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二卷
唐紀八
唐高祖武德九年至唐太宗貞觀二年
(626—628年)
起柔兆閹茂(丙戌,626年)九月,盡著雍困敦(戊子,628年)七月,凡一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626年九月,訖公元628年七月,凡一年又十一個月,時當武德九年至貞觀二年,是唐太宗初即位的兩年。唐太宗即位伊始就勵精圖治,貞觀時期的治國方略,大體已備,具體說要點有五。第一,知人善任。能否知人用人,是判斷人君賢愚的一個重要標準。魏徵、張玄素、張蘊古、傅奕等,皆非秦王府舊人,唐太宗得賢則委以重任,是歷史上少有的明君。第二,納諫改過。如納戴胄之忠言不枉法殺人;納長孫無忌、魏徵之言,不輕啟干戈,避免了北征突厥、南伐嶺南的戰爭,結果突厥、馮氏皆歸附。第三,慎獄刑,重民生。唐太宗鼓勵大臣至公,執法寬平,以流放代肉刑,決死囚要大臣覆按,天下無冤獄。又薄賦斂,賑災,戒奢,一系列施政以重民生。第四,寬待大臣,卻不護短皇親。長孫順德貪汙受賄,唐太宗賜以錦帛以恥其心,而長樂王李幼良,宗室叔父,有過賜死。特別是寬容犯顏諫諍的直臣,往往將其破格提升。第五,佑文講武,居安思危。以上施政,唐太宗都以身為則,君明臣直,貞觀政治很快步入正軌。裴矩、封德彝,在隋為佞臣,入唐為名臣,敢盡忠直言。唐太宗做出的榜樣,蔚然成風。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下之下
武德九年(丙戌,626年)
九月,突厥頡利獻馬三千匹,羊萬口,上不受,但詔歸所掠中國戶口,徵溫彥博還朝。
丁未,上引諸衛將卒習射於顯德殿庭,諭之曰:“戎狄侵盜,自古有之,患在邊境少安,則人主逸遊忘戰,是以寇來莫之能御。今朕不使汝曹穿池築苑,專習弓矢,居閒無事,則為汝師,突厥入寇,則為汝將,庶幾中國之民可以少安乎!”於是日引數百人教射於殿庭,上親臨試,中多者賞以弓、刀、帛,其將帥亦加上考。群臣多諫曰:“於律,以兵刃至御在所者絞。今使卑碎之人張弓挾矢於軒陛之側,陛下親在其間,萬一有狂夫竊發,出於不意,非所以重社稷也。”韓州刺史封同人詐乘驛馬入朝切諫。上皆不聽,曰:“王者視四海如一家,封域之內,皆朕赤子,朕一一推心置其腹中,奈何宿衛之士亦加猜忌乎!”由是人思自勵,數年之間,悉為精銳。
上嘗言:“吾自少經略四方,頗知用兵之要,每觀敵陳,則知其強弱,常以吾弱當其強,強當其弱。彼乘吾弱,逐奔不過數十百步,吾乘其弱,必出其陳後反擊之,無不潰敗,所以取勝,多在此也!”
己酉,上面定勳臣長孫無忌等爵邑,命陳叔達於殿下唱名示之,且曰:“朕敘卿等勳賞或未當,宜各自言。”於是諸將爭功,紛紜不已。淮安王神通曰:“臣舉兵關西,首應義旗,今房玄齡、杜如晦等專弄刀筆,功居臣上,臣竊不服。”上曰:“義旗初起,叔父雖首唱舉兵,蓋亦自營脫禍。及竇建德吞噬山東,叔父全軍覆沒;劉黑闥再合餘燼,叔父望風奔北。玄齡等運籌帷幄,坐安社稷,論功行賞,固宜居叔父之先。叔父,國之至親,朕誠無所愛,但不可以私恩濫與勳臣同賞耳!”諸將乃相謂曰:“陛下至公,雖淮安王尚無所私,吾儕何敢不安其分。”遂皆悅服。房玄齡嘗言:“秦府舊人未遷官者,皆嗟怨曰:‘吾屬奉事左右,幾何年矣,今除官,返出前宮、齊府人之後。’”上曰:“王者至公無私,故能服天下之心。朕與卿輩日所衣食,皆取諸民者也。故設官分職,以為民也,當擇賢才而用之,豈以新舊為先後哉!必也新而賢,舊而不肖,安可舍新而取舊乎!今不論其賢不肖而直言嗟怨,豈為政之體乎!”
詔:“民間不得妄立妖祠。自非卜筮正術,其餘雜佔,悉從禁絕。”
上於弘文殿聚四部書二十餘萬卷,置弘文館於殿側,精選天下文學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歐陽詢、葵允恭、蕭德言等,以本官兼學士,令更日宿直,聽朝之隙,引入內殿,講論前言往行,商榷政事,或至夜分乃罷。又取三品已上子孫充弘文館學士。
【語譯】
唐高祖武德九年(丙戌,公元626年)
九月,突厥頡利可汗進獻三千匹馬、一萬隻羊,唐太宗並不接受,只是下詔讓突厥歸還以前掠奪的中原人口,並徵召去年被突厥俘虜的溫彥博回到朝中。
九月二十二日丁未,唐太宗帶領各衛將士在顯德殿庭院練習射箭,對他們訓話說:“中原周邊的戎狄等族對內地的侵擾劫盜是自古以來就有的,這並不值得憂慮,值得憂慮的是每當邊境稍有安寧,君主就放逸遊蕩而忘記戰爭的威脅,因而外敵一旦前來侵犯就無人能夠抵禦。現在朕不讓你們挖掘水池築建宮苑,而來專門練習弓矢射術,是想在閒居無事時,朕就當你們的師父,一旦突厥入侵,就當你們的將領,這樣的話,中原的百姓才能過上安寧日子!”從此以後唐太宗每天帶領數百人在宮殿庭院裡教習射箭,太宗親自臨場比賽射箭,射中靶心較多的士兵就賞賜弓、刀、絲帛,他們的將領也列為考核成績的上等。眾多大臣多有勸諫:“依照大唐律令,帶兵器來到皇宮內的帝王住處的人,就要處以絞刑。現在讓卑微之人在皇宮殿庭之內拉弓挾箭,陛下親自處於他們之間,萬一出現狂妄之人暗中謀殺,出乎意料,這就不是以社稷為重了。”韓州刺史封同人假稱有事騎著驛馬進入宮內直言苦諫。唐太宗都不聽從,說:“帝王之人把四海看如一家,整個領域之內,都是朕的赤誠之子,朕把自己的誠心推置到每一個人的心中,為什麼對保衛朕的禁衛將士也橫加猜忌呢?”因此這些將士人人都能自我激勵,幾年之間全都成了精銳的將士。
唐太宗曾說:“我從小在四方征戰經營,非常熟悉用兵的要訣,每次觀察敵軍的陣勢,就知道它的強弱,經常用我軍的弱旅抵抗敵人的強兵,用我軍的強兵攻擊敵人的弱旅。敵軍衝擊我軍的弱旅,衝擊過來不過能前進數十步乃至百步而已,我軍攻擊敵軍的弱旅,一定要衝擊到敵人的陣後再反擊回來,因此敵軍無不潰敗奔逃,所以能夠每次取勝,原因就在這裡!”
九月二十四日己酉,唐太宗與群臣當面議定開國元勳長孫無忌等人的爵位田邑,命陳叔達在宮殿下唱名公佈,唐太宗說:“朕排列大臣等人的功勳與賞賜或有不當之處,可以各自申明。”於是各位將領紛紛爭功,議論不止。淮安王李神通說:“臣在關西起兵,首先響應起義的大旗,現在房玄齡、杜如晦等人專門捉刀弄筆,功勞等級卻在臣的上面,臣內心確實不服。”唐太宗說:“起義之旗剛開始舉起的時候,叔父雖然首先舉兵響應,但這也是自己謀求擺脫災禍。等到竇建德侵吞山東,叔父全軍覆沒,劉黑闥再次糾集餘部,叔父望風敗逃。房玄齡等人運籌於帷幄之中,坐著就使社稷江山得以安定,論功行賞本來就應在叔父的前面。叔父您是皇族的至親,朕對您確實毫不吝惜,但不可憑著私人的恩情濫與有功之臣同等封賞。”眾位將領於是相互說:“陛下極為公正,雖然是皇叔淮安王也不講私情,我們這些人怎敢不安守本分呢。”於是大家都心悅誠服。房玄齡曾說:“秦王府未能升官的舊僚屬,皆嗟嘆埋怨說:‘我們這些人侍奉在陛下身邊有很多年了,現在封官反而都在前太子東宮、齊王府的僚屬後面。’”唐太宗說:“帝王至公無私,所以能讓天下人心服。朕與你們平日的衣食,都取自百姓。因此設置官員、分配職務都是為了百姓,應當選擇賢能的人才加以任用,怎能根據人的新舊作為用人封官的先後順序呢?如果新人必定是賢才,而舊人不是賢才,怎麼可以放棄新人而用舊人呢?現在你們不講人才是否賢能而只說人們在嗟嘆埋怨,這難道是為政之原則嗎?”
唐太宗下詔:“民間不得妄自設立不正當的祭祀祠廟。如果不是正當的卜筮術,其餘的雜門占卜,一律禁絕。”
唐太宗在弘文殿聚集了經史子集四部書籍共二十餘萬卷,並在殿旁設置了弘文館,精心選擇了天下著名的文學人才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歐陽詢、蔡允恭、蕭德言等人,保留著原任官職來兼任弘文館學士,命令他們輪流在弘文館住宿值班,唐太宗在聽取政事的空隙,招引學士進入內殿,講論先哲的前言往行,商榷政治上的事務,有時一直講談到半夜才結束。又選取三品以上官員的子孫充任弘文館學生。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唐太宗居安思危,講武佑文,大封功臣。)
冬,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詔追封故太子建成為息王,諡曰隱;齊王元吉為剌王,以禮改葬。葬日,上哭之於宜秋門,甚哀。魏徵、王珪表請陪送至墓所,上許之,命宮府舊僚皆送葬。
癸亥,立皇子中山王承乾為太子,生八年矣。
庚辰,初定功臣實封有差。
初,蕭瑀薦封德彝於上皇,上皇以為中書令。及上即位,瑀為左僕射,德彝為右僕射。議事已定,德彝數反於上前,由是有隙。時房玄齡、杜如晦新用事,皆疏瑀而親德彝,瑀不能平,遂上封事論之,辭指寥落,由是忤旨。會瑀與陳叔達忿爭於上前,庚辰,瑀、叔達皆坐不敬,免官。
甲申,民部尚書裴矩奏:“民遭突厥暴踐者,請戶給絹一匹。”上曰:“朕以誠信御下,不欲虛有存恤之名而無其實,戶有大小,豈得雷同給賜乎!”於是計口為率。
初,上皇欲強宗室以鎮天下,故皇再從、三從弟及兄弟之子,雖童孺皆為王,王者數十人。上從容問群臣:“遍封宗子,於天下利乎?”封德彝對曰:“前世唯皇子及兄弟乃為王,自餘非有大功,無為王者。上皇敦睦九族,大封宗室,自兩漢以來未有如今之多者。爵命既崇,多給力役,恐非示天下以至公也!”上曰:“然。朕為天子,所以養百姓也,豈可勞百姓以養己之宗族乎!”十一月,庚寅,降宗室郡王皆為縣公,惟有功者數人不降。
丙午,上與群臣論止盜。或請重法以禁之,上哂之曰:“民之所以為盜者,由賦繁役重,官吏貪求,飢寒切身,故不暇顧廉恥耳。朕當去奢省費,輕徭薄賦,選用廉吏,使民衣食有餘,則自不為盜,安用重法邪!”自是數年之後,海內昇平,路不拾遺,外戶不閉,商旅野宿焉。
上又嘗謂侍臣曰:“君依於國,國依於民。刻民以奉君,猶割肉以充腹,腹飽而身斃,君富而國亡。故人君之患,不自外來,常由身出。夫欲盛則費廣,費廣則賦重,賦重則民愁,民愁則國危,國危則君喪矣。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縱慾也。”
十二月,己巳,益州大都督竇軌奏稱獠反,請發兵討之。上曰:“獠依阻山林,時出鼠竊,乃其常俗。牧守苟能撫以恩信,自然帥服,安可輕動干戈,漁獵其民,比之禽獸,豈為民父母之意邪!”竟不許。
【語譯】
冬季,十月初一日丙辰,發生日食。
唐太宗下詔追封已故太子皇兄李建成為息王,諡號為隱,皇弟齊王李元吉為海陵王,諡號為剌,以皇家規格的喪禮重新進行安葬。安葬之日,唐太宗在宜秋門大哭一場,顯得十分哀痛。魏徵、王珪上表請求陪送靈車到安葬地,唐太宗答應了他們的請求,並命令原東宮和齊王府的舊僚屬都去送葬。
十月初八日癸亥,朝廷冊立中山王李承乾為皇太子,當時年僅八歲。
十月二十五日庚辰,唐朝初步規定功臣實得食邑封戶的等級差別。
起初,蕭瑀向唐高祖薦舉封德彝,唐高祖任命他為中書令。等到唐太宗即位,蕭瑀任尚書左僕射,封德彝為右僕射,議事已經商定了,封德彝多次在唐太宗面前改變態度,由此二人之間產生了嫌隙。當時房玄齡、杜如晦剛剛掌權管事,都疏遠蕭瑀而親近封德彝,蕭瑀覺得不平,於是獻上密封的奏章來論說這些事情,奏章中的用詞及意思孤寂淒涼,由此而觸犯了唐太宗的意旨。正好這時蕭瑀與陳叔達在唐太宗面前激烈爭辯,十月二十五日庚辰,蕭瑀、陳叔達都因為對皇帝不敬的罪名,罷官免職。
十月二十九日甲申,民部尚書裴矩上奏說:“百姓遭到突厥暴虐侵害的,請求每戶賜給絹帛一匹。”唐太宗說:“朕用誠信統御下屬,不想空有撫卹百姓的名聲而沒有實在的東西,每戶人數多少不等,怎能雷同地給予賞賜呢?”於是按人口為準進行賞賜。
起初,唐高祖想加強皇室宗族的地位以威震天下,所以屬於皇帝同曾祖、同高祖的遠房堂兄弟以及兄弟的兒子,雖然還是童孺幼子也都封為王,這樣封的王有數十人。唐太宗從容地詢問群臣:“把宗族的子弟都封為王,這樣對天下有利嗎?”封德彝回答說:“前代王朝只有皇帝的兒子和兄弟才封為王,其他宗親如果沒有大的功勳,就沒有封王的。太上皇親善和睦皇族親戚,大量分封宗室子弟,從兩漢以來都沒有如此之多的。封賜的爵位已經很高了,又多賜給勞力僕役,這恐怕不是向天下顯示大公無私!”唐太宗說:“說得對。朕當天子,是為了養護百姓,怎能讓百姓辛勞來蓄養自己的宗族呢!”十一月初五日庚寅,唐把所封的宗室郡王都降級為縣公,只有功勳卓著的人不降低王的級別。
十一月二十一日丙午,唐太宗與群臣討論如何制止盜賊。有人請求使用嚴刑重法以禁止盜賊,唐太宗哂笑他說:“老百姓之所以做盜賊,是因為賦役繁重,官吏貪財求賄,因此百姓有了切身的飢寒,所以就顧不上廉恥罷了。朕應當去除奢侈節省費用,對百姓輕徭薄賦,選用清廉的官吏,使老百姓衣食都有剩餘,自然就不會做盜賊了,何必用嚴刑重法呢?”由此經過數年之後,天下太平,路不拾遺,外出不用鎖上門戶,商人旅客可以在野外露宿。
唐太宗曾對身邊陪伴的大臣說:“君主依靠國家,國家依靠民眾。剝削民眾來奉養君主,如同割下身上的肉來吃飽肚子,肚子飽了可身體卻會死了,君主富了而國家就會滅亡了。所以君主的憂慮,不從外面來,而是經常出於自身。君主的慾望過盛就會在很多方面進行花費,各方面的花費多了就會加重賦役,賦役繁重了民眾就會愁苦,民眾愁苦了國家就會危險,國家危險了君主就要喪亡了。朕常常這樣思考,所以不敢放縱自己的慾望。”
十二月十五日己巳,益州大都督竇軌上奏報告當地的僚民造反,請求發兵討伐他們。唐太宗說:“僚民依仗著山林的險阻,時常出來像老鼠一樣偷竊,這是他們通常的風俗。地方官如果能用恩惠和信用安撫他們,他們自然就會順服,怎麼可以輕易動用干戈,像捕魚打獵一樣捕殺僚民,把他們比作禽獸,這難道是當百姓父母官的本意嗎?”最終沒有準許出兵。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唐太宗輕徭薄賦,戒奢靡,重民生,抑皇親宗室,降王爵為公。)
上謂裴寂曰:“比多上書言事者,朕皆粘之屋壁,得出入省覽,每思治道,或深夜方寢。公輩亦當恪勤職業,副朕此意。”
上厲精求治,數引魏徵入臥內,訪以得失,徵知無不言,上皆欣然嘉納。上遣使點兵,封德彝奏:“中男雖未十八,其軀幹壯大者,亦可並點。”上從之。敕出,魏徵固執以為不可,不肯署敕,至於數四。上怒,召而讓之曰:“中男壯大者,乃奸民詐妄以避徵役,取之何害,而卿固執至此!”對曰:“夫兵在御之得其道,不在眾多。陛下取其壯健,以道御之,足以無敵於天下,何必多取細弱以增虛數乎!且陛下每雲:‘吾以誠信御天下,欲使臣民皆無欺詐。’今即位未幾,失信者數矣!”上愕然曰:“朕何為失信?”對曰:“陛下初即位,下詔雲:‘逋負官物,悉令蠲免。’有司以為負秦府國司者,非官物,徵督如故。陛下以秦王升為天子,國司之物,非官物而何!又曰:‘關中免二年租調,關外給復一年。’既而繼有敕雲:‘已役已輸者,以來年為始。’散還之後,方復更徵,百姓固已不能無怪。今既徵得物,復點為兵,何謂以來年為始乎!又陛下所與共治天下者在於守宰,居常簡閱,鹹以委之,至於點兵,獨疑其詐,豈所謂以誠信為治乎!”上悅曰:“曏者朕以卿固執,疑卿不達政事,今卿論國家大體,誠盡其精要。夫號令不信,則民不知所從,天下何由而治乎!朕過深矣!”乃不點中男,賜徵金甕一。
上聞景州錄事參軍張玄素名,召見,問以政道,對曰:“隋主好自專庶務,不任群臣,群臣恐懼,唯知稟受奉行而已,莫之敢違。以一人之智決天下之務,借使得失相半,乖謬已多,下諛上蔽,不亡何待!陛下誠能謹擇群臣而分任以事,高拱穆清而考其成敗以施刑賞,何憂不治!又,臣觀隋末亂離,其欲爭天下者不過十餘人而已,其餘皆保鄉黨、全妻子,以待有道而歸之耳。乃知百姓好亂者亦鮮,但人主不能安之耳。”上善其言,擢為侍御史。
前幽州記室直中書省張蘊古上《大寶箴》,其略曰:“聖人受命,拯溺亨屯,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又曰:“壯九重於內,所居不過容膝;彼昏不知,瑤其臺而瓊其室。羅八珍於前,所食不過適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又曰:“勿沒沒而暗,勿察察而明,雖冕旒蔽目而視於未形,雖黈纊塞耳而聽於無聲。”上嘉之,賜以束帛,除大理丞。
上召傅奕,賜之食,謂曰:“汝前所奏,幾為吾禍。然凡有天變,卿宜盡言皆如此,勿以前事為懲也。”上嘗謂奕曰:“佛之為教,玄妙可師,卿何獨不悟其理?”對曰:“佛乃胡中桀黠,誑耀彼土。中國邪僻之人,取莊、老玄談,飾以妖幻之語,用欺愚俗,無益於民,有害於國,臣非不悟,鄙不學也。”上頗然之。
【語譯】
唐太宗對裴寂說:“近來很多上書言事的奏章,朕都粘貼在寢宮的牆壁上,可以在進出時觀看,朕經常思考治國之道,有時到深夜才入睡。你們也應當按自己的職守勤奮用心,以符合朕的這種心意。”
唐太宗勵精求治,多次讓魏徵進入自己的臥室內,詢問政治上的得失,魏徵知無不言,唐太宗都高興地採納。唐太宗派出使節徵召軍隊,封德彝上奏說:“十六歲以上的中男雖然還不到十八歲,但其中軀幹壯實高大的,也可一併徵召。”唐太宗同意。敕令發出,魏徵堅持認為不可以這樣做,不肯在敕書上簽名,反覆來回了多次都不簽名。唐太宗發怒,召他進宮責備他說:“軀幹壯實高大的中男,都是那些奸民謊報年齡想逃避徭役的人,徵召他們有什麼害處?而卿堅持不簽名到了這個地步!”魏徵回答說:“軍隊的事情,根本在於治理它要得到正確的方法,而不在於人數眾多。陛下徵召身體壯健的成年男丁,用正確的方法加以統率管理,就足以無敵於天下,何必過多徵召年齡還小而且虛弱的人來增加軍隊的虛數呢?而且陛下常說:‘朕以誠實和信用治理天下,想讓臣下百姓對於國家都沒有欺詐行為。’現在陛下即位沒有多久,失去信用已有多次了!”唐太宗愕然,問道:“朕做什麼失信於民了?”魏徵回答說:“陛下剛即位時,下詔說:‘百姓拖欠官家的財物,一律免除。’有關部門認為是拖欠秦王府國司的財物,不是拖欠國家的財物,仍舊徵求索取。陛下從秦王上升為天子,秦王府國司的財物不是國家的財物又是什麼呢?又說:‘關中地區免收二年的租調,關外地區免除徭役一年。’之後接著又有敕令說:‘已經納稅和已經服徭役的人,從次年開始免除。’退還已納稅物之後,如果現在又要再次徵收,百姓對這種做法本來就覺得奇怪。現在是既已徵收了租調的物品,又要徵召為國家服兵役,你說的從次年開始免除又是什麼意思呢?另外,陛下與他們共同治理天下的,就在於各地的地方長官,日常的挑選視察等公務,全都委託給他們辦理,而對於徵點兵員,卻偏要懷疑他們有欺詐,這難道是以誠信為治國之道嗎?”唐太宗高興地說:“以前朕認為你固執己見,懷疑你不通達國家政事,今天你論述國家大政,所說實在全都是精要之言。朝廷的號令不講信用,百姓就不知聽從什麼,天下如何能得到治理呢?朕的過失很深了!”於是不徵召中男為兵員,並且賜給魏徵一隻金甕。
唐太宗聽說景州錄事參軍張玄素的名聲,就召見他,向他詢問為政之道,張玄素回答說:“隋朝皇帝喜歡把各種瑣碎政務全都抓在自己手裡,而不交給群臣辦理,群臣於是內心恐懼,只知道秉承皇帝的旨意加以執行而已,沒有人敢於違抗命令。用一個人的智力決定天下的全部事務,假使得失各佔一半,乖謬失誤之處已經很多,臣下阿諛,皇上受到矇蔽,國家不滅亡還會等到什麼時候?陛下真能謹慎地選擇群臣而讓他們分別擔任不同的事務,自己拱手高坐清靜穆和,考察臣下的成敗得失,據此實施刑罰賞賜,還擔心國家不能治理好嗎?另外,臣觀察隋朝末年發生的戰亂和背叛,其中想要爭奪天下帝王之位的不過十幾個人而已,其餘都是隻想保護鄉里、保全妻子兒女,等待著有道的帝王出現之後再來歸附他。由此可知,百姓中喜歡叛亂的人是很少的,只是君主不能讓他們過太平安定的生活罷了。”唐太宗欣賞他的言論,提拔他為侍御史。
前幽州記室參軍、進入中書省值班的張蘊古,向唐太宗獻上《大寶箴》,文章大略說:“聖人承受天命,拯救陷於水火之中的百姓,挽救時世的危難,所以由一個人來治理天下,而不讓整個天下只侍奉這一個人。”文章又說:“皇宮內以九重的殿堂為雄壯宏麗,可是帝王居住的地方並不太大,只不過是容下膝蓋的一小塊地方,帝王們卻昏庸無知,把臺子修成瑤臺,把房間修成瓊室。帝王在自己的面前羅列山珍海味的酒席,可是帝王吃下去的東西,不過是剛好吃飽肚子的幾樣食物,他們只有狂妄的念頭,要有如同山丘一樣高的酒糟,要有水池一樣多的美酒。”文章又說:“帝王不要默默地毫無思想而昏暗無知,也不要過於精明而對所有的事情都無所不察,雖然帝王的冠冕上的垂旒擋住了眼睛,但要在事情還沒有成形之前就能洞察知悉,雖然帝王有黈纊塞在耳朵裡,但要在事情還沒有聲音之前就能聽到它。”唐太宗對這篇文章給予嘉獎,用一束帛賞賜他,任命他為大理丞。
唐太宗召見傅奕,賞賜他吃皇帝的食物,對他說:“你此前上奏說金星出現在秦的分野,秦王當有天下,差一點讓我遇到災禍。不過今後凡有天象變化,你應該仍像這次一樣把你所知道的全都講出來,不要把前一次的事情放在心裡,作為自己的懲戒。”唐太宗曾對傅奕說:“佛作為一種宗教,道理玄妙,可以讓人以它為師,為何只有你一個人不明白它的道理?”傅奕回答說:“佛是胡族中的狡黠之人,用欺誑的話在他的國土中向世人炫耀。中國那些邪惡不正當的人,選取了《莊子》《老子》中的玄妙言論,再用妖幻的話進行裝飾,用來欺騙愚昧的俗民,這無益於民眾,有害於國家,臣不是不明悟它的道理,只是鄙視它而不願意學它。”唐太宗對這番話頗以為然。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唐太宗納諫,信用魏徵、張玄素、張蘊古、傅奕等人。)
上患吏多受賕,密使左右試賂之。有司門令史受絹一匹,上欲殺之,民部尚書裴矩諫曰:“為吏受賂,罪誠當死,但陛下使人遺之而受,乃陷人於法也,恐非所謂‘道之以德,齊之以禮’。”上悅,召文武五品已上告之曰:“裴矩能當官力爭,不為面從,儻每事皆然,何憂不治!”
臣光曰:古人有言:君明臣直。裴矩佞於隋而忠於唐,非其性之有變也。君惡聞其過,則忠化為佞;君樂聞直言,則佞化為忠。是知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動則景隨矣。
是歲,進皇子長沙郡王恪為漢王、宜陽郡王祐為楚王。
新羅、百濟、高麗三國有宿仇,迭相攻擊,上遣國子助教朱子奢往諭指,三國皆上表謝罪。
【語譯】
唐太宗擔心官吏會有很多人接受賄賂,秘密安排身邊的人試著賄賂他們。刑部有一個司門令史收受了絹帛一匹,唐太宗要殺掉他。民部尚書裴矩勸諫說:“當官而接受賄賂,其罪行實在應當處死,但是是陛下您派人送他絹帛他才接受的,這是有意引人落入法律的陷阱,恐怕不符合孔子所說的‘用道德來引導人們,用禮教來整齊人心’的古訓”。唐太宗很高興,召集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員告訴他們說:“裴矩能夠做官而敢於力爭,不做當面奉承的事,假如每件事情都能這樣,國家還擔心不能治理好嗎?”
司馬光評論說:古人說過:君主賢明,臣下就會正直。裴矩對隋朝皇帝是當面奉承阿諛,對唐朝皇帝則忠誠正直,不是他的品性有所變化。君主厭惡聽到人們說自己的錯誤,於是大臣的忠誠就轉變為讒佞阿諛;君主樂於聽到人們直言勸諫,大臣的讒佞阿諛就會轉變成忠誠。由此可知君主如同測量太陽影子的標杆,大臣就是這個標杆投下的影子,標杆一動,影子就隨之而動。
這一年,把皇子長沙郡王李恪升為漢王,宜陽郡王李祐升為楚王。
新羅、百濟、高麗三國之間有世代結下的仇怨,相互交替進行攻擊,唐太宗派遣國子監助教朱子奢前去傳達聖意,三國都上表謝罪。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裴矩佞於隋而忠於唐,唐太宗親賢臣、遠佞人已初見成效,蔚為風氣。)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上
貞觀元年(丁亥,627年)
春,正月,乙酉,改元。
丁亥,上宴群臣,奏《秦王破陣樂》,上曰:“朕昔受委專征,民間遂有此曲,雖非文德之雍容,然功業由茲而成,不敢忘本。”封德彝曰:“陛下以神武平海內,豈文德之足比。”上曰:“戡亂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隨其時。卿謂文不及武,斯言過矣!”德彝頓首謝。
己亥,制:“自今中書、門下及三品以上入閤議事,皆命諫官隨之,有失輒諫。”
上命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等與學士、法官更議定律令,寬絞刑五十條為斷右趾,上猶嫌其慘,曰:“肉刑廢已久,宜有以易之。”蜀王法曹參軍裴弘獻請改為加役流,徙三千里,居作三年;詔從之。
上以兵部郎中戴胄忠清公直,擢為大理少卿。上以選人多詐冒資蔭,敕令自首,不首者死。未幾,有詐冒事覺者,上欲殺之。胄奏:“據法應流。”上怒曰:“卿欲守法而使朕失信乎?”對曰:“敕者出於一時之喜怒,法者國家所以布大信於天下也。陛下忿選人之多詐,故欲殺之,而既知其不可,復斷之以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上曰:“卿能執法,朕復何憂!”胄前後犯顏執法,言如湧泉,上皆從之,天下無冤獄。
【語譯】
唐太宗貞觀元年(丁亥,公元627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乙酉,改年號為貞觀。
正月初三日丁亥,唐太宗大宴群臣,演奏《秦王破陣樂》,唐太宗說:“朕從前接受任命專管率兵征伐,民間於是出現這個曲子,雖然沒有表現文德的雍容文雅,但是國家的功業卻由此而得以完成,所以現在也不敢忘本。”封德彝說:“陛下憑藉神武的才能平定了天下,哪裡是文德所能比擬的。”唐太宗說:“戡平戰亂要用武力,守住已成的國家則要依賴文化,文武的用處,各自順從時勢的變化。卿說文不如武,這個說法過頭了!”封德彝磕頭謝罪。
正月十五日己亥,唐朝廷頒佈皇帝的制書:“從今以後,中書省、門下省以及三品以上官員進入朝堂議事,都命諫官跟隨這些官員,議事官員有了失誤,諫官立即進諫。”
唐太宗命令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等人與學士、法官重新議定律令,把原來的五十種絞刑放寬改為斬斷右趾,唐太宗還嫌這樣處罰過於殘酷,說:“肉刑廢除已經很久了,應當有其他刑罰來代替它。”蜀王府的法曹參軍裴弘獻請求改為加服勞役的流放,流放到三千里外,在當地居留勞動三年,唐太宗下詔採納這個建議。
唐太宗認為兵部郎中戴胄忠誠清廉公正正直,把他提升為大理寺少卿。當時許多候選官員的人多有假冒資歷和門蔭關係的,唐太宗下令他們自首,不自首的人就要處死。不久,有欺詐假冒的事情被發覺了,唐太宗要殺掉他。戴胄上奏說:“根據法律應當流放。”唐太宗發怒說:“你想遵守法律而讓我失去信用嗎?”戴胄回答說:“皇帝的敕令出於一時的喜怒,法律則是國家用來向天下宣示最大信用的。陛下憤恨候選官員的多有欺詐,所以想要殺他們,但是既然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所以又用法律來斷案,這就是忍住小的憤怒而保存大的信用。”唐太宗說:“你能這樣執行法律,朕還有什麼可擔憂的?”戴胄前後多次當面不按唐太宗的意思辦而嚴格執行法律,闡述自己的主張時言語如泉水湧出,唐太宗都聽從了他的意見,天下沒有冤案。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太宗約法,以流刑代肉刑,鼓勵依法判案,天下無冤案。)
上令封德彝舉賢,久無所舉。上詰之,對曰:“非不盡心,但於今未有奇才耳!”上曰:“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長,古之致治者,豈借才於異代乎?正患己不能知,安可誣一世之人!”德彝慚而退。
御史大夫杜淹奏:“諸司文案恐有稽失,請令御史就司檢校。”上以問封德彝,對曰:“設官分職,各有所司。果有愆違,御史自應糾舉。若遍歷諸司,搜擿疵纇,太為煩碎。”淹默然。上問淹:“何故不復論執?”對曰:“天下之務,當盡至公,善則從之,德彝所言,真得大體,臣誠心服,不敢遂非。”上悅曰:“公等各能如是,朕復何憂!”
右驍衛大將軍長孫順德受人饋絹,事覺,上曰:“順德果能有益國家,朕與之共有府庫耳,何至貪冒如是乎!”猶惜其有功,不之罪,但於殿庭賜絹數十匹。大理少卿胡演曰:“順德枉法受財,罪不可赦,奈何復賜之絹?”上曰:“彼有人性,得絹之辱,甚於受刑。如不知愧,一禽獸耳,殺之何益!”
辛丑,天節將軍燕郡王李藝據涇州反。
藝之初入朝也,恃功驕倨,秦王左右至其營,藝無故毆之。上皇怒,收藝繫獄,既而釋之。上即位,藝內不自安。曹州妖巫李五戒謂藝曰:“王貴色已發!”勸之反。藝乃詐稱奉密敕,勒兵入朝。遂引兵至豳州,豳州治中趙慈皓馳出謁之,藝入據豳州。詔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等為行軍總管以討之。趙慈皓聞官軍將至,密與統軍楊岌圖之,事洩,藝囚慈皓,岌在城外覺變,勒兵攻之,藝眾潰,棄妻子,將奔突厥。至烏氏,左右斬之,傳首長安。弟壽,為利州都督,亦坐誅。
初,隋末喪亂,豪傑並起,擁眾據地,自相雄長。唐興,相帥來歸,上皇為之割置州縣以寵祿之,由是州縣之數,倍數開皇、大業之間。上以民少吏多,思革其弊。二月,命大加並省,因山川形便,分為十道:一曰關內,二曰河南,三曰河東,四曰河北,五曰山南,六曰隴右,七曰淮南,八曰江南,九曰劍南,十曰嶺南。
三月,癸巳,皇后帥內外命婦親蠶。
閏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壬申,上謂太子少師蕭瑀曰:“朕少好弓矢,得良弓十數,自謂無以加,近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朕問其故,工曰:‘木心不直,則脈理皆邪,弓雖勁而發矢不直。’朕始寤曏者辨之未精也。朕以弓矢定四方,識之猶未能盡,況天下之務,其能遍知乎!”乃令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書內省,數延見,問以民間疾苦,政事得失。
涼州都督長樂王幼良,性粗暴,左右百餘人,皆無賴子弟,侵暴百姓,又與羌、胡互市。或告幼良有異志,上遣中書令宇文士及馳驛代之,並按其事。左右懼,謀劫幼良入北虜,又欲殺士及據有河西。復有告其謀者,夏,四月,癸巳,賜幼良死。
【語譯】
唐太宗命令封德彝薦舉賢才,很久也沒有舉薦一個人。唐太宗質問他,回答說:“不是我不盡心竭力,只是現在沒有奇才而已!”唐太宗說:“君子用人如用器物,分別取其不同的長處,古時使國家達到大治的君主,難道是從別的時代借來人才的嗎?只怪自己不能識別人才,怎麼能誣衊整個時代的人呢?”封德彝羞慚而退下。
御史大夫杜淹上奏說:“各部門的公文案卷恐怕會有拖延錯漏,請求讓御史到各部門檢查核對。”唐太宗徵求封德彝的意見,封德彝回答說:“設置官員,分開職掌,各有所掌管的事務。如果真有錯失,御史自當糾察舉報。假如讓御史巡視各個官司部門,搜尋查找人們的小毛病和過失,就太繁雜瑣碎了。”杜淹默不作聲。唐太宗問杜淹:“為什麼不再進行論辯呢?”杜淹回答說:“天下的事務,應當盡力追求公正,對的就聽從它,封德彝所說的話,真得治國的根本之道,臣誠心佩服,不敢再有非議。”唐太宗高興地說:“你們如果都能這樣做,朕還擔心什麼呢?”
右驍衛大將軍長孫順德接受別人贈送的絹帛,事情被人發覺,唐太宗說:“長孫順德果真能有益於國家,朕和他共享國家府庫裡的資財,何至於像這樣貪婪受賄呢!”唐太宗還可惜他曾有功,不治他的罪,又在宮殿上賞賜數十匹絹帛。大理寺少卿胡演說:“長孫順德接受財物而違反法律,他的罪不可饒恕,為什麼又賞賜絹帛呢?”唐太宗說:“如果他有人性,得到絹帛所受的羞辱,遠遠超過受到刑罰的羞辱。如果他仍然不知道羞愧,就不過是一個禽獸而已,殺他又有什麼好處呢?”
正月十七日辛丑,天節將軍燕郡王李藝佔據涇洲反叛。
李藝當初投順朝廷時,仗恃有功而傲慢無禮,秦王李世民身邊的人到他的營地,李藝無緣無故就毆打他們。太上皇發怒,把李藝逮捕關進監獄,之後又釋放了他。唐太宗即位後,李藝內心覺得不夠安全。曹州的邪惡巫師李五戒對李藝說:“郡王的大貴之相已經出現了!”勸李藝反叛,李藝於是假稱尊奉皇帝的密詔,帶兵前來京城。李藝帶領兵馬來到豳州,豳州治中趙慈皓馳馬出城晉見他,李藝入城佔據了豳州。唐太宗命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等人為行軍總管率軍討伐。趙慈皓聽說官兵即將到來,秘密地與統軍楊岌商議逮捕李藝,事情敗露,李藝囚禁了趙慈皓。楊岌在城外覺察情況有變化,率兵攻城,李藝的部隊潰逃,李藝拋下妻子兒女,準備投奔突厥。到了烏氏城,身邊的人將他殺掉,把他的首級傳送到長安。李藝的弟弟李壽為利州都督,也連坐而被誅殺。
起初,隋朝末年天下大亂,英雄豪傑一併起兵,擁有軍隊割據地盤,各自稱雄一方。唐朝興起之後,這些豪傑相繼前來歸附,唐高祖為他們分出地盤設置州縣,讓他們擔任地方長官享受榮祿,由此州縣的數目,成倍多於隋朝開皇、大業年間。唐太宗認為百姓少而官吏多,想革除這一弊端。二月,下令州縣大加合併,根據各地的山川地勢,把全國分為十道:一為關內道,二為河南道,三為河東道,四為河北道,五為山南道,六為隴右道,七為淮南道,八為江南道,九為劍南道,十為嶺南道。
三月初十日癸巳,皇后帶領後宮妃嬪及宮外有冊封之名號的婦女舉行親手養蠶的典禮儀式。
閏三月初一日癸丑,發生日食。
閏三月二十日壬申,唐太宗對太子少師蕭瑀說:“朕年輕時愛好弓箭,得到十幾張好弓,自認為再沒有別的弓能超過它們了,最近拿了給製作弓箭的弓匠看,他說:‘都不是好材料。’朕問其中的原因,弓匠說:‘木料的心不直,於是木料的紋理都是斜的,弓雖然力道強勁但箭發射出去不是直線。’朕這才醒悟以前對弓箭性能分辨得不精。朕用弓箭平定了天下四方,而對弓箭的性能還沒有完全認識,何況對於天下的眾多事務,又怎能全部知曉呢?”於是下令京城內五品以上的官員,輪流在中書內省過夜值班,唐太宗多次接見他們,詢問民間的疾苦和政治措施上的得失。
涼州都督長樂王李幼良,性情暴躁,身邊親信一百多人,都是無賴子弟,侵擾虐待百姓,又和羌人、胡人進行互市貿易。有人告發李幼良有反叛之心,唐太宗派中書令宇文士及急速前往代替他,一併調查李幼良的不法之事。李幼良身邊的親信感到恐懼,密謀劫持李幼良進入北方胡虜的地盤,又想殺掉宇文士及,佔據河西地區。又有人告發他們的密謀,夏季四月十二日癸巳,唐太宗賜李幼良自殺。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唐太宗調和人際關係,寬待大臣,不護短皇室,歸併行政區劃,以減吏員。)
五月,苑君璋帥眾來降。初,君璋引突厥陷馬邑,殺高滿政,退保恆安,其眾皆中國人,多棄君璋來降。君璋懼,亦降,請捍北邊以贖罪,上皇許之。君璋請約契,上皇使雁門人元普賜之金券。頡利可汗復遣人招之,君璋猶豫未決,恆安人郭子威說君璋以“恆安地險城堅,突厥方強,且當倚之以觀變,未可束手於人”。君璋乃執元普送突厥,復與之合,數與突厥入寇。至是,見頡利政亂,知其不足恃,遂帥眾來降。上以君璋為隰州都督、芮國公。
有上書請去佞臣者,上問:“佞臣為誰?”對曰:“臣居草澤,不能的知其人,願陛下與群臣言,或陽怒以試之,彼執理不屈者,直臣也,畏威順旨者,佞臣也。”上曰:“君,源也;臣,流也。濁其源而求其流之清,不可得矣。君自為詐,何以責臣下之直乎!朕方以至誠治天下,見前世帝王好以權譎小數接其臣下者,常竊恥之。卿策雖善,朕不取也。”
六月,辛巳,右僕射密明公封德彝薨。
壬辰,復以太子少師蕭瑀為左僕射。
戊申,上與侍臣論周、秦修短,蕭瑀對曰:“紂為不道,武王徵之。周及六國無罪,始皇滅之。得天下雖同,人心則異。”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周得天下,增修仁義;秦得天下,益尚詐力,此修短之所以殊也。蓋取之或可以逆得,守之不可以不順故也。”瑀謝不及。
山東大旱,詔所在賑恤,無出今年租賦。
秋,七月,壬子,以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為右僕射。無忌與上為布衣交,加以外戚,有佐命功,上委以腹心,其禮遇群臣莫及,欲用為宰相者數矣。文德皇后固請曰:“妾備位椒房,家之貴寵極矣,誠不願兄弟復執國政。呂、霍、上官,可為切骨之戒,幸陛下矜察!”上不聽,卒用之。
初,突厥性淳厚,政令質略。頡利可汗得華人趙德言,委用之。德言專其威福,多變更舊俗,政令煩苛,國人始不悅。頡利又好信任諸胡而疏突厥,胡人貪冒,多反覆,兵革歲動,會大雪,深數尺,雜畜多死,連年饑饉,民皆凍餒。頡利用度不給,重斂諸部,由是內外離怨,諸部多叛,兵浸弱。言事者多請擊之,上以問蕭瑀、長孫無忌曰:“頡利君臣昏虐,危亡可必。今擊之,則新與之盟;不擊,恐失機會,如何而可?”瑀請擊之。無忌對曰:“虜不犯塞而棄信勞民,非王者之師也。”上乃止。
上問公卿以享國久長之策,蕭瑀言:“三代封建而久長,秦孤立而速亡。”上以為然,於是始有封建之議。
黃門侍郎王珪有密奏,附侍中高士廉,寢而不言。上聞之,八月,戊戌,出士廉為安州大都督。
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
辛酉,中書令宇文士及罷為殿中監,御史大夫杜淹參豫朝政。他官參豫政事自此始。
淹薦刑部員外郎邸懷道,上問其行能,對曰:“煬帝將幸江都,召百官問行留之計,懷道為吏部主事,獨言不可。臣親見之。”上曰:“卿稱懷道為是,何為自不正諫?”對曰:“臣爾時不居重任,又知諫不從,徒死無益。”上曰:“卿知煬帝不可諫,何為立其朝?既立其朝,何得不諫?卿仕隋,容可雲位卑,後仕王世充,尊顯矣,何得亦不諫?”對曰:“臣於世充非不諫,但不從耳。”上曰:“世充若賢而納諫,不應亡國;若暴而拒諫,卿何得免禍?”淹不能對。上曰:“今日可謂尊任矣,可以諫未?”對曰:“願盡死。”上笑。
辛未,幽州都督王君廓謀叛,道死。君廓在州,驕縱多不法,徵入朝。長史李玄道,房玄齡從甥也,憑君廓附書。君廓私發之,不識草書,疑其告己罪。行至渭南,殺驛吏而逃,將奔突厥,為野人所殺。
嶺南酋長馮盎、談殿等迭相攻擊,久未入朝,諸州奏稱盎反,前後以十數,上命將軍藺謩等發江、嶺數十州兵討之。魏徵諫曰:“中國初定,嶺南瘴癘險遠,不可以宿大兵。且盎反狀未成,未宜動眾。”上曰:“告者道路不絕,何雲反狀未成?”對曰:“盎若反,必分兵據險,攻掠州縣。今告者已數年,而兵不出境,此不反明矣。諸州既疑其反,陛下又不遣使鎮撫,彼畏死,故不敢入朝。若遣信臣示以至誠,彼喜於免禍,可不煩兵而服。”上乃罷兵。冬,十月,乙酉,遣員外散騎侍郎李公掩持節慰諭之,盎遣其子智戴隨使者入朝。上曰:“魏徵令我發一介之使,而嶺表遂安,勝十萬之師,不可不賞。”賜徵絹五百匹。
【語譯】
五月,苑君璋率領手下兵馬前來投降。起初,苑君璋引來突厥兵攻陷馬邑,殺掉了高滿政,退兵據守恆安。他手下的將士都是中原人,很多人都拋棄他前來投奔唐朝。苑君璋感到害怕,也來投降,請求讓他防守北部邊疆來贖罪,當時唐高祖答應了。苑君璋請求訂立契約,唐高祖派雁門人元普賜給他金券。突厥頡利可汗又派人招降苑君璋,於是他猶豫不決,恆安人郭子威勸說苑君璋,認為“恆安的地勢險要,城牆堅固,突厥正處於強盛狀態,應該依靠它觀察形勢的變化,不能束手受制於人”。苑君璋於是拘捕元普送到突厥,又與突厥聯合,並與突厥一起多次入侵唐朝的國土。到了現在,苑君璋看到頡利可汗的政治混亂,知道頡利可汗不足以依靠,於是率領兵馬前來投降。唐太宗冊封苑君璋為隰州都督、芮國公。
有人上書請求唐太宗除去朝廷內的奸佞之臣,唐太宗問:“誰是奸佞之臣?”回答說:“臣是身在草野的小民,不能確知誰是奸佞之臣,希望陛下與群臣談話,有時假裝發怒來試探他們,那些堅持原則不屈服於皇帝怒氣的人,就是正直的忠臣,那些畏懼皇帝的威嚴而順從皇帝旨意的人,就是奸佞之臣。”唐太宗說:“君主是水的源頭,臣是水的支流,使水源混濁而要求支流的清澈是不可能的。君主自己用詐,又如何要求臣下正直呢!朕正以至誠之心治理天下,看到前代帝王喜歡用權謀小計與他的臣下相處,常常認為可恥。你的用意雖好,但朕不能採用。”
六月初一日辛巳,右僕射密明公封德彝去世。
六月十二日壬辰,又任命太子少師蕭瑀為尚書左僕射。
六月二十八日戊申,唐太宗與大臣議論周朝、秦朝的政治得失,蕭瑀說:“殷紂王做無道的事,周武王討伐他。周朝和六國都沒有罪,秦始皇滅掉它們。雖然同是取得天下,但人心的所向卻不一樣。”唐太宗說:“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周朝取得天下,更加修行仁義,秦朝取得天下,更加崇尚欺詐和暴力,這就是二代政治有長有短所以有所不同的原因。可以說奪取天下也許可以用武力的辦法,可是守住天下治理天下,就不可以不順應民心了。”蕭瑀認為自己趕不上唐太宗而謝罪。
山東發生大旱,唐太宗發佈詔書命令各地救濟撫卹災民,不用交納今年的租賦。
秋季,七月初二日壬子,任命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為尚書右僕射。長孫無忌與唐太宗早年還是平民的時候就有交情,加上他是皇后的哥哥這種外戚身份,又有輔佐唐太宗即位的大功,唐太宗把他當作心腹,對他的禮遇其他大臣無人能比,幾次想用他為宰相。文德皇后堅持一再請求:“妾在皇后的椒房佔有一個地位,家族的尊貴恩寵已達到極點了,實在不願意我的兄弟再來執掌國政。漢代的呂氏、霍氏、上官氏三家作為外戚,都是痛徹骨髓的前車之鑑,希望陛下體恤明察我的心情!”唐太宗不聽從皇后的要求,最終還是任命長孫無忌為宰相。
起初,突厥人的風俗淳厚,政令質樸粗略。頡利可汗得到了漢人趙德言,把大權委託給趙德言而加以重用。趙德言一人控制了給人施加威福的大權,改變了許多突厥人舊有的風俗習慣,政令變得煩瑣苛刻,突厥的百姓開始對此大為不滿。頡利可汗又信任其他各種胡族人士,卻疏遠突厥本族的人士,受到重用的胡人貪婪受賄,與突厥的關係也經常反覆變化,使得戰爭每年都要發動,正好這時下了大雪,積雪深達數尺,各類牲畜凍死了許多,加上連年饑荒,突厥民眾都受凍捱餓。頡利可汗的錢財費用不足,便向各部落徵收重稅,因此突厥人內外都產生了背離之心和怨恨情緒,各部落多有反叛,兵力逐漸削弱。唐朝議事的大臣們有不少人請求出兵攻擊突厥,唐太宗詢問蕭瑀和長孫無忌說:“頡利的君臣昏庸殘暴,面臨危亡是肯定的。現在出兵攻擊他,可是剛剛才與突厥訂立了盟約,如果不出兵,又怕失去機會,怎麼辦才好?”蕭瑀請求出兵攻擊。長孫無忌回答說:“突厥並沒有侵犯我國的邊塞,卻要背信棄義出兵攻擊,勞民傷財,這不是王者的正義之師。”唐太宗於是停止商議出兵的事。
唐太宗向公卿大臣詢問國運長久的策略辦法,蕭瑀說:“夏、商、週三代分封諸侯而統治時間長久,秦國不分封諸侯,使自己孤立,而迅速滅亡。”唐太宗認為有道理,於是開始有分封諸侯王的議論。
黃門侍郎王珪有密摺上報,讓侍中高士廉附在文書中轉呈,高士廉把他的密摺放起來沒有告訴太宗。唐太宗得知後,八月十九日戊戌,讓高士廉離開京城去擔任安州大都督。
九月初一日庚戌,發生日食。
九月十二日辛酉,中書令宇文士及罷黜原官降為殿中監,御史大夫杜淹參預朝政。宰相以外的官員參預朝政,從這時候開始。
杜淹推薦刑部員外郎邸懷道,唐太宗問他的言行與才能,杜淹回答說:“隋煬帝將要駕臨江都,召集百官詢問是前去還是留下的方案,邸懷道當時是吏部主事,只有他認為不可前去江都,這是臣親眼所見的。”唐太宗說:“卿稱讚邸懷道做得對,為什麼自己不正直地勸諫?”杜淹答道:“臣當時沒有擔任重要官職,又知道勸諫煬帝也不會聽從,白白死去毫無益處。”唐太宗說:“卿知道煬帝不可勸諫,為什麼要在他的朝廷裡為官?既然在他朝內為官,又怎能不進諫?卿在隋朝廷為官,是可以說官位低卑,可後來在王世充那裡為官,官位是尊高而顯要的了,為什麼也不進諫?”杜淹回答說:“我對於王世充不是不進諫,只是他不聽從。”唐太宗說:“王世充如果賢明又能聽從進諫,就不應亡國,假若他殘暴而又拒絕進諫,你怎能免於災禍?”杜淹無法回答。唐太宗說:“現在你的官位可以說是尊貴之職了,可以進諫了嗎?”杜淹回答:“臣願盡死進諫。”唐太宗笑了。
九月二十二日辛未,幽州都督王君廓密謀叛亂,在半路上被殺。王君廓在幽州時,驕橫放縱,做了許多非法的事,被徵召回朝廷。幽州長史李玄道,是房玄齡的外甥,託王君廓帶信回京。王君廓私下拆開信看,不認識信裡的草體字,就懷疑信中告發自己的罪過,走到渭南,殺死驛站的吏卒逃跑,打算逃奔突厥,在途中被野人殺死。
嶺南的酋長馮盎、談殿等人不斷互相攻擊,很久沒有入京朝見,各州府上奏說馮盎反叛,前後報告了不下十次,唐太宗命令將軍藺謩等人徵發長江、嶺南等數十個州的兵馬前去討伐。魏徵勸諫說:“中原剛剛平定,嶺南地區有許多瘴氣瘟疫,而且路途遙遠地勢險惡,不能駐紮大軍。而且馮盎還沒有真正形成反叛,不宜興師動眾。”唐太宗說:“告發馮盎反叛的人在路上絡繹不絕,怎麼能說他還沒有真正形成反叛呢?”魏徵回答說:“馮盎如果反叛,必然要分兵幾路佔據險要之地,攻掠鄰近州縣。現在告發他反叛已有好幾年了,而馮氏的兵馬並沒有出境,他沒有反叛是明白無疑的。各州既然懷疑馮盎反叛,陛下又不派遣使臣前去安撫,馮盎怕死,所以不敢來朝廷晉見。如果陛下派遣信使向他示以真心的誠意,馮盎就會因免除災禍而高興,這樣可以不必麻煩出動軍隊而使他順服了。”唐太宗於是下令收兵。冬季,十月初六日乙酉,派員外散騎侍郎李公掩手持天子的旌節前往嶺南安撫馮盎,馮盎派他兒子馮智戴隨著使臣前來朝廷。唐太宗說:“魏徵讓我派出一個使者,嶺南就得以安定,勝過十萬大軍,不能不賞賜。”賜給魏徵絹帛五百匹。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太宗待臣以禮,赤心御下,不猜疑,用賢不避親。長孫皇后不護外戚,是唐太宗的賢內助。又寫唐太宗納諫,不輕啟干戈。)
十二月,壬午,左僕射蕭瑀坐事免。
戊申,利州都督李孝常等謀反,伏誅。孝常因入朝,留京師,與右武衛將軍劉德裕及其甥統軍元弘善、監門將軍長孫安業互說符命,謀以宿衛兵作亂。安業,皇后之異母兄也,嗜酒無賴;父晟卒,弟無忌及後並幼,安業斥還舅氏。及上即位,後不以舊怨為意,恩禮甚厚。及反事覺,後涕泣為之固請曰:“安業罪誠當萬死。然不慈於妾,天下知之。今寘以極刑,人必謂妾所為,恐亦為聖朝之累。”由是得減死,流嶲州。
或告右丞魏徵私其親戚,上使御史大夫溫彥博按之,無狀。彥博言於上曰:“徵不存形跡,遠避嫌疑,心雖無私,亦有可責。”上令彥博讓徵,且曰:“自今宜存形跡。”他日,徵入見,言於上曰:“臣聞君臣同體,宜相與盡誠;若上下俱存形跡,則國之興喪尚未可知,臣不敢奉詔。”上瞿然曰:“吾已悔之。”徵再拜曰:“臣幸得奉事陛下,願使臣為良臣,勿為忠臣。”上曰:“忠、良有以異乎?”對曰:“稷、契、皋陶,君臣協心,俱享尊榮,所謂良臣。龍逄、比干,面折廷爭,身誅國亡,所謂忠臣。”上悅,賜絹五百匹。
上神采英毅,群臣進見者,皆失舉措。上知之,每見人奏事,必假以辭色,冀聞規諫。嘗謂公卿曰:“人慾自見其形,必資明鏡;君欲自知其過,必待忠臣。苟其君愎諫自賢,其臣阿諛順旨,君既失國,臣豈能獨全!如虞世基等諂事煬帝以保富貴,煬帝既弒,世基等亦誅。公輩宜用此為戒,事有得失,毋惜盡言!”
或上言秦府舊兵,宜盡除武職,追入宿衛。上謂之曰:“朕以天下為家,惟賢是與,豈舊兵之外皆無可信者乎!汝之此意,非所以廣朕德於天下也。”
上謂公卿曰:“昔禹鑿山治水而民無謗讟者,與人同利故也。秦始皇營宮室而人怨叛者,病人以利己故也。夫靡麗珍奇,固人之所欲,若縱之不已,則危亡立至。朕欲營一殿,材用已具,鑑秦而止。王公已下,宜體朕此意。”由是二十年間,風俗素樸,衣無錦繡,公私富給。
上謂黃門侍郎王珪曰:“國家本置中書、門下以相檢察,中書詔敕或有差失,則門下當行駁正。人心所見,互有不同,苟論難往來,務求至當,捨己從人,亦復何傷!比來或護己之短,遂成怨隙,或苟避私怨,知非不正,順一人之顏情,為兆民之深患,此乃亡國之政也。煬帝之世,內外庶官,務相順從,當是之時,皆自謂有智,禍不及身。及天下大亂,家國兩亡,雖其間萬一有得免者,亦為時論所貶,終古不磨。卿曹各當徇公忘私,勿雷同也!”
上謂侍臣曰:“吾聞西域賈胡得美珠,剖身以藏之,有諸?”侍臣曰:“有之。”上曰:“人皆知彼之愛珠而不愛其身也。吏受賕抵法,與帝王徇奢欲而亡國者,何以異於彼胡之可笑邪!”魏徵曰:“昔魯哀公謂孔子曰:‘人有好忘者,徙宅而忘其妻。’孔子曰:‘又有甚者,桀、紂乃忘其身。’亦猶是也。”上曰:“然。朕與公輩宜戮力相輔,庶免為人所笑也!”
【語譯】
十二月初四日壬午,尚書左僕射蕭瑀因事犯罪被免職。
十二月三十日戊申,利州都督義安王李孝常等人謀劃反叛,被誅殺。李孝常通過進京上朝,而留在京城,與右武衛將軍劉德裕以及劉德裕的外甥統軍元弘善、監門將軍長孫安業相互議論受命於天的徵兆,密謀利用皇宮禁衛部隊叛亂。長孫安業是長孫皇后的同父異母哥哥,嗜好飲酒而不務正業,其父長孫晟死後,弟弟長孫無忌與長孫皇后都還年幼,長孫安業把二人罵回舅舅高士廉家裡。等到唐太宗即位,皇后不把往日的怨恨放在心上,對長孫安業仍然給予優厚的恩寵禮遇。等到謀反的事情被發覺,皇后哭泣為長孫安業一再求情說:“安業犯罪實在是罪該萬死。但他以前對我不慈愛,天下的人都知道。現在對他處以極刑,人們必然會說是我的報復,這樣的話恐怕也會使聖明的王朝受到牽累。”長孫安業由此得以免死,流配到嶲州。
有人告發右丞魏徵出於私心袒護他的親屬,唐太宗派御史大夫溫彥博查問,沒有實據。溫彥博對唐太宗說:“魏徵不留下與此事相關的實據和痕跡,遠遠避開嫌疑,內心雖然無私,但也有應該責備的地方。”唐太宗讓溫彥博去責問魏徵,並且說:“從今以後應留下辦事的實據和痕跡。”另一天,魏徵入宮朝見,對唐太宗說:“臣聽說君主與臣下好像是同一個身體,應該竭誠相待,如果上下都要留下辦事的實據和痕跡,那麼國家的興亡就是不可知曉的了,所以臣不敢接受皇帝的詔命。”唐太宗傷心地說:“我已經後悔了。”魏徵兩次下拜然後說:“臣有幸能侍奉陛下,願陛下讓臣做良臣,不做忠臣。”唐太宗問:“忠臣和良臣有不同嗎?”魏徵回答說:“后稷、契、皋陶與堯舜是君臣齊心協力,共享尊貴和榮耀,這就是所謂的良臣。關龍逄、比干,當面批評君主,當場與君主爭辯,結果自身被誅而國家滅亡,這就是所謂的忠臣。”唐太宗聽了十分高興,賞賜絹帛五百匹。
唐太宗的神情風采中有英武剛毅之氣,眾位大臣覲見他時,都會手足失措。唐太宗知道後,每次見人上朝奏事,一定會採取和顏悅色的態度,希望聽到大臣的規諫之言。曾對公卿們說:“人想要看見自己的長相和身形,一定要藉助明亮的鏡子,君主想知道自己的過錯,必須依賴忠正耿直的大臣。如果其君主對於進諫剛愎自用不能聽取,自以為賢明,他的大臣就會阿諛君主,順著君主的意思說話,君主既然失去自己的國家,大臣豈能獨自保全!像虞世基等人以諂媚的態度侍奉隋煬帝以求保全自己的富貴,煬帝被人殺害後,虞世基等人也被誅殺。你們這些人應當以此作為鑑戒,任何事情都會有得有失,希望你們不要吝惜,暢所欲言!”
有人上書要求秦王府原有的兵士,應全部提拔為武官,加入皇宮的禁衛軍。唐太宗對他說:“朕以天下為家,只選用賢才,難道原有的士兵之外都沒有可以相信的人了嗎?你這個想法,不是能讓朕的恩德普遍施用到天下的。”
唐太宗對公卿說:“從前大禹鑿開山陵治理洪水,而百姓沒有人誹謗咒罵,是因為他這樣做是與民的利益完全一致的。秦始皇營造宮室而百姓就怨恨反叛,是因為秦始皇這樣做是損害民眾的利益來使自己得利的。那些奢華瑰異的奇珍異寶,本來是人們都想得到的,如果帝王放縱自己的這些慾望而不停止,那麼國家的危亡立刻就會來到。朕想營建一座宮殿,材料用具都已經準備齊當了,鑑於秦朝的滅亡就停止了修建。親王公卿以下,應當體會朕的這個想法。”從此二十年間,唐朝的社會風俗質樸淳厚,穿衣不用錦繡,官府與百姓都很富足。
唐太宗對黃門侍郎王珪說:“國家本來設置了中書省、門下省,以便相互監督檢查,中書省起草詔令制敕或許有時出現差誤,門下省就應當進行反駁糾正。人們的見解,互有不同,如果往來責難辯論,務求至為正確,放棄自己的見解聽從別人正確的意見,又有什麼傷害呢?近來有人不承認自己的短處,於是雙方之間產生了怨恨仇隙,有人又為了躲避個人之間的私人恩怨,明知對方是錯誤的也不加以駁正,順從顧及一個人的面子和人情,結果造成了萬民的大災重患,這乃是使國家走向滅亡的政治。隋煬帝在位時,朝廷內外的眾多官吏,都相互務求順從,大家一團和氣,在那時候,都自以為聰明,災禍不會來到自己身上。等到天下大亂,家和國就都走向了滅亡,雖然其中有人有幸能免於災禍,但也被當時的輿論給予了批評和斥責,他的不好名聲在千古歷史上都無法磨滅。你們每個人都應當為公而獻身,忘記私人之間的人情關係,不要不表達自己想法而總與別人雷同。”
唐太宗對身邊侍從的大臣說:“我聽說西域有一個胡族商人得到一顆寶珠,割開身上的肉把寶珠藏在裡面,有這回事嗎?”侍從的大臣說:“是有這回事。”唐太宗說:“人們都知道笑話這個人愛珍珠而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體,可是官吏受賄貪贓最終依法受刑,和帝王放縱奢侈的慾望而導致國家滅亡,這與那個胡族商人的可笑有什麼區別呢?”魏徵說:“從前魯哀公對孔子說:‘有人非常健忘,搬家而忘了自己的妻子。’孔子說:‘還有比這更過分的,夏桀、商紂都貪戀奢侈的享受而忘記了自己的身體。’也像這種情況一樣。”唐太宗說:“對,朕與你們這群公卿應當同心合力相互輔助,才差不多能免除後人的恥笑。”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唐太宗察納雅言,常與近臣坦誠議政,鼓勵臣下進諫。)
青州有謀反者,州縣逮捕支黨,收系滿獄,詔殿中侍御史安喜崔仁師覆按之。仁師至,悉脫去杻械,與飲食湯沐,寬慰之,止坐其魁首十餘人,餘皆釋之。還報,敕使將往決之。大理少卿孫伏伽謂仁師曰:“足下平反者多,人情誰不貪生,恐見徒侶得免,未肯甘心,深為足下憂之。”仁師曰:“凡治獄當以平恕為本,豈可自規免罪,知其冤而不為伸邪!萬一暗短,誤有所縱,以一身易十囚之死,亦所願也。”伏伽慚而退。及敕使至,更訊諸囚,皆曰:“崔公平恕,事無枉濫,請速就死。”無一人異辭者。
上好騎射,孫伏伽諫,以為:“天子居則九門,行則警蹕,非欲苟自尊嚴,乃為社稷生民之計也。陛下好自走馬射的以娛悅近臣,此乃少年為諸王時所為,非今日天子事業也。既非所以安養聖躬,又非所以儀刑後世,臣竊為陛下不取。”上悅。未幾,以伏伽為諫議大夫。
隋世選人,十一月集,至春而罷,人患其期促。至是,吏部侍郎觀城劉林甫奏四時聽選,隨闕注擬,人以為便。
唐初,士大夫以亂離之後,不樂仕進,官員不充。省符下諸州差人赴選,州府及詔使多以赤牒補官。至是盡省之,勒赴省選,集者七千餘人,林甫隨才銓敘,各得其所,時人稱之。詔以關中米貴,始分人於洛州選。
上謂房玄齡曰:“官在得人,不在員多。”命玄齡並省,留文武總六百四十三員。
隋秘書監晉陵劉子翼,有學行,性剛直,朋友有過,常面責之。李百藥常稱:“劉四雖復罵人,人終不恨。”是歲,有詔徵之,辭以母老,不至。
鄃令裴仁軌私役門夫,上怒,欲斬之。殿中侍御史長安李乾祐諫曰:“法者,陛下所與天下共也,非陛下所獨有也。今仁軌坐輕罪而抵極刑,臣恐人無所措手足。”上悅,免仁軌死,以乾祐為侍御史。
上嘗語及關中、山東人,意有同異。殿中侍御史義豐張行成跪奏曰:“天子以四海為家,不當有東西之異,恐示人以隘。”上善其言,厚賜之。自是每有大政,常使預議。
【語譯】
青州有人謀反,州縣官員逮捕了他的同夥,收捕關押犯人使牢獄人滿為患。唐太宗下詔令殿中侍御史安喜人崔仁師前去複查這個案件。崔仁師到了青州,命令把全部囚犯枷具都解開,給他們飲食,讓他們沐浴,加以寬慰,只把他們的首犯十餘人論定罪行,其他人都釋放回家。崔仁師回朝稟報,唐太宗又派專使即將前往進行判決。大理寺少卿孫伏伽對崔仁師說:“足下平反的人很多,從人之常情說,誰不貪圖活著,只怕這些首犯看見同夥免罪釋放,不肯甘心,為此我深為足下擔憂。”崔仁師說:“凡判定案子應當以公正寬恕為根本準則,怎麼可以自己謀求免除罪責,明知他們的冤枉而不為他們申訴呢?萬一因為自己的見識愚昧短淺,而誤放了人,以我自己一人的生命換取十個囚犯的死罪,也是我願意的。”孫伏伽慚愧,然後退下。等到唐太宗派的專使到了青州,重新審訊所有的犯人,他們都說:“崔公公平寬仁,案子沒有冤枉和濫捕的,請求從速讓我們去死。”沒有一個翻供的人。
唐太宗喜好騎馬射箭,孫伏伽勸諫,以為:“天子居住的時候就要有九層宮門,出行的時候就要警戒清除道路,這不是隻想顯示自己的尊嚴,而是為國家和百姓考慮的。陛下喜好親自騎馬射箭來取悅親近的侍臣,這是年少當親王時的做法,不是今日當了天子還應當做的事。既不是用來安靜地養護皇上聖體的好辦法,又不是用來為後代立下典範的好榜樣,臣私意裡認為陛下不應這樣做。”唐太宗聽了很高興。不久,任命孫伏伽為諫議大夫。
隋朝時選拔人才擔任官員,每年十一月候選者集中到京城,到次年春天才結束,人們都因為期限過短而憂慮。到這時,吏部侍郎觀城人劉林甫上奏請求一年四季都可來京聽取官吏的候選,隨時出現空缺就隨時選拔補充,人們都以為這樣做才方便。
唐朝初年,士大夫因為經過動亂之後,都不願意做官,政府官員的人數不足。尚書省下文到各州派人前去挑選,州府及皇帝特使多用紅色文書直接補充委任官吏。到這時全都廢除,命令各地候補士人都來尚書省候選,聚集了七千餘人,劉林甫根據人們的才能加以任命錄用,人才都能各得其所,當時的人稱讚這種做法。唐太宗下詔認為關中地區的米貴,因此開始分出一部分候補士人在洛州集中聽候朝廷的選拔任命。
唐太宗對房玄齡說:“官吏在於得到合適的人選,而不在於人數多。”命令房玄齡合併官府的部門,只留下文武官員總共六百四十三人。
隋朝的秘書監晉陵人劉子翼,有學問也有品行,性格剛烈正直,朋友有了過失,他常常當面指責。李百藥常常稱讚說:“劉四雖然總是罵人,人們最終卻不恨他。”這一年,有詔令徵召劉子翼來京做官,可他以母親年邁為由推辭,不來京城。
鄃縣縣令裴仁軌私自讓看門人為自己服役幹活,唐太宗聽說後大怒,要處斬裴仁軌。殿中侍御史長安人李乾祐勸諫說:“法律這個東西,是陛下與天下百姓共有的,不是陛下獨有的工具。現在裴仁軌犯了輕罪卻要處以極刑,臣擔心人們以後將無所放置自己的手腳,做官做事都無所適從。”唐太宗聽了很高興,免除裴仁軌的死罪,任命李乾祐為侍御史。
唐太宗曾說到關中人、山東人,認為兩個地方的人有所不同。殿中侍御史義豐人張行成跪在地上向皇帝上奏說:“天子以四海為家,不應當有東西的差別,恐怕會向人們顯示皇帝的狹隘。”唐太宗認為他的話說得好,賜給他豐厚的賞品。從此每當朝廷有大事,都讓他參與謀議。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唐太宗寬容犯顏諫諍的直臣,往往破格提升。)
初,突厥既強,敕勒諸部分散,有薛延陀、回紇、都播、骨利幹、多濫葛、同羅、僕固、拔野古、思結、渾、斛薛、結、阿跌、契苾、白霫等十五部,皆居磧北,風俗大抵與突厥同;薛延陀於諸部為最強。
西突厥曷薩那可汗方強,敕勒諸部皆臣之。曷薩那徵稅無度,諸部皆怨。曷薩那誅其渠帥百餘人,敕勒相帥叛之,共推契苾哥楞為易勿真莫賀可汗,居貪于山北。又以薛延陀乙失缽為也咥小可汗,居燕末山北。及射匱可汗兵復振,薛延陀、契苾二部並去可汗之號以臣之。
回紇等六部在鬱督軍山者,東屬始畢可汗。統葉護可汗勢衰,乙失缽之孫夷男帥部落七萬餘家,附於頡利可汗。頡利政亂,薛延陀與回紇、拔野古等相帥叛之。頡利遣其兄子欲谷設將十萬騎討之,回紇酋長菩薩將五千騎,與戰於馬鬣山,大破之。欲谷設走,菩薩追至天山,部眾多為所虜,回紇由是大振。薛延陀又破其四設,頡利不能制。
頡利益衰,國人離散。會大雪,平地數尺,羊馬多死,民大飢。頡利恐唐乘其弊,引兵入朔州境上,揚言會獵,實設備焉。鴻臚卿鄭元璹使突厥還,言於上曰:“戎狄興衰,專以羊馬為候。今突厥民飢畜瘦,此將亡之兆也,不過三年。”上然之。群臣多勸上乘間擊突厥,上曰:“新與人盟而背之,不信;利人之災,不仁;乘人之危以取勝,不武。縱使其種落盡叛,六畜無餘,朕終不擊,必待有罪,然後討之。”
西突厥統葉護可汗遣真珠統俟斤與高平王道立來,獻萬釘寶鈿金帶,馬五千匹,以迎公主。頡利不欲中國與之和親,數遣兵入寇,又遣人謂統葉護曰:“汝迎唐公主,要須經我國中過。”統葉護患之,未成婚。
【語譯】
起初,突厥已經強大,敕勒人的各個部落分散而不統一,共有薛延陀、回紇、都播、骨利幹、多濫葛、同羅、僕固、拔野古、思結、渾、斛薛、結、阿跌、契苾、白霫等十五個部落,都居住在漠北地區,風俗習慣大致與突厥相同,薛延陀在各個部落中實力最強。
西突厥的曷薩那可汗正處於強大的時候,敕勒的各個部落都向他稱臣。曷薩那徵收賦稅沒有限度,敕勒各個部落都有怨言。曷薩那誅殺各部落的首領一百多人,敕勒各個部落相繼叛離西突厥,一致推舉契苾部的哥楞為易勿真莫賀可汗,居住在貪于山之北。又推舉薛延陀部的乙失缽為也咥小可汗,居住在燕末山之北。等到西突厥射匱可汗的兵勢重新強盛起來,薛延陀、契苾兩個部落就都去掉可汗的稱號再次向西突厥稱臣。
回紇等六個部落聚居在鬱督軍山,在東方隸屬於突厥始畢可汗。西突厥統葉護可汗的勢力衰微之後,乙失缽的孫子夷男率領其部落的七萬多戶,依附突厥的頡利可汗。頡利治國的政治混亂,薛延陀與回紇、拔野古等部落又相繼反叛。頡利可汗派他哥哥的兒子欲谷設統領十萬騎兵討伐薛延陀等部落,回紇酋長菩薩率五千騎兵,在馬鬣山與欲谷設的騎兵作戰,大敗欲谷設。欲谷設逃跑,菩薩追到天山,欲谷設的部落民眾大多被菩薩俘虜,回紇由此強盛起來。薛延陀又乘機擊敗突厥的四個率軍的設將,頡利可汗再無法控制這些敕勒的部落。
頡利可汗日益衰敗,屬下的百姓紛紛分離四散。正趕上天下大雪,平地積雪深達數尺,羊和馬凍死很多,百姓中發生嚴重饑荒。頡利可汗怕唐朝利用突厥的衰敗出兵,帶領兵馬進入朔州的邊境線上,揚言要進行聚會圍獵,實際上是設下防備。鴻臚寺卿鄭元璹出使突厥回朝,對唐太宗說:“戎狄的興衰隆替,只以羊馬牲畜的好壞為其徵候。現在突厥的百姓飢餓而牲畜瘦弱,這是他們將要滅亡的先兆,不會超過三年。”唐太宗認為他說得對。眾大臣都勸唐太宗乘機襲擊突厥,唐太宗說:“剛剛與人家結盟就來違背約定,這不是信用,利用人家的災禍,這不是仁義,乘人之危來取勝,這不是武勇。即使突厥的各個部落全都叛離,各種牲畜沒有剩餘,朕最終也不襲擊他們,一定要等到他們有了罪過,然後才出兵討伐他們。”
西突厥統葉護可汗派遣真珠統俟斤與高平王李道立來到長安,獻上訂有一萬顆寶鈿的金帶、五千匹馬,來迎娶唐朝的公主。頡利可汗不願意唐朝廷與統葉護和親,幾次派兵入境侵擾,又派人對統葉護說:“你迎娶大唐的公主,必須從我們的領土上經過。”統葉護擔心這些事情,最終沒有成婚。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突厥衰落。)
二年(戊子,628年)
春,正月,辛亥,右僕射長孫無忌罷。時有密表稱無忌權寵過盛者,上以表示之,曰:“朕於卿洞然無疑,若各懷所聞而不言,則君臣之意有不通。”又召百官謂之曰:“朕諸子皆幼,視無忌如子,非他人所能間也。”無忌自懼滿盈,固求遜位,皇后又力為之請,上乃許之,以為開府儀同三司。
置六司侍郎,副六尚書,並置左右司郎中各一人。
癸丑,吐谷渾寇岷州,都督李道彥擊走之。
丁巳,徙漢王恪為蜀王,衛王泰為越王,楚王祐為燕王。
上問魏徵曰:“人主何為而明,何為而暗?”對曰:“兼聽則明,偏信則闇。昔堯清問下民,故有苗之惡得以上聞;舜明四目,達四聰,故共、鯀、驩兜不能蔽也。秦二世偏信趙高,以成望夷之禍;梁武帝偏信朱異,以取臺城之辱;隋煬帝偏信虞世基,以致彭城閣之變。是故人君兼聽廣納,則貴臣不得擁蔽,而下情得以上通也。”上曰:“善!”
上謂黃門侍郎王珪曰:“開皇十四年大旱,隋文帝不許賑給,而令百姓就食山東,比至末年,天下儲積可供五十年。煬帝恃其富饒,侈心無厭,卒亡天下。但使倉廩之積足以備凶年,其餘何用哉!”
二月,上謂侍臣曰:“人言天子至尊,無所畏憚。朕則不然,上畏皇天之監臨,下憚群臣之瞻仰,兢兢業業,猶恐不合天意,未副人望。”魏徵曰:“此誠致治之要,願陛下慎終如始,則善矣。”
【語譯】
唐高祖貞觀二年(戊子,公元628年)
春季,正月初三日辛亥,尚書右僕射長孫無忌罷官。當時有人上密封奏章稱長孫無忌的權力和榮寵過於盛大,唐太宗把密封的奏章拿給長孫無忌看,說:“朕對你完全瞭解,一點都不懷疑,如果心裡各有想法而不說出來,那麼君臣的心意就會不能完全溝通。”又召集百官,對他們說:“朕的兒子都還年幼,所以把無忌看得如同親兒子一樣,不是其他人所能離間的。”長孫無忌害怕富貴到了極點就會帶來災禍,一再請求從現在的官位上退下來,長孫皇后也盡力為他請求,唐太宗於是同意長孫無忌離職,改任為開府儀同三司。
唐設置六司侍郎,作為六司尚書的副職,同時都設置左右司郎中各一人。
正月初五日癸丑,吐谷渾入侵岷州,都督李道彥擊退了吐谷渾。
正月初九日丁巳,把漢王李恪改封為蜀王,衛王李泰改封為越王,楚王李祐改封為燕王。
唐太宗問魏徵:“君主如何才能做到開明,如何就會昏庸愚昧?”魏徵回答說:“能聽取各方面的意見,就會開明,偏聽偏信,就會昏庸愚昧。從前堯帝清醒地詢問在下的民眾,所以有苗頭的惡行能夠從下面傳到堯帝的耳朵裡;舜帝能讓自己的眼睛明察四方,能讓自己的耳朵清楚地聽到四方的消息,所以共工、鯀、驩兜不能隱匿自己的罪行。秦二世對趙高偏聽偏信,結果造成了望夷宮的災禍;梁武帝對朱異偏聽偏信,結果招致了臺城的恥辱;隋煬帝對虞世基偏聽偏信,導致了彭城閣的事變。所以君主能做到兼顧聽取和廣泛採納各方面的意見,那麼地位很高的大臣就無法阻塞人們向君主上言的通路,下層的情況也就能夠通達到君主面前。”唐太宗說:“說得好!”
唐太宗對黃門侍郎王珪說:“隋朝開皇十四年發生大旱災,隋文帝不准許開倉救濟百姓,而讓百姓到關東地區找東西吃,等到了文帝的末年,天下儲備的糧食可供五十年食用。隋煬帝仗恃著如此富足的糧食,奢侈的慾望沒有滿足,終於使得國家滅亡。只要使倉庫中的糧食足以應付災年就可以了,其他多餘的又有什麼用處啊!”
二月,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說:“人們都說天子是至為尊貴的,沒有什麼可以讓他害怕。朕則不是這樣認為,朕上怕皇天的監視和照臨,下怕群臣的瞻仰注視,只能兢兢業業,還怕不符合上天的旨意,不符合百姓的期望。”魏徵說:“這的確是達到天下大治的關鍵,希望陛下謹慎地堅持到最後,如同開始時一樣,這才是最好的。”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唐太宗自律,敬畏天譴與諫言,故能兼聽,深識為政之道。)
上謂房玄齡等曰:“為政莫若至公。昔諸葛亮竄廖立、李嚴於南夷,亮卒而立、嚴皆悲泣,有死者,非至公能如是乎!又高熲為隋相,公平識治體,隋之興亡,系熲之存沒。朕既慕前世之明君,卿等不可不法前世之賢相也!”
三月,戊寅朔,日有食之。
壬子,大理少卿胡演進每月囚帳,上命自今大辟皆令中書、門下四品已上及尚書議之,庶無冤濫。既而引囚至岐州刺史鄭善果,上謂胡演曰:“善果雖復有罪,官品不卑,豈可使與諸囚為伍。自今三品已上犯罪,不須引過,聽於朝堂俟進止。”
關內旱飢,民多賣子以接衣食。己巳,詔出御府金帛為贖之,歸其父母。庚午,詔以去歲霖雨,今茲旱、蝗,赦天下。詔書略曰:“若使年穀豐稔,天下乂安,移災朕身,以存萬國,是所願也,甘心無吝。”會所在有雨,民大悅。
夏,四月,己卯,詔以:“隋末亂離,因之饑饉,暴骸滿野,傷人心目,宜令所在官司收瘞。”
【語譯】
唐太宗對房玄齡等人說:“治理國家,什麼都不如大公無私重要。以前諸葛亮流放廖立、李嚴到南夷之地,諸葛亮死的時候,廖立和李嚴都悲痛哭泣,李嚴甚至哀傷而死,如果不是大公無私能像這樣嗎?又如高熲為隋朝的丞相,公正平實而能認識到治國的根本準則,隋朝的興亡,直接與高熲的在世相關聯。朕既然仰慕前代的開明君主,你們不可不效法前代的賢明宰相啊!”
三月初一日戊申,發生日食。
三月初五日壬子,大理寺少卿胡演進呈每月囚禁罪犯的名簿。唐太宗下令從今往後的大辟死罪都要讓中書省、門下省四品以上官員及尚書省一起討論,希望儘量不出現冤枉和濫殺。之後帶領囚犯來見,看到其中有原岐州刺史鄭善果,唐太宗問胡演:“鄭善果雖然有罪,畢竟他的官職的等級不低,怎能讓他與其他囚犯在同一個隊列中?從現在起,三品以上的官員犯罪,不必帶來殿前過目,只讓他們在承天門前的東西朝堂聽候處理。”
關內地區發生旱災和饑荒,很多百姓賣兒賣女換取食物。三月二十二日己巳,唐太宗下詔命令拿出皇宮府庫中的金銀絲帛為百姓贖回賣掉的子女,送還給他們的父母。二十三日庚午,下詔說去年由於雨水連綿不止,今年又有旱災、蝗災,因此大赦天下。詔書中大略說:“假如能讓年歲豐收穀物富足,天下太平安寧,即使讓災害轉移到朕的身上,以此來保全天下,這是朕的願望,也心甘情願毫不吝惜。”正好這時發生旱災的地區下了雨,百姓大為高興。
夏季,四月初三日己卯,下詔說:“隋朝末年發生戰亂,人民流離,加上發生饑荒,滿野都是暴露的屍骨,使人看到後非常傷悲,應該命令各地官府收集掩埋屍骨。”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唐太宗倡導臣下執法至公,執行死囚要大臣複議,因旱災、蝗災而赦天下,關心民生。)
初,突厥突利可汗建牙直幽州之北,主東偏,奚、霫等數十部多叛突厥來降,頡利可汗以其失眾責之。及薛延陀、回紇等敗欲谷設,頡利遣突利討之,突利兵又敗,輕騎奔還。頡利怒,拘之十餘日而撻之,突利由是怨,陰欲叛頡利。頡利數徵兵於突利,突利不與,表請入朝。上謂侍臣曰:“曏者突厥之強,控弦百萬,憑陵中夏,用是驕恣以失其民。今自請入朝,非困窮,肯如是乎!朕聞之,且喜且懼。何則?突厥衰則邊境安矣,故喜。然朕或失道,他日亦將如突厥,能無懼乎!卿曹宜不惜苦諫,以輔朕之不逮也。”
頡利發兵攻突利,丁亥,突利遣使來求救,上謀於大臣曰:“朕與突利為兄弟,有急不可不救。然頡利亦與之有盟,奈何?”兵部尚書杜如晦曰:“戎狄無信,終當負約,今不因其亂而取之,後悔無及。夫取亂侮亡,古之道也。”
丙申,契丹酋長帥其部落來降。頡利遣使請以梁師都易契丹,上謂使者曰:“契丹與突厥異類,今來歸附,何故索之!師都中國之人,盜我土地,暴我百姓,突厥受而庇之,我興兵致討,輒來救之,彼如魚游釜中,何患不為我有!借使不得,亦終不以降附之民易之也。”
先是,上知突厥政亂,不能庇梁師都,以書諭之,師都不從。上遣夏州都督長史劉旻、司馬劉蘭成圖之,旻等數遣輕騎踐其禾稼,多縱反間,離其君臣,其國漸虛,降者相屬。其名將李正寶等謀執師都,事洩,來奔,由是上下益相疑。旻等知可取,上表請兵。上遣右衛大將軍柴紹、殿中少監薛萬均擊之,又遣旻等據朔方東城以逼之。師都引突厥兵至城下,劉蘭成偃旗臥鼓不出。師都宵遁,蘭成追擊,破之。突厥大發兵救師都,柴紹等未至朔方數十里,與突厥遇,奮擊,大破之,遂圍朔方。突厥不敢救,城中食盡。壬寅,師都從父弟洛仁殺師都,以城降,以其地為夏州。
太常少卿祖孝孫,以梁、陳之音多吳、楚,周、齊之音多胡、夷,於是斟酌南北,考以古聲,作《唐雅樂》,凡八十四調、三十一曲、十二和。詔協律郎張文收與孝孫同修定。六月,乙酉,孝孫等奏新樂。上曰:“禮樂者,蓋聖人緣情以設教耳,治之隆替,豈由於此?”御史大夫杜淹曰:“齊之將亡,作《伴侶曲》,陳之將亡,作《玉樹後庭花》,其聲哀思,行路聞之皆悲泣,何得言治之隆替不在樂也!”上曰:“不然。夫樂能感人,故樂者聞之則喜,憂者聞之則悲,悲喜在人心,非由樂也。將亡之政,民必愁苦,故聞樂而悲耳。今二曲具存,朕為公奏之,公豈悲乎?”右丞魏徵曰:“古人稱‘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樂雲樂雲,鐘鼓云乎哉!’樂誠在人和,不在聲音也。”
【語譯】
起初,突厥突利可汗建立牙帳處於幽州正北方,主持突厥的東部事務,奚、霫等數十個部落大多反叛突厥前來投降唐朝,頡利可汗認為突利可汗喪失了這些部落而責備他。等到薛延陀、回紇等打敗欲谷設,頡利派遣突利前去討伐薛延陀等,突利的軍隊又被打敗,乘著輕騎逃回。頡利發怒,把突利拘禁了十幾天並用鞭子抽他,突利從此怨恨頡利,暗中想背叛頡利。頡利幾次向突利徵兵,他都不給,又向唐朝上書請求歸附。唐太宗對大臣們說:“以前突厥強盛的時候,擁有可以拉弓作戰的士兵上百萬,侵凌中原,因此驕橫放縱,最終失去百姓的支持。現在自己請求前來歸附,如果不是非常困難而走投無路,肯這樣做嗎?朕聽到這個消息,又高興又害怕。為什麼呢?突厥衰敗了,大唐邊境就會安寧,所以高興。然而朕或許也有過失,日後也將會像突厥一樣,能不害怕嗎?望你們不惜一切對我進行直言苦諫,以彌補朕的不足。”
頡利可汗發兵攻打突利,四月十一日丁亥,突利派來使節前來求援,唐太宗與大臣們謀議說:“朕與突利結為兄弟,他有急難不能不救。但是頡利可汗也與我訂立盟約,怎麼辦?”兵部尚書杜如晦說:“戎狄沒有信用,最終必會背叛盟約,現在不乘其發生內亂而攻取他們,以後後悔也來不及了。攻取已經發生內亂的國家,欺侮將要滅亡的國家,這是自古以來的道理。”
四月二十日丙申,契丹酋長率領他的部落投降唐朝。頡利可汗派使臣前來,請求用梁師都換回契丹,唐太宗對突厥的使臣說:“契丹與突厥是不同的種族,現在來歸順我大唐,你們有什麼理由把他們要回去?梁師都本來就是中原的漢人,侵佔了我大唐的土地,殘害我大唐的百姓,突厥接受了他並加以庇護,大唐興兵討伐梁師都,你們總是出兵救援他,梁氏已經如同魚遊在釜中,哪裡擔心不被我們消滅?即使一時不能抓獲他,最終也不會用歸降的百姓去交換他。”
在此之前,唐太宗得悉突厥內部政局混亂,不能庇護梁師都,寫信去用道理告諭並勸他歸降,但梁師都並不聽從。唐太宗派夏州都督府長史劉旻、司馬劉蘭成想辦法除掉梁師都,劉旻等人多次派遣輕騎兵踐踏梁氏佔據區的莊稼,又派了很多人前去反間,離間梁師都與他部下的君臣關係,使他的勢力逐漸衰弱空虛,投降唐朝的人接連不斷。梁師都手下的名將李正寶等人密謀抓捕梁師都,事情洩露,於是前來投奔唐朝,從此梁師都的君臣上下更加互相猜疑。劉旻等知道可以攻取梁師都了,上表請求派兵出擊。唐太宗派右衛大將軍柴紹、殿中少監薛萬均率兵進攻梁師都,又讓劉旻等人據守朔方東城進逼梁師都。梁師都引來突厥兵來到朔方東城下,劉蘭成偃旗息鼓按兵不出。梁師都半夜逃跑,劉蘭成追擊,大敗梁軍。突厥發動大批兵力救援梁師都,柴紹等人率兵馬還離朔方數十里,與突厥部隊相遇,奮力拼殺,大敗突厥兵,於是包圍朔方城。突厥不敢救援,城中糧絕。四月二十六日壬寅,梁師都叔父的弟弟梁洛仁殺死梁師都,率城投降,唐朝把該地設置為夏州。
太常寺少卿祖孝孫,認為南朝梁、陳二代的音樂混雜了很多吳地、楚地的音調,而北朝周、齊二代的音樂則混雜了很多北方胡人、夷人的音調,於是對南方、北方的音樂進行斟酌對比,又考察了古代的音樂,撰寫了《唐雅樂》,總共八十四調、三十一曲、十二和。唐太宗下詔令協律郎張文收與祖孝孫共同修訂唐朝音樂。六月初十日乙酉,祖孝孫等人奏上新樂。唐太宗說:“禮樂這個東西,大致是古代聖人根據人的內心情感的變化用來進行教化的,國家政治的興衰隆替,難道是根據禮樂的嗎?”御史大夫杜淹說:“北齊將要滅亡時,有人作了《伴侶曲》,陳朝將要滅亡時,有人作了《玉樹後庭花》,這些樂曲的聲調都有悲哀的思緒,過路人聽到了都悲傷落淚,怎能說政治的興衰隆替不在於音樂呢?”唐太宗說:“不是這樣。音樂能讓人受到感動,所以高興的人聽到音樂就喜悅,憂傷的人聽到音樂就悲傷,悲傷與喜悅只在於人的內心,不是由音樂決定的。將要滅亡的國家和政治,百姓內心必然感到愁苦,所以聽到音樂就會悲傷罷了。現在這兩支曲子都還存在,朕為你彈奏出來,你難道會悲傷嗎?”右丞魏徵說:“古人說‘禮啊禮啊,難道僅僅是說玉帛這些器物的嗎?樂啊樂啊,難道僅僅是說鐘鼓這些樂器的嗎?’音樂的作用確實在於人心與音樂的和調,而不在於聲音本身。”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因突厥衰落,北方最後一個割據者梁師都被平定。唐完成唐雅樂的制定。)
臣光曰:臣聞垂能目制方圓,心度曲直,然不能以教人,其所以教人者,必規矩而已矣。聖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然不能以授人,其所以授人者,必禮樂而已矣。禮者,聖人之所履也,樂者,聖人之所樂也。聖人履中正而樂和平,又思與四海共之,百世傳之,於是乎作禮樂焉。故工人執垂之規矩而施之器,是亦垂之功已;王者執五帝、三王之禮樂而施之世,是亦五帝、三王之治已。五帝、三王,其違世已久,後之人見其禮知其所履,聞其樂知其所樂,炳然若猶存於世焉,此非禮樂之功邪!
夫禮樂有本、有文:中和者,本也;容聲者,末也;二者不可偏廢。先王守禮樂之本,未嘗須臾去於心,行禮樂之文,未嘗須臾遠於身。興於閨門,著於朝廷,被於鄉遂比鄰,達於諸侯,流於四海,自祭祀軍旅至於飲食起居,未嘗不在禮樂之中。如此數十百年,然後治化周浹,鳳凰來儀也。苟無其本而徒有其末,一日行之而百日舍之,求以移風易俗,誠亦難矣。是以漢武帝置協律,歌天瑞,非不美也,不能免哀痛之詔。王莽建羲和,考律呂,非不精也,不能救漸臺之禍。晉武制笛尺,調金石,非不詳也,不能弭平陽之災。梁武帝立四器、調八音,非不察也,不能免臺城之辱。然則韶、夏、濩、武之音,具存於世,苟其餘不足以稱之,曾不能化一夫,況四海乎!是猶執垂之規矩而無工與材,坐而待器之成,終不可得也。況齊、陳淫昏之主,亡國之音,蹔奏於庭,烏能變一世之哀樂乎!而太宗遽雲治之隆替不由於樂,何發言之易而果於非聖人也如此!
夫禮非威儀之謂也,然無威儀則禮不可得而行矣。樂非聲音之謂也,然無聲音則樂不可得而見矣。譬諸山,取其一土一石而謂之山則不可,然土石皆去,山於何在哉!故曰:“無本不立,無文不行。”奈何以齊、陳之音不驗於今世而謂樂無益於治亂,何異睹拳石而輕泰山乎!必若所言,則是五帝、三王之作樂皆妄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惜哉!
【語譯】
司馬光評論說:臣聽說古代的巧匠垂,只用眼睛就能夠製造出方的和圓的器物,只用內心就能夠測量器物的彎曲和直線,但是不能把自己的技術教給別人,他用來教給別人的,必定是丈量器物的圓規和曲尺這些工具罷了。古代聖人不用努力就能適宜地掌握事物,不用深思就能認識事物的根本道理,但卻不能把這個傳授給別人,所能傳授的,必定是禮樂這些具體的制度和作品罷了。禮這個東西,是聖人所要親自踐行的,樂這個東西,是聖人從中感受到喜悅的。聖人履行中正之道而喜愛和諧平正,又想與天下人共同履行它們,並讓它們世世代傳留下去,於是就製作了禮樂。所以工匠手裡拿著古代的巧匠垂傳授下來的圓規曲尺用在器物的製作上,這也就是垂的功勞了;君主拿著五帝、三王傳留下來的禮樂而實施在國家的治理上,這也就是五帝、三王的治國之道了。五帝、三王,他們離開今天的人世已經很久遠了,後代的人們看見他們傳留下來的禮,就知道他們所履行的準則,聽到他們傳留下來的樂,就知道他們內心中的喜樂,這都非常明白清楚地好像還存於世上一樣,這難道不是禮樂的功用嗎?
說到禮樂,它有內在的本質和外在的文采:中正和諧,這是禮樂的內在本質,儀容和聲音,這是禮樂的末節,但二者不可偏廢。先代的聖王遵守禮樂的內在本質,不曾一刻讓它們離開自己的內心,履行禮樂的外在形式,不曾一刻讓它遠離自己的身體。禮樂從內室中興起,在朝廷上明顯地表現出來,在廣大的城鄉街巷普及和運用,傳播到各方的諸侯,流傳到四海,從國家的祭祀與戰爭一直到人們的飲食起居,沒有什麼事情不在禮樂之中。禮樂能夠如此實行達到數十年上百年,然後它對國家社會的治理和教化就達到普遍和深入的程度了,於是就會有鳳凰出現的太平景象。如果沒有了禮樂內在本質而只有禮樂的枝葉末節,只在一天實行禮樂而在其後的一百天都不履行禮樂,想用禮樂來改變社會的風俗,實在也是很困難的了。所以漢武帝設置了協律都尉,歌唱上天降臨的吉祥符瑞,不是不美,但也不能免除充滿哀痛之情的罪己詔書。王莽設立羲和官來執掌天地四時的運行與變化,考定了律呂的聲音差異與度數,不是不精確,但也不能挽救發生在漸臺的災禍。晉武帝時製造了笛尺,調整金石等各種樂器的聲音,不是不詳盡,但也不能消除懷帝、愍帝在平陽遭受的災難。梁武帝時設立了四通的樂器,調理八音,不是不準確,但也不能免除後來在臺城受到的恥辱。這樣看來,舜、禹、商湯、周武王時的《韶》《夏》《濩》《武》四種樂曲的聲音,即使都保存於當世,如果帝王的德行不足以與這些樂曲相稱,連一個人都不能感化,何況感動普天之下的民眾呢!這好比拿著巧匠垂留下來的圓規曲尺卻沒有工人和材料,坐等器具的製成,最終也是得不到的。況且南朝時南齊、陳二代的荒淫昏庸的君主,使那些亡國之音,一時之間在宮廷內進行演奏,這樣做又怎能改變一個時代的哀樂之心呢?唐太宗匆忙地說政治的興衰隆替不由音樂來決定,說話為何這樣輕率,而且魯莽地非難聖人呢?
所謂的禮,並不是僅指形式上的威嚴與儀式,然而沒有形式的威嚴和儀式的話,禮就是無法得以施行的。所謂的樂,並不是僅指聲音來說的,然而沒有聲音的話,樂就無法表現出來了。譬如一座山,僅從山上取下其中的一抔土一塊石當然不能說毀了一座山,但是如果把土和石都去掉了,山又在什麼地方呢?所以說:“禮如果沒有內在的本質,就是不能成立的,沒有外表的形式,也是無法施行的。”怎麼能因為齊、陳的樂曲不能在當世應驗就說樂是無益於治亂的呢?這與只看見拳頭大的石頭而把整個泰山不放在眼裡有什麼不同呢?如果一定像唐太宗所說的那樣,那麼五帝、三王制作音樂就都是虛妄的了。“君子對於他所不知道的,應當付之闕如不去談它才是”,可惜啊!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司馬光對禮樂的評論,他認為禮樂有助於治政教化的作用,批評唐太宗不重視禮樂的態度。)
戊子,上謂侍臣曰:“朕觀《隋煬帝集》,文辭奧博,亦知是堯、舜而非桀、紂,然行事何其反也!”魏徵對曰:“人君雖聖哲,猶當虛己以受人,故智者獻其謀,勇者竭其力。煬帝恃其俊才,驕矜自用,故口誦堯、舜之言而身為桀、紂之行,曾不自知以至覆亡也。”上曰:“前事不遠,吾屬之師也!”
畿內有蝗。辛卯,上入苑中,見蝗,掇數枚,祝之曰:“民以谷為命,而汝食之,寧食吾之肺腸。”舉手欲吞之,左右諫曰:“惡物或成疾。”上曰:“朕為民受災,何疾之避!”遂吞之。是歲,蝗不為災。
上曰:“朕每臨朝,欲發一言,未嘗不三思,恐為民害,是以不多言。”給事中知起居事杜正倫曰:“臣職在記言,陛下之失,臣必書之,豈徒有害於今,亦恐貽譏於後。”上悅,賜帛二百段。
上曰:“梁武帝君臣惟談苦空,侯景之亂,百官不能乘馬。元帝為周師所圍,猶講《老子》,百官戎服以聽。此深足為戒。朕所好者,唯堯、舜、周、孔之道,以為如鳥有翼,如魚有水,失之則死,不可暫無耳。”
以辰州刺史裴虔通,隋煬帝故人,特蒙寵任,而身為弒逆,雖時移事變,屢更赦令,倖免族夷,不可猶使牧民,乃下詔除名,流驩州。虔通常言“身除隋室以啟大唐”,自以為功,頗有觖望之色。及得罪,怨憤而死。
秋,七月,詔宇文化及之黨萊州刺史牛方裕、絳州刺史薛世良、廣州都督長史唐奉義、隋武牙郎將元禮併除名徙邊。
上謂侍臣曰:“古語有之:‘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歲再赦,善人喑啞。’夫養稂莠者害嘉穀,赦有罪者賊良民,故朕即位以來,不欲數赦,恐小人恃之輕犯憲章故也!”
【語譯】
六月十三日戊子,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說:“朕翻閱《隋煬帝集》,看到他的文辭深奧博雅,也知道推崇堯、舜而非議桀、紂,但是他做的事為何又與自己寫的文章相反呢?”魏徵回答說:“君主雖然有聖哲的聰慧,還應當自己謙虛來接受別人的意見,所以有智慧的人會為君主奉獻上他的謀略,勇武的人會為君主竭盡他的勇力。隋煬帝仗恃自己的出眾才能,驕傲矜持自以為是,所以嘴裡唸誦著堯、舜的言語而身體卻做著桀、紂的行為,自己還不明白就走向了滅亡。”唐太宗說:“前代的事情離我們還不遠,就是我們的老師啊。”
長安地區出現了蝗蟲。六月十六日辛卯,唐太宗進入玄武門北面的禁苑,看見蝗蟲,就拾起來幾隻,祈禱說:“百姓以穀子為生命,而你們卻吃穀子,寧肯讓你們吃我的肺腸。”舉手想吞掉蝗蟲,身邊的人勸諫說:“惡的東西吃了或許會生病。”唐太宗說:“朕為百姓承受災難,為什麼要躲避疾病!”於是吞掉蝗蟲。這一年,蝗蟲沒有成為災害。
唐太宗說:“朕每次臨朝聽政,要說一句話,未嘗不再三思考,擔心給百姓造成傷害,所以不多說話。”給事中知起居事杜正倫說:“我的職責在於記錄皇帝的言論,陛下的過失,臣一定要記錄下來,不是隻怕對當今有害,也怕會留下譏笑讓後人看到。”唐太宗高興,賜給他二百段帛。
唐太宗說:“梁武帝的君臣只談佛教的苦與空,侯景叛亂的時候,百官都不能騎馬。梁元帝被北周軍隊包圍時,還在講論《老子》,百官穿著戎裝聽講,這些都非常值得引為鑑戒。朕所喜好的,只有堯、舜、周公、孔子之道,認為這就如同鳥要有翅膀、魚要有水,失去它就會死,不可片刻沒有它們。”
唐太宗認為辰州刺史裴虔通是隋煬帝的舊臣,特別受到煬帝的寵愛和任用,最後卻親手殺了煬帝,雖然時間已經過去,世事也多有變化,在唐朝也經過了多次的大赦,裴虔通的整個家族能倖免被誅殺,但仍然不可以讓他做地方長官,於是下詔把他從做官士人的名單中除名,流放到驩州。裴虔通常說“親手除掉隋朝皇室來開啟了大唐王朝”,自以為有功,頗有怨恨失望的意思。等到這時在朝廷裡被當作有罪而流放,於是怨恨憤怒而死。
秋季,七月,下詔把宇文化及的同黨萊州刺史牛方裕、絳州刺史薛世良、廣州都督府長史唐奉義、隋朝的虎牙郎將元禮一併從官員的名冊中除名,遷徙到邊疆地區。
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說:“古語說:‘朝廷宣佈大赦,這是小人的幸運,而是君子的不幸。’又說:‘一年中兩次大赦,善良的人就會變成啞巴而不想再說話。’養著莠草就是危害好的稻穀,寬赦罪犯就是殘害善良的百姓,所以朕即位以來,不想多次進行大赦,這是因為擔心小人仗恃朝廷的大赦而敢於輕易觸犯法令的緣故。”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唐太宗以隋煬帝為鑑,每臨朝三思而後發言,是非判斷,以儒學為宗。)
【點評】
唐太宗用人。能不能知人用人,是判斷人君賢愚的一個重要標準。唐太宗知人善任,是中國歷史上少見的明君。唐太宗對大臣們說:“人君必須至公無私,才能服天下人的心。朕和你們每天的衣食,都是民眾提供的,所以設立官職,要為民辦事。辦好事就要用好人,因此選用人才要至公,不應按關係親疏、資格的新舊來選人任職。如果賢才出在疏人、新人中,庸才出在親人、舊人中,不可以捨去賢才而錄用庸才。原來在秦王府供職的舊官屬專憑關係和資格來較量官職,發出怨言,真是不識大體。”唐太宗要封德彝舉薦賢才,長久沒有迴應。封德彝說:“臣不是不留心,只是當今沒有奇才。”唐太宗駁斥說:“用人如用器,各取所長,古時也有太平盛世,難道那時的賢才都是從前朝借來的嗎?你自己不識人,不要妄說今世沒奇才。”封德彝十分慚愧,這說明唐太宗相信人才就在今世。唐太宗因張蘊古上奏《大寶箴》而發現了他的才華,立即破格錄用為大理丞。景州錄事張玄素有名望,唐太宗召見,問以政事,也立即提升為侍御史。玄武門事變前夕,太史令傅奕上奏天變,說“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唐太宗即位後召見傅奕說:“你先前的奏摺,差點給我帶來災禍,但這是你的職分,不要擔心以前的事。”由此可見,唐太宗認為盡職者就是人才。
由於唐太宗知人,又善用人,所以貞觀一朝,人才濟濟。貞觀十七年(643),唐太宗讓畫家閻立本繪畫了唐代二十四位開國功臣的圖像,陳列在凌煙閣,時時瞻仰,亦為人臣榜樣。唐太宗以此說明代有人才,也表明他不拘一格用人才的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