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一卷
唐紀七
唐高祖武德七年至九年
(624—626年)
起閼逢涒灘(甲申,624年)六月,盡柔兆閹茂(丙戌,626年)八月,凡二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624年六月,訖公元626年八月,凡兩年又三個月,時當唐高祖武德七年至九年。此時期,唐王朝已統一全國,唯有北疆突厥不斷犯邊,連續兩次大規模入侵,均被李世民以大勇大智,兵不血刃屈突厥,與頡利可汗盟誓,使突厥退兵。群雄已滅,唐統治集團高層爭權矛盾日益激化,太子李建成與齊王李元吉合謀陷害秦王李世民。由於李世民功高震主,唐高祖倒向太子一邊,形勢逼使李世民於唐高祖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六月四日發動玄武門之變,誅殺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武力奪權。六月七日,李世民進位為太子,六月十六日唐高祖退位為太上皇,八月九日,李世民正式即皇帝位,完成了政變奪權,是為唐太宗。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下之上
武德七年(甲申,624年)
六月,辛丑,上幸仁智宮避暑。
辛亥,瀧州、扶州獠作亂,遣南尹州都督李光度等擊平之。
丙辰,吐谷渾寇扶州,刺史蔣善合擊走之。
壬戌,慶州都督楊文幹反。
初,齊王元吉勸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曰:“當為兄手刃之!”世民從上幸元吉第,元吉伏護軍宇文寶於寢內,欲刺世民;建成性頗仁厚,遽止之。元吉慍曰:“為兄計耳,於我何有!”
建成擅募長安及四方驍勇二千餘人為東宮衛士,分屯左、右長林,號長林兵。又密使右虞候率可達志從燕王李藝發幽州突騎三百,置宮東諸坊,欲以補東宮長上。為人所告,上召建成責之,流可達志於嶲州。
楊文幹嘗宿衛東宮,建成與之親厚,私使募壯士送長安。上將幸仁智宮,命建成居守,世民、元吉皆從。建成使元吉就圖世民,曰:“安危之計,決在今歲。”又使郎將爾朱煥、校尉橋公山以甲遺文幹。二人至豳州,上變,告太子使文幹舉兵,使表裡相應,又有寧州人杜鳳舉亦詣宮言狀。上怒,託他事,手詔召建成,令詣行在。建成懼,不敢赴。太子舍人徐師謩勸之據城舉兵,詹事主簿趙弘智勸之貶損車服,屏從者,詣上謝罪,建成乃詣仁智宮。未至六十里,悉留其官屬於毛鴻賓堡,以十餘騎往見上,叩頭謝罪,奮身自擲,幾至於絕。上怒不解,是夜,置之幕下,飼以麥飯,使殿中監陳福防守,遣司農卿宇文穎馳召文幹。穎至慶州,以情告之,文幹遂舉兵反。上遣左武衛將軍錢九隴與靈州都督楊師道擊之。
甲子,上召秦王世民謀之,世民曰:“文幹豎子,敢為狂逆,計府僚已應擒戮。若不爾,正應遣一將討之耳。”上曰:“不然。文幹事連建成,恐應之者眾。汝宜自行,還,立汝為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自誅其子,當封建成為蜀王。蜀兵脆弱,他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
上以仁智宮在山中,恐盜兵猝發,夜,帥宿衛南出山外,行數十里,東宮官屬繼至,皆令三十人為隊,分兵圍守之。明日,復還仁智宮。
世民既行,元吉與妃嬪更迭為建成請,封德彝復為之營解於外,上意遂變,復遣建成還京師居守。惟責以兄弟不睦,歸罪於太子中允王珪、左衛率韋挺、天策兵曹參軍杜淹,並流於嶲州。挺,衝之子也。初,洛陽既平,杜淹久不得調,欲求事建成。房玄齡以淹多狡數,恐其教導建成,益為世民不利,乃言於世民,引入天策府。
突厥寇代州之武周城,州兵擊破之。
秋,七月,己巳,苑君璋以突厥寇朔州,總管秦武通擊卻之。
楊文幹襲陷寧州,驅掠吏民出據百家堡。秦王世民軍至寧州,其黨皆潰。癸酉,文幹為其麾下所殺,傳首京師。獲宇文穎,誅之。
【語譯】
唐高祖武德七年(甲申,公元624年)
六月初三日辛丑,唐高祖前往仁智宮避暑。
六月十三日辛亥,瀧州、扶州的僚人叛亂,唐高祖派遣南尹州都督李光度等人前去征討並平定了叛亂。
六月十八日丙辰,吐谷渾侵犯扶州,扶州刺史蔣善合將吐谷渾擊退。
六月二十四日壬戌,慶州都督楊文幹反叛。
當初,齊王李元吉勸太子李建成除掉秦王李世民,說:“我當為哥哥親手殺了他!”李世民隨從唐高祖前往李元吉的府第,李元吉讓護軍宇文寶埋伏在寢室裡面,準備刺殺李世民,李建成生性頗為仁厚,連忙制止了他。李元吉惱怒地說:“這是為哥哥著想啊,對我有什麼好處!”
李建成擅自招募長安及各地的驍勇之士兩千多人充當東宮衛士,分別屯駐在東宮的左右長林門,號稱長林兵。李建成又暗中讓右虞候率可達志從燕王李藝手下徵調幽州突擊騎兵三百人,安置在東宮東面的各個坊市中,準備用來補充東宮警衛隊裡的低級軍官,被人告發。唐高祖召見李建成斥責他,把可達志流放到巂州。
楊文幹曾經在東宮擔任警衛,太子李建成和他關係親近並且厚待他,私下裡讓他募集勇士送往長安。唐高祖將要臨幸仁智宮,命令太子李建成留守京城,李世民與李元吉一起隨行。李建成讓李元吉乘機殺害李世民,說:“我們是平安還是危險,今年就要決出結果。”李建成又指使郎將爾朱煥和校尉橋公山去向楊文幹贈送盔甲。兩人來到豳州,向上報告發生變故,告發太子指使楊文幹起兵,讓他與自己內外呼應。又有寧州人杜風舉也前往仁智宮報告這個情況。唐高祖大怒,藉口別的事情,以親筆詔書傳召李建成,讓他前往仁智宮。李建成心中害怕,不敢前去。太子舍人徐師謩勸他佔據京城起兵,詹事主簿趙弘智勸他減少太子的車駕服飾,屏除隨從人員,去見皇帝謝罪,於是,李建成前往仁智宮。走到離仁智宮還有六十里的地方,李建成把他的屬官全部留在毛鴻賓堡中,帶領十多個人騎馬前去晉見皇帝,叩頭謝罪,猛挺身子向地上摔去,幾乎摔死。唐高祖的怒氣沒有消除,這天夜裡,唐高祖把李建成安置在自己的帳篷中,用麥飯喂他,讓殿中監陳福看守著他,派遣司農卿宇文穎速去傳召楊文幹。宇文穎來到慶州,將情況告訴楊文幹,楊文幹於是起兵反叛。唐高祖派遣左武衛將軍錢九隴和靈州都督楊師道前去攻打楊文幹。
六月二十六日甲子,唐高祖召見秦王李世民謀議此事。李世民說:“楊文幹是個無能之輩,敢於狂妄叛逆,估計他的僚屬已經應當將他擒獲殺掉了。如果不是這樣,正應當派遣一員將領討伐他。”唐高祖說:“不是這樣。楊文幹的事情與李建成相關,恐怕響應他的人為數眾多。你應該親自前往,回來以後,就立你為太子。我不願意效法隋文帝自己誅殺自己的兒子,應當封李建成為蜀王。蜀地兵力薄弱,以後如能侍奉你,你應該保全他的性命;如果不能侍奉你,你捉拿他也容易啊。”
唐高祖認為仁智宮建造在山中,擔心有盜賊突然發難,夜裡,率領警衛隊向南出發到山外,走了數十里,太子東宮的屬官相繼到來,唐高祖都命他們三十人分為一隊,分派軍隊包圍看守他們。第二天,唐高祖又返回仁智宮。
李世民出發以後,李元吉與嬪妃輪流替李建成講情,封德彝又在外朝設法營救李建成。唐高祖於是改變了主意,又派李建成返回京城留守。唐高祖只責怪他兄弟關係不睦,把罪責推給太子中允王珪、左衛率韋挺和天策兵曹參軍杜淹,把他們一併流放到巂州。韋挺是韋衝的兒子。當初,洛陽平定以後,杜淹長久沒有得到升遷,打算謀求事奉李建成。房玄齡認為杜淹多有狡詐的手段,擔心他教導李建成,越發對李世民不利,便向李世民進言,把杜淹安排到天策府任職。
突厥侵犯代州的武周城,代州兵馬打敗了入侵的突厥。
秋季,七月初一日己巳,苑君璋率領突厥兵馬侵犯朔州,總管秦武通擊退了他們。
楊文幹偷襲攻陷寧州,驅趕劫掠官吏與百姓,出城佔據了百家堡。秦王李世民的軍隊來到寧州,楊文幹的黨羽全部潰散。七月初五日癸酉,楊文幹被自己的部下殺死,他的頭顱被傳送到京城。李世民抓獲了宇文穎,把他處死。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唐室李建成、李世民爭太子之位,已從暗鬥轉為明爭,兄弟已成水火不容之勢。第一回合李建成敗陣。)
丁丑,梁師都行臺白伏願來降。
戊寅,突厥寇原州,遣寧州刺史鹿大師救之,又遣楊師道趨大木根山。庚辰,突厥寇隴州,遣護軍尉遲敬德擊之。
吐谷渾寇岷州。辛巳,吐谷渾、党項寇松州。
癸未,突厥寇陰盤。
甲申,扶州刺史蔣善合擊吐谷渾於松州赤磨鎮,破之。
己丑,突厥吐利設與苑君璋寇幷州。
甲午,車駕還京師。
或說上曰:“突厥所以屢寇關中者,以子女玉帛皆在長安故也。若焚長安而不都,則胡寇自息矣。”上以為然,遣中書侍郎宇文士及逾南山至樊、鄧,行可居之地,將徙都之。太子建成、齊王元吉、裴寂皆贊成其策,蕭瑀等雖知其不可而不敢諫。秦王世民諫曰:“戎狄為患,自古有之。陛下以聖武龍興,光宅中夏,精兵百萬,所徵無敵,奈何以胡寇擾邊,遽遷都以避之,貽四海之羞,為百世之笑乎!彼霍去病漢廷一將,猶志滅匈奴,況臣忝備藩維,願假數年之期,請系頡利之頸,致之闕下。若其不效,遷都未晚。”上曰:“善。”建成曰:“昔樊噲欲以十萬眾橫行匈奴中,秦王之言得無似之!”世民曰:“形勢各異,用兵不同,樊噲小豎,何足道乎!不出十年,必定漠北,非虛言也!”上乃止。建成與妃嬪因共譖世民曰:“突厥雖屢為邊患,得賂即退。秦王外託禦寇之名,內欲總兵權,成其篡奪之謀耳!”
上校獵城南,太子、秦、齊王皆從,上命三子馳射角勝。建成有胡馬,肥壯而喜蹶,以授世民曰:“此馬甚駿,能超數丈澗,弟善騎,試乘之。”世民乘以逐鹿,馬蹶,世民躍立於數步之外,馬起,復乘之,如是者三,顧謂宇文士及曰:“彼欲以此見殺,死生有命,庸何傷乎!”建成聞之,因令妃嬪譖之於上曰:“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為天下主,豈有浪死!”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然後召世民入,責之曰:“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一何急邪!”世民免冠頓首,請下法司案驗。上怒不解,會有司奏突厥入寇,上乃改容勞勉世民,命之冠帶,與謀突厥。閏月,己未,詔世民、元吉將兵出豳州以御突厥,上餞之於蘭池。上每有寇盜,輒命世民討之,事平之後,猜嫌益甚。
初,隋末京兆韋仁壽為蜀郡司法書佐,所論囚至市,猶西向為仁壽禮佛然後死。唐興,爨弘達帥西南夷內附,朝廷遣使撫之,類皆貪縱,遠民患之,有叛者。仁壽時為嶲州都督長史,上聞其名,命檢校南寧州都督,寄治越嵩,使之歲一至其地慰撫之。仁壽性寬厚,有識度,既受命,將兵五百人至西洱河,周曆數千裡,蠻、夷豪帥皆望風歸附,來見仁壽。仁壽承製置七州、十五縣,各以其豪帥為刺史、縣令,法令清肅,蠻、夷悅服。將還,豪帥皆曰:“天子遣公都督南寧,何為遽去?”仁壽以城池未立為辭。蠻、夷即相帥為仁壽築城,立廨舍,旬日而就。仁壽乃曰:“吾受詔但令巡撫,不敢擅留。”蠻、夷號泣送之,因各遣子弟入貢。壬戌,仁壽還朝,上大悅,命仁壽徙鎮南寧,以兵戍之。
苑君璋引突厥寇朔州。
八月,戊辰,突厥寇原州。
己巳,吐谷渾寇鄯州。
壬申,突厥寇忻州。丙子,寇幷州,京師戒嚴。戊寅,寇綏州,刺史劉大俱擊卻之。
是時,頡利、突利二可汗舉國入寇,連營南上,秦王世民引兵拒之。會關中久雨,糧運阻絕,士卒疲於徵役,器械頓弊,朝廷及軍中鹹以為憂。世民與虜遇於豳州,勒兵將戰。己卯,可汗帥萬餘騎奄至城西,陳於五隴阪,將士震恐。世民謂元吉曰:“今虜騎憑陵,不可示之以怯,當與之一戰,汝能與我俱乎?”元吉懼曰:“虜形勢如此,奈何輕出,萬一失利,悔可及乎!”世民曰:“汝不敢出,吾當獨往,汝留此觀之。”世民乃帥騎馳詣虜陳,告之曰:“國家與可汗和親,何為負約,深入我地!我秦王也,可汗能鬥,獨出與我鬥。若以眾來,我直以此百騎相當耳。”頡利不之測,笑而不應。世民又前,遣騎告突利曰:“爾往與我盟,有急相救,今乃引兵相攻,何無香火之情也!”突利亦不應。世民又前,將渡溝水,頡利見世民輕出,又聞香火之言,疑突利與世民有謀,乃遣止世民曰:“王不須渡,我無他意,更欲與王申固盟約耳。”乃引兵稍卻。
是後霖雨益甚,世民謂諸將曰:“虜所恃者弓矢耳,今積雨彌時,筋膠俱解,弓不可用,彼如飛鳥之折翼。吾屋居火食,刀槊犀利,以逸制勞,此而不乘,將復何待!”乃潛師夜出,冒雨而進,突厥大驚。世民又遣說突利以利害,突利悅,聽命。頡利慾戰,突利不可,乃遣突利與其夾畢特勒阿史那思摩來見世民,請和親,世民許之。思摩,頡利之從叔也。突利因自託於世民,請結為兄弟。世民亦以恩意撫之,與盟而去。
【語譯】
七月初九日丁丑,梁師都的行臺白伏願前來投降。
七月初十日戊寅,突厥侵犯原州,唐高祖派遣寧州刺史鹿大師援救,又派遣楊師道奔赴大木根山。十二日庚辰,突厥侵犯隴州,唐高祖派遣護軍尉遲敬德攻打突厥。
吐谷渾侵犯岷州。七月十三日辛巳,吐谷渾與黨項侵犯松州。
七月十五日癸未,突厥侵犯陰盤。
七月十六日甲申,扶州刺史蔣善合在松州赤磨鎮攻擊吐谷渾,打敗了他們。
七月二十一日己丑,突厥吐利設與苑君璋侵犯幷州。
七月二十六日甲午,唐高祖返回京城。
有人勸說唐高祖:“突厥之所以屢次侵犯關中地區,是由於我們的人口與財富都集中在長安的緣故。如果燒燬長安而不立為都城,那麼胡人的侵犯就會自然平息下來。”唐高祖認為說得對,就派遣中書侍郎宇文士及越過終南山來到樊州、鄧州,巡察可以居住的地方,準備把都城搬遷過去。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和裴寂都贊成這一策略,蕭瑀等人雖然知道這是不可行的,但不敢勸諫阻攔。秦王李世民勸諫說:“戎狄成為邊境上的禍患,自古以來就有這種事。陛下憑著聖明英武,如龍一樣興起大業,光復並統治了中原華夏,擁有百萬精銳兵馬,所向無敵,為何因為胡人盜寇擾亂邊境,就匆忙遷都來躲避他們,在天下留下羞辱,讓後世譏笑呢?那霍去病是漢朝的一員將領,尚且立志消滅匈奴,何況臣忝列藩王之位,希望陛下給我幾年時間,讓我用繩索套住頡利的脖子,把他押送到宮闕之下。如果不能獲得成效,再遷都也不晚。”唐高祖說:“講得好。”李建成說:“當年樊噲打算率領十萬兵馬到匈奴人的地盤上橫行,秦王的話是不是像樊噲呢!”李世民說:“面對的形勢各自不同,用兵的方法也就不同,樊噲是個無謀之人,何足稱道呢!不出十年,一定能平定沙漠以北地區,這不是空話!”唐高祖於是停止遷都。李建成與嬪妃於是共同誣陷李世民說:“突厥雖然屢次在邊境製造禍患,但是得到財物就撤軍。秦王對外假託抵禦突厥的名義,實際上是想總攬兵權,成就他篡奪帝位的陰謀罷了!”
唐高祖在京城南面檢閱軍隊然後圍獵,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和齊王李元吉隨同前往,唐高祖讓三個兒子騎馬射獵來角逐勝負。李建成有一匹胡人的駿馬,膘肥體壯,而且喜歡尥蹶子,李建成把這匹馬交給李世民說:“這馬是匹好駿馬,能夠跳過幾丈寬的山澗。弟弟善於騎馬,試著騎一騎它。”李世民騎上這匹胡馬追逐野鹿,胡馬蹶身尥蹄,李世民躍起後落到數步之外站定,胡馬站起來,李世民又騎上去,這樣反覆了三次,李世民回頭對宇文士及說:“他打算用這匹馬害我,不過死生有命,又能傷害我什麼呢?”李建成聽到後,於是讓嬪妃向唐高祖誣陷李世民說:“秦王自稱:我有天命,正要做天下之主,怎會隨便死去!”唐高祖大為憤怒,先召見李建成和李元吉,然後召見李世民,責備他說:“天子自然會有上天授命,不是人的智力可以謀求的,你求當天子怎麼這樣急呢!”李世民摘去王冠伏地叩頭,請求交付執法部門查詢證實,唐高祖的怒氣並未停息,正好有關部門奏稱突厥前來侵擾,唐高祖才改變態度來勉勵李世民,讓他戴上王冠、繫好佩帶,與他商議對付突厥的辦法。閏七月二十一日己未,唐高祖下詔命令李世民、李元吉率領兵馬從豳州出發抵禦突厥,唐高祖在蘭池為他們餞行。唐高祖在每次發生內地叛亂和外來入侵時,總是命令李世民前去討伐,戰事平息以後,對李世民的猜疑卻更加嚴重。
當初,隋朝末年京兆人韋仁壽擔任蜀郡的司法書佐,他定罪處死的囚犯綁到鬧市行刑時,還要面向西方替韋仁壽拜佛求福,然後才肯受死。唐朝建立之後,爨弘達率領西南地區的夷人歸附朝廷,朝廷派出使節安撫西南夷人,這些使節大都貪婪無度,邊地的百姓把他們視為禍患,於是有人反叛。韋仁壽當時擔任巂州都督長史,唐高祖聽說他的名聲,任命他為檢校南寧州都督,把官署所在地暫設在越巂,讓他每年一次前往南寧州撫慰當地的夷人。韋仁壽性情寬和仁厚,有見識又有度量,他接受任命以後,帶領士兵五百人來到西洱河,走遍轄境內的數千裡地,當地蠻人、夷人的豪強首領紛紛望風歸附,前來會見韋仁壽。韋仁壽以皇帝的名義設置了七個州、十五個縣,分別任命當地的豪強首領為州刺史和縣令。他執行法令清廉嚴肅,蠻人夷人都心悅誠服。韋仁壽準備返回越巂,豪強的首領們都說:“天子派你前來總督南寧州,為什麼很快離去?”韋仁壽說是因為南寧州的城池還未修建。蠻人夷人當即聚合起來,為韋仁壽修築南寧州城,建造官署與住處,十天就全部竣工。韋仁壽這才說:“我接受的皇帝詔命,只讓我來巡視撫慰,我不敢擅自留下。”蠻人夷人哭號流淚為他送行,於是各自派遣自己的子弟入京朝見並且進貢。七月二十四日壬戌,韋仁壽回到朝廷,唐高祖大為高興,命令韋仁壽遷移到南寧州進行鎮撫,並帶兵戍守。
苑君璋帶領突厥侵犯朔州。
八月初一日戊辰,突厥侵犯原州。
八月初二日己巳,吐谷渾侵犯鄯州。
初五日壬申,突厥侵犯忻州。初九日丙子,侵犯幷州,京城為此實行戒嚴。十一日戊寅,突厥侵犯綏州,綏州刺史劉大俱擊退突厥軍隊。
這時候,頡利、突利兩位可汗率領全國兵馬前來侵犯,兵營向南相互連接,秦王李世民帶領兵馬進行抵禦。正好此時關中地區長久降雨,糧食運輸斷絕不通,將士們因行軍跋涉而疲憊不堪,軍用器械鈍損破敗,朝廷與軍中都為此擔憂。李世民在豳州與突厥遭遇,率領兵馬準備接戰。八月十二日己卯,突厥可汗率領騎兵一萬多人突然來到豳州城西,在五隴阪布開陣勢,唐軍將士震驚恐慌。李世民對李元吉說:“現在突厥進逼欺侮我軍,我軍不能夠向他們示怯,應當與他們大戰一場,你能夠與我一同去作戰嗎?”李元吉害怕了,說:“突厥軍隊的陣勢這樣強盛,怎能輕率出擊?萬一交戰失利,後悔還來得及嗎?”李世民說:“你不敢前去,我當會獨自前往,你留在這裡觀看吧。”李世民於是率領騎兵疾馳衝向突厥軍陣,告訴他們說:“國家已與可汗和親,為什麼違背盟約,深入到我們的土地中來!我就是秦王,可汗能來比鬥,就一個人出來與我比鬥。如果率領眾人一起來,我只用這一百名騎兵來抵擋。”頡利摸不清底細,笑一笑卻不回答。李世民又向前推進,派遣騎兵告訴突利說:“你以前與我訂有盟約,約定在危急時互相援救。現在你率兵來攻打我,怎麼沒有焚香盟誓的感情呢!”突利還是沒有回答。李世民再次向前推進,將要渡過一條水溝,頡利看到李世民輕易出戰,又聽到焚香盟誓的話,懷疑突利與李世民另有陰謀,便派人阻止李世民說:“秦王不用渡過水溝,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與秦王重申並加強原有的盟約罷了。”於是頡利率兵稍微後退。
此後大雨連綿不停,李世民對各位將領說:“突厥所仗恃的是弓箭而已,現在雨水下了很長時間,弓箭上的皮筋和粘膠都已鬆弛,弓已不可用了,這就像飛鳥折斷了翅膀。我們住在房屋裡,吃熟食,兵器銳利,以逸制勞,這樣的時機還不利用,還要等待什麼樣呢!”李世民於是在夜間暗中出兵,冒雨前進,突厥大為震驚。李世民又派人向突利陳述利害關係,突利高興,表示願意聽從命令。頡利打算出戰,突利不同意,就派遣突利和他的夾畢特勒阿史那思摩前來會見李世民,請求和親,李世民表示同意。阿史那思摩是頡利的堂叔。突利於是依託李世民,請求與李世民結為兄弟。李世民也用恩情安撫他,與他立下盟約然後離去。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突厥入寇,秦王李世民以大勇精神不戰而屈突厥之兵,與頡利可汗定盟,化解了一場大戰。)
庚寅,岐州刺史柴紹破突厥於杜陽穀。
壬申,突厥阿史那思摩入見,上引升御榻,慰勞之。思摩貌類胡,不類突厥,故處羅疑其非阿史那種,歷處羅、頡利世,常為夾畢特勒,終不得典兵為設。既入朝,賜爵和順王。
丁酉,遣左僕射裴寂使於突厥。
九月,癸卯,日南人姜子路反,交州都督王志遠擊破之。
癸卯,突厥寇綏州,都督劉大俱擊破之,獲特勒三人。
冬,十月,己巳,突厥寇甘州。
辛未,上校獵於鄠之南山。癸酉,幸終南。
吐谷渾及羌人寇疊州,陷合川。
丙子,上幸樓觀,謁老子祠。癸未,以太牢祭隋文帝陵。十一月,丁卯,上幸龍躍宮,庚午,還宮。
太子詹事裴矩權檢校侍中。
【語譯】
八月二十三日庚寅,岐州刺史柴紹在杜陽穀打敗突厥。
八月二十五日壬申,突厥阿史那思摩入京朝見,唐高祖招呼他坐到御榻上,加以安慰。阿史那思摩的相貌很像胡人,而不像突厥人,所以處羅可汗懷疑他不是阿史那種族,阿史那思摩歷經處羅可汗和頡利可汗兩代,經常擔任夾畢特勒,終究沒有能夠掌管軍權,設立牙帳。阿史那思摩入京朝見以後,唐高祖賜予和順王的爵位。
八月三十日丁酉,唐高祖派遣左僕射裴寂出使突厥。
九月初六日癸卯,日南人姜子路反叛,交州都督王志遠將他打敗。
九月初六日癸卯,突厥侵犯綏州,綏州都督劉大俱打敗了他們,抓獲了三名特勒。
冬十月初三日己巳,突厥侵犯甘州。
十月初五日辛未,唐高祖在鄠縣的終南山進行圍獵。初七日癸酉,唐高祖臨幸終南山。
吐谷渾與羌人侵犯疊州,攻陷合川。
十月初十日丙子,唐高祖臨幸樓觀,拜謁老子祠。十月十七日癸未,用牛、羊、豕三牲祭祀隋文帝的陵墓。十一月二十一日丁卯,臨幸龍躍宮。十一月二十四日庚午,返回皇宮。
太子詹事裴矩代理檢校侍中。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突厥、吐谷渾時時擾邊。)
八年(乙酉,625年)
春,正月,丙辰,以壽州都督張鎮周為舒州都督。鎮周以舒州本其鄉里,到州,就故宅多市酒餚,召親戚故人,與之酣宴,散發箕踞,如為布衣時,凡十日。既而分贈金帛,泣,與之別,曰:“今日張鎮周猶得與故人歡飲,明日之後,則舒州都督治百姓耳,君民禮隔,不得復為交遊。”自是親戚故人犯法,一無所縱,境內肅然。
丁巳,遣右武衛將軍段德操徇夏州地。
吐谷渾寇疊州。
是月,突厥、吐谷渾各請互市,詔皆許之。先是,中國喪亂,民乏耕牛,至是資於戎狄,雜畜被野。
夏,四月,乙亥,党項寇渭州。
甲申,上幸鄠縣,校獵於甘谷,營太和宮於終南山。丙戌,還宮。
西突厥統葉護可汗遣使請婚,上謂裴矩曰:“西突厥道遠,緩急不能相助,今求婚,何如?”對曰:“今北狄方強,為國家今日計,且當遠交而近攻,臣謂宜許其婚以威頡利,俟數年之後,中國完實,足抗北夷,然後徐思其宜。”上從之。遣高平王道立至其國,統葉護大喜。道立,上之從子也。
初,上以天下大定,罷十二軍。既而突厥為寇不已,辛亥,復置十二軍,以太常卿竇誕等為將軍,簡練士馬,議大舉擊突厥。
甲寅,涼州胡睦伽陀引突厥襲都督府,入子城,長史劉君傑擊破之。
六月,甲子,上幸太和宮。
丙子,遣燕郡王李藝屯華亭縣及彈箏峽,水部郎中姜行本斷石嶺道以備突厥。
丙戌,頡利可汗寇靈州。丁亥,以右衛大將軍張瑾為行軍總管以御之,以中書侍郎溫彥博為長史。先是,上與突厥書用敵國禮。秋,七月,甲辰,上謂侍臣曰:“突厥貪婪無厭,朕將徵之,自今勿復為書,皆用詔敕。”
丙午,車駕還宮。
己酉,突厥頡利可汗寇相州。
睦伽陀攻武興。
丙辰,代州都督藺謩與突厥戰於新城,不利,覆命行軍總管張瑾屯石嶺,李高遷趨大谷以御之。丁巳,命秦王出屯蒲州以備突厥。
八月,壬戌,突厥逾石嶺,寇幷州。癸亥,寇靈州。丁卯,寇潞、沁、韓三州。
左武候大將軍安修仁擊睦伽陀於渠川,破之。
詔安州大都督李靖出潞州道,行軍總管任瓌屯太行,以御突厥。頡利可汗將兵十餘萬大掠朔州。壬申,幷州道行軍總管張瑾與突厥戰於太谷,全軍皆沒,瑾脫身奔李靖。行軍長史溫彥博為虜所執,虜以彥博職在機近,問以國家兵糧虛實,彥博不對,虜遷之陰山。庚辰,突厥寇靈武。甲申,靈州都督任城王道宗擊破之。丙戌,突厥寇綏州。丁亥,頡利可汗遣使請和而退。
九月,癸巳,突厥沒賀咄設陷幷州一縣,丙申,代州都督藺謩擊破之。
癸卯,初令太府檢校諸州權量。
丙午,右領軍將軍王君廓破突厥於幽州,俘斬二千餘人。
突厥寇藺州。
冬,十月,壬申,吐谷渾寇疊州,遣扶州刺史蔣善合救之。
戊寅,突厥寇鄯州,遣霍公柴紹救之。
十一月,辛卯朔,上幸宜州。
權檢校侍中裴矩罷判黃門侍郎。
戊戌,突厥寇彭州。
庚子,以天策司馬宇文士及權檢校侍中。
辛丑,徙蜀王元軌為吳王,漢王元慶為陳王。
癸卯,加秦王世民中書令,齊王元吉侍中。
丙午,吐谷渾寇岷州。
戊申,眉州山獠反。
十二月,辛酉,上還至京師。
庚辰,上校獵於鳴犢泉,辛巳,還宮。
以襄邑王神符檢校揚州大都督。始自丹楊徙州府及居民於江北。
【語譯】
唐高祖武德八年(乙酉,公元625年)
春季,正月二十一日丙辰,唐高祖任命壽州都督張鎮周為舒州都督。張鎮周因為舒州本是自己的家鄉,來到舒州以後,回到舊宅中買來許多酒菜,叫來親戚朋友,與他們盡情宴飲。張鎮周解開頭髮箕踞而坐,就像原來當平民的時候一樣,這樣一共過了十天。之後張鎮周把金銀布帛分別贈送給親戚朋友,哭泣,向他們告別,說:“今天張鎮周還能與熟人朋友們歡樂飲酒,明天以後,就是舒州都督,要治理百姓了,官府與百姓之間的禮法是隔開的,不能夠再與大家交往了。”從這以後,親戚朋友觸犯法令,都不縱容,轄境之內於是風氣肅然。
正月二十二日丁巳,唐高祖派遣右武衛將軍段德操佔領夏州地區。
吐谷渾侵犯疊州。
這個月,突厥與吐谷渾分別請求與唐朝互通貿易,唐高祖下詔同意。在此之前,中原地區歷經喪亡禍亂,百姓缺少耕牛,到這時,藉助於突厥和吐谷渾,中原的各種牲畜於是遍佈原野了。
夏四月十二日乙亥,党項侵犯渭州。
四月二十一日甲申,唐高祖前往鄠縣,在甘谷進行圍獵,在終南山營建太和宮。二十三日丙戌,唐高祖回宮。
西突厥的統葉護可汗派遣使者請求通婚,唐高祖對裴矩說:“西突厥離我們的道路遙遠,一旦發生危急時不能前來援助,現在他來請求通婚,應當怎樣辦?”裴矩回答說:“現在北方狄人正在強盛,為國家當前的利益著想,應當與遠方的邦國交好而討伐距離近的邦國,臣認為應當答應與西突厥通婚以便威懾頡利,等到數年以後,中原地區得到統一而財富殷實了,足以抵抗北方夷人,然後再慢慢考慮更適宜的辦法。”唐高祖聽從了他的建議。派遣高平王李道立前往西突厥國,統葉護大為高興。李道立是唐高祖的侄子。
當初,唐高祖認為天下完全平定了,罷除了十二軍。之後突厥不斷侵犯內地,五月十八日辛亥,又重新設置十二軍,任命太常卿竇誕等人為將軍,挑選和操練人馬,商議大舉進擊突厥。
五月二十一日甲寅,涼州胡人睦伽陀帶領突厥軍隊襲擊涼州都督府,攻入子城,涼州長史劉君傑擊敗了他們。
六月初二日甲子,唐高祖臨幸太和宮。
六月十四日丙子,唐高祖派遣燕郡王李藝在華亭縣及彈箏峽駐兵,派遣水部郎中姜行本切斷石嶺的通路,以防備突厥。
六月二十四日丙戌,頡利可汗侵犯靈州。二十五日丁亥,唐高祖任命右衛大將軍張瑾為行軍總管前往抵禦突厥,任命中書侍郎溫彥博為行軍長史。在此之前,唐高祖寫信給突厥採用地位相當的兩個國家間的規格。秋七月十二日甲辰,唐高祖對侍從官員說:“突厥貪婪無厭,朕將要征討他們,從現在起不要再寫信給他們,都用詔書敕令。”
七月十四日丙午,唐高祖的車駕返回宮中。
七月十七日己酉,突厥頡利可汗侵犯相州。
涼州胡人睦伽陀進攻武興。
七月二十四日丙辰,代州都督藺謩在新城與突厥交戰,失利。唐高祖又命令行軍總管張瑾屯紮在石嶺,命令李高遷奔赴大谷抵禦突厥。二十五日丁巳,唐高祖命令秦王李世民出兵屯駐蒲州,以防備突厥。
八月初一日壬戌,突厥越過石嶺,侵犯幷州。初二日癸亥,侵犯靈州。初六日丁卯,侵犯潞州、沁州、韓州。
唐左武候大將軍安修仁在且渠川進擊睦伽陀,擊敗了他。
唐高祖頒詔命令大都督李靖從潞州的道路出兵,命令行軍總管任瓌駐兵太行山,來防禦突厥。突厥頡利可汗率兵十多萬大規模地搶掠朔州。八月十一日壬申,幷州道行軍總管張瑾在太谷與突厥交戰,全軍覆沒,張瑾逃脫出來投奔李靖。行軍長史溫彥博被突厥俘獲,突厥認為溫彥博是唐朝廷中接近皇帝的機要官員,就問他關於國家兵力與糧儲情況,溫彥博不回答,突厥把他流放到陰山。十九日庚辰,突厥侵犯靈武,二十三日甲申,靈州都督任城王李道宗擊敗突厥。二十五日丙戌,突厥侵犯綏州。二十六日丁亥,突厥頡利可汗派遣使者請求講和,於是撤軍。
九月初二日癸巳,突厥的沒賀咄設攻陷幷州的一個縣。初五日丙申,代州都督藺謩擊敗突厥。
九月十二日癸卯,唐高祖初次命令太府檢查核實各州度量衡器的大小輕重。
九月十五日丙午,右領軍將軍王君廓在幽州打敗突厥,俘獲斬首兩千多人。
突厥侵犯藺州。
冬季,十月十一日壬申,吐谷渾侵犯疊州,唐高祖派遣扶州刺史蔣善合援救疊州。
十月十七日戊寅,突厥侵犯鄯州,唐高祖派遣霍公柴紹援救鄯州。
十一月初一日辛卯,唐高祖臨幸宜州。
代理檢校侍中裴矩被罷免,降職為判黃門侍郎。
十一月初八日戊戌,突厥侵犯彭州。
十一月初十日庚子,唐高祖任命天策司馬宇文士及為代理檢校侍中。
十一月十一日辛丑,唐高祖把蜀王李元軌改封為吳王,漢王李元慶改封為陳王。
十一月十三日癸卯,唐高祖加官秦王李世民為中書令,加官齊王李元吉為侍中。
十一月十六日丙午,吐谷渾侵犯岷州。
十一月十八日戊申,眉州僚人反叛朝廷。
十二月初一日辛酉,唐高祖回到京城。
十二月二十日庚辰,唐高祖在鳴犢泉進行圍獵,十二月二十一日辛巳,返回皇宮。
唐高祖任命襄邑王李神符為檢校揚州大都督。開始從丹楊遷徙州府衙門及居民到長江北岸。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北疆不寧,突厥成為唐王朝的主要威脅。)
九年(丙戌,626年)
春,正月,己亥,詔太常少卿祖孝孫等更定雅樂。
甲寅,以左僕射裴寂為司空,日遣員外郎一人更直其第。
二月,庚申,以齊王元吉為司徒。
丙子,初令州縣祀社稷,又令士民里閈相從立社。各申祈報,用洽鄉黨之歡。戊寅,上祀社稷。
丁亥,突厥寇原州,遣折威將軍楊毛擊之。
三月,庚寅,上幸昆明池,壬辰,還宮。
癸巳,吐谷渾、党項寇岷州。
戊戌,益州道行臺尚書郭行方擊眉州叛獠,破之。
壬寅,梁師都寇邊,陷靜難鎮。
丙午,上幸周氏陂。
辛亥,突厥寇靈州。
乙卯,車駕還宮。
癸丑,南海公歐陽胤奉使在突厥,帥其徒五十人謀掩襲可汗牙帳,事洩,突厥囚之。
丁巳,突厥寇涼州,都督長樂王幼良擊走之。
戊午,郭行方擊叛獠於洪、雅二州,大破之,俘男女五千口。
夏,四月,丁卯,突厥寇朔州。庚午,寇原州;癸酉,寇涇州。戊寅,安州大都督李靖與突厥頡利可汗戰於靈州之硤石,自旦至申,突厥乃退。
太史令傅奕上疏請除佛法曰:“佛在西域,言妖路遠,漢譯胡書,恣其假託。使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遊手遊食易服以逃租賦。偽啟三塗,謬張六道,恐愒愚夫,詐欺庸品。乃追懺既往之罪,虛規將來之福;佈施萬錢,希萬倍之報。持齋一日,冀百日之糧。遂使愚迷,妄求功德,不憚科禁,輕犯憲章。有造為惡逆,身墜刑網,方乃獄中禮佛,規免其罪。且生死壽夭,由於自然,刑德威福,關之人主,貧富貴賤,功業所招,而愚僧矯詐,皆雲由佛。竊人主之權,擅造化之力,其為害政,良可悲矣!降自羲、農,至於有漢,皆無佛法,君明臣忠,祚長年久。漢明帝始立胡神,西域桑門自傳其法。西晉以上,國有嚴科,不許中國之人輒行髡髮之事。洎於苻、石,羌、胡亂華,主庸臣佞,政虐祚短,梁武、齊襄,足為明鏡。今天下僧尼,數盈十萬,翦刻繒綵,裝束泥人,競為厭魅,迷惑萬姓。請令匹配,即成十萬餘戶,產育男女,十年長養,一紀教訓,可以足兵。四海免蠶食之殃,百姓知威福所在,則妖惑之風自革,淳樸之化還興。竊見齊朝章仇子佗表言:‘僧尼徒眾,糜損國家,寺塔奢侈,虛費金帛。’為諸僧附會宰相,對朝讒毀,諸尼依託妃、主,潛行謗讟,子佗竟被囚縶,刑于都市。周武平齊,制封其墓。臣雖不敏,竊慕其蹤。”
上詔百官議其事,唯太僕卿張道源稱奕言合理。蕭瑀曰:“佛,聖人也,而奕非之。非聖人者無法,當治其罪。”奕曰:“人之大倫,莫如君父。佛以世嫡而叛其父,以匹夫而抗天子。蕭瑀不生於空桑,乃遵無父之教。非孝者無親,瑀之謂矣!”瑀不能對,但合手曰:“地獄之設,正為是人!”
上亦惡沙門、道士苟避徵徭,不守戒律,皆如奕言。又寺觀鄰接廛邸,溷雜屠沽。辛巳,下詔命有司沙汰天下僧、尼、道士、女冠,其精勤練行者,遷居大寺觀,給其衣食,毋令闕乏。庸猥粗穢者,悉令罷道,勒還鄉里。京師留寺三所,觀二所,諸州各留一所,餘皆罷之。
傅奕性謹密,既職在占候,杜絕交遊,所奏災異,悉焚其藁,人無知者。
【語譯】
唐高祖武德九年(丙戌,公元626年)
春季,正月初十日己亥,唐高祖頒詔,命令太常少卿祖孝孫等人重新制定宮廷雅樂。
正月二十五日甲寅,唐高祖任命左僕射裴寂為司空,每天派遣一名員外郎輪番到他的府中值班。
二月初一日庚申,唐高祖任命齊王李元吉為司徒。
二月十七日丙子,唐高祖初次命令各地州縣祭祀社稷神,還令各地士人民眾按所居住的里閭設立社神廟,在社神廟裡各自祈禱和報告每年的農業生產情況,用來融洽鄉里鄰居的歡愉關係。十九日戊寅,唐高祖祭祀社稷神。
二月二十八日丁亥,突厥侵犯原州,唐高祖派遣折威將軍楊毛進攻突厥。
三月初二日庚寅,唐高祖臨幸昆明池,初四日壬辰,唐高祖返回皇宮。
三月初五日癸巳,吐谷渾與黨項侵犯岷州。
三月初十日戊戌,益州道行臺尚書郭行方進攻眉州的反叛僚人,打敗了他們。
三月十四日壬寅,梁師都侵犯邊境,攻陷靜難鎮。
三月十八日丙午,唐高祖臨幸周氏陂。
三月二十三日辛亥,突厥侵犯靈州。
三月二十七日乙卯,唐高祖的車駕返回皇宮。
三月二十五日癸丑,唐南海公歐陽胤奉命出使突厥,他率領屬下五十人謀劃偷襲可汗的牙帳,事情洩露,突厥囚禁了他們。
三月二十九日丁巳,突厥侵犯涼州,涼州都督長樂王李幼良反擊趕走他們。
三月三十日戊午,郭行方在洪州、雅州進擊反叛的僚人,大敗僚人,俘獲男女五千口。
夏季,四月初九日丁卯,突厥侵犯朔州。十二日庚午,侵犯原州。十五日癸酉,侵犯涇州。二十日戊寅,安州大都督李靖與突厥頡利可汗在靈州的硤石交戰,從早晨打到下午申時,突厥才撤退。
太史令傅奕進上奏疏,請求廢除佛法,說:“佛本來是西域人,其言辭怪誕又遠離中國,漢代翻譯胡人的佛經,隨意假託。使得不忠不孝的人削髮為僧後,只對君主和父母拱手行禮,使遊手好閒四處乞食的人換了僧人服裝以求逃脫租賦。佛教欺騙人們說有地獄、餓鬼、畜生三惡道,又謬稱另有阿修羅、天神、地祇等六道,用來恐嚇恫嚇愚昧的民眾,欺騙平庸的人們。佛教讓人們追悔已往的罪過,憑空描述未來的福緣,讓人們佈施成千上萬的錢財,希望得到萬倍的回報,讓人們持守齋戒一天,希望得到百天的糧食。於是使愚蠢迷惘的人們,虛妄地追求功德,不再懼怕國家的科條禁令,輕率地觸犯國家的法律禁令。有的人幹了兇惡叛逆之事,自身落到法網之中,這才在獄中禮拜佛陀,希望免除自己的罪孽。況且人的生與死、長壽與短命,都是由自然所限定的,而施行刑罰、施加恩德、讓人得到威權或讓人得到福祿,這都是由君主所決定的,人的貧賤富有、高貴卑賤,是由人們所做的功勞業績所招致的,可是愚蠢的僧人假託佛陀的名義詐騙愚民,都說是由佛陀造成的。這是竊取君主的權威,把自然造化的偉力擅自據為己功,這對於朝政的危害,實在是可悲的!自伏羲、神農以來,以至於漢代,從來沒有佛法,可是仍然是君主賢明,臣下忠誠,國運長遠,歷時長久。漢明帝始立胡人的神,西域的僧人自己傳播他們的佛法。西晉以前,國家設有嚴厲的法令條規,不許中國人擅自去做剃髮為僧的事。等到了前秦苻氏、後趙石氏的時候,羌人、胡人進入內地擾亂華夏,君主昏庸,臣下奸佞,朝政殘暴,國運短促,梁武帝、北齊文襄帝的所作所為,足夠成為後人的借鑑。現在天下的僧人尼姑,數量超過十萬,他們剪裁文繒彩帛,裝扮泥土製作的佛像,爭相來做厭伏鬼魅的勾當,以此迷惑百姓。請求下令讓僧人與尼姑各自婚配,就會成為十萬多戶人家,讓他們生男育女,經過十年的生長養育,十二年的教育訓導,可以使國家兵源充足。這樣一來,四海之內免除了財富逐漸受到蠶食的禍殃,百姓懂得了權威禍福的來源所在,妖言惑眾的風氣就會自然革除,淳厚質樸的習俗就會重新興起。臣私下裡看到北齊章仇子佗的表章中說:‘僧人尼姑人數眾多,浪費損耗國家的財富,建造的寺塔非常奢侈,白白地耗費金銀布帛。’由於很多僧人都來攀附宰相,對著朝廷惡言詆譭子佗,很多尼姑依靠王妃、公主,暗中誹謗詬罵子佗,結果章仇子佗竟被囚禁,在都城鬧市被處以極刑。北周武帝平定北齊,頒佈詔書封高他的墳墓。臣雖然沒有多大才能,私下裡仰慕他的行為。”
唐高祖下詔令百官商議這件事,只有太僕卿張道源聲稱傅奕講得很合理。蕭瑀說:“佛,是聖人,傅奕卻要非難他。《孝經》裡說‘非難聖人的人,是目無法紀’,應當治他的罪。”傅奕說:“人們的倫理大道,什麼都不如君主、父親更為崇高。佛作為嫡長子卻背叛了自己的父親,作為一個平民而抗拒天子。蕭瑀不是從空桑中出生而無父親的人,卻尊崇不認父親的宗教。《孝經》裡說‘非難孝道的人,是沒有親人的’,就是說的蕭瑀。”蕭瑀不能回答,只能兩手合十說:“地獄的設置,正是為了此人!”
唐高祖也憎惡僧人、道士逃避賦稅徭役,也不遵守本教的戒律,都像傅奕所說的那樣。另外寺院道觀與民居街舍相鄰,與屠戶酒店混雜在一起。四月二十三日辛巳,唐高祖下詔:“命令有關部門淘汰天下的僧人、尼姑、道士、女道士,其中精心勤奮修行的人,遷居到大的寺院道觀,供給衣服糧食,不讓他們衣食匱乏。那些庸俗猥瑣粗陋汙穢的人,全部命令他們廢除僧道身份,勒令返還家鄉。京城保留寺院三所、道觀兩所,各州各保留寺院道觀一所,其餘的寺院道觀全部罷除。”
傅奕生性謹慎細密,在擔任觀測天象的職務以後,斷絕了與朋友的交往,所奏報的天上和自然界的災異現象,全部焚燬奏章的底稿,沒有人知道其中說了什麼。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高祖抑佛。)
癸未,突厥寇西會州。
五月,戊子,虔州胡成郎等殺長史,叛歸梁師都,都督劉旻追斬之。
壬辰,党項寇廓州。
戊戌,突厥寇秦州。
壬寅,越州人盧南反,殺刺史寧道明。
丙午,吐谷渾、党項寇河州。突厥寇蘭州。
丙辰,遣平道將軍柴紹將兵擊胡。
六月,丁巳,太白經天。
秦王世民既與太子建成、齊王元吉有隙,以洛陽形勝之地,恐一朝有變,欲出保之,乃以行臺工部尚書溫大雅鎮洛陽,遣秦府車騎將軍滎陽張亮將左右王保等千餘人之洛陽,陰結納山東豪傑以俟變,多出金帛,恣其所用。元吉告亮謀不軌,下吏考驗,亮終無言,乃釋之,使還洛陽。
建成夜召世民,飲酒而鴆之,世民暴心痛,吐血數升,淮安王神通扶之還西宮。上幸西宮,問世民疾,敕建成曰:“秦王素不能飲,自今無得復夜飲。”因謂世民曰:“首建大謀,削平海內,皆汝之功。吾欲立汝為嗣,汝固辭,且建成年長,為嗣日久,吾不忍奪也。觀汝兄弟似不相容,同處京邑,必有紛競,當遣汝還行臺,居洛陽,自陝以東皆主之。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漢梁孝王故事。”世民涕泣,辭以不欲遠離膝下,上曰:“天下一家,東、西兩都,道路甚邇,吾思汝既往,毋煩悲也。”將行,建成、元吉相與謀曰:“秦王若至洛陽,有土地甲兵,不可複製,不如留之長安,則一匹夫耳,取之易矣。”乃密令數人上封事,言:“秦王左右聞往洛陽,無不喜躍,觀其志趣,恐不復來。”又遣近幸之臣以利害說上,上意遂移,事復中止。
建成、元吉與後宮日夜譖訴世民於上,上信之,將罪世民。陳叔達諫曰:“秦王有大功於天下,不可黜也。且性剛烈,若加挫抑,恐不勝憂憤,或有不測之疾,陛下悔之何及!”上乃止。元吉密請殺秦王,上曰:“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狀未著,何以為辭?”元吉曰:“秦王初平東都,顧望不還,散錢帛以樹私恩,又違敕命,非反而何!但應速殺,何患無辭!”不上應。
【語譯】
四月二十六日癸未,突厥侵犯西會州。
五月初一日戊子,虔州胡成郎等人殺死長史,反叛後歸附梁師都,虔州都督劉旻追擊斬殺了他們。
五月初五日壬辰,党項侵犯廓州。
五月十一日戊戌,突厥侵犯秦州。
五月十五日壬寅,越州人盧南反叛,殺死越州刺史寧道明。
五月十九日丙午,吐谷渾與黨項侵犯河州。突厥侵犯蘭州。
五月二十九日丙辰,唐高祖派遣平道將軍柴紹率領兵馬進擊胡人。
六月初一日丁巳,太白金星運行軌跡反常,出現於東方,越過正南的午位,進入西方。
秦王李世民與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有了嫌隙以後,認為洛陽是形勢優越之地,擔心一朝發生變亂,想離開京城到洛陽進行防衛,就派行臺工部尚書溫大雅鎮守洛陽,又派秦王府車騎將軍滎陽人張亮率領親信王保等一千多人前往洛陽,暗中結交山東豪傑,等待時勢的變化,拿出大量的金銀絲帛,任憑他們使用。李元吉告發張亮圖謀不軌,張亮被交付法官審問察驗。張亮最終沒說一句話,法官就釋放了他,讓他返回洛陽。
李建成夜裡召見李世民,讓李世民飲酒,而用毒酒毒害李世民。李世民突然心臟痛楚,吐血多達幾升,淮安王李神通扶著他返回西宮。唐高祖來到西宮,詢問李世民的病情,命令李建成說:“秦王平素不能飲酒,從今以後不得再夜間飲酒。”於是對李世民說:“首先提出反隋興唐的大謀,消滅平定海內的敵人,都是你的功勞。我想把你立為繼承人,你卻堅決推辭了,而且建成年齡最大,作為繼承人的時間已經很久,我也不忍心剝奪他的繼承人身份。我看你們兄弟似乎不能相容,你們一起住在京城裡面,肯定要發生紛爭,應當派你返回行臺,居住在洛陽,從陝州以東的地區都由你掌管。還讓你設置天子的旌旗,就像漢代梁孝王時的舊例。”李世民流淚哭泣,推辭說不願意遠離唐高祖的膝下,唐高祖說:“天下都是一家,東都和西都兩地,路程很近,我想念你就可以前往,不用煩惱悲傷。”李世民將要出發,李建成和李元吉一起商議說:“秦王如果到了洛陽,擁有土地與軍隊,不能再控制住他了。不如把他留在長安,他就只是一個匹夫而已,捉取他也很容易。”於是秘密命令幾個人向唐高祖奉上密封奏章,說:“秦王的左右親信聽說秦王將要前往洛陽,無不歡喜雀躍,觀察李世民的志向意趣,恐怕他不會再回來了。”又指使唐高祖身邊親信的大臣用秦王去留的利害關係來勸說唐高祖,唐高祖的想法就改變了,秦王前往洛陽的事情於是中止。
李建成、李元吉與後宮嬪妃不分晝夜在唐高祖面前詆譭李世民,唐高祖聽信他們的話,將要對李世民治罪。陳叔達進諫說:“秦王為天下立下了巨大功勞,不能廢黜。況且他性情剛烈,倘若加以折辱壓抑,恐怕受不了憂傷憤怒,或許會得難以測知的疾病,陛下後悔還來得及嗎?”唐高祖停止處罰李世民。李元吉秘密請求殺掉秦王李世民,唐高祖說:“他有平定天下的功勞,而犯罪事實尚未顯著,用什麼作理由呢?”李元吉說:“秦王剛剛平定東都洛陽時,觀望形勢,不肯返回,散發錢財絲帛以樹立個人的恩德,又違背陛下的命令,不是造反又是什麼!只應該趕緊殺掉他,何必擔心找不到理由!”唐高祖沒有回答。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謀劃誅秦王李世民,唐高祖態度曖昧,實乃姑息養奸。)
秦府僚屬皆憂懼不知所出。行臺考功郎中房玄齡謂比部郎中長孫無忌曰:“今嫌隙已成,一旦禍機竊發,豈惟府朝塗地,乃實社稷之憂,莫若勸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國。存亡之機,間不容髮,正在今日!”無忌曰:“吾懷此久矣,不敢發口,今吾子所言,正合吾心,謹當白之。”乃入言世民。世民召玄齡謀之,玄齡曰:“大王功蓋天地,當承大業,今日憂危,乃天贊也,願大王勿疑。”乃與府屬杜如晦共勸世民誅建成、元吉。
建成、元吉以秦府多驍將,欲誘之使為己用,密以金銀器一車贈左二副護軍尉遲敬德,並以書招之曰:“願迂長者之眷,以敦布衣之交。”敬德辭曰:“敬德,蓬戶甕牖之人,遭隋末亂離,久淪逆地,罪不容誅。秦王賜以更生之恩,今又策名藩邸,唯當殺身以為報。於殿下無功,不敢謬當重賜。若私交殿下,乃是貳心,徇利忘忠,殿下亦何所用!”建成怒,遂與之絕。敬德以告世民,世民曰:“公心如山嶽,雖積金至斗,知公不移。相遺但受,何所嫌也!且得以知其陰計,豈非良策!不然,禍將及公。”既而元吉使壯士夜刺敬德,敬德知之,洞開重門,安臥不動,刺客屢至其庭,終不敢入。元吉乃譖敬德於上,下詔獄訊治,將殺之,世民固請,得免。又譖左一馬軍總管程知節,出為康州刺史。知節謂世民曰:“大王股肱羽翼盡矣,身何能久!知節以死不去,願早決計。”又以金帛誘右二護軍段志玄,志玄不從。建成謂元吉曰:“秦府智略之士,可憚者獨房玄齡、杜如晦耳。”皆譖之於上而逐之。
世民腹心唯長孫無忌尚在府中,與其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右候車騎將軍三水侯君集及尉遲敬德等,日夜勸世民誅建成、元吉。世民猶豫未決,問於靈州大都督李靖,靖辭;問於行軍總管李世勣,世勣辭;世民由是重二人。
會突厥鬱射設將數萬騎屯河南,入塞,圍烏城,建成薦元吉代世民督諸軍北征,上從之,命元吉督右武衛大將軍李藝、天紀將軍張瑾等救烏城。元吉請尉遲敬德、程知節、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統軍秦叔寶等與之偕行,簡閱秦王帳下精銳之士以益元吉軍。率更丞王晊密告世民曰:“太子語齊王:‘今汝得秦王驍將精兵,擁數萬之眾,吾與秦王餞汝於昆明池,使壯士拉殺之於幕下,奏雲暴卒,主上宜無不信。吾當使人進說,令授吾國事。敬德等既入汝手,宜悉坑之,孰敢不服!’”世民以晊言告長孫無忌等,無忌等勸世民先事圖之。世民嘆曰:“骨肉相殘,古今大惡。吾誠知禍在朝夕,欲俟其發,然後以義討之,不亦可乎!”敬德曰:“人情誰不愛其死!今眾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禍機垂髮,而王猶晏然不以為憂,大王縱自輕,如宗廟社稷何!大王不用敬德之言,敬德將竄身草澤,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無忌曰:“不從敬德之言,事今敗矣。敬德等必不為王有,無忌亦當相隨而去,不能復事大王矣!”世民曰:“吾所言亦未可全棄,公更圖之。”敬德曰:“王今處事有疑,非智也;臨難不決,非勇也。且大王素所畜養勇士八百餘人,在外者今已入宮,擐甲執兵,事勢已成,大王安得已乎!”
世民訪之府僚,皆曰:“齊王兇戾,終不肯事其兄。比聞護軍薛實嘗謂齊王曰:‘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終主唐祀。’齊王喜曰:‘但除秦王,取東宮如反掌耳。’彼與太子謀亂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亂心無厭,何所不為!若使二人得志,恐天下非復唐有。以大王之賢,取二人如拾地芥耳!奈何徇匹夫之節,忘社稷之計乎!”世民猶未決,眾曰:“大王以舜為何如人?”曰:“聖人也。”眾曰:“使舜浚井不出,則為井中之泥,塗廩不下,則為廩上之灰,安能澤被天下,法施後世乎!是以小杖則受,大杖則走,蓋所存者大故也。”世民命卜之,幕僚張公謹自外來,取龜投地,曰:“卜以決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卜而不吉,庸得已乎!”於是定計。
【語譯】
秦王府內的屬官全都憂慮恐懼,不知所措。行臺考功郎中房玄齡對比部郎中長孫無忌說:“現在仇隙已經形成,一旦禍患暗發,哪裡只是秦王府一敗塗地,實際上就是整個國家的憂患,不如勸說秦王採取周公平定管叔與蔡叔的行動以安定皇室與國家。決定存亡的樞機,已是間不容髮,就在今天了!”長孫無忌說:“我內心有這一想法已經很久了,不敢講出來,現在你所說的,正好符合我的心願,謹請你讓我稟告秦王。”於是長孫無忌進內告訴李世民。李世民召見房玄齡計議此事,房玄齡說:“大王的功勞蓋過天地,應當繼承皇帝的偉大勳業,現在的憂患危險,乃是上天對大王的幫助,希望大王不要再疑惑不定了。”於是房玄齡與秦王府屬杜如晦共同勸說李世民誅殺李建成與李元吉。
李建成與李元吉看到秦王府多有驍勇將領,打算引誘他們為己效命,秘密地把一車金銀寶器贈送給左二副護軍尉遲敬德,並且寫一封信招引他說:“希望長者屈駕眷顧,以加深布衣一樣的交情。”尉遲敬德推辭說:“敬德是住在蓬草做門、破甕做窗以為家的人,遇到隋朝末年戰亂流離,長期淪落在叛逆一方,罪大惡極,死有餘辜。秦王賜給我再生的恩典,現在我的姓名又登記藩王官邸的名冊上,只應當以死報答秦王。我對殿下沒有立過功勞,不敢荒謬地接受殿下的豐厚賞賜。倘若我私自與殿下交往,就是對秦王懷有二心,是因貪圖財利而忘掉忠誠,這樣的人對殿下又有什麼用?”李建成大怒,就與尉遲敬德絕交。尉遲敬德向李世民報告此事,李世民說:“你的心情就像山嶽一樣,即使黃金堆積到像天上的北斗星那樣高,我知道你的忠心也是不會動搖的。他贈送的東西,只管接受下來,有什麼嫌疑嗎?況且,還可以知道他們的陰謀,難道不是最好的辦法嗎?不然的話,災禍也會波及你。”不久,李元吉指使勇士在夜間去刺殺尉遲敬德,尉遲敬德得知後,將層層門戶全部打開,自己安然躺著不動,刺客屢次來到他的院子,卻始終不敢進屋。李元吉於是向唐高祖誣陷尉遲敬德,把他關進皇上特設的監獄審訊處治,將要殺死他,李世民再三為他求情,得以不死。李元吉又誣陷秦王府的左一馬軍總管程知節,唐高祖把他調出京城擔任康州刺史。程知節對李世民說:“大王的有力輔佐之臣和幫手都快被離散了,大王自身怎能支持長久。知節我誓死不離開京城,希望大王儘快決定大計。”李元吉又用金銀絲帛引誘秦王府的右二護軍段志玄,段志玄也不聽從。李建成對李元吉說:“秦王府有智謀才略的人才,可怕的只有房玄齡和杜如晦而已。”都向唐高祖誣陷二人,把他們斥逐出京城。
李世民的心腹只有長孫無忌還在秦王府中,他與他的舅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右候車騎將軍三水人侯君集以及尉遲敬德等人,日夜勸說李世民誅殺李建成和李元吉。李世民猶豫不定沒有下決心,於是問靈州大都督李靖,李靖推辭,又問行軍總管李世勣,李世勣也推辭,李世民因此器重他們二人。
適逢突厥鬱射設帶領數萬騎兵駐紮在黃河以南,進入邊塞,包圍烏城,李建成推薦李元吉代替李世民督率各軍北征突厥,唐高祖聽從了他的建議,命令李元吉督率右武衛大將軍李藝、天紀將軍張瑾等人前去援救烏城。李元吉請求讓尉遲敬德、程知節、段志玄以及秦王府右三統軍秦叔寶等人與自己一同前往,檢閱並挑選秦王軍中精悍勇銳的將士,來增強自己的軍隊。率更丞王晊秘密稟告李世民說:“太子對齊王說:‘現在你已經得到了秦王驍勇的將領和精悍的士兵,擁有數萬人馬。我與秦王在昆明池為你餞行,讓勇士就在帳下殺死秦王,然後上奏說他暴病身亡,皇上該不會不相信。我當會派人進言申說,讓皇上把國家事務交給我。尉遲敬德等人既然已到你手裡,應該全部活埋他們,誰敢不服呢!’”李世民將王晊的話告訴長孫無忌等人,長孫無忌等人勸李世民搶先設法對付他們。李世民嘆息說:“骨肉相互殘殺,是古往今來的最大罪惡。我當然知道禍事就在旦夕之間,我想等他們把禍事發動起來,然後再依憑正義討伐他們,不也是可以的嗎?”尉遲敬德說:“就人心而言誰也不捨得死!現在眾人以死來擁戴大王,乃是上天所授。災禍的樞機即將發作,而大王還安然對待不以為憂愁,大王縱然可以看輕自己,但對宗廟社稷如何交代呢?大王不聽敬德的進言,敬德將要逃身到民間的草澤中,不能留下在大王的身邊,而束手被人殺戮!”長孫無忌說:“不聽從尉遲敬德的進言,事情現在就會敗亡了。尉遲敬德等人必定不會再是大王的手下了,無忌我也應當跟著他們離去,不能再事奉大王了!”李世民說:“我所說的想法也不可以完全拋棄,你再考慮一下。”尉遲敬德說:“您如今處理事情猶豫不定,這不是明智,面臨危難不能決斷,這不是勇敢。況且您平時畜養的勇士八百多人,在外面的現在已經進入宮中,披上盔甲手執兵器,事情的大勢已經形成,您怎麼能夠停止不動手呢?”
李世民就此事徵求秦王府僚屬的意見,大家都說:“齊王兇惡乖張,終究不願意事奉自己的兄長。近來聽說護軍薛實曾經對齊王說:‘大王的名字,合起來就成“唐”字,大王終究要主持大唐的國家權力。’齊王高興地說:‘只要除去秦王,拿下東宮太子易如反掌。’他和太子謀劃作亂還沒有成功,就已經有了捉拿太子的心願。作亂的想法沒有滿足,還有什麼事情幹不出來呢?如果讓這兩個人如願以償,恐怕天下就不再為大唐所有了。憑著大王的賢明,捉拿這二人就像拾取地上的草芥一樣,為何要遵循平常人的節操,而忘記了國家大計呢?”李世民還是未下決心,大家說:“大王認為舜是怎樣的人?”李世民說:“舜是聖人。”大家說:“假使舜在井底挖泥時不設法從井中出來而躲過父親與哥哥從上面填土的毒手,他就變為井中的泥土了,假使舜在粉刷糧倉時不設法從倉上逃下來而逃過父親和哥哥放火燒倉的毒手,他就變成糧倉上的灰燼了,還怎能對整個天下施及恩惠,讓君王的大法流傳到後世呢?所以舜在父親用小棍子抽打的時候就忍受了,在父親用大棍子打擊想要他的命時就要逃走了,這是因為舜要為大事而保存自己的生命。”李世民讓人對這件事進行占卜,秦王的幕僚張公謹從外面進來,拿起龜甲扔在地上,說:“占卜是為了決定有疑慮而無法確定的事,現在的事情根本沒有疑慮,還要占卜嗎?如果占卜的結果不吉,難道就要停止行動嗎?”於是李世民下定了搶先動手的決心。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秦王李世民被逼上梁山,定計發動兵變,誅除太子奪權。)
世民令無忌密召房玄齡等,曰:“敕旨不聽復事王,今若私謁,必坐死,不敢奉教!”世民怒,謂敬德曰:“玄齡、如晦豈叛我邪!”取所佩刀授敬德曰:“公往觀之,若無來心,可斷其首以來。”敬德往,與無忌共諭之曰:“王已決計,公宜速入共謀之。吾屬四人,不可群行道中。”乃令玄齡、如晦著道士服,與無忌俱入,敬德自他道亦至。
己未,太白復經天。傅奕密奏:“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上以其狀授世民。於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淫亂後宮,且曰:“臣於兄弟無絲毫負,今欲殺臣,似為世充、建德報仇。臣今枉死,永違君親,魂歸地下,實恥見諸賊!”上省之,愕然,報曰:“明當鞫問,汝宜早參。”
庚申,世民帥長孫無忌等入,伏兵於玄武門。張婕妤竊知世民表意,馳語建成。建成召元吉謀之,元吉曰:“宜勒宮府兵,託疾不朝,以觀形勢。”建成曰:“兵備已嚴,當與弟入參,自問消息。”乃俱入,趣玄武門。上時已召裴寂、蕭瑀、陳叔達等,欲按其事。
建成、元吉至臨湖殿,覺變,即跋馬東歸宮府。世民從而呼之,元吉張弓射世民,再三不彀,世民射建成,殺之。尉遲敬德將七十騎繼至,左右射元吉墜馬。世民馬逸入林下,為木枝所絓,墜不能起。元吉遽至,奪弓將扼之,敬德躍馬叱之。元吉步欲趣武德殿,敬德追射,殺之。
翊衛車騎將軍馮翊馮立聞建成死,嘆曰:“豈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難乎!”乃與副護軍薛萬徹、屈咥直府左車騎萬年謝叔方帥東宮、齊府精兵二千馳趣玄武門。張公謹多力,獨閉關以拒之,不得入。雲麾將軍敬君弘掌宿衛兵,屯玄武門,挺身出戰,所親止之曰:“事未可知,且徐觀變,俟兵集,成列而戰,未晚也。”君弘不從,與中郎將呂世衡大呼而進,皆死之。君弘,顯雋之曾孫也。
守門兵與萬徹等力戰良久,萬徹鼓譟欲攻秦府,將士大懼。尉遲敬德持建成、元吉首示之,宮府兵遂潰。萬徹與數十騎亡入終南山。馮立既殺敬君弘,謂其徒曰:“亦足以少報太子矣!”遂解兵,逃於野。
上方泛舟海池,世民使尉遲敬德入宿衛,敬德擐甲持矛,直至上所。上大驚,問曰:“今日亂者誰邪?卿來此何為?”對曰:“秦王以太子、齊王作亂,舉兵誅之,恐驚動陛下,遣臣宿衛。”上謂裴寂等曰:“不圖今日乃見此事,當如之何?”蕭瑀、陳叔達曰:“建成、元吉本不預義謀,又無功於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為奸謀。今秦王已討而誅之,秦王功蓋宇宙,率土歸心,陛下若處以元良,委之國事,無復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時宿衛及秦府兵與二宮左右戰猶未已,敬德請降手敕,令諸軍並受秦王處分,上從之。天策府司馬宇文士及自東上閣門出宣敕,眾然後定。上又使黃門侍郎裴矩至東宮曉諭諸將卒,皆罷散。上乃召世民,撫之曰:“近日以來,幾有投杼之惑。”世民跪而吮上乳,號慟久之。
建成子安陸王承道、河東王承德、武安王承訓、汝南王承明、鉅鹿王承義,元吉子梁郡王承業、漁陽王承鸞、普安王承獎、江夏王承裕、義陽王承度皆坐誅,仍絕屬籍。
初,建成許元吉以正位之後,立為太弟,故元吉為之盡死。諸將欲盡誅建成、元吉左右百餘人,籍沒其家,尉遲敬德固爭曰:“罪在二兇,既伏其誅。若及支黨,非所以求安也!”乃止。是日,下詔赦天下。凶逆之罪,止於建成、元吉,自餘黨與,一無所問。其僧、尼、道士、女冠並宜依舊。國家庶事,皆取秦王處分。
辛酉,馮立、謝叔方皆自出。薛萬徹亡匿,世民屢使諭之,乃出。世民曰:“此皆忠於所事,義士也。”釋之。
【語譯】
李世民命令長孫無忌秘密召來房玄齡等人,房玄齡等人說:“按照皇帝敕書的旨意,不允許我們再為秦王做事,如果現在私下謁見秦王,一定因此獲罪而被處死,我們不敢接受秦王的教令!”李世民發怒,對尉遲敬德說:“房玄齡、杜如晦難道要背叛我嗎?”摘下佩刀交給尉遲敬德說:“你前去察看一下,如果他們沒有來見我的意思,可以砍下他們的首級帶回來。”尉遲敬德前去,與長孫無忌一起勸說房玄齡等人:“秦王已經下決心要搶先動手了,你應該儘快進入秦王府共商大計。我們四個人,不能一起在街上走。”就命令房玄齡、杜如晦穿上道士的服裝,與長孫無忌一同進入秦王府,尉遲敬德從另一條路也來到秦王府。
六月初三日己未,太白金星再次出現運行軌跡反常的現象,出現於東方,越過正南的午位,進入西方。傅奕秘密向唐高祖上奏說:“金星出現在秦地的分野,這個天象表明:秦王應當擁有天下。”唐高祖把傅奕的密狀交給李世民。於是李世民秘密上奏說李建成、李元吉與後宮嬪妃有淫亂行為,而且說:“臣對兄弟沒有絲毫對不起的地方,現在他們想殺死臣,似乎是為王世充和竇建德報仇。臣現在冤枉而死,永遠離開父皇,魂魄回到地下,見到王世充等賊人,實在感到羞恥!”唐高祖聽李世民這樣說,非常驚訝愕然,回答說:“明天當要審問此事,你應該早來參見。”
六月初四日庚申,李世民率領長孫無忌等人進入皇宮,在玄武門埋伏了兵士。張婕妤暗中得知了李世民上書的大意,派快馬告訴李建成。李建成召來李元吉商議此事,李元吉說:“應當統率部署東宮與齊王府中的軍隊,託稱有病不去上朝,然後觀察形勢。”李建成說:“軍隊的防備已很嚴密了,我與你應當入朝參見,親自打聽消息。”於是二人一起入宮,走向玄武門。唐高祖當時已經召來了裴寂、蕭瑀、陳叔達等人,準備審查這件事情。
李建成與李元吉來到臨湖殿,發覺情況已有變化,立即調轉馬頭向東返回東宮和齊王府。李世民跟上去招呼他們,李元吉拉弓射李世民,一連兩三次都沒有把弓完全拉開,李世民箭射李建成,把他射死。尉遲敬德帶領騎兵七十人隨後趕到,左右的將士把李元吉射下馬。李世民的馬失控跑進樹林,被樹枝掛住,李世民墜馬落地,不能起來。李元吉突然趕到,奪過弓來要掐死李世民,尉遲敬德躍馬奔來大聲呵斥。李元吉步行想跑到武德殿,尉遲敬德追上向他射箭,把李元吉射死。
翊衛車騎將軍馮翊人馮立聽說李建成已死,嘆息說:“哪裡有活著蒙受人家恩惠,死後就逃避禍難的呢?”於是就與副護軍薛萬徹、屈咥直府左車騎萬年人謝叔方率領東宮、齊王府的精銳兵馬兩千人疾馳奔向玄武門。張公謹臂力過人,獨自關閉大門抵禦馮立等人,馮立等人無法進入。雲麾將軍敬君弘掌管皇宮的宿衛軍,駐紮在玄武門,挺身出戰,他的親信阻止他說:“事情未見分曉,暫且慢慢觀察事態的變化,等到兵力集合起來,結成陣列再出戰也不晚啊。”敬君弘不聽,與中郎將呂世衡大聲呼喊奔向前來,全部戰死。敬君弘是敬顯雋的曾孫。
守衛玄武門的士兵與薛萬徹等人奮力交戰很長時間,薛萬徹擂鼓吶喊準備進攻秦王府,將士們大為恐懼。尉遲敬德提著李建成和李元吉的頭顱,給薛萬徹等人看,東宮和齊王府的人馬於是潰散。薛萬徹與騎兵數十人逃進終南山。馮立殺死敬君弘以後,對手下人說:“這也足以略微報答太子了。”於是丟掉兵器,逃向荒野。
唐高祖正在海池裡划船,李世民讓尉遲敬德入宮擔任警衛,尉遲敬德身披鎧甲手握長矛,徑直來到唐高祖所在的地方。唐高祖大為震驚,問他:“今天作亂的人是誰?你來這裡要幹什麼?”尉遲敬德回答說:“秦王因為太子和齊王作亂,已經起兵誅殺了他們,恐怕驚動陛下,派臣前來進行警衛。”唐高祖對裴寂等人說:“不料今天竟會看見這種事,應當怎麼辦?”蕭瑀、陳叔達說:“李建成、李元吉本來就沒有參與舉義反隋的謀議,又對天下沒有立下功勞,他們嫉妒秦王功勞高、威望重,就一起策劃邪惡的陰謀。現在秦王已經討伐並誅殺了他們,秦王的功績是很大的,所有領土上的人們都誠心歸向於他,陛下如果能讓他立於太子之位,把國家政務委託給他,就不會再有事變了。”唐高祖說:“好!這正是我平素的心願。”當時,宿衛軍和秦王府的兵馬與東宮和齊王府的兵馬交戰還沒有停止,尉遲敬德請求唐高祖頒佈親筆敕令,命令各軍一律接受秦王的指揮,唐高祖聽從了他的建議。天策府司馬宇文士及從東上閣門出來宣佈敕令,作戰的兵士才安定下來。唐高祖又讓黃門侍郎裴矩前往東宮向眾將卒宣佈旨意,將士們全都停止反叛而散走。唐高祖於是召來李世民,撫慰他說:“近些日子以來,我差點像曾參的母親一樣誤信了曾參殺人的謠傳,而來懷疑你。”李世民跪下來吸著唐高祖乳頭,哀號悲慟了很長時間。
李建成的兒子安陸王李承道、河東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訓、汝南王李承明、鉅鹿王李承義,李元吉的兒子梁郡王李承業、漁陽王李承鸞、普安王李承獎、江夏王李承裕、義陽王李承度等人都連坐其父之罪而被誅殺,並在宗室親屬的名冊上除去了他們的名籍。
當初,李建成答應李元吉,自己即位以後,將他立為皇太弟,所以李元吉為李建成盡死效力。各位將領準備把李建成和李元吉的一百多名左右親信全部誅除,抄沒他們的家產,尉遲敬德堅持爭辯說:“罪過都在兩個元兇身上,都已經伏身受到誅殺了,如果牽連到他們的黨羽,就不是謀求安定的做法!”於是停止誅殺。這一天,唐高祖頒詔:“赦免天下罪囚。叛逆的罪名只加給李建成和李元吉二人,其餘的黨羽,一概不加追究。那些僧人、尼姑和道士、女道士都應當依照原先頒佈的詔令辦理。國家的各項政務,全部聽取秦王的處理。”
六月初五日辛酉,馮立和謝叔方都自動出來。薛萬徹逃亡藏匿,李世民多次派人勸諭他,這才出來。李世民說:“這些人都能夠忠於自己所侍奉的人,都是義士!”免除了他們的罪過。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玄武門之變,秦王李世民誅殺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
癸亥,立世民為皇太子。又詔:“自今軍國庶事,無大小悉委太子處決,然後聞奏。”
臣光曰:立嫡以長,禮之正也。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隱太子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勢逼,必不相容。向使高祖有文王之明,隱太子有泰伯之賢,太宗有子臧之節,則亂何自而生矣!既不能然,太宗始欲俟其先發,然後應之,如此,則事非獲已,猶為愈也。既而為群下所迫,遂至蹀血禁門,推刃同氣,貽譏千古,惜哉!夫創業垂統之君,子孫之所儀刑也,彼中、明、肅、代之傳繼,得非有所指擬以為口實乎!
戊辰,以宇文士及為太子詹事,長孫無忌、杜如晦為左庶子,高士廉、房玄齡為右庶子,尉遲敬德為左衛率,程知節為右衛率,虞世南為中舍人,褚亮為舍人,姚思廉為洗馬。悉以齊王國司金帛什器賜敬德。
初,洗馬魏徵常勸太子建成早除秦王,及建成敗,世民召徵謂曰:“汝何為離間我兄弟!”眾為之危懼,徵舉止自若,對曰:“先太子早從徵言,必無今日之禍。”世民素重其才,改容禮之,引為詹事主簿。亦召王珪、韋挺於嶲州,皆以為諫議大夫。
世民命縱禁苑鷹犬,罷四方貢獻,聽百官各陳治道,政令簡肅,中外大悅。
以屈突通為陝東道行臺左僕射,鎮洛陽。
益州行臺僕射竇軌與行臺尚書韋雲起、郭行方不協。雲起弟慶儉及宗族多事太子建成,建成死,軌誣雲起與建成同反,收斬之。行方懼,逃奔京師,軌追之,不及。
吐谷渾寇岷州。
突厥寇隴州。辛未,寇渭州,遣右衛大將軍柴紹擊之。
廢益州大行臺,置大都督府。
壬申,上以手詔賜裴寂等曰:“朕當加尊號為太上皇。”
辛巳,幽州大都督廬江王瑗反,右領軍將軍王君廓殺之,傳首。
初,上以瑗懦怯非將帥才,使君廓佐之。君廓故群盜,勇悍險詐,瑗推心倚仗之,許為婚姻。太子建成謀害秦王,密與瑗相結。建成死,詔遣通事舍人崔敦禮馳驛召瑗。瑗心不自安,謀於君廓。君廓欲取瑗以為功,乃說曰:“大王若入,必無全理。今擁兵數萬,奈何受單使之召,自投罔罟乎!”因相與泣。瑗曰:“我今以命託公,舉事決矣。”乃劫敦禮,問以京師機事,敦禮不屈,瑗囚之。發驛徵兵,且召燕州刺史王詵赴薊,與之計事。兵曹參軍王利涉說瑗曰:“王君廓反覆,不可委以機柄,宜早除去,以王詵代之。”瑗不能決。君廓知之,往見詵,詵方沐,握髮而出,君廓手斬之,持其首告眾曰:“李瑗與王詵同反,囚執敕使,擅自徵兵。今詵已誅,獨有李瑗,無能為也。汝寧隨瑗族滅乎,欲從我以取富貴乎?”眾皆曰:“願從公討賊。”君廓乃帥其麾下千餘人,逾西城而入,瑗不之覺。君廓入獄出敦禮,瑗始知之,遽帥左右數百人被甲而出,遇君廓於門外。君廓謂瑗眾曰:“李瑗為逆,汝何為隨之入湯火乎!”眾皆棄兵而潰。唯瑗獨存,罵君廓曰:“小人賣我,行自及矣!”遂執瑗,縊之。壬午,以王君廓為左領軍大將軍兼幽州都督,以瑗家口賜之。敦禮,仲方之孫也。
乙酉,罷天策府。
秋,七月,己丑,柴紹破突厥於秦州,斬特勒一人,士卒首千餘級。
以秦府護軍秦叔寶為左衛大將軍,又以程知節為右武衛大將軍,尉遲敬德為右武候大將軍。
壬辰,以高士廉為侍中,房玄齡為中書令,蕭瑀為左僕射,長孫無忌為吏部尚書,杜如晦為兵部尚書。癸巳,以宇文士及為中書令,封德彝為右僕射,又以前天策府兵曹參軍杜淹為御史大夫,中書舍人顏師古、劉林甫為中書侍郎,左衛副率侯君集為左衛將軍,左虞候段志玄為驍衛將軍,副護軍薛萬徹為右領軍將軍,右內副率張公謹為右武候將軍,右監門率長孫安業為右監門將軍,右內副率李客師為領左右軍將軍。安業,無忌之兄;客師,靖之弟也。
太子建成、齊王元吉之黨散亡在民間,雖更赦令,猶不自安,徼倖者爭告捕以邀賞。諫議大夫王珪以啟太子。丙子,太子下令:“六月四日已前事連東宮及齊王,十七日前連李瑗者,並不得相告言,違者反坐。”
丁酉,遣諫議大夫魏徵宣慰山東,聽以便宜從事。徵至磁州,遇州縣錮送前太子千牛李志安、齊王護軍李思行詣京師,徵曰:“吾受命之日,前宮、齊府左右皆赦不問,今復送思行等,則誰不自疑!雖遣使者,人誰信之!吾不可以顧身嫌,不為國慮。且既蒙國士之遇,敢不以國士報之乎!”遂皆解縱之。太子聞之,甚喜。
右衛率府鎧曹參軍唐臨出為萬泉丞,縣有繫囚十許人,會春雨,臨縱之,使歸耕種,皆如期而返。臨,令則之弟子也。
八月,丙辰,突厥遣使請和。
壬戌,吐谷渾遣使請和。
癸亥,制傳位於太子,太子固辭,不許。甲子,太宗即皇帝位於東宮顯德殿,赦天下,關內及蒲、芮、虞、泰、鼎六州免二年租調,自餘給復一年。
詔以“宮女眾多,幽閟可愍,宜簡出之,各歸親戚,任其適人”。
初,稽胡酋長劉仚成帥眾降梁師都,師都信讒,殺之,由是所部猜懼,多來降者。師都浸衰弱,乃朝於突厥,為之畫策,勸令入寇。於是頡利、突利二可汗合兵十餘萬寇涇州,進至武功,京師戒嚴。
【語譯】
六月初七日癸亥,唐高祖把李世民立為皇太子。又頒佈詔書:“從今天起,軍隊和國家的各項事務,無論大小全部交付太子處置決定,然後再向我報告。”
司馬光評論說:立嫡長子為太子,是禮制的正常法則。然而唐高祖之所以統一天下,都是由於唐太宗李世民的功勞。隱太子李建成平庸低劣卻位居李世民之上,處在嫌疑之地,為形勢所逼迫,兩人一定不能相容。在此之前假如唐高祖有周文王的明智,隱太子李建成有泰伯的賢達,唐太宗有子臧的節操,那麼變亂又怎麼會發生呢?既然都不能這樣做,唐太宗這才打算等待李建成首先發難,這樣做,那麼事情就不是由自己所能決定的,後發制人也還是好的。可是,李世民卻受到各位下屬的逼迫,最終直至在宮廷門前喋血相殺,對自己的兄弟白刃相加,在後來長久的歷史中讓人們不斷譏刺,可惜啊!那些創立帝業留下正統的君主,是後代子孫學習遵循的典範,唐代後來的中宗、玄宗、肅宗、代宗的帝位傳承,難道不是有所學習模仿而找到了用兵登上帝位的藉口嗎?
六月十二日戊辰,唐朝任命宇文士及為太子詹事,長孫無忌與杜如晦為左庶子,高士廉與房玄齡為右庶子,尉遲敬德為左衛率,程知節為右衛率,虞世南為中舍人,褚亮為舍人,姚思廉為洗馬,還把齊王王府的金銀布帛器物全部賞賜給尉遲敬德。
當初,太子洗馬魏徵經常勸說太子李建成及早除去秦王。李建成事敗以後,李世民召見魏徵說:“你為什麼離間我們兄弟的關係呢?”大家都為他擔心,魏徵舉止自若,回答說:“如果已故太子早先聽從我的進言,一定不會有今天的禍事。”李世民素來器重他的才能,改變了臉色對他以禮相待,引薦他擔任詹事主簿。李世民還把王珪和韋挺從巂州召回,都任命為諫議大夫。
李世民命令把宮苑的鷹犬放走,免除各地進獻貢物,聽任百官各自陳說治理國家的方法,政治與法令簡明嚴肅,朝廷內外大為欣悅。
唐朝任命屈突通為陝東道行臺左僕射,鎮守洛陽。
益州行臺僕射竇軌與行臺尚書韋雲起、郭行方不和,韋雲起的弟弟韋慶儉以及同宗族的親屬中有許多人事奉太子李建成,李建成死去以後,竇軌誣告韋雲起與李建成一起謀反,將他收捕斬殺。郭行方害怕,逃回京城,竇軌追趕他,沒有追上。
吐谷渾侵犯岷州。
突厥侵犯隴州。六月十五日辛未,又侵犯渭州,朝廷派遣右衛大將軍柴紹進攻突厥。
唐朝廢除益州大行臺,設置益州大都督府。
六月十六日壬申,唐高祖把親筆詔書賜給裴寂等人說:“朕應當加上尊號稱太上皇。”
六月二十五日辛巳,幽州大都督廬江王李瑗反叛,右領軍將軍王君廓殺死他,把他的首級送到京城。
當初,唐高祖看到李瑗怯懦,不是擔任將帥的人才,讓王君廓輔佐他。王君廓過去當過強盜,驍勇強悍而又陰險狡詐,李瑗推心置腹地倚賴他,答應與他通婚。太子李建成圖謀殺害秦王的時候,暗中與李瑗相互交結。李建成死去以後,唐高祖頒詔派遣通事舍人崔敦禮乘著驛站的車馬前去徵召李瑗。李瑗心裡恐慌,便與王君廓計議。王君廓打算捉拿李瑗作為自己的功勞,於是勸說李瑗:“如果大王入京朝見,肯定沒有保全性命的道理。現在大王擁有數萬兵馬,怎麼能夠接受一個單身使者的傳召,自投羅網呢?”說完就與李瑗一起哭泣。李瑗說:“我現在把性命託付給你,決定起事。”於是劫持了崔敦禮,詢問京城中的機密要事,崔敦禮不肯屈服,李瑗將他囚禁起來。李瑗通過驛站徵集兵力,並且傳召燕州刺史王詵前往薊州,與他計議起事。兵曹參軍王利涉勸說李瑗:“王君廓反覆無常,不可把大權交託給他,應當及早除掉他,讓王詵來代替他。”李瑗不能下決心。王君廓得知消息後,前去見王詵,王詵正在沐浴,握著頭髮走出來,王君廓親手將他斬首,提著他的首級向眾人宣告說:“李瑗與王詵共同謀反,囚禁逮捕皇上的使者,擅自徵調兵力。現在王詵已被誅殺,只剩下李瑗,不能幹什麼大事了。你們寧願跟著李瑗而遭到全族滅絕呢,還是想隨從我去獲取富貴呢?”大家都說:“願意隨從你討伐逆賊。”王君廓便率領他的部下一千多人,翻越西城進入城內,李瑗沒有發覺。王君廓進入監獄把崔敦禮放出來,李瑗這才知道,連忙率領數百名親信披上鎧甲出來,在門外遇到王君廓。王君廓對李瑗的部下說:“李瑗叛逆朝廷,你們為什麼跟隨他走到湯火中去?”眾人都丟下兵器潰散而去。只有李瑗獨自留在那裡,大罵王君廓說:“你這個小人出賣我,很快你也會遭受禍殃了!”王君廓於是捉住李瑗,將他勒死。二十六日壬午,朝廷任命王君廓為左領軍大將軍兼幽州都督,將李瑗家的人口賞賜給他。崔敦禮是崔仲方的孫子。
六月二十九日乙酉,唐朝廢除天策府。
秋季,七月初三日己丑,柴紹在秦州打敗突厥,斬殺特勒一人,斬首士卒一千多人。
唐朝任命秦王府護軍秦叔寶為左衛大將軍,又任命程知節為右武衛大將軍,尉遲敬德為右武候大將軍。
七月初六日壬辰,唐朝任命高士廉為侍中,房玄齡為中書令,蕭瑀為左僕射,長孫無忌為吏部尚書,杜如晦為兵部尚書。初七日癸巳,唐任命宇文士及為中書令,封德彝為右僕射,又任命前任天策府兵曹參軍杜淹為御史大夫,中書舍人顏師古、劉林甫為中書侍郎,左衛副率侯君集為左衛將軍,左虞候段志玄為驍衛將軍,副護軍薛萬徹為右領軍將軍,右內副率張公謹為右武候將軍,右監門率長孫安業為右監門將軍,右內副率李客師為領左右軍將軍。長孫安業是長孫無忌的哥哥。李客師是李靖的弟弟。
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的黨羽分散逃亡民間,雖然唐朝廷一再頒佈赦令,他們仍覺得非常危險,有些想通過告發這種人來獲取利益的人則爭相告發捕捉他們來向朝廷邀功請賞。諫議大夫王珪把這種情況向太子李世民彙報。七月十一日丙子,太子李世民頒佈命令:“六月四日以前與東宮和齊王有牽連的人,六月十七日以前與李瑗有牽連的人,一概不允許相互告發,違反這一規定的人反過來承擔被告發者的罪名。”
七月十一日丁酉,朝廷派遣諫議大夫魏徵宣示朝廷旨意,安撫山東地區,允許他根據實際情況自行處理事務。魏徵來到磁州,遇到州縣的官吏用刑具押送前任太子千牛李志安、齊王護軍李思行前往京城,魏徵說:“我接受命令出使的時候,對原來的東宮與齊王府的屬官都已經赦免不再追究,現在又押送李思行等人,那麼誰不會對自己的處境產生疑慮呢?雖然朝廷派遣了使者,可是人們誰又會相信他呢?我不能因為自身會遭到嫌疑而有所顧慮就不為國家考慮。何況我既然受到了國士的待遇,怎敢不以國士的才能來報答國家呢?”於是他把李志安等人全部釋放。太子李世民得知以後,非常高興。
右衛率府鎧曹參軍唐臨被調出京城擔任萬泉縣丞,縣內有在押囚犯十多人,適逢春雨降臨,唐臨把他們放走,讓他們回鄉耕田種地,他們也都按照規定的日期返回。唐臨是唐令則弟弟的兒子。
八月初一日丙辰,突厥派遣使者請求和好。
八月初七日壬戌,吐谷渾派遣使者請求和好。
八月初八日癸亥,唐高祖頒佈制書,把皇位傳給太子李世民,太子李世民堅決推辭,唐高祖不肯答應。初九日甲子,唐太宗在東宮顯德殿即皇帝位,宣佈大赦天下,關內地區以及蒲州、芮州、虞州、泰州、陝州、鼎州六個州免除租調兩年,其餘各地免除徭役一年。
唐太宗頒詔說:“皇宮之中宮女人數太多,被幽閉在深宮之中非常可憐。應當經過挑選之後讓她們出宮,各自回到自己的親屬身邊,聽憑她們嫁人。”
當初,稽胡酋長劉仚成率領部眾向梁師都投降,梁師都聽信讒言,把劉仚成殺掉,從此,他的部下都很猜疑恐懼,有許多人前來投降唐朝。梁師都的勢力於是逐漸衰弱,他就去朝見突厥,替突厥出謀劃策,勸說突厥入境侵犯唐朝的地域。在這時,突厥的頡利可汗與突利可汗二人匯合兵馬十多萬人侵犯涇州,進兵到武功,京城為此實行戒嚴。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唐高祖退位為太上皇,秦王李世民奪取政權即皇帝位,是為太宗。)
丙子,立妃長孫氏為皇后。後少好讀書,造次必循禮法,上為秦王,與太子建成、齊王元吉有隙,後奉事高祖,承順妃嬪,彌縫其闕,甚有內助。及正位中宮,務存節儉,服御取給而已。上深重之,嘗與之議賞罰,後辭曰:“‘牝雞之晨,唯家之索’,妾婦人,安敢豫聞政事!”固問之,終不對。
己卯,突厥進寇高陵。辛巳,涇州道行軍總管尉遲敬德與突厥戰於涇陽,大破之。獲其俟斤阿史德烏沒啜,斬首千餘級。
癸未,頡利可汗進至渭水便橋之北,遣其腹心執失思力入見,以觀虛實。思力盛稱:“頡利與突利二可汗將兵百萬,今至矣。”上讓之曰:“吾與汝可汗面結和親,贈遺金帛,前後無算。汝可汗自負盟約,引兵深入,於我無愧!汝雖戎狄,亦有人心,何得全忘大恩,自誇強盛!我今先斬汝矣!”思力懼而請命。蕭瑀、封德彝請禮遣之。上曰:“我今遣還,虜謂我畏之,愈肆憑陵。”乃囚思力於門下省。
上自出玄武門,與高士廉、房玄齡等六騎徑詣渭水上,與頡利隔水而語,責以負約。突厥大驚,皆下馬羅拜。俄而諸軍繼至,旌甲蔽野,頡利見執失思力不返,而上挺身輕出,軍容甚盛,有懼色。上麾諸軍使卻而布陳,獨留與頡利語。蕭瑀以上輕敵,叩馬固諫,上曰:“吾籌之已熟,非卿所知。突厥所以敢傾國而來,直抵郊甸者,以我國內有難,朕新即位,謂我不能抗禦故也。我若示之以弱,閉門拒守,虜必放兵大掠,不可複製。故朕輕騎獨出,示若輕之,又震曜軍容,使之必戰,出虜不意,使之失圖。虜入我地既深,必有懼心,故與戰則克,與和則固矣。制服突厥,在此一舉。卿第觀之!”是日,頡利來請和,詔許之。上即日還宮。乙酉,又幸城西,斬白馬,與頡利盟於便橋之上。突厥引兵退。
蕭瑀請於上曰:“突厥未和之時,諸將爭請戰,陛下不許,臣等亦以為疑,既而虜自退,其策安在?”上曰:“吾觀突厥之眾雖多而不整,君臣之志唯賄是求,當其請和之時,可汗獨在水西,達官皆來謁我,我若醉而縛之,因襲擊其眾,勢如拉朽。又命長孫無忌、李靖伏兵於幽州以待之,虜若奔歸,伏兵邀其前,大軍躡其後,覆之如反掌耳。所以不戰者,吾即位日淺,國家未安,百姓未富,且當靜以撫之。一與虜戰,所損甚多,虜結怨既深,懼而修備,則吾未可以得志矣。故卷甲韜戈,啖以金帛,彼既得所欲,理當自退,志意驕惰,不復設備,然後養威伺釁,一舉可滅也。將欲取之,必固與之,此之謂矣。卿知之乎?”瑀再拜曰:“非所及也。”
【語譯】
八月二十一日丙子,唐太宗冊立皇妃長孫氏為皇后。長孫皇后年少時愛好讀書,言行舉止一定要遵守禮教的規定。唐太宗在當秦王的時候,與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結下仇隙,長孫皇后侍奉唐高祖,順承唐高祖妃嬪的心意,彌補秦王與這些人之間的不和,從家內給秦王帶來很大幫助。等到長孫氏冊立為正宮皇后,務求保持節儉的風氣,車馬衣服等物品只求夠用即可。唐太宗深為器重她,曾經與她議論獎賞與刑罰的事,長孫皇后推辭說:“‘如果母雞在早晨打鳴,就只會使這個家族傾家蕩產。’我是婦女,怎麼敢參與過問朝中的政事!”唐太宗再三詢問她,她最終也沒有回答。
八月二十四日己卯,突厥進軍侵犯高陵縣。二十六日辛巳,涇州道行軍總管尉遲敬德與突厥在涇陽交戰,大敗突厥。擒獲了突厥的俟斤阿史德烏沒啜,斬首一千多級。
八月二十八日癸未,突厥頡利可汗進軍到長安附近的渭水便橋的北岸,派遣他的心腹執失思力入京晉見唐太宗,以便觀察唐朝廷的情況。執失思力大言吹噓“頡利可汗與突利可汗兩人率領百萬大軍,現在已經來到長安了”。唐太宗斥責他說:“我與你們的可汗當面約定講和通婚,前後贈送的金銀布帛,多得無法計算。你們的可汗自己背棄盟約,率領兵馬深入唐境,在我是沒有慚愧的地方!你們雖然是戎狄異族之人,但也有人心,怎能完全忘記唐朝廷給予你們的巨大恩惠,自己誇耀兵力強盛!我現在先斬了你!”執失思力害怕了,請求饒命。蕭瑀和封德彝也請求按照禮節讓他回去。唐太宗說:“我現在就讓他回去,這些虜人認為我害怕他們,會放肆起來侵凌我們。”於是把執失思力囚禁在門下省。
唐太宗親自從玄武門出宮,與高士廉、房玄齡等六人騎馬徑直來到渭河邊,與頡利可汗隔著渭水對話,責備他背棄盟約。突厥人大為吃驚,紛紛跳下馬來對著唐太宗羅列下拜。不久唐朝各軍相繼趕到,旗幟與盔甲遮蔽住整個原野。頡利可汗看到執失思力沒有回來,而唐太宗只率六人挺身而來,唐軍的陣容非常強盛,臉上出現恐懼的神色。唐太宗指揮各軍,讓他們後退布成戰陣,自己單獨一個留下來與頡利可汗交談。蕭瑀認為唐太宗過於輕敵,拉住太宗的坐騎堅持勸阻,唐太宗說:“朕盤算得已經十分周密,不是你所能知道的。突厥之所以敢於傾盡全國兵力前來,徑直抵達京城的郊野,是他們認為我們國家內部出現了禍難,朕是剛剛即位,認為我們不能抵抗防禦強大的敵人。如果我們向他們示弱,關閉城門防守抵禦,突厥必然要放縱兵馬大規模搶劫掠奪,這樣的話就難以遏制他們了。所以朕輕裝騎馬獨自前來,好像表示輕視他們,又向他們顯示炫耀我軍的強大陣容,讓他們知道我軍有決心敢於作戰,朕的行動出乎突厥的意料之外,讓他們失去主意。突厥深入我國疆域已經很深,必定懷有戒懼之心,所以與他們作戰就必能取勝,與他們講和就必定非常牢固。制服突厥,就在此一舉。你只管觀看吧!”這一天,頡汗可汗前來請求講和,唐太宗下詔表示許可,唐太宗當天返回宮中。八月三十日乙酉,唐太宗又臨幸城西,宰殺白馬,用馬血行禮,與頡利可汗在便橋上訂立盟約,突厥率領兵馬撤退。
蕭瑀向唐太宗請教說:“突厥沒有與我們講和的時候,各位將領爭相請求出戰,陛下不允許,臣等也都疑惑不解,不久突厥果然自動撤退,皇上的用計在什麼地方?”唐太宗說:“我觀察突厥的兵馬雖然人數眾多,但陣容並不整齊,突厥君臣的意圖只是想貪求我們送他財物以求講和,當突厥請求講和的時候,可汗獨自留在渭水西岸,他們的高級官員都來謁見我,如果我把他們灌醉後捆綁起來,趁機襲擊突厥的軍隊,就會勢如摧枯拉朽。我又已命令長孫無忌、李靖在豳州埋伏下軍隊等著他們,假如突厥逃奔回國,前面有伏兵進行阻攔截擊,後面有大軍跟蹤追擊,消滅他們易如反掌。之所以不與他們交戰,是由於我即位的時間不長,國家尚未安定,百姓並不富足,暫且應當休養生息以安撫民眾。一旦與突厥開戰,所要損失的人力物力必然很多,突厥也會與我們結下深仇,他們回去之後因為恐懼而整飭戰備,我們就不能達成自己的志向了。所以才決定收兵停戰,用金銀絲帛誘惑他們。他們既然滿足了慾望,按理應當自動撤退,此時他們就會心中驕傲而產生怠惰,不再會整頓軍備。然後我們蓄養軍威來窺伺他們的破綻漏洞,就可以一舉消滅他們了。將要奪取它,一定要先給予它,就是說的這個道理。你明白了嗎?”蕭瑀俯身兩次下拜說:“不是我所能想到的!”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唐太宗智退突厥兵。)
【點評】
玄武門之變。玄武門,是長安宮城北門,為朝臣入朝所經之門。唐武德九年(626)六月四日晨,秦王李世民伏兵於玄武門,等待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入朝到此門時擒而殺之,發動兵變,用武力奪權。事變進展極其順利,李世民親手射殺了李建成和李元吉。唐高祖李淵無奈,六月七日即宣佈冊立李世民為太子,六月十六日退位為太上皇,八月九日,李世民正式登基即皇帝位,這就是唐太宗。李世民發動兵變奪權,喋血玄武門,史稱玄武門之變。
唐高祖李淵昏庸好色,他之所以得天下,全靠李世民的經營。李淵出身隋朝貴族而得到晉陽留守之職。晉陽有隋煬帝行宮。晉陽宮副監裴寂是一個佞人,他結交李淵,想在亂世中找到保護傘,投李淵之好,私自進獻宮女,屬於大逆不道的行為。李世民和晉陽令劉文靜謀劃起兵反隋,通過裴寂勸說李淵,於是裴寂也算起事功臣之一。李淵起兵,裴寂又送宮女五百名給李淵,作為行軍統帥的李淵,也居然收受,可見這一對君臣的昏庸與荒唐。李淵登上帝位以後,視裴寂為心腹,而真正的功臣劉文靜卻被猜疑,並在裴寂的讒言下,劉文靜被誣謀反,被誅殺。李淵治國荒唐,是非顛倒。太子李建成喜好酒色田獵,第四子李元吉更是一個陰險的人。李建成因是長子被立為太子,嫉妒李世民的功業,擔心太子地位不穩,就拉攏李元吉,許諾自己當了皇帝不傳子而傳弟,冊立李元吉為皇太弟,於是兩人合謀,結納宮中妃嬪,一起讒毀李世民。李淵是非不明,李世民功高震主,李淵猜忌李世民,從而縱容李建成等人的行為。以致李建成、李元吉公開用毒酒謀害李世民,李淵也不追究。由於平亂戰爭需要李世民,每有寇警,李淵即命李世民征討,事平之後,卻猜嫌益甚。到了武德九年,全國戰爭基本平息,李氏兄弟奪權鬥爭也達到了最高潮,雙方都決定用武力奪權,只是看誰先下手罷了。
李世民文武雙全,身經百戰,佔有絕對優勢,本意等待後發制人,讓李建成、李元吉動手,這樣誅逆名正言順。可李建成有太子之位,又有唐高祖支持,發生衝突仍是李建成為順,李世民為逆,君臣名分沒有給李世民後發制人的機會,李世民要成功,只能先發制人,在部屬的催促之下,李世民先發制人,發動玄武門之變,奪位成功。但政變在名義上卻不順,在事實上是李世民親手殺害同胞兄弟,難免在後人心中投下陰影。
專制政體下,宗法制度是護國根本,輕易不可動搖。宗法制度立嫡以長不以賢,弊端也十分明顯,打天下的李世民因為不是嫡長子,就不能坐天下,在守成時代,誰也不敢破壞宗法制度,為了維護平穩,滿朝文武只好奉立嫡長子。可是開國時代,打天下的不僅是繼位者個人的事。劉文靜的下場給秦王府的功臣宿將敲了警鐘,滿朝文武大半曾追隨李世民,他們容不了李建成、李元吉得勢,所以玄武門之變是不可避免的。司馬光假設用泰伯讓季歷的方法來解決矛盾,但它的前提是:第一,太子讓位;第二,老子是非分明。
周朝的先公泰伯避歷是逃到他國,吳太伯到了勾吳,自立為君,脫離中原。唐朝時已是一統天下,避位的人逃到哪裡去呢?既然無可逃遁藏身,只能用一場決鬥解決了。
開創大業,建立政權的君王是子孫的偶像。唐太宗晚年,兒子們爭位。唐王朝中宗李顯、玄宗李隆基、肅宗李亨、代宗李豫,他們繼承帝位,也都用玄武門事變的方式,發動兵變奪位,可以說這是李世民給後世子孫帶來的負面影響。玄武門之變無論對於李建成、李元吉,還是李世民,都是一場悲劇。但玄武門之變對於唐王朝,對於中華民族歷史的發展,卻是值得稱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