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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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六卷

唐紀二

唐高祖武德元年

(618年)

起著雍攝提格(戊寅,618年)八月,盡十二月,不滿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述公元618年八月至十二月史事,凡五個月,時當唐高祖武德元年。數月間,全國軍閥混戰發生大逆轉,最強的勢力李密因與強敵宇文化及和王世充連續作戰,左右開弓而又輕敵,偃師之戰遭到滅頂之災,被迫降唐,尋又反唐而被誅戮。李密部眾一部分降王世充,智能之士皆降唐,於是唐室勢力大增。其間,李世民平定隴右,解了後顧之憂,坐觀關東軍閥混戰而養精蓄銳,佔有了全局的主動權。王世充雖然得勝卻受重創。竇建德在河北得勢,但偏於一隅,不足為唐室之憂。全國各地的割據者,只是苟安一時。李密失敗後,逐鹿中原形勢形成了唐王室、王世充、竇建德三足鼎立之勢,而以唐王室最強。為了生存,王世充與竇建德合力抗唐已是必然之勢。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上之中

武德元年(戊寅,618年)

八月,薛舉遣其子仁果進圍寧州,刺史胡演擊卻之。郝瑗言於舉曰:“今唐兵新破,關中騷動,宜乘勝直取長安。”舉然之,會有疾而止。辛巳,舉卒。太子仁果立,居於折墌城,諡舉曰武帝。

上欲與李軌共圖秦、隴,遣使潛詣涼州,招撫之,與之書,謂之從弟。軌大喜,遣其弟懋入貢。上以懋為大將軍,命鴻臚少卿張俟德冊拜軌為涼州總管,封涼王。

初,朝廷以安陽令呂珉為相州刺史,更以相州刺史王德仁為巖州刺史,德仁由是怨憤。甲申,誘山東大使宇文明達入林慮山而殺之,叛歸王世充。

己丑,以秦王世民為元帥,擊薛仁果。

丁酉,臨洮等四郡來降。

隋江都太守陳稜求得煬帝之柩,取宇文化及所留輦輅鼓吹,粗備天子儀衛,改葬於江都宮西吳公臺下,其王公以下,皆列瘞於帝塋之側。

宇文化及之發江都也,以杜伏威為歷陽太守,伏威不受,仍上表於隋,皇泰主拜伏威為東道大總管,封楚王。

沈法興亦上表於皇泰主,自稱大司馬、錄尚書事、天門公,承製置百官,以陳杲仁為司徒,孫士漢為司空,蔣元超為左僕射,殷芊為左丞,徐令言為右丞,劉子翼為選部侍郎,李百藥為府掾。百藥,德林之子也。

【語譯】

唐高祖武德元年(戊寅,公元618年)

八月,薛舉派他的兒子薛仁果進軍圍攻寧州,唐寧州刺史胡演擊退薛仁果。郝瑗對薛舉說:“現在唐兵剛剛戰敗,關中騷動不安,應當乘勝直接攻取長安。”薛舉同意他的看法,卻遇上自己生病而停止進兵。八月初九日辛巳,薛舉去世。太子薛仁果繼位,居住在折墌城,追諡薛舉為武帝。

唐高祖打算和李軌共同攻取佔據秦隴的薛舉父子,派使節秘密前往涼州,招撫李軌,帶書信給李軌,信中稱李軌為堂弟。李軌大為高興,派其弟李懋前去長安進貢。唐高祖任命李懋為大將軍,命鴻臚少卿張俟德冊封李軌為涼州總管,封為涼王。

當初,朝廷任命安陽令呂珉為相州刺史,改命相州刺史王德仁為巖州刺史,王德仁因此而怨恨憤怒。八月十二日甲申,他引誘山東大使宇文明達進入林慮山,然後殺死他,背叛唐朝歸附王世充。

八月十七日己丑,唐高祖任命秦王李世民為元帥,攻擊薛仁果。

八月二十五日丁酉,臨洮等四郡派人前來表示投降唐朝。

隋朝的江都太守陳稜尋找到隋煬帝的靈柩,拿來宇文化及留下的皇帝車駕和鼓吹器具,大體備齊了天子所用的儀仗,將隋煬帝改葬在江都宮西面的吳公臺下。當時一同遇難的王公以下大臣,都成列埋葬在隋煬帝墳墓兩側。

宇文化及在離開江都時,任命杜伏威為歷陽太守,杜伏威不接受任命,仍然向隋朝上表稱臣,皇泰主任命杜伏威為東道大總管,封為楚王。

沈法興也向皇泰主上表,自稱大司馬、錄尚書事、天門公,按皇帝旨意設置文武百官,任命陳杲仁為司徒,孫士漢為司空,蔣元超為左僕射,殷芊為左丞,徐令言為右丞,劉子翼為選部侍郎,李百藥為府掾。李百藥是李德林的兒子。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江都太守陳稜安葬隋煬帝。唐高祖忙於安集背後隴右,沒有大舉東出,隋室仍有相當影響力,杜伏威、沈法興等歸服皇泰主。)

九月,隋襄國通守陳君賓來降,拜邢州刺史。君賓,伯山之子也。

虞州刺史韋義節攻隋河東通守堯君素,久不下,軍數不利。壬子,以工部尚書獨孤懷恩代之。

初,李密既殺翟讓,頗自驕矜,不恤士眾;倉粟雖多,無府庫錢帛,戰士有功,無以為賞;又厚撫初附之人,眾心頗怨。徐世勣嘗因宴會刺譏其短;密不懌,使世勣出鎮黎陽,雖名委任,實亦疏之。

密開洛口倉散米,無防守典當者,又無文券,取之者隨意多少。或離倉之後,力不能致,委棄衢路,自倉城至郭門,米厚數寸,為車馬所轥踐。群盜來就食者並家屬近百萬口,無甕盎,織荊筐淘米,洛水兩岸十里之間,望之皆如白沙。密喜,謂賈閏甫曰:“此可謂足食矣!”閏甫對曰:“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今民所以襁負如流而至者,以所天在此故也。而有司曾無愛吝,屑越如此,竊恐一旦米盡民散,明公孰與成大業哉!”密謝之,即以閏甫判司倉參軍事。

密以東都兵數敗微弱,而將相自相屠滅,謂旦夕可平。王世充既專大權,厚賞將士,繕治器械,亦陰圖取密。時隋軍乏食,而密軍少衣,世充請交易,密難之。長史邴元真等各求私利,勸密許之。先是,東都人歸密者,日以百數,既得食,降者益少,密悔而止。

密破宇文化及還,其勁卒良馬多死,士卒疲病。世充欲乘其弊擊之,恐人心不一,乃詐稱左軍衛士張永通三夢周公,令宣意於世充,當勒兵相助擊賊。乃為周公立廟,每出兵,輒先祈禱。世充令巫宣言周公欲令僕射急討李密,當有大功,不即兵皆疫死。世充兵多楚人,信妖言,皆請戰。世充簡練精銳得二萬餘人,馬二千餘匹。壬子,出師擊密,旗幡之上皆書永通字,軍容甚盛。癸丑,至偃師,營於通濟渠南,作三橋於渠上。密留王伯當守金墉,自引精兵出偃師,阻邙山以待之。

密召諸將會議,裴仁基曰:“世充悉眾而至,洛下必虛,可分兵守其要路,令不得東,簡精兵三萬,傍河西出以逼東都。世充還,我且按甲,世充再出,我又逼之。如此,則我有餘力,彼勞奔命,破之必矣。”密曰:“公言大善。今東都兵有三不可當:兵仗精銳,一也;決計深入,二也;食盡求戰,三也。我但乘城固守,蓄力以待之,彼欲鬥不得,求走無路,不過十日,世充之頭可致麾下。”陳智略、樊文超、單雄信皆曰:“計世充戰卒甚少,屢經摧破,悉已喪膽。《兵法》曰,‘倍則戰’,況不啻倍哉!且江、淮新附之士,望因此機展其勳效,及其鋒而用之,可以得志。”於是諸將喧然,欲戰者什七八,密惑於眾議而從之。仁基苦爭不能得,擊地嘆曰:“公後必悔之。”魏徵言於長史鄭頲曰:“魏公雖驟勝,而驍將銳卒多死,戰士心怠,此二者難以應敵。且世充乏食,志在死戰,難與爭鋒,未若深溝高壘以拒之,不過旬月,世充糧盡,必自退,追而擊之,蔑不勝矣。”頲曰:“此老生之常談耳。”徵曰:“此乃奇策,何謂常談!”拂衣而起。

程知節將內馬軍與密同營在北邙山上,單雄信將外馬軍營於偃師城北。世充遣數百騎渡通濟渠攻雄信營,密遣裴行儼與知節助之。行儼先馳赴敵,中流矢,墜於地,知節救之,殺數人,世充軍披靡,乃抱行儼重騎而還,為世充騎所逐,刺槊洞過,知節回身捩折其槊,兼斬追者,與行儼俱免。會日暮,各斂兵還營。密驍將孫長樂等十餘人皆被重創。

密新破宇文化及,有輕世充之心,不設壁壘。世充夜遣二百餘騎潛入北山,伏谿谷中,命軍士皆秣馬蓐食。甲寅旦,將戰,世充誓眾曰:“今日之戰,非直爭勝負,死生之分,在此一舉。若其捷也,富貴固所不論;若其不捷,必無一人獲免。所爭者死,非獨為國,各宜勉之!”遲明,引兵薄密。密出兵應之,未及成列,世充縱兵擊之。世充士卒皆江、淮剽勇,出入如飛。世充先索得一人貌類密者,縛而匿之,戰方酣,使牽以過陣前,噪曰:“已獲李密矣!”士卒皆呼萬歲。其伏兵發,乘高而下,馳壓密營,縱火焚其廬舍。密眾大潰,其將張童仁、陳智略皆降,密與萬餘人馳向洛口。

世充夜圍偃師,鄭頲守偃師,其部下翻城納世充。初,世充家屬在江都,隨宇文化及至滑臺,又隨王軌入李密,密留於偃師,欲以招世充。及偃師破,世充得其兄世偉、子玄應、虔恕、瓊等,又獲密將佐裴仁基、鄭頲、祖君彥等數十人。世充於是整兵向洛口,得邴元真妻子、鄭虔象母及密諸將子弟,皆撫慰之,令潛呼其父兄。

初,邴元真為縣吏,坐贓亡命,從翟讓於瓦崗,讓以其嘗為吏,使掌書記。及密開幕府,妙選時英,讓薦元真為長史,密不得已用之,行軍謀畫,未嘗參預。密西拒世充,留元真守洛口倉。元真性貪鄙,宇文溫謂密曰:“不殺元真,必為公患。”密不應。元真知之,陰謀叛密。楊慶聞之,以告密,密固疑焉。至是,密將入洛口城,元真已遣人潛引世充矣。密知而不發,因與眾謀,待世充兵半濟洛水,然後擊之。世充軍至,密候騎不時覺,比將出戰,世充軍悉已濟矣。單雄信等又勒兵自據,密自度不能支,帥麾下輕騎奔虎牢,元真遂以城降。

初,雄信驍捷,善用馬槊,名冠諸軍,軍中號曰“飛將”。彥藻以雄信輕於去就,勸密除之。密愛其才,不忍也。及密失利,雄信遂以所部降世充。

密將如黎陽,或曰:“殺翟讓之際,徐世勣幾死,今失利而就之,安可保乎!”時王伯當棄金墉保河陽,密自虎牢歸之,引諸將共議。密欲南阻河,北守太行,東連黎陽,以圖進取。諸將皆曰:“今兵新失利,眾心危懼,若更停留,恐叛亡不日而盡。又人情不願,難以成功。”密曰:“孤所恃者眾也,眾既不願,孤道窮矣。”欲自刎以謝眾。伯當抱密號絕,眾皆悲泣,密復曰:“諸君幸不相棄,當共歸關中。密身雖無功,諸君必保富貴。”府掾柳燮曰:“明公與唐公同族,兼有疇昔之好。雖不陪起兵,然阻東都,斷隋歸路,使唐公不戰而據長安,此亦公之功也。”眾鹹曰:“然。”密又謂王伯當曰:“將軍室家重大,豈復與孤俱行哉!”伯當曰:“昔蕭何盡帥子弟以從漢王,伯當恨不兄弟俱從,豈以公今日失利遂輕去就乎!縱身分原野,亦所甘心!”左右莫不感激,從密入關者凡二萬人。於是密之將帥、州縣多降於隋。朱粲亦遣使降隋,皇泰主以粲為楚王。

【語譯】

九月,隋襄國通守陳君賓前來投降唐朝,封官邢州刺史。陳君賓是陳伯山的兒子。

唐虞州刺史韋義節攻打隋河東通守堯君素,很久也不能攻下,軍隊數次陷於不利境地。九月初十日壬子,任命工部尚書獨孤懷恩代替韋義節。

當初,李密殺死翟讓後,自己非常驕傲矜持,不體恤部下的士卒,倉庫的糧食雖然很多,卻沒有儲藏金錢布帛的府庫,戰士作戰有功,沒有東西用來行賞,卻對剛來歸附的人給予優厚待遇,眾人頗為怨恨。徐世勣曾趁開宴會的機會譏刺他的短處,李密心裡不高興,讓徐世勣外出鎮守黎陽,名義上雖然是委以重任,實際上是疏遠他。

李密打開洛口倉散發糧食,沒有防衛倉庫和主持發糧的人員,分糧也沒有文書憑證,分糧的人不問多少隨意而取。有的人離開糧倉之後,沒有力氣揹走分得的糧食,就丟棄在半路上。從倉城到外城門,路上堆積的米有幾寸厚,被車馬踐踏。各處叛軍前來要糧的人及其家屬有近百萬人,沒有甕盆裝米,就編成荊條筐淘米,洛水兩岸十里之內,看上去都像白沙。李密很高興,對賈閏甫說:“這樣可以說是足食了!”賈閏甫回答道:“國家以民眾為根本,民以食為天。現在老百姓所以揹著扛著像潮水一樣湧來,是因為他們所依賴的天在此。而有關官府卻不曾愛惜,這樣隨意糟蹋拋棄,我擔心一旦糧食發完百姓全都散去,明公靠誰來完成大業啊!”李密對他表示感謝,當即任命賈閏甫為判司倉參軍事。

李密因為東都的軍隊數次戰敗而兵力弱小,而且將相之間自相攻擊殘殺,認為旦夕之間就可以平定東都。王世充專掌大權之後,重賞將士,修整器械,也暗中準備攻打李密。當時隋朝軍隊缺糧,而李密軍隊缺少服裝,王世充請求相互交換,李密感到為難。長史邴元真等人各自謀求私利,勸李密答允。在此之前,東都每天都有數百人跑來歸順李密,在雙方交換而王世充部隊得到糧食之後,投降的人就越來越少,李密感到後悔於是停止了交換。

李密打敗宇文化及後回師,他的勁兵良馬大多戰死,剩下的士卒也都疲勞生病。王世充準備趁著李密軍隊疲敝而攻擊他,又怕眾人不能同心協力,於是謊稱左軍衛士張永通三次夢到周公,讓張永通把周公的意思轉告給王世充:應該部署軍隊互相協助打擊敵人。於是為周公建立廟宇,每次出兵作戰,總要先到廟裡祈禱。王世充命祭祀的巫師聲稱周公準備命令僕射緊急討伐李密,當會建立大功,否則士兵都會染上瘟疫死去。王世充的士兵多是楚地的人,相信巫師的妖言,都請求出戰。王世充挑選出精銳士卒有兩萬多人,配上戰馬兩千多匹。九月初十日壬子,王世充出兵攻打李密,旗幟上都寫上“永通”字樣,陣容甚為盛大。九月十一日癸丑,王世充率軍到達偃師,在通濟渠南邊紮營,在渠上搭建了三座橋樑。李密留下王伯當守衛金墉城,自己帶領精兵前往偃師,守住邙山作為屏障,等候王世充的軍隊。

李密召集各位將領開會商議,裴仁基說:“王世充率領他的全部軍隊來到這裡,洛陽城下必然空虛,我們可以分兵守住王世充軍隊將要經過的要道,使他不能繼續東進,我們另外挑選三萬精兵,沿黃河西進逼近東都。王世充如果撤回,我們就按兵不動,王世充如果再次進軍,我們就再次逼近東都。這樣,我們佔有主動而總有餘力,對方則疲於奔命,打敗他是必然的。”李密說:“公所言甚好。但現在東都的軍隊有三點不可抵擋:武器精良,這是一;決心深入我方,這是二;糧食用盡了而求決一死戰,這是三。我們只要利用城池加以固守,積蓄力量等待時機,他想交戰卻打不成,想退兵又沒退路,不過十天,王世充的頭顱就可以送到我們帳下。”陳智略、樊文超、單雄信都說:“計算起來,王世充手下能作戰的士兵很少,又屢次被我們打敗,全都已經嚇破了膽。《兵法》說:‘己方兵力是對方的一倍就可以作戰’,何況不止一倍!況且最近從江淮降附的士兵,正想乘此機會展示自己的功勳和效能,趁著他們有這樣的銳氣而用他們作戰,就可以成功。”於是眾將領喧譁起來,想作戰的佔了十之七八,李密受眾人議論的影響而感到困惑,就聽從了他們的要求。裴仁基苦苦爭辯說不能這樣幹,卻不能說服眾人,他用力擊地,嘆息說:“閣下以後一定會後悔。”魏徵對長史鄭頲說:“魏公雖然最近驟然打了勝仗,但是精兵驍將戰死很多,士兵心身怠倦,有這兩點就難以應敵。況且王世充缺糧,志在死戰,很難和他爭鋒決戰,不如挖深壕溝,加高壁壘進行防禦,不過十天半月,王世充糧食吃光,必會自己退兵,那時再追蹤攻擊他,沒有不取勝的。”鄭頲說:“這是老生常談。”魏徵說:“這是奇策,怎麼說是老生常談!”拂袖起身而去。

程知節帶領內馬軍同李密一起紮營在北邙山上,單雄信帶領外馬軍駐紮在偃師城北。王世充派遣數百名騎兵渡過通濟渠攻打單雄信的營寨,李密派遣裴行儼和程知節援助單雄信。裴行儼率先馳馬衝向敵軍,被流箭射中,墜馬落到地上。程知節救起裴行儼,殺死數人。程知節見王世充軍隊所向披靡,於是抱著裴行儼,兩人騎一馬返回,被王世充的騎兵追上,長矛刺穿程知節的身體,程知節返身折斷刺在身上的長矛,又殺了追兵,和裴行儼都逃脫回來。正好此時天色已暗,雙方各自收兵回營。李密手下的猛將孫長樂等十幾人也都受了重傷。

李密剛剛打敗了宇文化及,心中有些輕視王世充,不設置防禦壁壘。王世充夜裡派遣兩百多騎兵潛藏進入北邙山,埋伏在谿谷中,命令士兵都喂好馬匹吃飽飯。九月十二日甲寅,清晨,即將作戰,王世充向眾人發佈誓詞說:“今天的作戰,不只是爭勝負,還是生與死的分水嶺,就在此一舉。如果戰勝,榮華富貴固然不用說;如果戰敗,必定沒有一個人可以活著回來。所要爭奪的是活下來,不只是為國家作戰,各位應該努力了!”天將亮,王世充率兵逼近李密部隊。李密出兵迎戰,還沒來得及擺好陣勢,王世充就放出士兵進行攻擊。王世充的士兵都是江、淮一帶的剽悍勇猛之人,衝鋒之中行動如飛。王世充事先找到一個樣貌似李密的人,把他捆起來藏著。當戰鬥正激烈時,王世充讓人牽著此人走過陣前,大聲鼓譟說:“已經捉住李密了!”士兵們都高呼萬歲。此時又讓埋伏的騎兵出擊,從山高處衝下來,奔馳著壓向李密營地,放火焚燒李密營舍。李密部隊一片潰散,其將領張童仁、陳智略都向王世充投降了,李密和一萬多人騎馬馳奔洛口。

王世充在夜裡包圍偃師,鄭頲在偃師防守,他的部下翻過城牆出來讓王世充入城。當初,王世充的家屬在江都,隨宇文化及到達滑臺,又跟隨王軌進入李密軍營中,李密把他們留在偃師,想以此招引王世充。等到偃師被攻破,王世充找到他的兄長王世偉、兒子王玄應、王虔恕、王瓊等人,又俘虜李密的將佐裴仁基、鄭頲、祖君彥等幾十人。王世充於是整頓兵馬向洛口進發,獲得邴元真的妻子兒女、鄭虔象的母親以及李密部下諸位將領的子弟,對他們都進行安撫寬慰,讓他們暗中招引還在李密軍中的父兄親人。

當初,邴元真當縣吏的時候,因犯有貪汙罪而逃跑亡命,後來跟隨翟讓到了瓦崗,翟讓因為他曾經當過縣吏,讓他掌管軍中的文書工作。到李密開設幕府,精心挑選優秀人才,翟讓推薦邴元真擔任長史,李密不得已才任用了他,但關於軍事行動的謀劃,不曾讓他參與。李密西進抵抗王世充時,讓邴元真留守洛口的糧倉。邴元真性情貪婪而卑鄙,宇文溫對李密說:“不殺邴元真,必然成為明公的禍患。”李密沒有迴應。邴元真知道了此事,就陰謀背叛李密。楊慶聽說了,向李密告密,李密本來就對邴元真懷疑。到這時,李密將要進入洛口城,邴元真已經派人偷偷引來王世充的部隊。李密知道後並沒有揭穿邴元真,於是和眾人謀劃,準備等前來的王世充軍隊在橫渡洛水行至河中間時,然後突然發起攻擊。王世充軍隊到了洛水,李密的騎兵偵察隊沒有及時發現,等到將要出擊時,王世充的軍隊已經全部渡過了洛水。單雄信等人又領著自己的部下自保而不前來救援,李密自己估計支撐不住,於是率領部下輕裝乘馬逃奔到虎牢,邴元真於是就以洛口城向王世充投降。

當初,單雄信驍勇敏捷,善於騎馬使用長槍,名聲在各軍居於首位,軍中號稱他為“飛將”。房彥藻認為單雄信很容易投降叛變,就勸李密除掉他。但李密愛惜單雄信的才能,不忍心下手。等到李密這次失利,單雄信便率領他的部下投降了王世充。

李密打算去黎陽,有人說:“殺翟讓的時候,徐世勣也差點被殺掉,現在失利了前去依靠他,怎麼能保險呢!”當時王伯當丟棄了金墉城駐守在河陽,李密從虎牢回到河陽,召集諸將共同商議。李密想南面以黃河為險阻,北面守住太行山,東面聯合黎陽,再設法進取。眾將都說:“現在軍隊剛剛失利,眾人心中覺得害怕恐懼,如果再作停留,恐怕叛逃的人不用幾天就全部走光了。而且人心不願意如此,恐怕難以成功。”李密說:“我所依靠的就是大家,大家既然不願意,我的路就走到頭了。”打算自刎來向眾人謝罪。王伯當抱住李密號啕大哭以至於昏厥,大家也都悲傷哭泣,李密又說:“諸位幸而不拋棄我,應當一起回到關中。密雖然自身沒有功勞,諸位必能保有富貴。”府掾柳燮說:“明公和唐公是同一宗族,加上過去曾經友好。雖然沒有陪同唐公一同起兵,但阻截東都,切斷隋軍的歸路,使唐公不用作戰就佔領了長安,這也是明公的功勞。”眾人都說:“的確如此。”李密又對王伯當說:“將軍的家族重要而人多,難道還能和孤一同前行嗎?”王伯當說:“過去蕭何率領所有的子弟跟隨漢王,伯當只恨兄弟們不能都來跟隨明公,怎麼能因為明公今天的失利就輕易離去呢?縱使身首分離在原野上,也心甘情願!”左右無不大受感動,跟隨李密入關的共有二萬人。此時,原來歸屬李密的將帥、州縣大多歸順了隋王朝。朱粲也派使節投降隋朝,皇泰主封朱粲為楚王。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李密輕敵,為王世充所大破,困迫降唐。)

甲寅,秦州總管竇軌擊薛仁果,不利。驃騎將軍劉感鎮涇州,仁果圍之。城中糧盡,感殺所乘馬以分將士,感一無所啖,唯煮馬骨取汁和木屑食之。城垂陷者數矣。會長平王叔良將士至涇州,仁果乃揚言食盡,引兵南去。乙卯,又遣高墌人偽以城降。叔良遣感帥眾赴之。己未,至城下,扣城中人曰:“賊已去,可逾城入。”感命燒其門,城上下水灌之。感知其詐,遣步兵先還,自帥精兵為殿。俄而城上舉三烽,仁果兵自南原大下,戰於百里細川,唐軍大敗,感為仁果所擒。仁果復圍涇州,令感語城中雲:“援軍已敗,不如早降。”感許之,至城下,大呼曰:“逆賊飢餒,亡在旦夕,秦王帥數十萬眾,四面俱集,城中勿憂,勉之!”仁果怒,執感,於城旁埋之至膝,馳騎射之,至死,聲色逾厲。叔良嬰城固守,僅能自全。感,豐生之孫也。

庚申,隴州刺史陝人常達擊薛仁果於宜祿川,斬首千餘級。

上遣從子襄武公琛、太常卿鄭元璹以女妓遺始畢可汗。壬戌,始畢復遣骨咄祿特勒來。

癸亥,白馬道士傅仁均造《戊寅歷》成,奏上,行之。

薛仁果屢攻常達,不能克,乃遣其將仵士政以數百人詐降,達厚撫之。乙丑,士政伺隙以其徒劫達,擁城中二千人降於仁果。達見仁果,詞色不屈,仁果壯而釋之。奴賊帥張貴謂達曰:“汝識我乎?”達曰:“汝逃死奴賊耳!”貴怒,欲殺之;人救之,得免。

辛未,追諡隋太上皇為煬帝。

宇文化及至魏縣,張愷等謀去之,事覺,化及殺之。腹心稍盡,兵勢日蹙,兄弟更無他計,但相聚酣宴,奏女樂。化及醉,尤智及曰:“我初不知,由汝為計,強來立我。今所向無成,士馬日散,負弒君之名,天下所不容。今者滅族,豈不由汝乎!”持其兩子而泣。智及怒曰:“事捷之日,初不賜尤,及其將敗,乃欲歸罪,何不殺我以降竇建德!”數相鬥鬩,言無長幼,醒而復飲,以此為恆。其眾多亡,化及自知必敗,嘆曰:“人生固當死,豈不一日為帝乎!”於是鴆殺秦王浩,即皇帝位於魏縣,國號許,改元天壽,署置百官。

【語譯】

九月十二日甲寅,唐秦州總管竇軌進攻薛仁果,作戰不利。唐驃騎將軍劉感鎮守涇州,薛仁果包圍涇州。涇州城中糧食吃光了,劉感殺了自己的坐騎把馬肉分給將士,自己卻一點也不吃,只用煮馬骨頭的湯拌著木屑吃。涇州城數次瀕臨陷落,正好唐長平王李叔良率兵來到涇州,薛仁果就揚言糧食已經吃完,帶兵向南離去。九月十三日乙卯,薛仁果又派高墌人假裝以城池投降。李叔良派遣劉感率部下前往高墌。九月十七日己未,劉感來到高墌城下,敲城門,城裡的人說:“叛軍已經離開,你們可以翻過城牆進城。”劉感下令火燒高墌城門,城上的人放水澆火,劉感知道高墌人是詐降,就讓步兵先返回,自己帶領精兵作為全軍的後衛。不久,城上點燃三堆烽火,薛仁果的大批軍隊從南原衝下來,與劉感的部隊在百里細川交戰。唐軍大敗,劉感被薛仁果俘獲。薛仁果再次包圍了涇州,命令劉感向城中喊話,說:“援軍已被打敗,不如儘早投降。”劉感答應喊話,到了城下卻大聲呼喊:“叛賊無糧正在捱餓,滅亡就在旦夕,秦王率領數十萬大軍,從四面趕來,城裡的人不要擔心,努力啊!”薛仁果大怒,捉住劉感,在城旁把劉感活埋到膝蓋,讓騎兵奔馳著用箭射劉感,一直到死,劉感的喊聲更高、臉色更為壯烈。李叔良環繞著全城進行固守,僅能保住孤城,無力救援劉感。劉感是劉豐生的孫子。

九月十八日庚申,唐隴州刺史陝人常達在宜祿川攻擊薛仁果,斬首一千多人。

唐高祖派他的侄子襄武公李琛、太常卿鄭元璹把舞女歌妓送給突厥始畢可汗。九月二十日壬戌,始畢又派骨咄祿特勒為使來唐。

九月二十一日癸亥,白馬縣的道士傅仁均編成《戊寅歷》,上奏進呈給朝廷,唐朝於是通行《戊寅歷》。

薛仁果屢次進攻常達,不能攻克,於是派他的將領仵士政帶幾百人詐降,常達優厚地撫慰仵士政。九月二十三日乙丑,仵士政伺機帶領部下劫持了常達,帶著城中的兩千人投降薛仁果。常達見到薛仁果,言辭臉色都不屈服,薛仁果為他的豪壯感動而釋放了常達。原為常達奴僕的張貴此時當了薛仁果的將領,他對常達說:“你還認識我嗎?”常達說:“你不過是逃跑的該死奴才盜賊而已。”張貴發怒,要殺常達,別人救下常達,常達才得以免於一死。

九月二十七日辛未,唐高祖為隋王朝的太上皇追加諡號為隋煬帝。

宇文化及到了魏縣,張愷等人謀劃要離開他。結果計劃被發覺,宇文化及就殺了張愷等人。此時宇文化及的心腹逐漸逃散,兵力日漸衰弱,宇文化及與他的兄弟也拿不出別的計策,只是相互聚會喝酒聚餐,讓歌女舞伎表演。宇文化及喝醉後,埋怨宇文智及說:“當初我並不知道你們的計劃,是由你決定了大計,強行要來立我為首。如今四向征戰一事無成,兵馬日益逃散,又揹負著弒君的罪名,為天下所不容。如今將被人誅滅整個家族,難道不是因為你嗎?”宇文化及抱著兩個兒子哭泣。宇文智及發怒,說:“事情成功的時候,你當初不賜給我這些責怪,等到將要失敗,才想歸罪於我,為何不殺了我前去投降竇建德!”二人數次相互爭吵翻臉,爭吵時說的話不分長幼,酒醒了又飲酒,經常是這樣。宇文化及的部下很多人逃跑了,他自知必定失敗,嘆息說:“人生本來是要死的,難道不當一天皇帝嗎?”於是用毒酒害死秦王楊浩,自己在魏縣即皇帝位,國號改為許,年號改為天壽,設置百官。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唐高祖遣兵爭隴右,宇文化及在窮途末路時稱帝。)

冬,十月,壬申朔,日有食之。

戊寅,宴突厥骨咄祿,引骨咄祿升御坐以寵之。

李密將至,上遣使迎勞,相望於道。密大喜,謂其徒曰:“我擁眾百萬,一朝解甲歸唐,山東連城數百,知我在此,遣使招之,亦當盡至。比於竇融,功亦不細,豈不以一臺司見處乎!”己卯,至長安,有司供待稍薄,所部兵累日不得食,眾心頗怨。既而以密為光祿卿、上柱國,賜爵邢國公。密既不滿望,朝臣又多輕之,執政者或來求賄,意甚不平,獨上親禮之,常呼為弟,以舅子獨孤氏妻之。

庚辰,詔右翊衛大將軍淮安王神通為山東道安撫大使,山東諸軍並受節度,以黃門侍郎崔民幹為副。

鄧州刺史呂子臧與撫慰使馬元規擊朱粲,破之。子臧言於元規曰:“粲新敗,上下危懼,請併力擊之,一舉可滅。若復遷延,其徒稍集,力強食盡,致死於我,為患方深。”元規不從。子臧請獨以所部兵擊之,元規不許。既而粲收集餘眾,兵復大振,自稱楚帝於冠軍,改元昌達,進攻鄧州。子臧撫膺謂元規曰:“老夫今坐公死矣!”粲圍南陽,會霖雨城壞,所親勸子臧降。子臧曰:“安有天子方伯降賊者乎!”帥麾下赴敵而死。俄而城陷,元規亦死。

癸未,王世充收李密美人珍寶及將卒十餘萬人還東都,陳於闕下。乙酉,皇泰主大赦。丙戌,以世充為太尉、尚書令、內外諸軍事,仍使之開太尉府,備置官屬,妙選人物。世充以裴仁基父子驍勇,深禮之。徐文遠復入東都,見世充,必先拜。或問曰:“君倨見李密而敬王公,何也?”文遠曰:“魏公,君子也,能容賢士;王公,小人也,能殺故人,吾何敢不拜!”

李密總管李育德以武陟來降,拜陟州刺史。育德,諤之孫也。其餘將佐劉德威、賈閏甫、高季輔等,或以城邑,或帥眾,相繼來降。

初,北海賊帥綦公順帥其徒三萬攻郡城,已克其外郭,進攻子城。城中食盡,公順自謂克在旦夕,不為備。明經劉蘭成糾合城中驍健百餘人襲擊之,城中見兵繼之,公順大敗,棄營走,郡城獲全。於是郡官及望族分城中民為六軍,各將之,蘭成亦將一軍。有宋書佐者,離間諸軍曰:“蘭成得眾心,必為諸人不利,不如殺之。”眾不忍殺,但奪其兵以授宋書佐。蘭成恐終及禍,亡奔公順。公順軍中喜噪,欲奉以為主,固辭,乃以為長史,軍事鹹聽焉。居五十餘日,蘭成簡軍中驍健者百五十人,往抄北海。距城四十里,留十人,使多芟草,分為百餘積;二十里,又留二十人,各執大旗;五六里,又留三十人,伏險要;蘭成自將十人,夜,距城一里許潛伏;餘八十人分置便處,約聞鼓聲即抄取人畜亟去,仍一時焚積草。明晨,城中遠望無煙塵,皆出樵牧。日向中,蘭成以十人直抵城門,城上鉦鼓亂髮。伏兵四出,抄掠雜畜十餘頭及樵牧者而去。蘭成度抄者已遠,徐步而還。城中雖出兵,恐有伏兵,不敢急追,又見前有旌旗、煙火,遂不敢進而還。既而城中知蘭成前者眾少,悔不窮追。居月餘,蘭成謀取郡城,更以二十人直抵城門。城中人競出逐之,行未十里,公順將大兵總至。郡兵奔馳還城,公順進兵圍之。蘭成一言招諭,城中人爭出降。蘭成撫存老幼,禮遇郡官,見宋書佐,亦禮之如舊,仍資送出境,內外安堵。

時海陵賊帥臧君相聞公順據北海,帥其眾五萬來爭之。公順眾少,聞之大懼。蘭成為公順畫策曰:“君相今去此尚遠,必不為備,請將軍倍道襲擊其營。”公順從之,自將驍勇五千人,齎熟食,倍道襲之。將至,蘭成與敢死士二十人前行,距君相營五十里,見其抄者負擔向營,蘭成亦與其徒負擔蔬米、燒器,詐為抄者,擇空而行聽察,得其號及主將姓名。至暮,與賊比肩而入,負擔巡營,知其虛實,得其更號。乃於空地燃火營食,至三鼓,忽於主將幕前交刀亂下,殺百餘人,賊眾驚擾。公順兵亦至,急攻之,君相僅以身免,俘斬數千,收其資糧甲仗以還。由是公順黨眾大盛。及李密據洛口,公順以眾附之,密敗,亦來降。

隋末群盜起,冠軍司兵李襲譽說西京留守陰世師遣兵據永豐倉,發粟以賑貧乏,出庫物賞戰士,移檄郡縣,同心討賊。世師不能用,乃求募兵山南,世師許之。上克長安,自漢中召還,為太府少卿。乙未,附襲譽籍於宗正。襲譽,襲志之弟也。

【語譯】

冬季,十月初一日壬申,發生日食。

十月初七日戊寅,唐高祖宴請突厥骨咄祿,引著骨咄祿登上皇帝的寶座表示恩寵。

李密即將到達長安,唐高祖派出使節迎接慰問,使節在路上絡繹不絕,前後相望。李密大為高興,對他的部下說:“我擁有百萬兵力,一朝脫下盔甲歸順唐朝,崤山以東幾百座城鎮相互連接,知道我在這裡,派人招降他們,也應當全部前來歸順。這與東漢歸順光武帝的竇融相比,功勞也不比他小,難道不用三公之一來安置我嗎?”十月初八日己卯,李密到了長安,有關官衙對他的招待供應並不是十分豐厚,李密部下的士兵好幾天沒有飯吃,眾人心裡頗多怨氣。不久唐王朝任命李密為光祿卿、上柱國,賜予爵位為邢國公。李密既未達到原來的期望,朝廷內的大臣們又大多輕視他,有些掌權的人還來向李密索取賄賂,李密內心大為不平,唯有唐高祖對他表示親熱和禮遇,經常稱他為弟,並把自己舅舅的女兒獨孤氏嫁給他。

十月初九日庚辰,唐高祖下詔任命右翊衛大將軍淮安王李神通為山東道安撫大使,山東各路兵馬都受他的指揮,又任命黃門侍郎崔民幹為淮安王的副使。

鄧州刺史呂子臧和撫慰使馬元規攻打朱粲,擊敗朱粲。呂子臧對馬元規說:“朱粲最近剛打了敗仗,上上下下感到危險而恐懼,我們應合兵攻擊他,就可一舉消滅他。如果又拖延下去,朱粲的部隊逐漸集中收攏,兵力就會增加,等到他們糧食吃光,就會拼死作戰,那時就會成為大患。”馬元規沒有聽從呂子臧的意見。呂子臧又要求讓他單獨率領自己的部隊攻打朱粲,馬元規也不允許。不久,朱粲集中他的餘部,兵力再次大為振作,在冠軍縣自稱楚帝,改年號為昌達,又來進攻鄧州。呂子臧捶著胸口對馬元規說:“老夫我今天要因為你而死!”朱粲圍攻南陽,正好此時連綿大雨沖毀了城牆,親信都勸呂子臧投降。呂子臧說:“哪有天子的方伯會向叛賊投降的?”呂子臧率領部下衝向敵人而戰死。城池很快就被攻陷,馬元規也被殺死。

十月十二日癸未,王世充收羅了李密的美女、珍寶及其部下十幾萬人回到東都,排列在皇宮正門的闕樓之下。十四日乙酉,皇泰主宣佈大赦。十五日丙戌,任命王世充為太尉、尚書令、總督內外諸軍事,又讓他設置太尉府,全面設置各種官屬,選拔優秀人才。王世充認為裴仁基父子作戰驍勇,深為尊重,以禮相待。徐文遠又進入東都,來見王世充,必定先行拜見禮。有人問他:“您見李密時很傲慢,卻這樣尊敬王公,是什麼原因?”徐文遠說:“魏公李密,是君子之人,能夠容納賢士,王公是小人,能殺老友和熟人,我哪裡敢不行拜禮?”

李密的總管李育德率武陟郡投降唐朝廷,唐朝廷封他為陟州刺史。李育德是李諤的孫子。李密手下其他的將領劉德威、賈閏甫、高季輔等人,有的率城邑,有的率部下,相繼前來投降唐朝廷。

當初,北海郡的叛軍首領綦公順率領他的三萬人進攻郡城,已經攻陷了郡城的外城,繼續攻擊內城。城中糧食已經吃光,綦公順自認為旦夕就能攻下內城,因此己方不加防備。曾在隋朝參加過明經科考試的劉蘭成集中了城中驍勇強健的士兵一百多人偷襲綦公順,城中的其他士兵跟在後面一同進攻,綦公順大敗,放棄營地倉皇逃走,郡城得以保全。於是郡裡的官員和大族把城裡的百姓分編為六軍,各自統領一軍,劉蘭成也率領一軍。有個名叫宋書佐的人,在各軍之間挑撥離間,說:“劉蘭成已得人心,必定對諸位有所不利,不如殺了他。”大家不忍殺劉蘭成,只是剝奪了他所統領的一軍,改由宋書佐統領。劉蘭成擔心最終還要遭禍,就逃跑投奔綦公順。綦公順的部隊十分高興而鼓譟喧譁,想擁戴劉蘭成為首領,劉蘭成堅決推辭,於是綦公順任命他為長史,軍事行動全都聽由劉蘭成指揮安排。過了五十多天,劉蘭成從軍隊中挑選驍勇健壯的士兵一百五十人,前往北海郡城搶掠。走到離城四十里的地方,留下十人,讓他們多割草,分成一百多堆。走到離城二十里的地方,又留下二十人,讓他們每人舉一面大旗。走到離城五六里的地方,又留下三十人,埋伏在險要之處。劉蘭成自己帶領十個人,夜裡在離城一里多的地方潛伏下來。其餘八十人分別佈置在方便之處,約定聽到鼓聲就出動搶奪人員牲畜,然後馬上撤退,並且同時點燃草堆。第二天清晨,城中遠遠望去沒有兵馬行動帶起的煙塵,於是全都出城砍柴放牧。太陽快到中午的時候,劉蘭成率領十人直接抵達城門,城上銅鉦戰鼓匆忙亂敲。劉蘭成的伏兵四處出擊,搶奪了各種牲畜一千多頭並劫持砍柴放牧的人,然後撤走。劉蘭成估計搶劫牲畜與人口的人已經走遠,這才不慌不忙地回撤。城裡雖然出兵,但是怕有伏兵,不敢急追,又看到前方有旌旗、煙火,於是不敢前進而退回城中。不久城裡知道劉蘭成前來的人很少,後悔沒有追擊到底。又過了一個多月,劉蘭成謀劃攻取北海郡城,改而率領二十人直接抵達城門,城中的人競相出城追逐,走了不到十里,綦公順率領大軍一齊來到。郡裡的軍隊奔馳回城,綦公順進軍包圍郡城。劉蘭成勸諭城裡人投降,只說一句話,城裡的人就爭相出城投降。劉蘭成安撫保護老人兒童,對郡裡的官員以禮相待,見到宋書佐,還像過去一樣以禮相待,並且給予費用,送他出境,於是北海郡內外民眾完全平安無事。

當時海陵叛軍首領臧君相聽說綦公順佔領了北海,率領他的五萬人前來爭奪郡城。綦公順的兵少,聞訊大為恐懼。劉蘭成為公順謀劃計策說:“臧君相現在離此地還遠,一定不加防備,請將軍兼程行軍襲擊他的軍營。”綦公順聽從了他的建議,親自帶領五千名驍勇的士兵,攜帶熟食,日夜兼程前去襲擊臧君相。當快要到達時,劉蘭成率二十名敢死兵士先行,走到距離臧君相營地五十里時,見到臧君相手下出外掠奪的人肩挑背扛著物品向營地走去,劉蘭成也和他的手下揹負著蔬菜糧食、炊具,冒充外出搶奪的人,找空隙前行以偷聽偵察,知道了對方軍中的口令暗號以及主將的姓名。到了傍晚,劉蘭成和士兵們就與對方的士兵並肩進入營地,揹負著東西在營內巡視,瞭解了敵營陣中的虛實,還得到了他們的口令暗號。劉蘭成和士兵們於是在空地點火紮營吃飯,到三更時分,忽然在主將帳前一起拔刀亂砍,殺了一百多人,敵營中士兵一片驚恐慌亂。綦公順的部隊此時也到達了,發動急攻,臧君相僅孤身一人得以逃脫。綦公順等俘虜並殺死了幾千人,繳獲臧君相的物資糧食盔甲兵器,然後回師。自此以後,綦公順的人馬大為強盛。當李密佔據洛口,綦公順率部下前往歸附,等李密失敗後,也來向唐降附。

隋朝末年,各地叛軍紛紛起兵,冠軍司兵李襲譽勸說西京留守陰世師派兵佔據永豐倉,發放糧食救濟貧民和缺糧的人,拿出庫房裡的物品賞給士兵,向其他郡縣傳發檄書,希望大家同心討伐叛賊。陰世師不能採納,於是李襲譽請求去山南招募士兵,陰世師答應了他。唐高祖攻陷長安後,從漢中召李襲譽回長安,任命他為太府少卿。十月二十四日乙未,又命宗正把李襲譽登記列入皇家宗族。李襲譽是李襲志的弟弟。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李密及其部眾紛紛降唐,唐王朝力量大增。)

丙申,朱粲寇淅州,遣太常卿鄭元璹帥步騎一萬擊之。

是月,納言竇抗罷為左武候大將軍。

十一月,乙巳,涼王李軌即皇帝位,改元安樂。

戊申,王軌以滑州來降。

薛仁果之為太子也,與諸將多有隙,及即位,眾心猜懼。郝瑗哭舉得疾,遂不起,由是國勢浸弱。秦王世民至高墌,仁果使宗羅㬋將兵拒之。羅㬋數挑戰,世民堅壁不出。諸將鹹請戰,世民曰:“我軍新敗,士氣沮喪,賊恃勝而驕,有輕我心,宜閉壘以待之。彼驕我奮,可一戰而克也。”乃令軍中曰:“敢言戰者斬!”相持六十餘日,仁果糧盡,其將梁胡郎等帥所部來降。世民知仁果將士離心,命行軍總管梁實營於淺水原以誘之。羅㬋大喜,盡銳攻之,梁實守險不出,營中無水,人馬不飲者數日。羅㬋攻之甚急,世民度賊已疲,謂諸將曰:“可以戰矣!”遲明,使右武候大將軍龐玉陳於淺水原。羅㬋並兵擊之,玉戰,幾不能支,世民引大軍自原北出其不意,羅㬋引兵還戰。世民帥驍騎數十先陷陳,唐兵表裡奮擊,呼聲動地,羅㬋士卒大潰,斬首數千級。世民帥二千餘騎追之,竇軌叩馬苦諫曰:“仁果猶據堅城,雖破羅㬋,未可輕進,請且按兵以觀之。”世民曰:“吾慮之久矣,破竹之勢,不可失也,舅勿復言!”遂進。仁果陳於城下,世民據涇水臨之,仁果驍將渾幹等數人臨陳來降。仁果懼,引兵入城拒守。日向暮,大軍繼至,遂圍之。夜半,守城者爭自投下。仁果計窮,己酉,出降,得其精兵萬餘人,男女五萬口。

諸將皆賀,因問曰:“大王一戰而勝,遽舍步兵,又無攻具,輕騎直造城下,眾皆以為不克,而卒取之,何也?”世民曰:“羅㬋所將皆隴外之人,將驍卒悍,吾特出其不意而破之,斬獲不多。若緩之,則皆入城,仁果撫而用之,未易克也。急之,則散歸隴外,折墌虛弱,仁果破膽,不暇為謀,此吾所以克也。”眾皆悅服。世民所得降卒,悉使仁果兄弟及宗羅㬋、翟長孫等將之,與之射獵,無所疑間。賊畏威銜恩,皆願效死。世民聞褚亮名,求訪,獲之,禮遇甚厚,引為王府文學。

上遣使謂世民曰:“薛舉父子多殺我士卒,必盡誅其黨以謝冤魂。”李密諫曰:“薛舉虐殺無辜,此其所以亡也,陛下何怨焉!懷服之民,不可不撫!”乃命戮其謀首,餘皆赦之。

上使李密迎秦王世民於豳州,密自恃智略功名,見上猶有傲色,及見世民,不覺驚服,私謂殷開山曰:“真英主也,不如是,何以定禍亂乎!”

詔以員外散騎常侍姜謩為秦州刺史,謩撫以恩信,盜賊悉歸首,士民安之。

【語譯】

十月二十五日丙申,朱粲侵犯淅州,唐派太常卿鄭元璹率領一萬步兵、騎兵攻打朱粲。

該月,唐納言竇抗被降職為左武候大將軍。

十一月初四日乙巳,涼王李軌登基稱帝,將年號改為安樂。

十一月初七日戊申,王軌以滑州前來降唐。

薛仁果做太子時,和諸多將領都有仇隙矛盾。等他當了皇帝,這些將領心中都不免猜疑恐懼。郝瑗因薛舉去世而哭得生了病,於是病重不起,由此而使國家的勢力逐漸衰弱。秦王李世民來到高墌,薛仁果派宗羅㬋領兵抵抗,宗羅㬋數次挑戰,李世民堅守營壘不出戰。諸位將領都來請戰,李世民說:“我軍才打了敗仗,士氣沮喪,賊軍仗著得勝而驕傲,有輕視我軍的意思,我們應當緊閉營壘耐心等待時機。他們驕傲輕敵,我軍就會有奮勇之心,然後可以一仗打敗他們。”於是命令全軍:“有敢說作戰的一律斬首!”雙方相持六十多天,薛仁果軍隊的糧食吃完了,其將領梁胡郎等人率領各自的隊伍前來向唐軍投降。李世民知道了薛仁果軍中的將士都有叛離之心,命令行軍總管梁實在淺水原紮營,引誘薛仁果。宗羅㬋知道後大為高興,出動全部精銳攻打梁實,梁實憑藉險要防守而不出營。營地中沒有水,士兵與馬匹連續數日沒有水喝。宗羅㬋進攻得非常猛烈,李世民估計對方已經疲乏,對諸位將領說:“可以出戰了!”快天亮時,李世民派右武候大將軍龐玉在淺水原列陣。宗羅㬋集合部隊攻擊龐玉,龐玉與之作戰,幾乎支持不住,李世民帶領大軍出其不意出現在淺水原之北,宗羅㬋帶軍回來與李世民作戰。李世民率領幾十名驍勇騎兵率先衝入敵陣,唐軍內外奮力搏鬥,呼聲動地,宗羅㬋的士兵完全崩潰,唐軍斬首幾千級。李世民率領兩千多騎兵追擊宗羅㬋,竇軌拉住李世民的戰馬苦苦勸諫說:“薛仁果還佔據著堅固的城池,雖然打敗了宗羅㬋,但不可輕易冒進,請求暫且按兵不動,觀察對方的動靜。”李世民說:“我對此次作戰已經考慮很久了,現在已成為破竹之勢,機不可失,舅舅您不要再說了!”於是繼續進軍。薛仁果在城下列陣,李世民佔據涇河,居高臨下,面對薛仁果軍陣。薛仁果手下的驍將渾幹等人臨陣而向唐軍投降。薛仁果害怕,帶兵進城拒守。天快黑時,唐朝大軍相繼到達,於是包圍了薛仁果。半夜,守城的人爭相下城投降。薛仁果計謀已盡,十一月初八日己酉,薛仁果出城投降,唐朝俘獲薛仁果一萬多名精兵,五萬名男女民眾。

各位將領都來祝賀,於是問李世民:“大王一仗就獲得勝利,之後馬上舍棄步兵,又沒有攻城的器具,只率輕騎直至城下,大家都認為不能攻克城池,卻很快就取得此城,是什麼原因呢?”李世民說:“宗羅㬋所率領的軍人都是隴山之西的人,將領驍勇,士卒剽悍,我只是出其不意打敗了他,但斬殺和俘虜並不多。如果停緩而不追擊,則他們都會進入城內,薛仁果對他們進行撫慰再派出作戰,就不容易戰勝。如果急速攻擊,則他們就會逃散回到隴山之西。戰敗的高墌城已經虛弱,薛仁果也已嚇破了膽,沒有時間仔細謀劃,這就是我取勝的原因。”眾人都心悅誠服。李世民所獲得的投降士兵,全部讓薛仁果兄弟及宗羅㬋、翟長孫等人統領,和他們一起外出打獵,無所猜疑和離間。這些戰敗投降的將領士兵都畏懼李世民的威嚴,又感懷受到的恩德,都願以死效勞。李世民聽說褚亮的名氣,訪求並找到了褚亮,對他的禮遇非常豐厚,用他擔任秦王府的文學。

唐高祖派遣使者對李世民說:“薛舉父子殺了我們很多士卒,所以務必殺光他們的同黨以告慰死去的冤魂。”李密進諫說:“薛舉殘暴殺害無辜,這是他所以滅亡的原因,陛下怨恨什麼呢?對已經在內心順服的百姓,不可不加以安撫!”於是下令殺掉其主謀,其餘的人都予以赦免。

唐高祖派李密到豳州迎接秦王李世民,李密仗著自己有智略和功名,覲見唐高祖時還有傲慢的臉色,等到見了李世民,不覺十分驚歎佩服,私下對殷開山說:“真是英明的君主,如果不是這樣,又怎麼能平定天下的禍亂呢?”

唐下詔任命員外散騎常侍姜謩為秦州刺史,姜謩對秦州進行安撫,施加恩惠和誠信,當地叛亂的盜賊全都歸來和自首,士人百姓感到安定。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李世民平定隴右,滅薛仁果。)

徐世勣據李密舊境,未有所屬。魏徵隨密至長安,乃自請安集山東,上以為秘書丞,乘傳至黎陽,遺徐世勣書,勸之早降。世勣遂決計西向,謂長史陽翟郭孝恪曰:“此民眾土地,皆魏公有也。吾若上表獻之,是利主之敗,自為功以邀富貴也,吾實恥之。今宜籍郡縣戶口士馬之數以啟魏公,使自獻之。”乃遣孝恪詣長安,又運糧以餉淮安王神通。上聞世勣使者至,無表,止有啟與密,甚怪之。孝恪具言世勣意,上乃嘆曰:“徐世勣不背德,不邀功,真純臣也!”賜姓李。以孝恪為宋州刺史,使與世勣經略虎牢以東,所得州縣,委之選補。

癸丑,獨孤懷恩攻堯君素於蒲反。行軍總管趙慈景尚帝女桂陽公主,為君素所擒,梟首城外,以示無降意。

癸亥,秦王世民至長安,斬薛仁果於市,賜常達帛三百段。贈劉感平原郡公,諡忠壯。撲殺仵士政於殿庭。以張貴尤淫暴,腰斬之。上享勞將士,因謂群臣曰:“諸公共相翊戴以成帝業,若天下承平,可共保富貴。使王世充得志,公等豈有種乎!如薛仁果君臣,豈可不以為前鑑也!”己巳,以劉文靜為戶部尚書,領陝東道行臺左僕射。復殷開山爵位。

李密驕貴日久,又自負歸國之功,朝廷待之不副本望,鬱鬱不樂。嘗遇大朝會,密為光祿卿,當進食,深以為恥。退,以告左武衛大將軍王伯當。伯當心亦怏怏,因謂密曰:“天下事在公度內耳。今東海公在黎陽,襄陽公在羅口,河南兵馬,屈指可計,豈得久如此也!”密大喜,乃獻策於上曰:“臣虛蒙榮寵,安坐京師,曾無報效。山東之眾皆臣故時麾下,請往收而撫之。憑藉國威,取王世充如拾地芥耳!”上聞密故將士多不附世充,亦欲遣密往收之,群臣多諫曰:“李密狡猾好反,今遣之,如投魚於泉,放虎于山,必不反矣!”上曰:“帝王自有天命,非小子所能取。借使叛去,如以蒿箭射蒿中耳!今使二賊交鬥,吾可以坐收其弊。”辛未,遣密詣山東,收其餘眾之未下者。密請與賈閏甫偕行,上許之,命密及閏甫同升御榻,賜食,傳飲卮酒曰:“吾三人同飲是酒以明同心,善建功名,以副朕意。丈夫一言許人,千金不易。有人確執不欲弟行,朕推赤心於弟,非他人所能間也。”密、閏甫再拜受命。上又以王伯當為密副而遣之。

【語譯】

徐世勣佔據李密原有的地盤,還沒有歸順哪一方。魏徵隨李密到長安,於是自己請求前去招撫潼關以東地區,唐高祖任命他為秘書丞,乘驛站的車輛到達黎陽,寄信給徐世勣,勸他儘早投降。徐世勣於是決定向西投順唐王朝,他對長史陽翟人郭孝恪說:“這方的百姓和土地,都是屬於魏公李密的。我如果向唐上表奉獻這些百姓土地,就是趁著主公的失敗而為自己謀利,以此作為自己的功勞以求富貴,我實在是以為恥的。現在應當登記各郡縣的戶口、士兵及馬匹的數目,上報魏公,讓魏公自己獻給唐。”於是派遣郭孝恪到長安,又運糧食供給淮安王李神通。唐高祖聽說徐世勣的使者到長安,沒有奉獻土地和民眾的上表,只有書信給李密,就非常奇怪。郭孝恪詳細說明了徐世勣的意思,唐高祖於是感嘆說:“徐世勣不違棄道德,不邀求功勞,真是純粹的臣子呀!”於是賜徐世勣姓李。任命郭孝恪為宋州刺史,讓他和李世勣經營管轄虎牢以東地區,獲得的州縣,委任他們自行選補官吏。

十一月十二日癸丑,獨孤懷恩在蒲反縣攻打堯君素。行軍總管趙慈景娶唐高祖的女兒桂陽公主為妻,被堯君素俘虜。堯君素殺了他,把頭掛在城外示眾,表示絕不會投降唐王朝。

十一月二十二日癸亥,秦王李世民到長安,在街市將薛仁果斬首,賜給常達三百段的絲帛。追贈劉感為平原郡公,諡號忠壯。在宮殿庭院中擊殺仵士政。因為張貴尤其荒淫殘暴,於是腰斬張貴。唐高祖宴請慰勞將士,於是對群臣說:“諸位公卿大臣共同輔助擁戴我,使我成就了帝王之業,假如天下能夠長期太平安定,我們可以共同保有富貴。如果讓王世充得志,諸位公卿難道還有後輩子孫傳留下去嗎?像薛仁果這樣的君臣,難道能不作為我們的前車之鑑嗎?”十一月二十八日己巳,任命劉文靜為戶部尚書,兼任陝東道行臺左僕射,並恢復了殷開山的爵位。

李密長期以來驕狂而富貴,又仗著自己有歸附唐王朝的功勞,而朝廷給他的待遇不合乎他本來的願望,因此鬱悶不樂。曾經參加一次朝廷的大型聚會,李密作為光祿卿,應當為參會的官員供應食物,他認為自己來做此事是恥辱。退朝後,把此事告訴了左武衛大將軍王伯當。王伯當隨李密歸順唐王朝之後心裡也一直怏怏不樂,於是對李密說:“天下的事情都在主公的謀劃之內。現在東海公徐世勣在黎陽,襄陽公在羅口,黃河以南的兵馬屈指可數,怎能長期這樣下去?”李密大為高興,於是向唐高祖獻策說:“臣白白地承受朝廷的榮寵,安閒地住在京師,不曾報效朝廷。現在山東各地的將領都是臣子過去的部下,請讓臣子前往山東招撫他們。憑藉國家的威嚴,拿下王世充就像拾取地下的草芥一樣容易!”唐高祖聽說李密過去的部下大多不服王世充,也準備派遣李密前往收服他們,但是群臣大多都對唐高祖進行勸諫,認為:“李密狡猾而好反覆背叛,現在派他去山東,猶如把魚放到泉水中,把老虎放歸深山,他肯定不會回來了!”唐高祖說:“誰當帝王自有天命,不是小人所能取得的。假如他背叛離去,就像把蒿稈箭射到蒿草中而已,毫不足惜!現在讓李王二賊互相爭鬥,我們可以坐收他們自相殘殺的好處。”十一月二十九日辛未,派李密往崤山以東地區,收服他的尚未歸附之餘部。李密請求和賈閏甫一同前往,唐高祖答應了他的請求,臨行前讓李密和賈閏甫一起登上皇上的坐榻,賜給他們食品,拿一杯酒三人傳喝,並說:“我們三人同飲這杯酒,以此來表明我們三人同心,二位努力去建立功勳,以符合朕的心意。大丈夫向別人許諾一句話,雖有千金也不能改變這個諾言。有人堅持要求不想讓我同意老弟前去,朕以赤誠之心對待老弟,不是別人能夠離間的。”李密、賈閏甫兩次下拜接受使命。唐高祖又讓王伯當擔任李密的副手,也派他同去山東。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唐高祖在徐世勣降唐的情況下,遣李密東行招撫舊部,其實是故意縱虎歸山。李密不安本分而中其圈套,無所作為是必然的。)

有大鳥五集於樂壽,群鳥數萬從之,經日乃去。竇建德以為己瑞,改元五鳳。宗城人有得玄圭獻於建德者,宋正本及景城丞會稽孔德紹皆曰:“此天所以賜大禹也,請改國號曰夏。”建德從之,以正本為納言,德紹為內史侍郎。

初,王須拔掠幽州,中流矢死,其將魏刀兒代領其眾,據深澤,掠冀、定之間,眾至十萬,自稱魏帝。建德偽與連和,刀兒弛備,建德襲擊破之,遂圍深澤。其徒執刀兒降,建德斬之,盡並其眾。

易、定等州皆降,唯冀州刺史麴稜不下。稜婿崔履行,暹之孫也,自言有奇術,可使攻者自敗,稜信之。履行命守城者皆坐,毋得妄鬥,曰:“賊雖登城,汝曹勿怖,吾將使賊自縛。”於是為壇,夜,設章醮,然後自衣衰絰,杖竹登北樓慟哭;又令婦女升屋四面振裙。建德攻之急,稜將戰,履行固止之。俄而城陷,履行哭猶未已。建德見稜曰:“卿忠臣也!”厚禮之,以為內史令。

十二月,壬申,詔以秦王世民為太尉、使持節、陝東道大行臺,其蒲州、河北諸府兵馬並受節度。

癸酉,西突厥曷娑那可汗自宇文化及所來降。

隋將堯君素守河東,上遣呂紹宗、韋義節、獨孤懷恩相繼攻之,俱不下。時外圍嚴急,君素為木鵝,置表於頸,具論事勢,浮之於河。河陽守者得之,達於東都。皇泰主見而嘆息,拜君素金紫光祿大夫。龐玉、皇甫無逸自東都來降,上悉遣詣城下,為陳利害,君素不從。又賜金券,許以不死。其妻又至城下,謂之曰:“隋室已亡,君何自苦!”君素曰:“天下名義,非婦人所知!”引弓射之,應弦而倒。君素亦自知不濟,然志在守死,每言及國家,未嘗不歔欷。謂將士曰:“吾昔事主上於藩邸,大義不得不死。必若隋祚永終,天命有屬,自當斷頭以付諸君,聽君等持取富貴。今城池甚固,倉儲豐備,大事猶未可知,不可橫生心也!”君素性嚴明,善御眾,下莫敢叛。久之,倉粟盡,人相食。又獲外人,微知江都傾覆。丙子,君素左右薛宗、李楚客殺君素以降,傳首長安。君素遣朝散大夫解人王行本將精兵七百在他所,聞之,赴救不及,因捕殺君素者黨與數百人,悉誅之,復乘城拒守,獨孤懷恩引兵圍之。

丁酉,隋襄平太守鄧暠以柳城、北平二郡來降,以暠為營州總管。

辛巳,太常卿鄭元璹擊朱粲於商州,破之。

初,宇文化及遣使招羅藝,藝曰:“我隋臣也。”斬其使者,為煬帝發喪,臨三日。竇建德、高開道各遣使招之,藝曰:“建德、開道,皆劇賊耳!吾聞唐公已定關中,人望歸之。此真吾主也,吾將從之,敢沮議者斬!”會張道源慰撫山東,藝遂奉表,與漁陽、上谷等諸郡皆來降。癸未,詔以藝為幽州總管。薛萬均,世雄之子也,與弟萬徹俱以勇略為藝所親待,詔以萬均為上柱國、永安郡公,萬徹為車騎將軍、武安縣公。

竇建德既克冀州,兵威益盛,師眾十萬寇幽州。藝將逆戰,萬均曰:“彼眾我寡,出戰必敗,不若使羸兵背城阻水為陳,彼必渡水擊我。萬均請以精騎百人伏於城旁,俟其半渡擊之,蔑不勝矣。”藝從之。建德果引兵渡水,萬均邀擊,大破之。建德竟不能至其城下,乃分兵掠霍堡及雍奴等縣,藝復邀擊,敗之。凡相拒百餘日,建德不能克,乃還樂壽。

藝得隋通直謁者溫彥博,以為司馬。藝以幽州歸國,彥博贊成之,詔以彥博為幽州總管府長史,未幾,徵為中書侍郎。兄大雅,時為黃門侍郎,與彥博對居近密,時人榮之。

以西突厥曷娑那可汗為歸義王,曷娑那獻大珠,上曰:“珠誠至寶,然朕寶王赤心,珠無所用。”竟還之。

乙酉,車駕幸周氏陂,過故墅。

初,羌豪旁企地以所部附薛舉,及薛仁果敗,企地來降,留長安。企地不樂,帥其眾數千叛,入南山,出漢川,所過殺掠。武候大將軍龐玉擊之,為企地所敗。企地行至始州,掠女子王氏,與俱醉臥野外。王氏拔其佩刀,斬首送梁州,其眾遂潰。詔賜王氏號為崇義夫人。

壬辰,王世充帥眾三萬圍谷州,刺史任瓌拒卻之。

【語譯】

有五隻大鳥一起降落在樂壽,數萬只成群的鳥隨著這五隻大鳥,過了一整天才離去。竇建德以為這是自己稱帝的祥瑞徵兆,於是把年號改為五鳳。宗城有人得到了一塊黑色的玉圭,把它獻給竇建德,宋正本和景城丞會稽人孔德紹都說:“這是上天當年用來賜給大禹的寶物,請將國號改稱為夏。”竇建德聽從這一建議。任命宋正本為納言,孔德紹為內史侍郎。

當初王須拔奪取幽州時,被流箭射中而死,他的部將魏刀兒代替他率領軍隊,佔據了深澤,在冀州、定州一帶掠奪,部隊增加到十萬人,於是自稱魏帝。竇建德假裝與魏刀兒進行聯合,魏刀兒放鬆了戒備。竇建德偷襲並打敗了魏刀兒,於是包圍深澤城。魏刀兒的部下活捉了魏刀兒前來投降,竇建德斬殺魏刀兒,將他的隊伍全部兼併。

易州、定州等地都向竇建德投降,只有冀州刺史麴稜尚未降服。麴稜的女婿崔履行是崔暹的孫子,自稱有奇妙法術,可以讓進攻的人自己失敗,麴稜相信了他。崔履行命令守城的士兵都在原地坐下,不得隨意作戰,並說:“敵人雖然登上了城牆,你們也不用害怕,我將會使敵兵自己捆綁自己。”於是築起法壇,晚上在壇上舉行法事設符祈禱,然後自己穿上喪服,拄著竹杖登上北樓慟哭,又讓婦女爬上屋頂,在四面抖動裙子。竇建德派兵急攻冀州城,麴稜將要出兵迎戰,崔履行堅持阻止他。很快城池就陷落了,崔履行慟哭還沒有哭完。竇建德見了麴稜說:“你是忠臣!”用優厚的禮節對待他,任命他為內史令。

十二月初二日壬申,唐高祖下詔任命秦王李世民為太尉、使持節、陝東道大行臺,蒲州及黃河以北各府的兵馬都受他指揮。

十二月初三日癸酉,西突厥曷娑那可汗從宇文化及處前來投降。

隋將領堯君素守衛河東,高祖派呂紹宗、韋義節、獨孤懷恩相繼前往攻擊,都未能攻克。當時,城外包圍很嚴,攻城很急,堯君素製作一隻木頭鵝,把表章放在木鵝頸中,詳細論述形勢,把木鵝放到黃河上漂走。守衛河陽的人得到木鵝,送到東都。皇泰主看了表章嘆息不已,拜堯君素金紫光祿大夫。龐玉、皇甫無逸從東都前來投降,唐高祖把他們都派往河東城下,向堯君素陳述利害關係,堯君素不聽。唐高祖又賜給堯君素金券,答允他可以不被處死。又讓堯君素的妻子來到城下,對堯君素說:“隋朝王室已經滅亡,夫君何必自己吃苦?”堯君素說:“天下的名分大義,不是女人所知道的!”說完就拉弓射他妻子,妻子隨著弓弦聲響而倒下。堯君素自己也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但是志在守城至死,每當說到朝廷國家,未嘗不為之嘆息感傷。他對將士們說:“從前皇上未登基前,我就在晉王府侍奉皇上,按照君臣大義我不能不死。如果隋的天下一定要永遠完結,天命另有所屬,我會自己砍了自己的頭交給各位,聽任你們拿著我的頭去換取富貴。現在城池非常堅固,倉庫儲備豐足完備,天下大事還不能預料,你們不能另外產生二心啊!”堯君素性格嚴厲而能明察,善於統御部下,部下沒有敢反叛的。但是守城的時間長了,倉庫裡的糧食吃完了,沒有東西吃,以至於人吃人。又抓獲外面攻城的人,大致知道煬帝及隋王室在江都已被顛覆。十二月初六日丙子,堯君素的左右親隨薛宗、李楚客殺死堯君素投降唐軍,把堯君素的頭顱傳送到長安。此前,堯君素派朝散大夫解縣人王行本帶七百精兵駐紮在其他地方。王行本聽說堯君素被殺的消息後,來不及趕赴救援,於是捉住殺害堯君素的兇手的同黨幾百人,全部殺死,重新登城防守。獨孤懷恩又帶兵圍攻王行本。

十二月初七日丁酉,隋襄平太守鄧暠獻上柳城、北平二郡投降唐朝。唐封鄧暠為營州總管。

十二月十一日辛巳,太常卿鄭元璹在商州進攻朱粲,打敗了他。

當初,宇文化及派使節招降羅藝,羅藝說:“我是隋朝的大臣。”於是殺了宇文化及的使節,為隋煬帝發喪,哭喪三天。竇建德、高開道各自派遣使節招降羅藝,羅藝說:“建德、開道,不過是個大叛賊罷了!我聽說唐公已經平定關中,人心所向都歸於唐公。這才是真正的主人,我將要跟隨他,有敢破壞這一意旨的人,斬!”恰逢唐高祖派張道源撫慰山東,羅藝於是奉上表章,與漁陽、上谷等郡一起降服。十二月十三日癸未,唐高祖下詔任命羅藝為幽州總管。薛萬均是薛世雄的兒子,和弟弟薛萬徹都因為機智勇敢受到羅藝的信任和重用,唐高祖又下詔令任命薛萬均為上柱國、永安郡公,薛萬徹為車騎將軍、武安縣公。

竇建德攻克冀州後,兵勢聲威更為盛壯,又率十萬人侵犯幽州。羅藝準備應戰,薛萬均說:“敵眾我寡,出戰必然失敗,不如用老弱士兵背靠城堡隔著河水列陣,對方必然要渡河前來攻擊。我請求用精銳騎兵一百人埋伏在城邊,待他們渡河到河中央時發動攻擊,就會沒有不勝的。”羅藝聽從了他的建議。竇建德果然領軍渡河,薛萬均半途截擊,大敗竇建德。竇建德最終也沒有靠近幽州城下。於是分兵搶掠霍堡及雍奴等縣,羅藝又派兵截擊,打敗了竇建德的軍隊。相互攻戰一百多天,竇建德不能攻克幽州,於是回到樂壽。

羅藝得到隋通直謁者溫彥博,任命他為司馬。羅藝以幽州歸附唐朝,溫彥博贊成此事,唐高祖下詔任命溫彥博為幽州總管府長史,不久,調他擔任中書侍郎。溫彥博的兄長溫大雅,當時是黃門侍郎,與溫彥博任職的衙門相對而居,當時的人都認為兄弟倆非常榮耀。

唐高祖任命西突厥曷娑那可汗為歸義王,曷娑那獻上大珍珠,唐高祖說:“這顆珍珠確實是頂級的寶物,但朕認為王的赤誠之心更寶貴,珍珠沒有什麼用處。”最後把珍珠歸還了曷娑那可汗。

十二月十五日乙酉,唐高祖御駕臨幸周氏陂,經過故墅宮。

當初,羌族豪強旁企地率領所屬部落歸附薛舉,等到薛仁果敗亡,旁企地前來降唐,留在長安。旁企地不樂意,又率領部屬數千人反叛,進入了南山,再出山到漢川,經過之處燒殺搶掠。唐武候大將軍龐玉攻打旁企地,被旁企地打敗。旁企地走到始州,搶了一個姓王的女子,與她一起喝醉了,睡臥在野外。王氏女拔出旁企地的佩刀,割下旁企地的頭顱送到梁州,旁企地的部下於是潰散。唐高祖下詔賜給王氏尊號為崇義夫人。

十二月二十二日壬辰,王世充率領三萬人包圍谷州,刺史任瓌抵禦並擊退了王世充。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平定河東,竇建德得勢於河北。)

上使李密分其麾下之半留華州,將其半出關。長史張寶德預在行中,恐密亡去,罪相及。上封事,言其必叛。上意乃中變,又恐密驚駭,乃降敕書勞來,令密留所部徐行,單騎入朝,更受節度。

密至稠桑,得敕,謂賈閏甫曰:“敕遣我去,無故復召我還,天子曏雲,‘有人確執不許’,此譖行矣。吾今若還,無復生理,不若破桃林縣,收其兵糧,北走渡河,比信達熊州,吾已遠矣。苟得至黎陽,大事必成。公意如何?”閏甫曰:“主上待明公甚厚,況國家姓名,著在圖讖,天下終當一統。明公既已委質,復生異圖。任瓌、史萬寶據熊、谷二州,此事朝舉,彼兵夕至,雖克桃林,兵豈暇集,一稱叛逆,誰復容人!為明公計,不若且應朝命,以明元無異心,自然浸潤不行;更欲出就山東,徐思其便可也。”密怒曰:“唐使吾與絳、灌同列,何以堪之!且讖文之應,彼我所共。今不殺我,聽使東行,足明王者不死。縱使唐遂定關中,山東終為我有。天與不取,乃欲束手投人!公,吾之心腹,何意如是!若不同心,當斬而後行!”閏甫泣曰:“明公雖雲應讖,近察天人,稍已相違。今海內分崩,人思自擅,強者為雄。明公奔亡甫爾,誰相聽受!且自翟讓受戮之後,人皆謂明公棄恩忘本,今日誰肯復以所有之兵束手委公乎!彼必慮公見奪,逆相拒抗,一朝失勢,豈有容足之地哉!自非荷恩殊厚者,詎肯深言不諱乎!願明公熟思之,但恐大福不再。苟明公有所措身,閏甫亦何辭就戮!”密大怒,揮刃欲擊之,王伯當等固請,乃釋之。閏甫奔熊州。伯當亦止密,以為未可,密不從。伯當乃曰:“義士之志,不以存亡易心。公必不聽,伯當與公同死耳!然恐終無益也。”

密因執使者,斬之。庚子旦,密紿桃林縣官曰:“奉詔暫還京師,家人請寄縣舍。”乃簡驍勇數十人,著婦人衣,戴冪䍦,藏刀裙下,詐為妻妾,自帥之入縣舍,須臾,變服突出,因據縣城。驅掠徒眾,直趣南山,乘險而東,遣人馳告故將伊州刺史襄城張善相,令以兵應接。

右翊衛將軍史萬寶鎮熊州,謂行軍總管盛彥師曰:“李密,驍賊也,又輔以王伯當,今決策而叛,殆不可當也。”彥師笑曰:“請以數千之眾邀之,必梟其首。”萬寶曰:“公以何策能爾?”彥師曰:“兵法尚詐,不可為公言之。”即帥眾逾熊耳山南,據要道,令弓弩夾路乘高,刀楯伏於溪谷,令之曰:“俟賊半渡,一時俱發。”或問曰:“聞李密欲向洛州,而公入山,何也?”彥師曰:“密聲言向洛,實欲出人不意,走襄城,就張善相耳。若賊入谷口,我自後追之,山路險隘,無所施力,一夫殿後,必不能制。今吾先得入谷,擒之必矣。”

李密既渡陝,以為餘不足慮,遂擁眾徐行,果逾山南出。彥師擊之,密眾首尾斷絕,不得相救,遂斬密及伯當,俱傳首長安。彥師以功賜爵葛國公,仍領熊州。

李世勣在黎陽,上遣使以密首示之,告以反狀。世勣北面拜伏號慟,表請收葬。詔歸其屍。世勣為之行服,備君臣之禮。大具儀衛,舉軍縞素,葬密於黎陽山南。密素得士心,哭者多歐血。

【語譯】

唐高祖讓李密分出其屬下的人馬一半留在華州,率領另一半人馬出關。長史張寶德留在預定出關的那一半中。他怕李密叛逃,自己會受到牽連,就在臨行前獻上密封奏章,說李密此行必定反叛。唐高祖於是中間改變了想法,又怕李密聞訊會受到驚動,於是降下敕書慰問李密,命李密讓其所屬的部隊緩慢前進,讓李密本人單獨騎馬入朝,另外接受安排。

李密走到稠桑,接到唐高祖的敕書,對賈閏甫說:“敕書派我去山東,沒有理由又召我回去,天子以前曾經說過:‘有人堅持不同意讓我東出’,這是讒言在起作用了。我現在如果回去,不可能再得活命,不如攻下桃林縣,獲取縣裡的軍隊和糧食,向北渡過黃河。等消息到了熊州,我們已經走遠了。假如能到黎陽,大事必定能成功。您的意向如何?”賈閏甫說:“皇上對待明公非常優厚,何況國家屬於李姓,已經明白地寫在圖讖中,天下最終將要達成一統。明公既然已經歸順,又產生異圖。任瓌、史萬寶佔據熊、谷二州,這次反叛如果早晨發動,晚上他們的軍隊就會趕到,雖然攻陷桃林,大軍也沒有時間召集起來,一旦被稱為叛逆,誰還會容納你?為明公考慮,不如暫且服從朝廷的命令,以表明根本沒有異心,讒言誣陷自然不被人相信。如果還想出關前往山東,以後可以慢慢考慮方便的機會。”李密生氣地說:“唐讓我處於絳侯周勃、灌嬰一樣的地位,不能割地稱王,這怎麼受得了?況且讖文說的李姓,他和我都符合。現在他不殺我,聽任允許我向東前進,足以證明王者是不會死的。縱使唐平定了關中,可是山東終會為我所有。天給予的你不去拿,卻要自己束手向別人投降!你是我的心腹,為什麼這樣想!如果不能同心協力,就要斬了你然後走!”賈閏甫哭著說:“明公您雖然也符合圖讖所說的姓李,但近來觀察天道與人事,已經稍有相違背的地方。現在海內分崩離析,人人都想自己專擅稱帝,強大的人稱雄。明公您如此狼狽逃亡,誰能聽從接受您呢?況且自從殺了翟讓以後,人人都說明公您棄恩忘本,現在誰還肯把自己的軍隊束手交給明公呢?他們必定認為明公被剝奪了兵權,反過來要加以抗拒,一朝失去權勢,哪裡還有立足之地呢?如果不是受過您的特殊而優厚恩典的人,哪裡願意深切坦率、毫無忌諱地這樣說話呢!但願明公仔細思考這個事情,只怕大福不會再有了。如果明公有安身之處,閏甫我哪裡會冒死勸諫呢?”李密大為憤怒,揮刀要砍賈閏甫,王伯當等人一再為賈閏甫求情,這才放了賈閏甫。賈閏甫逃到熊州。王伯當也阻止李密,認為不可以反叛,李密不聽。王伯當於是說:“義士的志向,不會因為存亡而改變。明公必定不會聽從,伯當和明公一同死而已,但恐怕最終也得不到好處。”

李密於是逮捕唐王朝派來的使者,砍了他的頭。十二月三十日庚子清晨,李密騙桃林縣官說:“我奉詔暫時返回京師,請讓我的家人寄居在縣衙。”於是挑選了驍勇的士兵數十名,穿上婦女的服裝,戴著面罩,把刀藏在裙子下,冒充人家的妻妾,李密自己率領這些士兵進入縣城,過了一會兒,換了服裝突然衝出,於是佔領了縣城。李密率軍驅趕搶掠縣裡百姓,然後直奔南山,憑藉險要向東行進,派人騎馬奔馳前來通報從前的將領伊州刺史襄城人張善相,命令他派兵接應。

右翊衛將軍史萬寶鎮守熊州,對行軍總管盛彥師說:“李密是驍勇的賊人,又有王伯當輔助,現在決定反叛,大概是不可抵擋的。”盛彥師笑著說:“請用幾千兵馬伏擊他,必能將他的頭掛在城頭上。”史萬寶說:“你用什麼計策能做到這樣?”盛彥師說:“兵法崇尚用詐,不能對公說出來。”隨即率兵翻過熊耳山來到山南,佔據來往的要道,命令弓弩手在道路兩旁的高處埋伏,又命使用刀和盾牌的士卒埋伏在溪谷,下令說:“等到賊軍渡河到河中央時,在同一時間一起發起攻擊。”有人問:“聽說李密要去洛州,而公率軍進山,這是為什麼?”盛彥師說:“李密聲稱去洛州,實際想出人意料,前往襄城投奔張善相而已。如果賊軍進了谷口,我們從後面追趕,由於山路險要狹隘,我們沒辦法施展力量。賊軍只要派一個人殿後,我們就肯定不能制服他們。現在我們搶先進入山谷,活捉他們則是必然的了。”

李密過了陝州後,認為其他地方都不用擔憂,於是率領部隊慢慢前進,果然翻過山向南面進軍。盛彥師發動攻擊,李密的部隊首尾斷絕聯繫,相互不能救援,於是殺了李密和王伯當,二人的首級都被傳送到長安。盛彥師因為這一功勞被賜予葛國公爵位,仍然鎮守熊州。

李世勣在黎陽,唐高祖派使節拿李密的首級給他看,並且告訴他李密反叛的情況。李世勣面朝北伏地下拜號啕慟哭,上表請求收葬李密,唐高祖下詔將李密的屍體送給李世勣。李世勣為李密穿喪服,行喪禮,盡到了君臣之間的禮節,又大規模排出儀仗衛隊,全軍為李密穿白色孝服,將李密埋葬在黎陽山之南。李密平時能得士兵的心,將士為他痛哭,很多人哭得吐血。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李密叛唐,不得士眾心,悲劇結局。)

隋右武衛大將軍李景守北平,高開道圍之,歲餘不能克。遼西太守鄧暠將兵救之,景帥其眾遷於柳城。後將還幽州,於道為盜所殺。開道遂取北平,進陷漁陽郡,有馬數千匹,眾且萬,自稱燕王,改元始興,都漁陽。

懷戎沙門高曇晟因縣令設齋,士民大集,曇晟與僧五千人擁齋眾而反,殺縣令及鎮將,自稱大乘皇帝,立尼靜宣為邪輸皇后,改元法輪。遣使招開道,立為齊王。開道帥眾五千人歸之,居數月,襲殺曇晟,悉並其眾。

有犯法不至死者,上特命殺之。監察御史李素立諫曰:“三尺法,王者所與天下共也。法一動搖,人無所措手足。陛下甫創洪業,奈何棄法!臣忝法司,不敢奉詔。”上從之。自是特承恩遇,命所司授以七品清要官。所司擬雍州司戶,上曰:“此官要而不清。”又擬秘書郎,上曰:“此官清而不要。”遂擢授侍御史。素立,義深之曾孫也。

上以舞胡安比奴為散騎侍郎。禮部尚書李綱諫曰:“古者樂工不與士齒,雖賢如子野、師襄,皆世不易其業。唯齊末封曹妙達為王,安馬駒為開府,有國家者以為殷鑑。今天下新定,建義功臣,行賞未遍,高才碩學,猶滯草萊。而先擢舞胡為五品,使鳴玉曳組,趨翔廊廟,非所以規模後世也。”上不從,曰:“吾業已授之,不可追也。”

陳嶽論曰:受命之主,發號出令,為子孫法;一不中理,則為厲階。今高祖曰“業已授之,不可追”,苟授之而是,則已;授之而非,胡不可追歟!君人之道,不得不以“業已授之”為誡哉!

李軌吏部尚書梁碩,有智略,軌常倚之以為謀主。碩見諸胡浸盛,陰勸軌宜加防察,由是與戶部尚書安修仁有隙。軌子仲琰嘗詣碩,碩不為禮,乃與修仁共譖碩於軌,誣以謀反,軌鴆碩,殺之。有胡巫謂軌曰:“上帝當遣玉女自天而降。”軌信之,發民築臺以候玉女,勞費甚廣。河右飢,人相食,軌傾家財以賑之;不足,欲發倉粟,召群臣議之,曹珍等皆曰:“國以民為本,豈可愛倉粟而坐視其死乎!”謝統師等皆故隋官,心終不服,密與群胡為黨,排軌故人,乃詬珍曰:“百姓餓者自是羸弱,勇壯之士終不至此。國家倉粟以備不虞,豈可散之以飼羸弱!僕射苟悅人情,不為國計,非忠臣也。”軌以為然,由是士民離怨。

【語譯】

隋右武衛大將軍李景守衛北平,高開道包圍北平,圍了一年多還不能攻陷。遼西太守鄧暠領兵救援,李景帶領其部下轉移到柳城。後來又準備返回幽州,在路上被強盜殺死。高開道於是攻下了北平,又進軍攻陷漁陽郡,有馬數千匹,士兵近萬人,自稱燕王,把年號改為始興,都城設在漁陽。

懷戎縣的沙門高曇晟看到縣令設齋舉行法事,縣裡的士人與民眾都前來聚會,高曇晟趁此機會與五千名僧人率領民眾發動反叛,殺了縣令以及鎮守的將領,自稱大乘皇帝,把尼姑靜宣立為邪輸皇后,把年號改為法輪。派出使節招降高開道,把高開道立為齊王。高開道率領五千人歸順高曇晟,過了幾個月,高開道發動襲擊,殺了高曇晟,兼併了他的全部人馬。

有人犯法但罪不夠判死刑,唐高祖專門下令殺死此人。監察御史李素立勸諫說:“法律是帝王和天下共同遵守和使用的,法律一旦動搖,人們就會不知道如何辦才是。陛下才開創帝王大業,怎麼可以拋棄法律?臣忝列法律部門,不敢奉行這個詔命。”唐高祖聽從了他的規勸。從此李素立特別受到高祖的恩遇,高祖命令有關部門授予他七品清要官。有關部門準備任命他為雍州司戶,高祖說:“這個官職雖然重要,但不清雅。”又準備任命為秘書郎,高祖說:“這個官職雖然清雅,卻不重要。”於是提拔任命為侍御史。李素立是李義深的曾孫。

唐高祖任命會跳舞的胡人安比奴為散騎侍郎。禮部尚書李綱勸諫說:“古代樂工不能與士人並列,即便是賢明的樂工,如晉國的子野、魯國的師襄這樣有名的樂工,也是世世代代不改變所從事的職業。只有北齊末年封曹妙達為王,封安馬駒為開府,凡是擁有國家的人,都要以此作為亡國之鑑。現在天下剛剛平定,那些參加義舉的功臣,皇上對他們還沒有全部論功行賞,高明的有才之人和博學的學者,都還滯留在民間沒有得到任用,卻要先來提拔跳舞的胡人當五品官,讓他們穿著官服佩戴玉器,拖著包官印的帶子,來往行走於廟堂之上,這可不是為後世立下好規矩啊。”唐高祖不聽,說:“我已經授予他官銜了,不可以再追回成命了。”

陳嶽評論說:接受了天命的君主,他的發號施令,都要成為子孫後代仿效的法則和榜樣,一個號令不合乎道理,就會成為帶來災禍的階梯。現在高祖說“已經授予官職了,不可追回成命”,如果授予官職是正確的,就不用追回成命了,如果授予官職是錯誤的,怎麼不可以追回成命呢?君主用人之道,不能不把“已經授予”作為鑑戒啊!

李軌的吏部尚書梁碩,有智謀韜略,李軌常常依靠他作為自己的謀主。梁碩見各部胡人逐漸強盛,暗中勸說李軌應當加強提防和偵察,因此與戶部尚書安修仁產生了仇隙。李軌的兒子李仲琰曾去見梁碩,梁碩對他不大講究禮節,李仲琰就和安修仁一起向李軌誣陷梁碩,誣告他陰謀反叛,李軌用鴆酒毒死梁碩。有一個胡人巫師對李軌說:“上帝要派玉女從天而降。”李軌相信他的話,徵發百姓修建高臺迎候玉女,花費很多勞力和經費。黃河以西發生饑荒,人吃人,李軌拿出全部家財救濟饑民,仍然不夠,想分發倉庫的糧食,召集群臣商議,曹珍等人都說:“國家以人民為根本,怎麼可以吝惜倉庫的糧食而坐視百姓餓死呢?”謝統師等人都是原來隋朝的官員,心裡始終對李軌不服,暗中與各部胡人結成同黨,排擠李軌的舊部下,於是詬罵曹珍說:“百姓餓死的,是由於他們自己瘦弱,勇健強壯的人最終也不會被餓死。國家倉庫的糧食是用來防備意外災禍的,怎可散發出去喂那些瘦弱的百姓!曹僕射如果要取悅百姓的心,不為國家考慮,就不是忠臣。”李軌認為謝統師說得對,從此士人百姓都對李軌產生了離心和怨恨。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高開道割據幽州;唐高祖納諫;李軌不恤民而衰敗。)

【點評】

李密之死。李密是一位悲劇英雄。不過他的落幕太令人齒冷。

李密字玄邃,祖籍遼東襄平,後徙為京兆長安人,是關隴貴族世家。曾祖父李弼為北魏司徒,祖父李曜為北周太保、魏國公。父親李寬,驍勇善戰,號稱名將,從北周到隋,位至上柱國、蒲山公。李密成長於這樣一個貴族家庭,自幼長於謀略,才兼文武,志氣雄遠,素有以天下大事為己任的情懷。隋文帝時李密襲父爵為蒲山公,輕財好士,賑贍親故,養客禮賢,交遊甚廣。煬帝大業初年,李密任左親侍,在宮廷做侍衛,隋煬帝見了生畏,李密便稱病辭官,閉門謝客,專心讀書。有一天,李密在路上遇見了宰相楊素出行,楊素見李密騎在一頭黃牛上,一邊走一邊在看書,好生奇怪,就把李密請到家中交談,非常賞識李密的才幹。楊素介紹自己的兒子楊玄感等與李密相見,並對兒子們說:“我看李密的見識與器度,你們遠遠不及。”於是楊玄感深結李密,兩人成了刎頸之交。

大業九年(613),隋煬帝第二次征伐高句麗,楊玄感屯駐黎陽(今河南浚縣)負責糧運,舉兵反隋。李密趕到黎陽成為楊玄感的謀主,提出了上中下三策。上策建議楊玄感佔據幽州,卡斷隋煬帝退路,不過旬月,隋軍糧草俱盡,必然潰散,隋煬帝將被活捉。中策是輕騎疾行,佔據關中,居高以爭天下,這是萬全之策。下策是兵圍東都,一旦得手,可號令天下。但若東都有備,久攻不下,勤王之軍四面而來,就是死路一條。楊玄感選用了下策,很快敗亡。李密遭通緝,屢經厄難,投身瓦崗寨,成為翟讓的謀主,在李密的運籌下,瓦崗軍屢敗隋軍,迅速壯大。到了大業十三年(617),瓦崗軍一舉攻佔了興洛倉(今河南鞏義東),聲勢大振。興洛倉是隋朝的最大糧倉,瓦崗軍開倉放賑,饑民蜂擁而至,大批加入起義軍,號稱百萬。此時瓦崗軍是全國最大的反隋力量。李密聲望日隆,翟讓讓賢,推舉李密為瓦崗軍首領,於是李密稱魏公、行軍元帥,建元永平,封翟讓為司徒、東郡公,設官授職,建立政權,瓦崗軍擁有大批的豪傑英雄,徐世勣、秦叔寶、程知節、王伯當、單雄信等,謀臣武將,知名當世。李密兵圍東都,連戰皆捷,瓦崗勢力達於鼎盛。

在這大好形勢下,瓦崗軍卻發生了內訌。翟讓的部屬有人不滿李密,勸翟讓奪回兵權,翟讓沒有同意。這卻引起了李密的猜忌,又做出了不妥的策略,在大業十三年十一月設宴誅殺翟讓,混亂中砍傷徐世勣,單雄信伏地求饒,才倖免於難。這場火併,使將士離心,大大削弱了瓦崗軍的戰鬥力。武德元年(618)正月,李密大敗東都王世充。王世充的七萬軍隊只剩下了幾千人。王世充召集殘兵敗將僅一萬餘人,退守東都含嘉城,不敢出戰。李密乘勝攻佔偃師,率領三十萬大軍進駐金墉城(今河南洛陽東),鉦鼓之聲,聞於東都。此時,“東至海岱,南至江淮,郡縣莫不遣使歸密”(《舊唐書·李密傳》)。竇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圓朗、周法明等多股起義軍表示擁戴李密稱帝,李密的部屬也勸進。而李密認為“東都未平,不可此議”,可謂明智。瓦崗軍勢力復振。

不久,宇文化及弒隋煬帝,率領十餘萬江都兵北上。如果李密讓開大路,引宇文化及這股禍水到東都,或許是一上策。大業十三年,當瓦崗軍久攻東都不下之時,柴孝和建言李密進兵關中為根據地,這樣“業固兵強,然後東向以平河洛,傳檄而天下定矣”。這是李密當年替楊玄感謀劃的策略之一,這更是一條上策。李密均未採用。為了避免兩線作戰,李密接受皇泰主招安,放下義旗,降為隋臣,已是大為失計。隨後拼了全力,打敗宇文化及,瓦崗軍喪失精兵良將,沒有休整,又連續與王世充進行主力決戰,是更大的失計。得勝而驕,驕兵必敗,李密犯忌,遭了劫數,因當年火併翟讓,傷了徐世勣而不敢去投奔,率眾投唐,又是一大失誤。由於李密投唐,他喪失了東山再起的資本,到了這時再回頭謀反,只有死路一條。賢如李密,有如此之多的失誤,他不是一個真龍天子,也就不奇怪了。

李密初到瓦崗,義軍只有一萬多人,不到半年就發展到十多萬人,接著進兵東都。兩年間,馳騁中原,叱吒風雲,號稱百萬之眾,大有奪取天下之勢,其興何其驟也。可是正當瓦崗連戰皆捷,如日中天之時,卻因偃師一戰,全軍覆沒,頃刻瓦解,其敗又何其速也。李密驟興驟滅,如同一場暴風驟雨,比之楚漢相爭時的項羽,大有類似。項羽滅秦,李密覆隋,掃蕩舊世界,這是他們垂名千秋的業績,也是他們被稱為英雄的理由。兩人驟興驟滅,也大有類似,都是悲劇英雄。項羽之死,何其悲壯,生為人傑,死為鬼雄。李密之死,叛逆被誅,難免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李密最後落幕,顯示出反覆無常的小人嘴臉,著實可悲。這是兩人最大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