納言蘇威、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左驍衛大將軍張瑾、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黃門侍郎裴矩參掌選事,時人謂之“選曹七貴”。雖七人同在坐,然與奪之筆,虞世基獨專之,受納賄賂,多者超越等倫,無者注色而已。蘊,邃之從曾孫也。
元德太子昭自長安來朝,數月,將還,欲乞少留,帝不許。拜請無數,體素肥,因致勞疾,甲戌,薨。帝哭之,數聲而止,尋奏聲伎,無異平日。
楚景武公楊素,雖有大功,特為帝所猜忌,外示殊禮,內情甚薄。太史言隋分野有大喪,乃徙素為楚公,意言楚與隋同分,欲以厭之。素寢疾,帝每令名醫診候,賜以上藥,然密問醫者,恆恐不死。素亦自知名位已極,不肯餌藥,亦不將慎,謂其弟約曰:“我豈須更活邪!”乙亥,素薨,贈太尉公、弘農等十郡太守,葬送甚盛。
八月,辛卯,封皇孫倓為燕王,侗為越王,侑為代王,皆昭之子也。
九月,乙丑,立秦孝王子浩為秦王。
帝以高祖末年,法令峻刻,冬,十月,詔改修律令。
置洛口倉於鞏東南原上,築倉城,週迴二十餘里,穿三千窖,窖容八千石以還,置監官並鎮兵千人。十二月,置回洛倉於洛陽北七里,倉城週迴十里,穿三百窖。
初,齊溫公之世,有魚龍、山車等戲,謂之散樂,周宣帝時,鄭譯奏徵之。高祖受禪,命牛弘定樂,非正聲清商及九部四舞之色,悉放遣之。帝以啟民可汗將入朝,欲以富樂誇之。太常少卿裴蘊希旨,奏括天下週、齊、梁、陳樂家子弟皆為樂戶,其六品以下至庶人,有善音樂者,皆直太常。帝從之。於是四方散樂,大集東京,閱之於芳華苑積翠池側。有舍利獸先來跳躍,激水滿衢,黿鼉、龜鱉、水人、蟲魚,偏覆於地。又有鯨魚噴霧翳日,倏忽化成黃龍,長七八丈。又二人戴竿,上有舞者,歘然騰過,左右易處。又有神鰲負山,幻人吐火,千變萬化。伎人皆衣錦繡繒彩,舞者鳴環佩,綴花毦。課京兆、河南制其衣,兩京錦彩為之空竭。帝多制豔篇,令樂正白明達造新聲播之,音極哀怨。帝甚悅,謂明達曰:“齊氏偏隅,樂工曹妙達猶封王。我今天下大同,方且貴汝,宜自修謹!”
【語譯】
隋煬帝大業二年(丙寅,公元606年)
春季,正月初六日辛酉,東京營建完成,將作大匠宇文愷被升遷為開府儀同三司。
正月十二日丁卯,隋煬帝派出十路使者執行州縣的裁撤合併。
二月初一日丙戌,下詔吏部尚書牛弘等制定皇帝的車服儀仗制度。任命開府儀同三司何稠為太府少卿,由他負責製造,送到江都。何稠聰慧巧思,博覽圖書典籍,參照古今式樣,有許多增刪改進。皇帝袞服和冠冕都繡上日、月、星、辰,鹿皮冠改用漆紗帽。何稠又製作朝會所用三萬六千人的黃麾儀仗,以及皇帝的御車御轎和皇后的儀仗,文武百官的禮服,都力求華麗壯觀以博皇上歡心。又督責各州縣送交羽毛,百姓為了能捕捉到鳥獸,水上陸地設下了天羅地網,不管是飛禽還是走獸,只要有羽毛、皮毛可作裝飾品的,幾乎都被捕盡殺絕。烏程有一棵高樹,高超過一百尺,樹幹沒有可以攀附的枝條,這棵樹上有鶴鳥建巢,人們想捉鶴取羽毛,但爬不上樹,就用斧頭砍伐樹根。鶴擔心它的幼鶴跌死,就自己把羽毛拔下來扔在地上。當時有人認為是一種吉兆,說:“天子造有羽飾的儀仗,鳥獸自動呈獻羽毛。”製造儀仗所役使的工匠達十萬餘人,耗費的金銀錢帛多得數以億計。隋煬帝每次出行,儀仗隊伍都堵塞街巷,連綿二十餘里。三月十六日庚午,隋煬帝從江都出發。夏季,四月二十六日庚戌,迎接他的儀仗從伊闕開始排列車駕,共有車乘一千輛,騎兵一萬人,浩浩蕩蕩,簇擁聖駕進入東京。四月二十七日辛亥,隋煬帝駕臨端門,下詔大赦天下,免去當年的租賦。又制定文武百官的服飾,五品以上文官的乘車,上朝穿弁服,佩掛譬玉;武官的馬勒加白螺裝飾,要戴包頭巾,著“騎馬裝”。文物典制的隆盛,近世沒有比得上的。
六月二十九日壬子,任命以楊素為司徒,進封豫章王楊暕為齊王。
秋季,七月初八日庚申,規定百官不能僅憑考績優秀就可升遷,一定要德行、功勞和才能顯著的人才能得以升遷。隋煬帝很吝惜名位,群臣中有應當進升官職的,大多署為兼職暫代。即使職務有空缺,寧可空留著也不讓人補上。當時牛弘任吏部尚書,不能獨立行使自己的權力,而另外敕令納言蘇威、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左驍衛大將軍張瑾、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黃門侍郎裴矩一起掌理選用官吏之事,時人稱之為“選曹七貴”。雖然這七個人都在座,但是用與不用的實權,卻由虞世基獨掌,他接受賄賂,行賄多的人可以破格提拔,不行賄的人就只在名冊上登記一下姓名履歷而已。裴蘊,是裴邃的堂曾孫。
元德太子楊昭從長安來朝見皇上,停留數月,要返回長安,他請求再留住一些時日,隋煬帝不允許。楊昭跪拜請求了很多次,由於身體本來很肥胖,以致過於勞苦而得病,七月二十二日甲戌,太子楊昭病死。隋煬帝裝模作樣地哭了幾聲就停止了,立即又命女伎演奏音樂,與平日沒有什麼不同。
楚景武公楊素,雖然立有大功,特別遭到隋煬帝的猜忌,表面上受到特殊禮遇,內心感情十分淡薄。太史令說隋地分野內會有大喪,隋煬帝就把越國公楊素改封為楚國公,用意是因楚與隋在同一分野內,用楊素來壓邪。楊素患病臥床,隋煬帝經常派名醫去看病,賜給上等醫藥,但暗中詢問醫生,擔心他不死。楊素也自認為名聲地位到了極點,不肯服用醫藥,也不悉心調養,對他的弟弟楊約說:“我哪裡還想再活啊!”七月二十三日乙亥,楊素病死,追贈太尉公、弘農等十郡太守,賻儀豐厚,葬禮十分隆重。
八月初九日辛卯,隋煬帝冊封皇孫楊倓為燕王,楊侗為越王,楊侑為代王,他們都是楊昭的兒子。
九月十四日乙丑,冊立秦孝王的兒子楊浩為秦王。
隋煬帝認為隋文帝晚年法令嚴峻苛刻,冬季,十月,下詔命令修改法令。
隋煬帝在鞏縣東南平原上建造洛口倉,修築倉城,方圓二十餘里,開鑿兩千口地窖,每口地窖可存糧食八千石以上,設置糧倉監官和鎮守的士兵一千人。十二月,在洛陽北七里建造回洛倉,倉城方圓十里,開鑿三百口地窖。
當初,齊溫公高緯在位時,有魚龍、山車等雜戲,叫散樂。周宣帝在位時,鄭譯奏請徵召這些雜戲樂人。隋高祖受周禪讓後,命令牛弘制定雅樂,凡是不屬正聲清商和牛弘制定的九部樂和四舞的樂舞,全部遣散不用。隋煬帝由於啟民可汗將要入朝,想要向他炫耀隋朝如何富庶歡樂,太常少卿裴蘊迎合隋煬帝的心意,奏請徵召天下原周、齊、梁、陳等國的樂家子弟都編入樂戶。此外,凡六品官員以下和庶民百姓,凡擅長音樂的,都要到太常寺當差。隋煬帝採納了這個建議。於是全國各地各種樂舞,都薈萃到了東京,在芳華苑積翠池旁邊公開表演。首先出場的是舍利獸,歡騰跳躍,突然激水滿街,黿鼉、龜鱉、會泅水的人、蟲魚,遊動翻騰鋪滿了街。又有一個節目是鯨魚噴水成霧遮天蔽日,忽然間化作黃龍,長七八丈。又一個節目是二人頭頂長竿,竿子上有人起舞,一眨眼兩竿上的人飛騰而過,互相交換了位置。還有神鰲揹負大山,魔術師吐火等節目,千變萬化。藝人們都穿綾羅綢緞,跳舞的人身上環佩叮噹作響,還用彩色羽毛作裝飾。分派京兆、河南兩地製作藝人所穿的彩服,以至長安、洛陽兩京綢緞為之一空。隋煬帝親自創作了許多篇豔詩命樂師白明達譜上新曲教人演奏,音調極為哀婉愁怨。隋煬帝非常喜悅,對白明達說:“齊氏偏在一隅,樂工曹妙達況且能夠封王。我現在天下統一,正要讓你顯貴,你應當慎重努力!”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大業二年隋煬帝制儀仗,創豔樂,窮奢極侈,歌舞昇平,以及權臣楊素之死。)
三年(丁卯,607年)
春,正月,朔旦,大陳文物。時突厥啟民可汗入朝,見而慕之,請襲冠帶,帝不許。明日,又率其屬上表固請,帝大悅,謂牛弘等曰:“今衣冠大備,致單于解辮,卿等功也!”各賜帛甚厚。
三月,辛亥,帝還長安。
癸丑,帝使羽騎尉朱寬入海求訪異俗,至流求國而還。
初,雲定興、閻毗坐媚事太子勇,與妻子皆沒官為奴婢。上即位,多所營造,聞其有巧思,召之,使典其事,以毗為朝請郎。時宇文述用事,定興以明珠絡帳賂述,並以奇服新聲求媚於述。述大喜,兄事之。上將有事四夷,大作兵器,述薦定興可使監造,上從之。述謂定興曰:“兄所作器仗,併合上心,而不得官者,為長寧兄弟猶未死耳。”定興曰:“此無用物,何不勸上殺之。”述因奏:“房陵諸子年併成立,今欲興兵誅討,若使之從駕,則守掌為難。若留於一處,又恐不可。進退無用,請早處分。”帝然之,乃鴆殺長寧王儼,分徙其七弟於嶺表,仍遣間使於路盡殺之。襄城王恪之妃柳氏自殺以從恪。
夏,四月,庚辰,下詔欲安輯河北,巡省趙、魏。
牛弘等造新律成,凡十八篇,謂之《大業律》;甲申,始頒行之。民久厭嚴刻,喜於寬政。其後徵役繁興,民不堪命,有司臨時迫脅以求濟事,不復用律令矣。旅騎尉劉炫預修律令,弘嘗從容問炫曰:“《周禮》士多而府史少,今令史百倍於前,減則不濟,其故何也?”炫曰:“古人委任責成,歲終考其殿最,案不重校,文不繁悉,府史之任,掌要目而已。今之文簿,恆慮覆治,若鍛鍊不密,則萬里追證百年舊案。故諺雲:‘老吏抱案死。’事繁政弊,職此之由也。”弘曰:“魏、齊之時,令史從容而已,今則不遑寧處,何故?”炫曰:“往者州唯置綱紀,郡置守、丞,縣置令而已。其餘具僚則長官自闢,受詔赴任,每州不過數十。今則不然,大小之官,悉由吏部,纖介之跡,皆屬考功。省官不如省事,官事不省而望從容,其可得乎!”弘善其言而不能用。
壬辰,改州為郡。改度量權衡,並依古式。改上柱國以下官為大夫;置殿內省,與尚書、門下、內史、秘書為五省;增謁者、司隸臺,與御史為三臺;分太府寺置少府監,與長秋、國子、將作、都水為五監,又增改左、右翊衛等為十六府;廢伯、子、男爵,唯留王、公、侯三等。
丙寅,車駕北巡。己亥,頓赤岸澤。五月,丁巳,突厥啟民可汗遣其子拓特勒來朝。戊午,發河北十餘郡丁男鑿太行山,達於幷州,以通馳道。丙寅,啟民遣其兄子毗黎伽特勒來朝。辛未,啟民遣使請自入塞奉迎輿駕,上不許。
初,高祖受禪,唯立四親廟,同殿異室而已,帝即位,命有司議七廟之制。禮部侍郎攝太常少卿許善心等奏請為太祖、高祖各立一殿,準周文、武二祧,與始祖而三,餘並分室而祭,從迭毀之法。至是,有司請如前議,於東京建宗廟。帝謂秘書監柳䛒曰:“今始祖及二祧已具,後世子孫處朕何所?”六月,丁亥,詔為高祖建別廟,仍修月祭禮。既而方事巡幸,竟不果立。
帝過雁門,雁門太守丘和獻食甚精。至馬邑,馬邑太守楊廓獨無所獻,帝不悅。以和為博陵太守,仍使廓至博陵觀和為式。由是所至獻食,競為豐侈。
戊子,車駕頓榆林郡。帝欲出塞耀兵,徑突厥中,指於涿郡,恐啟民驚懼,先遣武衛將軍長孫晟諭旨。啟民奉詔,因召所部諸國奚、霫、室韋等酋長數十人鹹集。晟見牙帳中草穢,欲令啟民親除之,示諸部落,以明威重,乃指帳前草曰:“此根大香。”啟民遽嗅之,曰:“殊不香也。”晟曰:“天子行幸所在,諸侯躬自灑掃,耕除御路,以表至敬之心。今牙內蕪穢,謂是留香草耳!”啟民乃悟曰:“奴之罪也!奴之骨肉皆天子所賜,得效筋力,豈敢有辭。特以邊人不知法耳,賴將軍教之。將軍之惠,奴之幸也。”遂拔所佩刀,自芟庭草。其貴人及諸部爭效之。於是發榆林北境,至其牙,東達於薊,長三千里,廣百步,舉國就役,開為御道。帝聞晟策,益嘉之。
丁酉,啟民及義成公主來朝行宮。己亥,吐谷渾、高昌並遣使入貢。
甲辰,上御北樓觀漁於河,以宴百僚。定襄太守周法尚朝於行宮,太府卿元壽言於帝曰:“漢武出關,旌旗千里。今御營之外,請分為二十四軍,日別遣一軍發,相去三十里,旗幟相望,鉦鼓相聞,首尾相屬,千里不絕,此亦出師之盛者也。”法尚曰:“不然,兵亙千里,動間山川,猝有不虞,四分五裂。腹心有事,首尾未知,道路阻長,難以相救,雖有故事,乃取敗之道也。”帝不懌,曰:“卿意如何?”法尚曰:“結為方陳,四面外拒,六宮及百官家屬並在其內。若有變起,所當之面,即令抗拒,內引奇兵,出外奮擊,車為壁壘,重設鉤陳,此與據城,理亦何異!若戰而捷,抽騎追奔,萬一不捷,屯營自守,臣謂此萬全之策也。”帝曰:“善!”因拜法尚左武衛將軍。
啟民可汗覆上表,以為:“先帝可汗憐臣,賜臣安義公主,種種無乏。臣兄弟嫉妒,共欲殺臣。臣當是時,走無所適,仰視唯天,俯視唯地,奉身委命,依歸先帝。先帝憐臣且死,養而生之,以臣為大可汗,還撫突厥之民。至尊今御天下,還如先帝養生臣及突厥之民,種種無乏。臣荷戴聖恩,言不能盡。臣今非昔日突厥可汗,乃是至尊臣民,願率部落變改衣服,一如華夏。”帝以為不可。秋,七月,辛亥,賜啟民璽書,諭以:“磧北未靜,猶須征戰,但存心恭順,何必變服?”
帝欲誇示突厥,令宇文愷為大帳,其下可坐數千人。甲寅,帝於城東御大帳,備儀衛,宴啟民及其部落,作散樂。諸胡駭悅,爭獻牛羊駝馬數千萬頭。帝賜啟民帛二千萬段,其下各有差。又賜啟民路車乘馬,鼓吹幡旗,贊拜不名,位在諸侯王上。
又詔發丁男百餘萬築長城,西拒榆林,東至紫河。尚書左僕射蘇威諫,上不聽,築之二旬而畢。帝之徵散樂也,太常卿高熲諫,不聽。熲退,謂太常丞李懿曰:“周天元以好樂而亡,殷鑑不遠,安可復爾!”熲又以帝遇啟民過厚,謂太府卿何稠曰:“此虜頗知中國虛實,山川險易,恐為後患。”又謂觀王雄曰:“近來朝廷殊無綱紀。”禮部尚書宇文㢸私謂熲曰:“天元之侈,以今方之,不亦甚乎?”又言:“長城之役,幸非急務。”光祿大夫賀若弼亦私議宴可汗太侈。併為人所奏。帝以為誹謗朝政,丙子,高熲、宇文㢸、賀若弼皆坐誅,熲諸子徙邊,弼妻子沒官為奴婢。事連蘇威,亦坐免官。熲有文武大略,明達世務,自蒙寄任,竭誠盡節,進引貞良,以天下為己任;蘇威、楊素、賀若弼、韓擒虎皆熲所推薦,自餘立功立事者不可勝數;當朝執政將二十年,朝野推服,物無異議,海內富庶,熲之力也。及死,天下莫不傷之。先是,蕭琮以皇后故,甚見親重,為內史令,改封梁公,宗族緦麻以上,皆隨才擢用,諸蕭昆弟,佈列朝廷。琮性澹雅,不以職務為意,身雖羈旅,見北間豪貴,無所降下。與賀若弼善,弼既誅,又有童謠曰:“蕭蕭亦復起。”帝由是忌之,遂廢於家,未幾而卒。
八月,壬午,車駕發榆林,歷雲中,溯金河。時天下承平,百物豐實,甲士五十餘萬,馬十萬匹,旌旗輜重,千里不絕。令宇文愷等造觀風行殿,上容侍衛者數百人,離合為之,下施輪軸,倏忽推移。又作行城,週二千步,以板為幹,衣之以布,飾以丹青,樓櫓悉備。胡人驚以為神,每望御營,十里之外,屈膝稽顙,無敢乘馬。啟民奉廬帳以俟車駕。乙酉,帝幸其帳,啟民奉觴上壽,跪伏恭甚,王侯以下袒割於帳前,莫敢仰視。帝大悅,賦詩曰:“呼韓頓顙至,屠耆接踵來;何如漢天子,空上單于臺!”皇后亦幸義成公主帳。帝賜啟民及公主金甕各一,並衣服被褥錦彩,特勒以下,受賜各有差。帝還,啟民從入塞,己丑,遣歸國。
癸巳,入樓煩關。壬寅,至太原,詔營晉陽宮。帝謂御史大夫張衡曰:“朕欲過公宅,可為朕作主人。”衡乃先馳至河內,具牛酒。帝上太行,開直道九十里,九月,己未,至濟源,幸衡宅。帝悅其山泉,留宴三日,賜賚甚厚。衡復獻食,帝令頒賜公卿,下至衛士,無不霑洽。己巳,至東都。
壬申,以齊王暕為河南尹。癸酉,以民部尚書楊文思為納言。
冬,十月,敕河南諸郡送一藝戶陪東都三千餘家,置十二坊於洛水南以處之。
西域諸胡多至張掖交市,帝使吏部侍郎裴矩掌之。矩知帝好遠略,商胡至者,矩誘訪諸國山川風俗,王及庶人儀形服飾,撰《西域圖記》三卷,合四十四國,入朝奏之。仍別造地圖,窮其要害,從西傾以去,縱橫所亙,將二萬里,發自敦煌,至於西海,凡為三道,北道從伊吾,中道從高昌,南道從鄯善,總湊敦煌。且雲:“以國家威德,將士驍雄,泛濛汜而越崑崙,易如反掌。但突厥、吐渾分領羌、胡之國,為其壅遏,故朝貢不通。今並因商人密送誠款,引領翹首,願為臣妾。若服而撫之,務存安輯,皇華遣使,弗動兵車,諸蕃既從,渾、厥可滅,混壹戎、夏,其在茲乎!”帝大悅,賜帛五百段,日引矩至御坐,親問西域事。矩盛言:“胡中多諸珍寶,吐谷渾易可併吞。”帝於是慨然慕秦皇、漢武之功,甘心將通西域,四夷經略,鹹以委之。以矩為黃門侍郎,復使至張掖,引致諸胡,啖之以利,勸令入朝。自是西域胡往來相繼,所經郡縣,疲於送迎,糜費以萬萬計,卒令中國疲弊以至於亡,皆矩之唱導也。
鐵勒寇邊,帝遣將軍馮孝慈出敦煌擊之,不利。鐵勒尋遣使謝罪,請降,帝使裴矩慰撫之。
【語譯】
隋煬帝大業三年(丁卯,公元607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早晨,大量陳列禮樂車服以及觀賞物品。當時,突厥啟民可汗入朝,看了非常羨慕,請求穿戴隋朝服飾,隋煬帝沒有允許。第二天,啟民可汗又帶領隨從部屬上表懇切請求,隋煬帝非常高興,對牛弘等人說:“現今衣冠十分完備,以至於單于也要解開辮子,更換服飾,這都是你們臣子的功勞。”給每個臣子賞賜了豐厚的絲帛。
三月初二日辛亥,隋煬帝回到長安。
三月初四日癸丑,隋煬帝下令羽騎尉朱寬出海尋訪外國習俗,朱寬到達流求後返回。
當初,雲定興、閻毗巴結太子楊勇被判罪,與妻子兒女都罰沒為官奴婢。隋煬帝即位,大興土木,聽說他兩人心思奇巧,就召見兩人,派他們掌管營建事務。閻毗被任用為朝請郎。當時宇文述掌權,雲定興用夜明珠細羅帳賄賂宇文述,宇文述很高興,待他如兄長。隋煬帝將要討伐四夷,大造兵器,宇文述推薦雲定興監造,隋煬帝同意了。宇文述對雲定興說:“兄長製造的兵器,皇上非常滿意,可是沒有給你封官,因為你的外甥長寧王兄弟還在世。”雲定興說:“這都是無用的東西,為什麼不勸皇帝把他們殺了呢!”宇文述便上奏說:“房陵王楊勇的幾個兒子長大成人,現今皇上正要出師征討,如果讓他們跟隨聖駕,那麼看管很困難。如果把他們留在一個地方,恐怕要出事。左右為難,請求早作了斷。”隋煬帝認為很好,就用毒酒殺死了長寧王楊儼,把他的七個弟弟分別發配到嶺南,又派密使在半道把他們都殺了。襄城王楊恪的王妃柳氏自殺殉夫。
夏季,四月初二日庚辰,隋煬帝下詔安撫河北,巡視趙魏地區。
牛弘等人修訂新律完成,共十八篇,叫作《大業律》,四月初六日甲申,頒佈生效。百姓長久以來怨恨舊律嚴酷苛刻,喜歡新律寬緩。但不久就徵發勞役接連不斷,人民不能忍受,而官吏們就臨時設立名目壓迫百姓,以求辦成徵發指標,不再用律令了。旅騎尉劉炫參與律令起草,牛弘曾經隨意地問劉炫說:“按照《周禮》制度,主管事務的官員多而承辦具體文牘案卷的屬吏少,現今屬吏百倍於官員,減少了還不行,這是什麼緣故呢?”劉炫說:“古代任命官吏責以成效,年終要考核分出最好最壞,案件審結不再重複,文書不求煩瑣,屬吏的責任僅僅是掌握大綱節目罷了。現在的文案簿書,時常擔心複查,如果辦理不周密,就要不遠萬里去追查百年舊案。所以諺語說:‘老吏抱著案卷累死。’事務煩瑣,政令衰敗,這就是屬吏多而效率低的原因。”牛弘說:“北魏、北齊時期,屬吏們清閒自在,如今卻忙忙碌碌不得休閒,又是什麼原因。”劉炫說:“先前,官員由朝廷委任,州衙只設置長史、司馬,郡衙設置郡守郡丞,縣衙設置縣令,僅此而已,其他辦事僚屬則由長官自己任命,接受詔命上任的,每州不過幾十人罷了。現今不是這樣,大大小小的官,全都由吏部選任,細小的事,也要由考功曹來核准。減少官吏不如減少事務,官吏們的事務不減省,還想要清閒,能辦得到嗎?”牛弘很是讚賞劉炫說的話,但是不能採用。
四月十四日壬辰,改州為郡。又改革度量衙,全部恢復古制。改上柱國以下的官叫大夫,增設殿內省,與尚書省、門下省、內史省、秘書省一共有五省。增設謁者臺、司隸臺,與御史臺一起合稱三臺;分太府寺設置少府監,以及長秋、國子、將作、都水四監共為五監;又增改左、右翊衛等為十六府;廢除伯爵、子爵、男爵,僅留王、公、侯三等爵位。
[四月十八日丙申],隋煬帝巡視北方。四月二十一日己亥,車駕停留赤岸澤。五月初九日丁巳,突厥啟民可汗派遣他的兒子拓特勒入朝。五月初十日戊午,徵發河北十幾個郡的男丁開鑿太行山,直達幷州,計劃修築馳道。五月十八日丙寅,啟民可汗又派遣他哥哥的兒子毗黎伽特勒入朝。五月二十三日辛未,啟民可汗遣使上奏,要求親自入塞迎接聖駕,隋煬帝不允准。
當初,隋高祖接受禪位,只設立了四座親廟,而且都在同一個殿堂之內,只是再分為四個不同的房間。隋煬帝即位以後,命令有關部門討論建七廟的儀制,禮部侍郎兼太常少卿許善心等人上奏請求為太祖、高祖各建一座殿,按照周代標準,建文王、武王兩座祖廟,與始祖廟共是三座祖廟,其餘的祖先都在一座廟裡只是分室祭祀,依照“親盡則毀”的原則,後代每增加一主,就把最先的那個祖先撤去,永保七廟之數。到現在,有關部門上奏請求按照以前議定的那樣,在東京建立宗廟。隋煬帝對秘書監柳䛒說:“如今始祖與兩座祖廟都已具備,後世子孫把朕又放到何處呢?”六月初十丁亥,隋煬帝下詔令為高祖另外建立一廟,仍然每月致祭。後來由於忙於巡遊的事務,終於沒有建立。
隋煬帝經過雁門,雁門太守丘和進獻的食物十分精美。到達馬邑,只有馬邑太守楊廓卻沒有奉獻什麼東西,隋煬帝很不高興。任命丘和為博陵太守,並且要楊廓到博陵去參觀,向丘和學習。從此以後,隋煬帝所到之處地方官員競相進獻食物,互相攀比奢侈。
六月十一日戊子,聖駕暫時留駐榆林郡。隋煬帝想出塞顯示軍威,穿越突厥境內,直達涿郡。擔心啟民可汗畏懼,先派武衛將軍長孫晟宣諭旨意。啟民可汗接到詔命,就把他屬下的奚、霫、室韋等部族的酋長几十人都召集起來。長孫晟見啟民可汗牙帳內長滿雜草,想讓啟民可汗親自除掉,以向各部落顯示天子的威嚴。就指著帳前的草對啟民可汗說:“這草非常香。”啟民可汗急忙聞了一下,說:“一點都不香。”長孫晟說:“天子巡幸所到的地方,諸侯都要親自灑掃,清除道路,以表示崇敬的心意。現在牙帳內雜草叢生,所以把它說成是留下的香草嘛!”啟民可汗恍然大悟,說:“這是我的罪過!我身上的骨肉都是天子賜給的,能為天子效力,怎敢推辭呢?只是因為邊遠之人不懂法度,幸虧依靠將軍教誨。將軍的恩惠,乃是我的榮幸。”於是拔出佩刀,親自割草。其他貴族和各部酋長都競相仿效他。於是從榆林北境開始除草,西到可汗牙帳,東到薊城,開闢出長三千里、寬一百步的御駕車道,突厥人全都投入了這一工程。隋煬帝得知是長孫晟的計謀,更加讚賞。
六月二十日丁酉,啟民可汗和義成公主來行宮朝見。六月二十二日己亥,吐谷渾、高昌都派遣使者前來朝見、進貢。
六月二十七日甲辰,隋煬帝登上北樓觀看漁人在黃河中捕魚,宴請百官。定襄太守周法尚到行宮朝見。太府卿元壽對隋煬帝說:“漢武帝出關,旌旗連綿千里。臣建議除了警衛皇上的御營衛隊以外,把軍隊分成二十四軍,每天派遣一軍出發,相隔三十里,前後旗幟可以互相望見,鉦鼓號令也聽得清楚,首尾相連,千里不斷。這可以顯示出師的盛況。”周法尚說:“不對。軍隊連綿千里,時時被山川所阻隔,突然遭到不測,隊伍就會四分五裂。若中間受到攻擊,而首尾都不知道,況且道路險阻漫長,難以相救。雖然歷史上有先例,但卻是導致失敗的辦法。”隋煬帝聽了不高興,說:“那你說該怎麼辦?”周法尚道:“將軍隊列成為方陣,四面向外防禦,六宮及百官家屬都在方陣中心。如果有變亂髮生,受敵的一方馬上抵抗,並從陣內派奇兵,衝出陣外奮力攻擊,以車輛作為壁壘,再設置彎彎曲曲的鉤陣,這和據守城池的道理一樣。假如交戰得勝,就抽調騎兵追趕,萬一不勝,也可以屯營自守,臣認為這是萬全之策。”隋煬帝說:“好!”於是拜授周法尚為左武衛將軍。
啟民可汗又上表,以為“先帝可汗可憐臣,賞賜給臣安義公主。供應物資,使我們辦什麼事都不缺乏。臣的兄弟嫉妒,要共同殺我,臣在當時,走投無路,抬頭只看到天,低頭只看到地,便把自身託付給了先帝。先帝可憐臣將死,便收留撫養,還讓臣做了大可汗,回來安撫突厥的人民,供給物資,什麼都不缺,臣深蒙聖上的恩德,用語言難以盡意。臣現今不是先前的突厥可汗,而是皇上的臣民,臣願意率領部落百姓改變服飾,同華夏一樣”。隋煬帝認為不可以這樣做。秋季,七月初四日辛亥,賞賜啟民可汗璽書,告諭他“漠北還沒有安定,還要有徵討,只要誠心恭順朝廷,不必改變服飾”。
隋煬帝想向突厥炫耀,下令宇文愷製作大帳,帳內能坐下幾千人。七月初七日甲寅,隋煬帝在城東設置大帳,備好儀仗侍衛,宴請啟民可汗和他的部落,表演各種雜戲。各胡族的人非常驚喜,爭著貢獻牛羊駱駝馬匹達幾千萬頭。隋煬帝賞賜啟民可汗錦帛兩千萬段,他的部落按照不同的等級都有賞賜。又賞賜給啟民可汗路車、坐騎和鼓吹幡旗等儀仗,特許他朝拜時司儀不呼其名,列位在諸侯王之上。
隋煬帝又下詔徵發一百萬人修築長城,西起榆林,東到紫河。尚書左僕射蘇威勸諫,隋煬帝不聽,修築了兩個月完工。隋煬帝又徵集全國各種雜戲藝人,太常卿高熲勸諫,隋煬帝不聽,高熲退朝後,對太常丞李懿說:“周天元皇帝因為愛好音樂而亡國,殷鑑不遠,怎麼能再這樣呢!”高熲又認為隋煬帝對待啟民可汗太優厚,就對太府卿何稠說:“這個胡人非常熟悉中原的情況,山川險要,恐怕要成為後患。”高熲又對觀王楊雄說:“近來朝廷太沒有綱常法紀了。”禮部尚書宇文㢸私下對高熲說:“周天元皇帝奢侈,拿今天的情況相比,不是更嚴重嗎?”又說:“修築長城也不是當務之急!”光祿大夫賀若弼也私下議論宴請啟民可汗太奢侈。這些情況被人上奏,隋煬帝認為是誹謗朝政。七月二十九日丙子,高熲、宇文㢸、賀若弼都被誅殺,高熲的幾個兒子發配邊疆,賀若弼的妻子兒女籍沒為官奴。這事牽連到蘇威,也被罷官。高熲有文武才略,精通世務,自從蒙受重任以來,竭盡忠誠操守,推薦忠貞賢良人才,以天下為己任。蘇威、楊素、賀若弼、韓擒虎都是高熲推薦的人才,其餘建功業的人不勝枚舉。高熲在朝執政近二十年,朝野上下都推心敬服,他辦的事都沒有異議。國家富足,與高熲的貢獻分不開。當他被殺,全國的人沒有不傷心的。起先,蕭琮因為皇后的緣故,受到隋煬帝的親近推重,任命為內史令,改封梁國公。蕭氏宗族,五服以內的人都被量才使用,蕭琮的幾個兄弟,都為朝廷大臣。蕭琮性情恬淡儒雅,不把高官當回事,雖然客居北方,卻對隋朝的豪族貴胄,從不低聲下氣。與賀若弼友好,賀若弼被殺,有童謠說:“蕭蕭蘇復起。”隋煬帝聽到了因此猜忌蕭琮,便讓他免職回家,沒多久蕭琮就死了。
八月初六日壬午,聖駕從榆林出發,經過雲中,逆行金河。當時天下太平,百物豐實,甲士五十多萬,馬十萬匹,旌旗輜重,綿延千餘里。隋煬帝命令宇文愷製造觀景的移動宮殿,殿上可容納侍衛幾百人。行殿可以拆開,重新安裝組合,下設輪軸,可以快速推移。宇文愷還製造移動城堡,城堡周長兩千步,用木板製成骨架,用布覆蓋,畫上彩畫,城堡上的城樓、瞭望臺一應俱全。突厥人驚歎認為是天神創造的,每次望見御營,十里之外就跪下叩頭,無人敢騎馬。啟民可汗恭奉廬帳以等待聖駕。八月初九日乙酉,隋煬帝駕幸啟民可汗營帳,啟民可汗捧著酒杯為皇上祝壽,跪伏在地上很是恭敬。突厥王侯以下的人都站立在帳前袒衣割肉,不敢仰視。隋煬帝非常高興,即興賦詩云:“呼韓頓顙至,屠耆接踵來。何如漢天子,空上單于臺!”皇后蕭氏也臨幸義成公主營帳。隋煬帝賜啟民可汗和義成公主每人一隻金甕,另外還有衣服、被褥、綵緞。特勒以下,得到的賞賜各有等差。隋煬帝返回,啟民可汗跟隨入塞。八月十三日乙丑,隋煬帝讓啟民可汗回國。
八月十七日癸巳,隋煬帝入樓煩關。八月二十六日壬寅,到達太原,詔令營建晉陽宮。隋煬帝對御史大夫張衡說:“朕想看看你的家,你可要作為主人辦招待。”張衡便先騎馬回到河內,準備酒宴。隋煬帝登上太行山,命令開闢九十里的直道通達張衡的家。九月十三日己未,抵達濟源,駕幸張衡宅第。隋煬帝喜愛這裡的山泉,便住下來歡宴三天,賞賜的財物非常豐富。張衡又進獻食物,隋煬帝下令賞賜臣下、公卿大臣及衛士,沒有一人不沾聖恩。九月二十三日己巳,回到東都。
九月二十六日壬申,任命齊王楊暕為河南尹。九月二十七日癸酉,任命民部尚書楊文思為納言。
冬季,十月,敕令河南各郡選送一家藝戶到東京協助原有的三千餘戶藝戶,在洛水南邊設置十二坊來安置他們。
西域很多胡人都到張掖做生意。隋煬帝委派吏部侍郎裴矩負責管理。裴矩知道隋煬帝好大喜功,做生意的胡人來了,裴矩就探詢各國的山川地理和風俗情況,以及國王、平民的儀表形貌和服飾,寫成《西域圖記》三卷,共記有四十四國,入朝上奏皇帝。另外還繪製地圖,詳細說明西域所有險要的地方,從西傾山以西,縱橫連亙將近二萬里。從敦煌出發,前往西海,一共有三條路:北路從伊吾起,中路從高昌起,南路從鄯善起,三條路東邊總彙到敦煌。裴矩還說:“以國家的威德,將士的驍勇,渡過濛汜水,越過崑崙山,易如反掌。但是突厥、吐谷渾分別控制羌人、胡人的國家,由於他們從中阻擋,所以不能來朝貢。現在都通過商人暗地裡送達誠懇的心意,伸長脖子,翹首盼望,希望成為大隋的臣民。如果使他們歸服,用心安撫,促使他們安定和睦,只需由朝廷派出使者,不必勞師動眾,諸蕃就會歸服大隋,那麼,吐谷渾、突厥就可以吞滅。統一戎狄、華夏,當前是最好的時機。”隋煬帝非常高興,賞賜裴矩絲帛五百段,每天讓裴矩坐到御座旁,親自詢問西域的事務。裴矩極力誇張地說:“西域有很多珍寶,吐谷渾很容易吞併。”隋煬帝十分感慨,羨慕秦始皇漢武帝的功業,一心要再次開通西域,於是把開拓四夷的事,都交付給裴矩。隋煬帝任命裴矩為黃門侍郎,又派他到了張掖招引西域各國的胡人,用重利引誘,勸告他們入朝。從這以後,西域胡人一個接一個來到中原。胡人經過的郡縣,忙於招待迎接,耗費的資財以萬萬計,最終導致隋王朝疲睏滅亡,這都是裴矩引起的。
鐵勒人侵入邊境,隋煬帝派將軍馮孝慈從敦煌出擊,沒有取勝。不久,鐵勒人遣使入朝請罪,願意歸附,隋煬帝派裴矩安撫他們。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隋煬帝大業三年,巡視北疆,觀兵突厥;築長城,誅大臣,剛愎拒諫;通商西域,奢靡誇富,對外賞賜無節,將導致隋朝府庫衰竭。)
【點評】
高熲、賀若弼之死。王夫之在《讀通鑑論》中評論高熲、賀若弼之死,非常中肯。隋煬帝弒父弒君,屠戮兄弟,子死不哀,荒淫無度,是一個狼心狗肺、不可理喻的殘忍之人,滿朝文武都心知肚明,所以楊素病重不治,只求速死免禍。高熲、賀若弼盛年時叱吒風雲,為一世之人傑。高熲料敵如神,眼睛能看千里之遠,機敏透徹;賀若弼看不起楊素、韓擒虎,自詡為大將。可是兩人在殘暴之君隋煬帝面前,看不清形勢,擺不正位置,側身在奸佞之臣李懿、何稠之間混日子,他們議論隋煬帝的小過,不敢觸及大惡。隋煬帝徵求雜戲,對啟民可汗賞賜無度,將國家存亡置之不顧。高、賀二人對隋煬帝的驕奢淫逸有所議論,即遭到殺身之禍。高熲、賀若弼死得冤,也死得不值。他們昔日的睿智與錚錚硬骨,絲毫不存。原因是,年老體衰,智術已盡,富貴已極,子孫拖累,血氣不存,既不能奮起蹈仁,又不能引退避禍,最終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真是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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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煬皇帝:隋朝第二代皇帝楊廣,隋文帝第二子。一名英,小字阿。公元605年至公元617年在位。
[2](tǎ):大船。
[3]平乘、青龍、艨艟、艚:均戰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