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三卷
唐紀九
唐太宗貞觀二年至五年
(628—631年)
起著雍困敦(戊子,628年)九月,盡重光單閼(辛卯,631年),凡三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628年九月,訖公元631年,凡三年又四個月,時當貞觀二年至五年,是唐太宗執政的初期、貞觀之治的啟動時期。政治欣欣向榮,君臣勵精圖治,時常和諧議政,魏徵等眾多大臣都能直言進諫,房玄齡、杜如晦兩位賢相盡心輔政,軍國大政無失策。此時期,唐軍大敗東突厥,誅殺了隋義成公主,漠北諸部落、西域各國、東西突厥、嶺南蠻夷皆歸服唐朝,邊患消除,內政穩定,刑措不用,全年死囚僅二十九人。數年間,貞觀之治已見成效。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中(一)
貞觀二年(戊子,628年)
九月,丙午,初令致仕官在本品之上。
上曰:“比見群臣屢上表賀祥瑞,夫家給人足而無瑞,不害為堯、舜;百姓愁怨而多瑞,不害為桀、紂。後魏之世,吏焚連理木,煮白雉而食之,豈足為至治乎!”丁未,詔:“自今大瑞聽表聞,自外諸瑞,申所司而已。”嘗有白鵲構巢於寢殿槐上,合歡如腰鼓,左右稱賀。上曰:“我常笑隋煬帝好祥瑞。瑞在得賢,此何足賀!”命毀其巢,縱鵲於野外。
天少雨,中書舍人李百藥上言:“往年雖出宮人,竊聞太上皇宮及掖庭宮人,無用者尚多,豈惟虛費衣食,且陰氣鬱積,亦足致旱。”上曰:“婦人幽閉深宮,誠為可愍。灑掃之餘,亦何所用,宜皆出之,任求伉儷。”於是遣尚書左丞戴胄、給事中洹水杜正倫於掖庭西門簡出之,前後所出三千餘人。
己未,突厥寇邊。朝臣或請修古長城,發民乘堡障,上曰:“突厥災異相仍,頡利不懼而修德,暴虐滋甚,骨肉相攻,亡在朝夕。朕方為公掃清沙漠,安用勞民遠修障塞乎!”
壬申,以前司農卿竇靜為夏州都督。靜在司農,少卿趙元楷善聚斂,靜鄙之,對官屬大言曰:“隋煬帝奢侈重斂,司農非公不可。今天子節儉愛民,公何所用哉!”元楷大慚。
上問王珪曰:“近世為國者益不及前古,何也?”對曰:“漢世尚儒術,宰相多用經術士,故風俗淳厚。近世重文輕儒,參以法律,此治化之所以益衰也。”上然之。
冬,十月,御史大夫參預朝政安吉襄公杜淹薨。
【語譯】
唐太宗貞觀二年(戊子,公元628年)
九月初三日丙午,初次下令年老退休的文武官員在入宮朝見時,官的級別列於現任同一級官員之上。
唐太宗說:“近來看見大臣們多次上表祝賀吉祥的符瑞,如果百姓都家家富足,就算沒有這種吉祥的符瑞,也不影響成為堯、舜一樣的聖王;如果百姓愁苦怨恨,就算有很多這種吉祥的符瑞,也不影響成為桀、紂一樣的暴君。後魏的時候,官吏焚燒連理樹,煮了白雉雞吃,難道也可以算是盛世嗎?”初四日丁未,下詔說:“從今以後大的符瑞聽任上表奏聞,此外的各種符瑞徵兆,申報到有關部門即可。”曾有白喜鵲在皇宮寢殿的槐樹上構巢建窩,合歡交配如腰鼓的形狀,左右的大臣齊聲稱賀。唐太宗說:“我常常笑話隋煬帝喜歡符瑞。符瑞在於得到賢才,這樣的事哪裡值得慶賀!”命令毀掉喜鵲的鳥巢,把白喜鵲放到野外。
天干旱少雨,中書舍人李百藥上書說:“往年雖放出許多宮女,我私下聽說太上皇的宮內與掖庭的宮女,沒有臨幸的還有不少,豈止是白白耗費衣物糧食,且使陰氣鬱積,也足以導致天氣乾旱。”唐太宗說:“婦人幽閉深宮裡,實在值得可憐,除了灑掃庭院之外,還有什麼用呢?應當讓她們全部出宮,聽任她們尋求配偶。”於是派尚書左丞戴胄、給事中洹水人杜正倫在掖庭西門選擇宮女,然後讓她們出宮,前後放出宮的宮女共三千餘人。
九月十六日己未,突厥兵侵犯邊境。大臣中有人請求修復古代的長城,徵發百姓利用城堡來鞏固邊防,唐太宗說:“突厥自己的天災人禍連續不斷,頡利可汗不因此感到害怕而積德行善,反而更加暴虐,骨肉相殘,滅亡就在旦夕之間。朕正要為你們掃清沙漠上的敵人,何必辛勞百姓遠行到邊境修築城堡要塞呢!”
九月二十九日壬申,任命前司農卿竇靜為夏州都督。竇靜在司農寺時,司農少卿趙元楷,很會聚斂錢財,竇靜鄙視他,曾當著下屬官員們的面大聲對趙元楷說:“隋煬帝貪圖奢侈而加重對百姓的徵收來聚斂自己的財富,所以隋朝的司農署非得有公不可。現在的天子崇尚節儉而且愛惜民眾,你又有什麼用處呢!”趙元楷聽了大為羞愧。
唐太宗問王珪說:“近代以來治理國家的人越來越不如古代的人,是什麼原因?”王珪回答說:“漢代崇尚儒家學術,擔任宰相的人,朝廷多選用通曉儒經的儒士,所以風俗淳厚。近代以來朝廷重視文章而輕視儒家學術,又用法律作為輔助,這就是國家的治理和教化日益衰微的原因。”唐太宗以為他說得對。
冬季,十月,御史大夫、參預朝政安吉襄公杜淹去世。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唐太宗不信祥瑞,釋放宮人,不築邊塞,使民休息。)
交州都督遂安公壽以貪得罪,上以瀛州刺史盧祖尚才兼文武,廉平公直,徵入朝,諭以“交趾久不得人,須卿鎮撫”。祖尚拜謝而出,既而悔之,辭以舊疾。上遣杜如晦等諭旨曰:“匹夫猶敦然諾,奈何既許朕而復悔之!”祖尚固辭。戊子,上覆引見,諭之,祖尚固執不可,上大怒曰:“我使人不行,何以為政!”命斬於朝堂,尋悔之。他日,與侍臣論“齊文宣帝何如人?”魏徵對曰:“文宣狂暴,然人與之爭,事理屈則從之。有前青州長史魏愷使於梁還,除光州長史,不肯行,楊遵彥奏之。文宣怒,召而責之。愷曰:‘臣先任大州,使還,有勞無過,更得小州,此臣所以不行也。”文宣顧謂遵彥曰:‘其言有理,卿赦之。’此其所長也。”上曰:“然。曏者盧祖尚雖失人臣之義,朕殺之亦為太暴,由此言之,不如文宣矣!”命復其官蔭。
徵狀貌不逾中人,而有膽略,善回人主意,每犯顏苦諫;或逢上怒甚,徵神色不移,上亦為霽威。嘗謁告上冢,還,言於上曰:“人言陛下欲幸南山,外皆嚴裝已畢,而竟不行,何也?”上笑曰:“初實有此心,畏卿嗔,故中輟耳。”上嘗得佳鷂,自臂之,望見徵來,匿懷中;徵奏事固久不已,鷂竟死懷中。
十一月,辛酉,上祀圜丘。
十二月,壬午,以黃門侍郎王珪為守侍中。上嘗閒居,與珪語,有美人侍側,上指示珪曰:“此廬江王瑗之姬也,瑗殺其夫而納之。”珪避席曰:“陛下以廬江納之為是邪,非邪?”上曰:“殺人而取其妻,卿何問是非!”對曰:“昔齊桓公知郭公之所以亡,由善善而不能用,然棄其所言之人,管仲以為無異於郭公。今此美人尚在左右,臣以為聖心是之也。”上悅,即出之,還其親族。
上使太常少卿祖孝孫教宮人音樂,不稱旨,上責之。溫彥博、王珪諫曰:“孝孫雅士,今乃使之教官人,又從而譴之,臣竊以為不可。”上怒曰:“朕置卿等於腹心,當竭忠直以事我,乃附下罔上,為孝孫遊說邪!”彥博拜謝。珪不拜,曰:“陛下責臣以忠直,今臣所言豈私曲邪!此乃陛下負臣,非臣負陛下!”上默然而罷。明日,上謂房玄齡曰:“自古帝王納諫誠難,朕昨責溫彥博、王珪,至今悔之。公等勿為此不盡言也。”
上曰:“為朕養民者,唯在都督、刺史,朕常疏其名於屏風,坐臥觀之,得其在官善惡之跡,皆注於名下,以備黜陟。縣令尤為親民,不可不擇。”乃命內外五品已上,各舉堪為縣令者,以名聞。
上曰:“比有奴告其主反者,此弊事。夫謀反不能獨為,必與人共之,何患不發,何必使奴告邪!自今有奴告主者,皆勿受,仍斬之。”
【語譯】
交州都督、遂安公李壽因貪汙犯罪。唐太宗認為瀛州刺史盧祖尚的才能兼具文武兩個方面,又能廉潔公平正直,於是徵召入朝,命令他“交趾郡的長官很久沒有得到合適的人選,需要卿前去鎮撫”。盧祖尚拜謝出朝,之後又後悔,就用患有舊病為理由推辭這個任命。唐太宗讓杜如晦等人向他說明旨意:“匹夫都還重視對別人的許諾,為什麼你已答應了朕而又後悔呢?”盧祖尚堅持辭讓。十月二十五日戊子,唐太宗再次召見他,用道理告諭他,盧祖尚還是堅持己見而不答應。唐太宗大怒說:“我任命一個人而不能執行,怎麼治理國家呢?”下令把盧祖尚在朝堂上斬首,不久又後悔了。另一天,與侍從的大臣議論“齊文宣帝是怎樣的人?”魏徵回答說:“齊文宣帝狂躁殘暴,然而有人與他爭論,他在自己的主張沒有道理的時候就會聽從別人。當時有一位前任青州長史魏愷出使梁朝回來,被任命為光州長史,此人不肯赴任,丞相楊遵彥向齊文宣帝報告。文宣帝發怒,把魏愷召入宮中進行責備。魏愷說:‘臣先前出任大州的長史,出使歸來,有功勞而沒有過失,反而改任小州的長史,這是我不願意成行的原因。’齊文宣帝回頭對楊遵彥說:‘他的話有道理,卿就寬赦他吧。’這是齊文宣帝的長處。”唐太宗說:“說得對。先前盧祖尚雖然喪失了作為人臣的道義,朕殺了他也是太殘暴了,由此說來,還不如齊文宣帝了!”下令為盧祖尚恢復官職並使他的子孫具備憑藉父親門蔭而當官的資格。
魏徵相貌趕不上中等人,但是很有膽略,善於改變皇上的想法,常常觸犯唐太宗的顏面進行直諫。有時碰上唐太宗非常生氣,魏徵也是面不改色,唐太宗也為此而收住了天子的威風。魏徵曾經告假去祭掃祖先的墳墓,回來後對唐太宗說:“人們都說陛下要駕臨終南山,外面都已準備好出行的裝備,而陛下最終沒有成行,是什麼原因?”唐太宗笑著說:“起初確實有這個想法,害怕你來責怪,所以中途停止了。”唐太宗曾得到一隻很好的鷂鷹,將它停在自己的臂膀上,遠遠望見魏徵過來,就把鷂鷹藏在懷裡,魏徵奏報事務,很久也不停止,鷂鷹最終死在唐太宗的懷裡。
十一月十九日辛酉,唐太宗在圜丘祭天。
十二月初十日壬午,任命黃門侍郎王珪為守侍中。唐太宗曾閒居無事,與王珪交談,有一個美女在旁侍候,唐太宗指給王珪看,說:“這是廬江王李瑗的姬,李瑗殺了她的丈夫把她收到自己的宮中。”王珪起身避開座位說:“陛下認為廬江王把她收入宮內,是對還是不對?”唐太宗說:“殺了人而把他的妻子據為己有,你為什麼還要問這種事是對還是錯呢?”王珪回答說:“從前齊桓公知道郭公滅亡的原因,是在於郭公知道善人是善的卻不能任用善人,不過齊桓公拋棄他所說的善人,管仲認為齊桓公與郭公也沒什麼不同。現在這個美女還在陛下身邊,臣認為陛下是認為廬江王做得對。”唐太宗聽了很高興,當即把這女子放出宮去,讓她回到自己的親族中去。
唐太宗讓太常寺少卿祖孝孫向宮女們教授音樂,不合乎唐太宗的要求,唐太宗責怪他。溫彥博、王珪勸諫說:“孝孫是一位高雅之士,現在卻讓他去教宮女,又進而責備他,臣私意認為不可以這樣做。”唐太宗發怒說:“朕任用你們等同於我的心腹,你們應當竭盡忠誠正直來侍奉我,現在竟附和在下的來欺罔君上,難道是為孝孫說情的嗎?”溫彥博下拜謝罪。王珪不下拜,說:“陛下責令臣要忠誠正直,現在臣所說的難道是為了私人的感情嗎?這就是陛下對不起臣,並不是臣對不起陛下!”唐太宗沉默無語而罷朝。第二天,唐太宗對房玄齡說:“自古以來帝王虛心納諫的確很難,朕昨天責備溫彥博、王珪,到今天還在後悔。你們不要因此而不對朕暢所欲言。”
唐太宗說:“為朕養護百姓的人,只在于都督、刺史,朕常常把他們的名字寫在屏風上,坐著臥著都留心觀看,得知他們在任內的善行或惡跡,都注在他們的名字下面,作為升遷和降職時的參考。縣令尤其與百姓親近,不可不加以選擇。”於是下令朝廷內外五品以上官員,各薦舉能勝任縣令官職的人,報上他們的姓名。
唐太宗說:“近來有奴婢告發他的主子謀反,這是壞事。謀反不能一個人單獨幹,必定要與其他人一起幹,哪裡用得著擔心事情不會暴露,何必讓奴婢告發呢?從今以後有奴婢告發主子的,都不要受理,仍舊要斬首。”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唐太宗納諫如流,故眾大臣皆能直諫。)
西突厥統葉護可汗為其伯父所殺,伯父自立,是為莫賀咄侯屈利俟毗可汗。國人不服,弩矢畢部推泥孰莫賀設為可汗,泥孰不可。統葉護之子咥力特勒避莫賀咄之禍,亡在康居,泥孰迎而立之,是為乙毗缽羅肆葉護可汗,與莫賀咄相攻,連兵不息,俱遣使來請婚。上不許,曰:“汝國方亂,君臣未定,何得言婚!”且諭以各守部分,勿復相攻。於是西域諸國及敕勒先役屬西突厥者皆叛之。
突厥北邊諸姓多叛頡利可汗歸薛延陀,共推其俟斤夷男為可汗,夷男不敢當。上方圖頡利,遣遊擊將軍喬師望間道齎冊書拜夷男為真珠毗伽可汗,賜以鼓纛。夷男大喜,遣使入貢,建牙於大漠之鬱督軍山下,東至靺鞨,西至西突厥,南接沙磧,北至俱倫水,回紇、拔野古、阿跌、同羅、僕骨、霫諸部皆屬焉。
【語譯】
西突厥統葉護可汗被他伯父殺死,他伯父自立為王,這就是莫賀咄侯屈利俟毗可汗。突厥的國人不服,弩矢畢部推舉泥孰莫賀設為可汗,泥孰不答應。統葉護的兒子咥力特勒,躲避莫賀咄的禍亂,逃亡到了康居,泥孰把他迎回立為首領,這就是乙毗缽羅肆葉護可汗,他與莫賀咄相互攻伐,不斷用兵,都派使臣向唐朝請求通婚。唐太宗不同意,說:“你們的國家正在發生內亂,君臣尚未確定,怎能談通婚!”而且傳告突厥各部,不要再相互攻伐。於是西域各國以及敕勒以前歸屬西突厥的各部都叛離了突厥。
突厥北面的各部族大多叛離頡利可汗歸附薛延陀,共同推舉薛延陀的俟斤夷男為可汗,夷男不敢擔當此任。唐太宗正準備攻打突厥頡利可汗,便派遊擊將軍喬師望從小道帶著冊書封夷男為真珠毗伽可汗,並賜給大鼓和大旗。夷男大為高興,派使臣進京獻上貢品,在大漠中的鬱督軍山下建立牙帳,他控制的地域東到靺鞨,西到西突厥,南與沙漠接壤,北到俱倫水,回紇、拔野古、阿跌、同羅、僕骨、霫等各個部落都歸屬夷男真珠毗伽可汗。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突厥內亂。)
三年(己丑,629年)
春,正月,戊午,上祀太廟。癸亥,耕藉於東郊。
沙門法雅坐妖言誅。司空裴寂嘗聞其言,辛未,寂坐免官,遣還鄉里。寂請留京師,上數之曰:“計公勳庸,安得至此!直以恩澤為群臣第一。武德之際,貨賂公行,紀綱紊亂,皆公之由也,但以故舊不忍盡法。得歸守墳墓,幸已多矣!”寂遂歸蒲州。未幾,又坐狂人信行言寂有天命,寂不以聞,當死,流靜州。會山羌作亂,或言劫寂為主。上曰:“寂當死,我生之,必不然也。”俄聞寂率家僮破賊。上思其佐命之功,徵入朝,會卒。
二月,戊寅,以房玄齡為左僕射,杜如晦為右僕射,以尚書右丞魏徵守秘書監,參預朝政。
三月,己酉,上錄繫囚。有劉恭者,頸有“勝”文,自雲“當勝天下”,坐是繫獄。上曰:“若天將興之,非朕所能除;若無天命,‘勝’文何為!”乃釋之。
丁巳,上謂房玄齡、杜如晦曰:“公為僕射,當廣求賢人,隨才授任,此宰相之職也。比聞聽受辭訟,日不暇給,安能助朕求賢乎!”因敕“尚書細務屬左右丞,唯大事應奏者,乃關僕射”。
玄齡明達政事,輔以文學,夙夜盡心,惟恐一物失所;用法寬平,聞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備取人,不以己長格物。與杜如晦引拔士類,常如不及。至於臺閣規模,皆二人所定。上每與玄齡謀事,必曰:“非如晦不能決。”及如晦至,卒用玄齡之策。蓋元齡善謀,如晦能斷故也。二人深相得,同心徇國,故唐世稱賢相,推房、杜焉。玄齡雖蒙寵待,或以事被譴,輒累日詣朝堂,稽顙請罪,恐懼若無所容。
玄齡監修國史,上語之曰:“比見《漢書》載《子虛》《上林》賦,浮華無用。其上書論事,詞理切直者,朕從與不從,皆當載之。”
夏,四月,乙亥,上皇徙居弘義宮,更名大安宮。上始御太極殿,謂群臣曰:“中書、門下,機要之司,詔敕有不便者,皆應論執。比來唯睹順從,不聞違異。若但行文書,則誰不可為,何必擇才也!”房玄齡等皆頓首謝。
故事:凡軍國大事,則中書舍人各執所見,雜署其名,謂之五花判事。中書侍郎、中書令省審之,給事中、黃門侍郎駁正之。上臺申明舊制,由是鮮有敗事。
【語譯】
唐太宗貞觀三年(己丑,公元629年)
春季,正月十六日戊午,唐太宗在太廟祭祀。二十一日癸亥,在東郊舉行耕田禮。
和尚法雅因為妖言惑眾而被判罪處死。司空裴寂曾聽過他的言論,正月二十九日辛未,裴寂也因此而連坐被免除官職,遣送回家鄉。裴寂請求留在長安,唐太宗指責他說:“計算你的功勞,怎能得到現在的官位!只是靠著太上皇賜給你的恩澤才在群臣中位居第一的。武德年間,貪汙賄賂的風氣盛行,國家的政綱紊亂,都是由於你,只因為你是太上皇時期的舊人老臣,所以不忍完全依法令處置。能夠回家守著墳墓,已是很幸運的了。”裴寂於是回到老家蒲州。不久,又因為狂人信行說裴寂面有天命而裴寂沒有上報朝廷,於是連坐有罪,依法令當處死,唐太宗把他流放到靜州。正趕上當地的山羌族叛亂,有人說叛軍劫持了裴寂當他們的首領。唐太宗說:“裴寂依罪當處死,我讓他活下來,一定不會做這種事。”很快聽說裴寂率領家裡的僮僕家丁打敗叛軍。唐太宗考慮到他有輔佐李氏起兵建國的功勞,於是徵召他回到京城,裴寂恰在這時去世。
二月初六日戊寅,唐太宗任命房玄齡為尚書左僕射,任命杜如晦為尚書右僕射,任命尚書右丞魏徵為秘書監,參預朝政。
三月初八日己酉,唐太宗考察在押囚犯的罪過。囚犯中有個人叫作劉恭,脖頸上有一個“勝”字,自稱“定當取勝天下”,因此被捕入獄。唐太宗說:“假如上天將要給他天命,不是朕所能除掉的,如果他沒有天命,刻了‘勝’字又有什麼用!”於是釋放了劉恭。
三月十六日丁巳,唐太宗對房玄齡、杜如晦說:“你們身為僕射,應當廣泛尋求賢才,根據才能授予官職,這是宰相的職責。近來聽說你們受理辭訟案情,每天忙得沒有空閒,怎麼能幫助朕尋求賢才呢?”因此下令“尚書省的瑣細事務歸尚書左右丞掌管,只有應當向皇帝奏明的大事,才由左右僕射處理”。
房玄齡對處理國家政務非常聰明和精通,又有文學才能作為輔助,晝夜為國家政事操勞,唯恐一件事情處理得不到位。他在法律的使用上寬容公平,聽說一個人有長處,就像自己有這個長處一樣,對別人不求全責備,不用自己的長處要求別人。他與杜如晦選拔提攜士人入仕,經常怕遺漏了人才。至於唐王朝的中央政權的規模結構,都是他和杜如晦二人制訂確定下來的。唐太宗每次與房玄齡商議政事,都一定要說:“沒有杜如晦還是不能最後決定。”等杜如晦來了,最後還是採用房玄齡的方案。這是因為房玄齡善於謀劃,而杜如晦能做決斷的緣故。二人相互之間極為協洽投合,同心為國出謀劃策,所以唐代公認的賢明宰相,首推房玄齡、杜如晦二人。房玄齡雖然受到唐太宗的寵信重用,但有時會因為某件事不合太宗的意思而受到譴責,這時他總是一連數天來到朝堂,磕頭請罪,恐懼得好像無地自容。
房玄齡監修國家編撰的前代史書,唐太宗對他說:“近來看《漢書》裡收載了《子虛賦》《上林賦》,這些文章內容浮華而沒有實用。其他的如大臣上書議論國家政事,凡是言辭和道理切實而直率的,不管朕是聽從還是不聽從,都應當載入一代正史之中。”
夏季,四月初四日乙亥,太上皇李淵遷居弘義宮,把弘義宮改名為大安宮。唐太宗開始到太極殿上朝聽政,他對群臣們說:“中書省、門下省都是國家的機要衙門,皇帝發佈的詔敕文書如果有不當之處,二省都應當加以議論並提出意見。近來只看到二省順從朕的旨意,聽不到不同的說法和意見。如果只是向下傳達文書,那麼誰不能幹呢,何必要選擇人才到二省來做官呢?”房玄齡等人都磕頭謝罪。
以前的舊例:凡是軍隊和國家的大事,中書舍人都要各自提出自己的意見,分別署名,稱為五花判事。中書侍郎、中書令再進行審查,給事中、黃門侍郎再加以駁正。唐太宗開始申明這種原來的制度,因此以後很少有錯誤的決定。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房玄齡、杜如晦兩賢相輔政,並嚴格執行軍國大事五花判事制度,由是政通人和。)
茌平人馬周,客遊長安,舍於中郎將常何之家。六月,壬午,以旱,詔文武官極言得失。何武人不學,不知所言,周代之陳便宜二十餘條。上怪其能,以問何,對曰:“此非臣所能,家客馬周為臣具草耳。”上即召之,未至,遣使督促者數輩。及謁見,與語,甚悅,令直門下省,尋除監察御史,奉使稱旨。上以常何為知人,賜絹三百匹。
秋,八月,己巳朔,日有食之。
丙子,薛延陀毗伽可汗遣其弟統特勒入貢,上賜以寶刀及寶鞭,謂曰:“卿所部有大罪者斬之,小罪者鞭之。”夷男甚喜。突厥頡利可汗大懼,始遣使稱臣,請尚公主,修婿禮。
代州都督張公謹上言突厥可取之狀,以為“頡利縱慾逞暴,誅忠良,暱奸佞,一也。薛延陀等諸部皆叛,二也。突利、拓設、欲谷設皆得罪,無所自容,三也。塞北霜旱,餱糧乏絕,四也。頡利疏其族類,親委諸胡,胡人反覆,大軍一臨,必生內變,五也。華人入北,其眾甚多,比聞所在嘯聚,保據山險,大軍出塞,自然響應,六也。”上以頡利可汗既請和親,復援梁師都。丁亥,命兵部尚書李靖為行軍總管討之,以張公謹為副。
九月,丙午,突厥俟斤九人帥三千騎來降。戊午,拔野古、僕骨、同羅、奚酋長並帥眾來降。
冬,十一月,辛丑,突厥寇河西,肅州刺史公孫武達、甘州刺史成仁重與戰,破之,捕虜千餘口。
上遣使至涼州,都督李大亮有佳鷹,使者諷大亮使獻之,大亮密表曰:“陛下久絕畋遊而使者求鷹。若陛下之意,深乖昔旨;如其自擅,乃是使非其人。”癸卯,上謂侍臣曰:“李大亮可謂忠直。”手詔褒美,賜以胡瓶及荀悅《漢紀》。
庚申,以行幷州都督李世勣為通漢道行軍總管,兵部尚書李靖為定襄道行軍總管,華州刺史柴紹為金河道行軍總管,靈州大都督薛萬徹為暢武道行軍總管,眾合十餘萬,皆受李勣節度,分道出擊突厥。
乙丑,任城王道宗擊突厥於靈州,破之。
【語譯】
茌平人馬周,以外地人身份來到長安遊歷,住在中郎將常何的家裡。六月十二日壬午,因為天下大旱,唐太宗下詔令文武百官都要毫無顧忌地討論有關事務的得失正誤。常何是一位武將沒有學問,不知道說什麼,馬周就代他上書陳述臨時適宜的措施二十多條。唐太宗對常何有寫出這樣奏章的能力感到非常奇怪,就問常何是怎麼回事,常何回答說:“這不是臣所能寫出來的,而是我家的客人馬周替臣起草的。”唐太宗立刻召見馬周,人還沒有趕到,又幾次派人前去催促。等馬周進宮謁見唐太宗,唐太宗與他談話,十分高興,命令馬周到門下省任職值班,不久又任命他為監察御史,奉命出使都合乎唐太宗的旨意。唐太宗又認為常何能瞭解人才,又賜給他絹帛三百匹。
秋季,八月初一日己巳,發生日食。
八月初八日丙子,薛延陀毗伽可汗派他的弟弟統特勒進京奉獻貢品,唐太宗賞賜了寶刀和寶鞭,對他說:“你統屬的部族有人犯了大罪,就用寶刀斬首,犯了小罪,就用寶鞭抽打。”夷男非常高興。突厥頡利可汗大為恐懼,開始派使者向唐朝稱臣,請求唐朝下嫁一位公主,向唐朝行女婿的禮節。
代州都督張公謹上奏說根據突厥的現狀已經可以攻取,認為:“頡利放縱慾望而使用暴力,誅殺忠良之臣,親近奸佞之人,這是第一點。薛延陀等各部落都已反叛,這是第二點。突利、拓設、欲谷設都已得罪了頡利,無地自容,這是第三點。塞北地區發生霜凍乾旱,糧食匱乏斷絕,這是第四點。頡利疏遠他的本族之人,親近重用不是同族的胡人,胡人對頡利是反覆多變的,唐朝的大軍一到,其內部必定發生叛亂,這是第五點。漢人進入北方躲避中原的戰亂,其人數已經很多,近來聽說他們在居住的地方聚眾起事,佔據山險進行自保,朝廷大軍出發到塞外,這些武裝自然會加以響應,這是第六點。”唐太宗認為頡利可汗已經向唐朝提出和親,但同時又出兵援助唐朝的敵人梁師都,因此在十九日丁亥任命兵部尚書李靖為行軍總管,張公謹為副總管,率兵討伐突厥。
九月初九日丙午,突厥九位俟斤率領三千騎兵投降唐朝。二十一日戊午,拔野古、僕骨、同羅,以及奚族首領一起率領部眾投降唐朝。
冬季,十一月初四日辛丑,突厥侵犯河西地區,肅州刺史公孫武達、甘州刺史成仁重與突厥進行激戰,大敗突厥,俘虜一千多人。
唐太宗派使節到涼州,都督李大亮有一隻很好的老鷹,使者暗示李大亮讓他把老鷹獻給皇上,李大亮給唐太宗上奏密封的奏章說:“陛下很久就停止了外出圍獵,而使節卻要臣向陛下獻鷹。假如這是陛下自己的意思,就完全違背了陛下過去的主張,如果是使節自作主張,就是派出的使節不是合適的人選。”十一月初六日癸卯,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說:“李大亮可以說是忠誠正直。”發佈親筆詔書褒獎贊美李大亮,賜給一隻胡瓶和荀悅的《漢紀》一部。
十一月二十三日庚申,任命兼任幷州都督的李世勣為通漢道行軍總管,任命兵部尚書李靖為定襄道行軍總管,任命華州刺史柴紹為金河道行軍總管,任命靈州大都督薛萬徹為暢武道行軍總管,合併兵力十餘萬,都受李靖指揮,分路出兵進攻突厥。
十一月二十八日乙丑,任城王李道宗在靈州攻擊突厥,打敗突厥軍隊。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太宗大發兵征伐東突厥。)
十二月,戊辰,突利可汗入朝,上謂侍臣曰:“往者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稱臣於突厥,朕常痛心。今單于稽顙,庶幾可雪前恥。”。
壬午,靺鞨遣使入貢,上曰:“靺鞨遠來,蓋突厥已服之故也。昔人謂御戎無上策,朕今治安中國,而四夷自服,豈非上策乎!”
癸未,右僕射杜如晦以疾遜位,上許之。
乙酉,上問給事中孔穎達曰:“《論語》:‘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何謂也?”穎達具釋其義以對,且曰:“非獨匹夫如是,帝王亦然。帝王內蘊神明,外當玄默,故《易》稱‘以蒙養正,以明夷蒞眾’。若位居尊極,炫耀聰明,以才陵人,飾非拒諫,則下情不通,取亡之道也。”上深善其言。
庚寅,突厥鬱射設帥所部來降。
閏月,丁未,東謝酋長謝元深、南謝酋長謝強來朝。諸謝皆南蠻別種,在黔州之西。詔以東謝為應州、南謝為莊州,隸黔州都督。
是時遠方諸國來朝貢者甚眾,服裝詭異,中書侍郎顏師古請圖寫以示後,作《王會圖》,從之。
乙丑,牂柯酋長謝能羽及充州蠻入貢,詔以牂柯為牂州;党項酋長細封步賴來降,以其地為軌州;各以其酋長為刺史。党項地亙三千里,姓別為部,不相統壹,細封氏、費聽氏、往利氏、頗超氏、野辭氏、旁當氏、米擒氏、拓跋氏,皆大姓也。步賴既為唐所禮,餘部相繼來降,以其地為崌、奉、巖、遠四州。
是歲,戶部奏:中國人自塞外歸及四夷前後降附者,男女一百二十餘萬口。
房玄齡、王珪掌內外官考,治書侍御史萬年權萬紀奏其不平,上命侯君集推之。魏徵諫曰:“玄齡、珪皆朝廷舊臣,素以忠直為陛下所委,所考既多,其間能無一二人不當!察其情,終非阿私。若推得其事,則皆不可信,豈得復當重任!且萬紀比來恆在考堂,曾無駁正,及身不得考,乃始陳論。此正欲激陛下之怒,非竭誠徇國也。使推之得實,未足裨益朝廷,若其本虛,徒失陛下委任大臣之意。臣所愛者治體,非敢苟私二臣。”上乃釋不問。
濮州刺史龐相壽坐貪汙解任,自陳嘗在秦王幕府。上憐之,欲聽還舊任。魏徵諫曰:“秦王左右,中外甚多,恐人人皆恃恩私,足使為善者懼。”上欣然納之,謂相壽曰:“我昔為秦王,乃一府之主;今居大位,乃四海之主,不得獨私故人。大臣所執如是,朕何敢違!”賜帛遣之。相壽流涕而去。
【語譯】
十二月初二日戊辰,突利可汗進京朝見,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們說:“以前太上皇為了百姓的緣故,向突厥稱臣,朕常為此感到痛心。現在突厥的首領向我磕頭,差不多也可以洗雪以前的恥辱了。”
十二月十六日壬午,靺鞨派使節進京貢獻物品,唐太宗說:“靺鞨遠道而來,是因為突厥已經歸服大唐的緣故。從前東漢人稱抗禦北方戎族沒有最好的辦法,朕現在治理並安定了中原,於是四方的夷族自動歸服,這難道不是最好的辦法嗎?”
十二月十七日癸未,尚書右僕射杜如晦因病退位,唐太宗允許他退位。
十二月十九日乙酉,唐太宗問給事中孔穎達:“《論語》說:‘有能力的人向無能力的人請教,知識豐富的人向知識匱乏的人請教,有學問好像沒學問一樣,滿腹知識好像空無所有一樣。’這是在說什麼?”孔穎達詳細地解釋了這段話的含義又進行了回答,並且說:“非獨一般的匹夫要像這樣做,帝王也要這樣做。帝王的內心蘊含著神一樣的明智,但外表卻應當沉默無言,所以《易經》裡說‘以外表的矇昧無知來修養內在的貞正之德,以把智慧藏於內心而不顯露的辦法來監臨民眾’。假如身居無比尊高的地位,向外炫耀自己的聰明,仗恃自己才氣盛氣凌人,掩飾自己的錯誤,拒絕別人的勸諫,那麼下情就無法傳達給君主知道,這是自取滅亡的路線。”唐太宗十分讚許他的話。
十二月二十四日庚寅,突厥鬱射設率領所部投降唐朝。
閏十二月十一日丁未,東謝部落的酋長謝元深、南謝部落的酋長謝強前來歸附唐朝。謝族的各個部落都是南蠻的一種,聚居在黔州西部地區。唐朝廷下令把東謝改為應州,南謝改為莊州,都隸屬於黔州都督。
當時遠方的各國來長安向唐朝進獻貢品的使者非常多,服裝怪異,中書侍郎顏師古請求把各族的服裝都描繪下來讓後人知道,編成一部《王會圖》,唐太宗聽從了這個建議。
閏十二月二十九日乙丑,牂柯的酋長謝能羽以及充州蠻族進京獻上貢品,下詔命令在牂柯設置牂州;党項族的酋長細封步賴歸順唐朝,把党項族的聚居地設為軌州,都分別任命當地部族的酋長為該州的刺史。党項族的土地綿延三千里,每姓又分為一個部落,都不相互統屬聽從於一個君主,其中的細封氏、費聽氏、往利氏、頗超氏、野辭氏、旁當氏、米擒氏、拓跋氏,都是部族的大姓。步賴既已受到唐朝的禮遇,其餘各部也都相繼來降,唐朝廷把他們的聚居地設為崌州、奉州、巖州、遠州共四個州。
這一年,戶部上奏說:中原人從塞外歸來的以及四方夷族前後歸順的,合計有男女一百二十餘萬人。
房玄齡、王珪執掌全國朝廷內外官吏的考核,治書侍御史萬年人權萬紀上奏說他們的考核不公平,唐太宗命侯君集進行審查。魏徵對唐太宗勸諫說:“房玄齡、王珪都是朝廷原來的大臣,一向以忠誠正直受到陛下的任用,所考核的官員已經很多,中間能沒有一兩個人考核不當嗎?體察其中的實際情況,絕不是他們二人在考核時出於私心。假如審查出有不公失當的情況,那麼他們對官員的考核就都不可信了,豈能再來承擔重任呢?而且權萬紀近來常在考核的公堂參與官員的考核,當時他一直不曾對考核的事情有所駁正,等到自己不能參加官員考核的事務了,這才開始述說別人考核不公。這正是想激起陛下的怒氣,不是竭盡忠誠來為國效力啊。假使讓別人審查後所謂的不公情況屬實,這不足以對朝廷有所助益,如果審查後所謂有不公本來就是子虛烏有的,那麼這就會白白地失去了陛下任用大臣的本來用意。臣所重視的是治理國家的根本,不是膽敢出於私心來為兩個大臣說情。”唐太宗於是放下此事不再過問。
濮州刺史龐相壽因犯貪汙罪而被解除職務,他上表陳述自己曾在秦王幕府中做事。唐太宗憐憫他,欲讓他官復原職。魏徵勸諫說:“秦王身邊的下屬,現在有很多人在朝廷內外做官,恐怕人人都仗恃陛下的這份私人恩情而為非作歹,這樣的話,就足夠使那些品行端正忠善的人害怕了。”唐太宗欣然採納他的意見,對龐相壽說:“我從前為秦王,乃是一個王府的主人,現在身居帝位,乃是天下百姓的君主,不能只照顧私人的感情。大臣的意見都是這樣,朕哪裡敢違背呢?”賜給絲帛,遣送他回家。龐相壽流了淚,然後離去。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西突厥和四夷歸服唐王朝。)
四年(庚寅,630年)
春,正月,李靖帥驍騎三千自馬邑進屯惡陽嶺,夜,襲定襄,破之。突厥頡利可汗不意靖猝至,大驚曰:“唐不傾國而來,靖何敢孤軍至此!”其眾一日數驚,乃徙牙於磧口。靖復遣諜離其心腹,頡利所親康蘇密以隋蕭後及煬帝之孫政道來降。乙亥,至京師。先是,有降胡言“中國人或潛通書啟於蕭後者”。至是,中書舍人楊文瓘請鞫之,上曰:“天下未定,突厥方強,愚民無知,或有斯事。今天下已安,既往之罪,何須問也!”
李世勣出雲中,與突厥戰於白道,大破之。
二月,己亥,上幸驪山溫湯。
甲辰,李靖破突厥頡利可汗於陰山。
先是,頡利既敗,竄於鐵山,餘眾尚數萬;遣執失思力入見,謝罪,請舉國內附,身自入朝。上遣鴻臚卿唐儉等慰撫之,又詔李靖將兵迎頡利。頡利外為卑辭,內實猶豫,欲俟草青馬肥,亡入漠北。靖引兵與李世勣會白道,相與謀曰:“頡利雖敗,其眾猶盛,若走度磧北,保依九姓,道阻且遠,追之難及。今詔使至彼,虜必自寬,若選精騎一萬,齎二十日糧往襲之,不戰可擒矣。”以其謀告張公謹,公謹曰:“詔書已許其降,使者在彼,奈何擊之!”靖曰:“此韓信所以破齊也。唐儉輩何足惜!”遂勒兵夜發,世勣繼之,軍至陰山,遇突厥千餘帳,俘以隨軍。頡利見使者大喜,意自安。靖使武邑蘇定方帥二百騎為前鋒,乘霧而行,去牙帳七里,虜乃覺之。頡利乘千里馬先走,靖軍至,虜眾遂潰。唐儉脫身得歸。靖斬首萬餘級,俘男女十餘萬,獲雜畜數十萬,殺隋義成公主,擒其子疊羅施。頡利帥萬餘人慾度磧,李世勣軍於磧口,頡利至,不得度,其大酋長皆帥眾降,世勣虜五萬餘口而還。斥地自陰山北至大漠,露布以聞。
丙午,上還宮。
甲寅,以克突厥赦天下。
【語譯】
唐太宗貞觀四年(庚寅,公元630年)
春季,正月,李靖率領三千驍勇騎兵從馬邑出發,進駐惡陽嶺,當夜,突襲定襄城,取得大勝。突厥頡利可汗想不到李靖突然來到,大為吃驚地說:“唐朝沒有出動全國兵力來進攻,李靖怎麼敢孤軍深入到這裡?”突厥的部隊一天之內數次受驚,於是把可汗的牙帳轉移至磧口。李靖又派間諜離間頡利可汗的心腹,頡利的親信康蘇密帶著隋朝的蕭皇后和隋煬帝的孫子楊政道前來投降唐朝。初九日乙亥,一行人到達長安。在此之前,有前來投降的胡人說:“中國有人暗中給隋朝蕭皇后寫信上書。”到這時,中書舍人楊文瓘請求訊問蕭皇后,唐太宗說:“天下尚未完全安定,突厥正是強盛之時,愚民無知,或許會有這種事。現在天下已經安定,既往的罪過,又何須追問呢?”
李世勣出兵雲中,與突厥兵在白道作戰,大敗突厥。
二月初三日己亥,唐太宗駕臨驪山溫泉。
二月初八日甲辰,李靖在陰山打敗突厥頡利可汗的軍隊。
在此之前,頡利戰敗後,逃竄到鐵山,殘餘兵力尚有數萬人。頡利派執失思力進京謁見唐太宗謝罪,請求率全國歸附內地,自己親自進京朝見。唐太宗派鴻臚寺卿唐儉等人安撫慰問他,又詔命李靖領兵迎接頡利。頡利對外說著謙卑的言辭,內心實際上尚在猶豫,想等到草長得青翠、馬長得肥壯的時候,再逃回到漠北。李靖率領兵馬與李世勣在白道會合,相互謀議說:“頡利雖然戰敗,其兵馬還很強盛,如果逃到戈壁之北,保住主要的九個部族作為自己的依靠,我們離他非常遙遠而且道路阻隔,就會很難追上他們。現在皇帝派來的使節已經到了突厥,突厥一定覺得寬慰,此時如果挑選精銳騎兵一萬人,帶二十天的糧食前去襲擊他們,就可以不用作戰而生擒頡利了。”二人將他們的計謀告訴了張公瑾,張公瑾說:“皇上的詔書已經答應他們投降,大唐的使者還在對方那裡,怎麼能襲擊他們?”李靖說:“這就是韓信用來打敗齊國的辦法。唐儉等人哪裡值得憐惜!”於是部署軍隊夜間出發,李世勣隨後出動,大軍走到陰山,遇上了突厥人有一千多營帳,全部俘獲並命令他們跟隨唐軍。頡利見到大唐使者唐儉後大為高興,心情安定下來。李靖派武邑人蘇定方帶領兩百名騎兵作為前鋒,利用大霧向前行軍,走到距離突厥頡利可汗的牙帳只有七里的地方時,突厥兵才發現。頡利乘千里馬先逃走,李靖大軍趕到,突厥兵眾於是潰散。唐儉得以脫身回到唐朝。李靖斬殺突厥一萬多人,俘虜男女十餘萬人,獲得各種牲畜數十萬頭,殺掉隋義成公主,生俘她的兒子疊羅施。頡利率領一萬多人想越過戈壁,李世勣的軍隊守住通過戈壁的磧口,頡利等人到達後,無法通過,手下的大酋長都率部下投降,李世勣俘虜五萬多人於是撤還。開拓土地從陰山北到沙漠,朝廷發佈公告向天下宣佈。
二月初十日丙午,唐太宗回到宮中。
二月十八日甲寅,因平定突厥宣佈大赦天下。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軍大破東突厥,誅殺隋義成公主。)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中(二)
以御史大夫溫彥博為中書令,守侍中王珪為侍中;守戶部尚書戴胄為戶部尚書,參預朝政;太常少卿蕭瑀為御史大夫,與宰臣參議朝政。
三月,戊辰,以突厥夾畢特勒阿史那思摩為右武候大將軍。
四夷君長詣闕請上為天可汗,上曰:“我為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乎!”君臣及四夷皆稱萬歲。是後以璽書賜西北君長,皆稱天可汗。
庚午,突厥思結俟斤帥眾四萬來降。
丙子,以突利可汗為右衛大將軍、北平郡王。
初,始畢可汗以啟民母弟蘇尼失為沙缽羅設,督部落五萬家,牙直靈州西北。及頡利政亂,蘇尼失所部獨不攜貳。突利之來奔也,頡利立之為小可汗。及頡利敗走,往依之,將奔吐谷渾。大同道行軍總管任城王道宗引兵逼之,使蘇尼失執送頡利。頡利以數騎夜走,匿於荒谷。蘇尼失懼,馳追獲之。庚辰,行軍副總管張寶相帥眾奄至沙缽羅營,俘頡利送京師,蘇尼失舉眾來降,漠南之地遂空。
蔡成公杜如晦疾篤,上遣太子問疾,又自臨視之。甲申,薨。上每得佳物,輒思如晦,遣使賜其家。久之,語及如晦,必流涕,謂房玄齡曰:“公與如晦同佐朕,今獨見公,不見如晦矣!”
突厥頡利可汗至長安。夏,四月,戊戌,上御順天樓,盛陳文物,引見頡利,數之曰:“汝藉父兄之業,縱淫虐以取亡,罪一也。數與我盟而背之,二也。恃強好戰,暴骨如莽,三也。蹂我稼穡,掠我子女,四也。我宥汝罪,存汝社稷,而遷延不來,五也。然自便橋以來,不復大入為寇,以是得不死耳。”頡利哭謝而退。詔館於太僕,厚廩食之。
上皇聞擒頡利,嘆曰:“漢高祖困白登,不能報。今我子能滅突厥,吾託付得人,復何憂哉!”上皇召上與貴臣十餘人及諸王、妃、主置酒凌煙閣,酒酣,上皇自彈琵琶,上起舞,公卿迭起為壽,逮夜而罷。
突厥既亡,其部落或北附薛延陀,或西奔西域,其降唐者尚十萬口,詔群臣議區處之宜。朝士多言:“北狄自古為中國患,今幸而破亡,宜悉徙之河南兗、豫之間,分其種落,散居州縣,教之耕織,可以化胡虜為農民,永空塞北之地。”
中書侍郎顏師古以為:“突厥、鐵勒皆上古所不能臣,陛下既得而臣之,請皆置之河北。分立酋長,領其部落,則永永無患矣。”
禮部侍郎李百藥以為:“突厥雖雲一國,然其種類區分,各有酋帥。今宜因其離散,各即本部署為君長,不相臣屬;縱慾存立阿史那氏,唯可使存其本族而已。國分則弱而易制,勢敵則難相吞滅,各自保全,必不能抗衡中國。仍請於定襄置都護府,為其節度,此安邊之長策也。”
夏州都督竇靜以為:“戎狄之性,有如禽獸,不可以刑法威,不可以仁義教,況彼首丘之情,未易忘也。置之中國,有損無益,恐一旦變生,犯我王略。莫若因其破亡之餘,施以望外之恩,假之王侯之號,妻以宗室之女,分其土地,析其部落,使其權弱勢分,易為羈制,可使常為藩臣,永保邊塞。”
溫彥博以為:“徙於兗、豫之間,則乖違物性,非所以存養之也。請準漢建武故事,置降匈奴於塞下,全其部落,順其土俗,以實空虛之地,使為中國捍蔽,策之善者也。”
魏徵以為:“突厥世為寇盜,百姓之仇也。今幸而破亡,陛下以其降附,不忍盡殺,宜縱之使還故土,不可留之中國。夫戎狄人面獸心,弱則請服,強則叛亂,固其常性。今降者眾近十萬,數年之後,蕃息倍多,必為腹心之疾,不可悔也。晉初諸胡與民雜居中國,郭欽、江統,皆勸武帝驅出塞外以絕亂階,武帝不從。後二十餘年,伊、洛之間,遂為氈裘之域,此前事之明鑑也!”
彥博曰:“王者之於萬物,天覆地載,靡有所遺。今突厥窮來歸我,奈何棄之而不受乎!孔子曰:‘有教無類。’若救其死亡,授以生業,教之禮義,數年之後,悉為吾民。選其酋長,使入宿衛,畏威懷德,何後患之有!”
上卒用彥博策,處突厥降眾,東自幽州,西至靈州,分突利故所統之地,置順、祐、化、長四州都督府;又分頡利之地為六州,左置定襄都督府,右置雲中都督府,以統其眾。
五月,辛未,以突利為順州都督,使帥部落之官。上戒之曰:“爾祖啟民挺身奔隋,隋立以為大可汗,奄有北荒,爾父始畢反為隋患。天道不容,故使爾今日亂亡如此。我所以不立爾為可汗者,懲啟民前事故也。今命爾為都督,爾宜善守中國法,勿相侵掠,非徒欲中國久安,亦使爾宗族永全也!”
壬申,以阿史那蘇尼失為懷德郡王,阿史那思摩為懷化郡王。頡利之亡也,諸部落酋長皆棄頡利來降,獨思摩隨之,竟與頡利俱擒,上嘉其忠,拜右武候大將軍,尋以為北開州都督,使統頡利舊眾。
丁丑,以右武衛大將軍史大奈為豐州都督,其餘酋長至者,皆拜將軍中郎將,佈列朝廷,五品已上百餘人,殆與朝士相半,因而入居長安者近萬家。
辛巳,詔:“自今訟者,有經尚書省判不服,聽於東宮上啟,委太子裁決。若仍不伏,然後聞奏。”
丁亥,御史大夫蕭瑀劾奏李靖破頡利牙帳,御軍無法,突厥珍物,虜掠俱盡,請付法司推科。上特敕勿劾。及靖入見,上大加責讓,靖頓首謝。久之,上乃曰:“隋史萬歲破達頭可汗,有功不賞,以罪致戮。朕則不然,錄公之功,赦公之罪。”加靖左光祿大夫,賜絹千匹,加真食邑通前五百戶。未幾,上謂靖曰:“前有人讒公,今朕意已寤,公勿以為懷。”復賜絹二千匹。
【語譯】
任命御史大夫溫彥博為中書令,守侍中王珪為侍中,守戶部尚書戴胄為戶部尚書、參預朝政,太常寺少卿蕭瑀為御史大夫,與宰相共同參議朝政。
三月初三日戊辰,唐朝任命突厥夾畢特勒阿史那思摩為右武候大將軍。
四方夷族的君主和酋長都來到京城皇帝門闕之下,請求唐太宗改稱天可汗,唐太宗說:“我做大唐天子,還要做下屬可汗的事嗎?”文武群臣以及四方各族君主酋長都歡呼萬歲。此後向西北各族君長賜發加印皇帝玉璽的書信時,都署名“天可汗”。
三月初五日庚午,突厥首領思結俟斤率部眾四萬多人投降唐朝。
三月十一日丙子,唐朝任命突利可汗為右衛大將軍、北平郡王。
起初,始畢可汗重用啟民母親的弟弟蘇尼失為沙缽羅設,統領部落五萬戶,建立的牙帳正對著靈州的西北方,等到頡利掌權政局混亂的時候,只有蘇尼失統領的部落沒有背叛之心。突利可汗投奔大唐的時候,頡利可汗冊立蘇尼失為小可汗。等到頡利戰敗逃走,於是前往依附蘇尼失,準備投奔吐谷渾。大同道行軍總管任城王李道宗領兵進逼,讓蘇尼失逮捕頡利押送過來。頡利率幾名騎兵連夜逃跑,藏在荒野山谷中。蘇尼失害怕了,急忙追趕抓獲了頡利。三月十五日庚辰,行軍副總管張寶相率兵突然來到沙缽羅設的營帳,俘獲頡利送回京都長安,蘇尼失率其部眾前來投降,漠南地區的突厥於是全都投降而沒有反叛唐朝廷的了。
蔡成公杜如晦病重,唐太宗先派太子前去詢問病情,又親自前去探望。三月十九日甲申,杜如晦去世。唐太宗每次得到好器物,總是想到杜如晦,派人將器物賞賜到杜如晦家裡。時間久了,提到杜如晦,必定流下眼淚,對房玄齡說:“你與杜如晦一同輔佐朕,現在只能見到你,見不到如晦了!”
突厥頡利可汗被押送到長安。夏季,四月初三日戊戌,唐太宗登上順天門城樓,陳列大量皇家專用的禮儀器物,讓頡利前來見他,唐太宗責備頡利說:“你憑藉父兄立下的功業,放縱淫逸殘虐百姓而自取滅亡,這是第一條罪狀。你多次與我訂立盟約而又背叛盟約,這是第二條罪狀。你自恃強大而愛好戰爭,使人民大量死亡把白骨暴露在原野,這是第三條罪狀。你踐踏我大唐的莊稼,搶奪我大唐的子女百姓,這是第四條罪狀。我寬宥了你的罪過,保存你的社稷江山,而你卻一直拖延不來朝見,這是第五條罪狀。自從武德九年我與你在渭水便橋訂盟以來,不再大規模入境侵犯,就因為這一點,你才得以不被處死。”頡利痛哭謝罪然後退下。唐太宗下詔讓頡利在太僕寺居住,賜給豐厚的食物。
太上皇聽說擒獲頡利可汗,感嘆說:“當年漢高祖在白登城被匈奴圍困,不能報仇。現在我的兒子能剿滅突厥,證明我所託付的是正確的人選,我還有什麼憂慮呢!”太上皇召集唐太宗與十幾位顯貴大臣,以及諸王、王妃、公主等,在凌煙閣擺下酒宴,酒喝得酣暢時,太上皇自己彈奏琵琶,唐太宗翩翩起舞,公卿大臣更相起身祝壽,直到深夜才罷宴。
突厥滅亡後,它的部落或者向北方遷移依附薛延陀,或者向西遷移到西域,另外投降唐朝的還有十萬戶,唐太宗下詔讓群臣商議如何處置突厥人。朝廷裡大部分的大臣說:“北方的狄人自古以來就是中原的禍患,現在有幸打敗了他們使之滅亡,應當全部遷徙到河南的兗州、豫州之間,分開他們的種族部落,讓他們分散居住到各州縣去,教他們學會耕田織布,這樣才可以教化胡虜變成農民,讓塞北地區永遠空曠無人。”
中書侍郎顏師古認為:“突厥、鐵勒自上古以來中原朝廷就不能使他們臣服,陛下既然獲得他們,讓他們稱臣,請把他們安置在河北地區。分別設立酋長,統領他的部落,則永遠沒有禍患了。”
禮部侍郎李百藥認為:“突厥雖說是一個國家,但它分為不同的部族種類,各有自己的酋長與統帥。現在應該利用他們已經分離流散的時機,分別在各個部落內任命君長,使各部相互沒有臣屬關係,就算想保留阿史那氏為可汗,只能讓他保存本部族而已。國家分散了,就會變得弱小,而容易制服他們,各部落勢力相當,就難以相互併吞滅亡,這樣各自都能得以保全,就必定不能與中國相抗衡了。仍請在定襄設置都護府,作為突厥人各部落的節度控制官府,這才是安定邊境的長久之策。”
夏州都督竇靜認為:“戎狄的本性,如同禽獸一般,不能用刑罰法令威嚇他們,不能用仁義道德教化他們,況且他們留戀故土的心情,也不易忘卻。將他們安置在中原,對於大唐就只有害處而沒有好處,恐怕一旦發生變故,就會侵犯我大唐王朝的政權和統治。不如趁著他們處於戰敗亡國之餘的時機,對他們給以意料之外的恩惠,冊封給他們王侯的稱號,用皇家宗室的女子嫁給他們做妻子,劃分他們的土地,把他們的部落分散開,讓他們的權力削弱、勢力分散,容易被我大唐加以控制,這樣就可以讓他們長期作為朝廷的藩屬之臣,永遠保住大唐的邊境完全。”
溫彥博認為:“把突厥人遷徙到兗州、豫州之間,就違背突厥人的本性,這不是讓他們生存並得到養育。請求依照漢光武帝時的舊例,將投降的匈奴人安置在邊塞之下,保全他們的部落,順應他們本來的風俗習慣,讓他們充實到空無人煙的地區,讓他們成為中原王朝的外圍屏障,這樣的策略才是完善的。”
魏徵認為:“突厥世代為寇盜,是中原百姓的仇人。如今是中原幸而使他們滅亡了,陛下因為他們投降歸附,不忍心將他們全部殺掉,應當放了他們讓他們迴歸故土,不能留在大唐境內。戎狄人面獸心,弱小的時候就請求歸服,強盛起來就又反叛朝廷,這本來就是他們的本性。現在投降的人眾將近十萬人,幾年之後,繁衍生息就會成倍增多,必會成為中原的心腹大患,那時就無法後悔了。西晉初年各個胡族與漢人雜居在中原地區,郭欽、江統都勸晉武帝把胡族驅趕到塞外,以杜絕將來產生叛亂的機會,晉武帝不聽從這個建議。之後二十餘年,伊水、洛水之間,於是成為北方戎狄聚居的地區,這是前代的事為後人留下的非常清楚明白的歷史教訓!”
溫彥博說:“作為帝王的人對於萬事萬物都要照顧到,凡是天所覆蓋在下的,地所承載在上的,沒有一樣有所遺漏。現在突厥走投無路而來投奔我們,為什麼拋棄他們而不接受呢?孔子說:‘所有的人都要對他進行教育,而沒有類別的區分。’如果從死亡中把他們救出來,教給他們維持生計的辦法,教化他們懂得禮義,經過數年之後,他們就會全部成為我們的百姓。選擇他們的酋長,讓他們入宮擔任禁衛,他們就會畏懼唐王朝的威嚴而感懷唐王朝的恩惠,還會有什麼後患呢?”
唐太宗最終採納溫彥博的辦法,把投降歸附的突厥民眾,安置到東起幽州、西至靈州的地區,把突利可汗原來統屬的地區,設置了順州、祐州、化州、長州四個州都督府,又把頡利可汗原來控制的地區分置為六個州,在其東面設置了定襄都督府,西面設置了雲中都督府,用以統治突厥的民眾。
五月初七日辛未,唐朝任命突利為順州都督,讓他統領下屬的部落官員。唐太宗告誡他說:“你的祖父啟民毅然投奔隋朝,隋朝把他冊立為大可汗,他統治了北部的荒遠地區,你的父親始畢可汗反而成為隋的禍患。天道不容這樣的做法,所以讓你現在戰敗滅亡到如此境地。我之所以不冊立你為可汗,就是把以前啟民立可汗的事作為教訓。現在任命你為都督,你應當好好遵守大唐的法令,不要相互侵擾掠奪,不只是想讓中原長治久安,也想讓你的宗族永遠得以保全!”
五月初八日壬申,任命阿史那蘇尼失為懷德郡王,阿史那思摩為懷化郡王。頡利敗亡的時候,各部族的酋長都拋棄頡利而來投降唐朝,只有思摩跟隨頡利,最後與頡利一同被俘。唐太宗嘉許他的忠誠,拜他為右武候大將軍,不久又任命為北開州都督,讓他統領頡利原來的兵眾。
五月十三日丁丑,任命右武衛大將軍史大奈為豐州都督,其他的酋長來投奔唐朝,都拜為將軍中郎將,分佈列身於朝廷官員的行列中,五品以上的就有一百多人,幾乎與朝廷士人出身的官員各佔一半,這樣遷居長安的人口接近一萬家。
五月十七日辛巳,唐太宗下詔:“從今以後的訴訟,有經過尚書省判決而不服的,允許到東宮向上稟報,交由太子裁決。如果仍然不服,然後就上報給朕。”
五月二十三日丁亥,御史大夫蕭瑀彈劾李靖大破頡利可汗牙帳時,治軍沒有法度,使得突厥可汗的珍奇寶物全被搶掠一空,請交付法律部門推勘審理。唐太宗予以特赦不讓彈劾。等到李靖進京拜見,唐太宗對他大加責備,李靖磕頭謝罪。很久之後,唐太宗才說:“隋朝史萬歲打敗達頭可汗,有功勞而不加賞賜,因罪而被殺戮。朕則不這樣處理,記錄下你的功勞,赦免你的罪過。”對李靖加封左光祿大夫,賜給絹帛一千匹,增加了封賞的食邑,加上以前的共有五百戶。不久,唐太宗對李靖說:“以前有人說你的壞話,現今朕已醒悟,你不必記在心裡。”又賜給絹帛兩千匹。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唐太宗安置突厥降眾,以郡縣制度管理。褒獎功臣李靖,不錄小過。)
林邑獻火珠,有司以其表辭不順,請討之,上曰:“好戰者亡,隋煬帝、頡利可汗,皆耳目所親見也。小國勝之不武,況未可必乎!語言之間,何足介意!”
六月,丁酉,以阿史那蘇尼失為北寧州都督,以中郎將史善應為北撫州都督。壬寅,以右驍衛將軍康蘇密為北安州都督。
乙卯,發卒修洛陽宮以備巡幸,給事中張玄素上書諫,以為:“洛陽未有巡幸之期而預修宮室,非今日之急務。昔漢高祖納婁敬之說,自洛陽遷長安,豈非洛陽之地不及關中之形勝邪!景帝用晁錯之言而七國構禍,陛下今處突厥於中國,突厥之親,何如七國?豈得不先為憂,而宮室可遽興,乘輿可輕動哉!臣見隋氏初營宮室,近山無大木,皆致之遠方,二千人曳一柱,以木為輪,則戛摩火出,乃鑄鐵為轂,行一二里,鐵轂輒破,別使數百人齎鐵轂隨而易之,盡日不過行二三十里,計一柱之費,已用數十萬功,則其餘可知矣。陛下初平洛陽,凡隋氏宮室之宏侈者皆令毀之,曾未十年,復加營繕,何前日惡之而今日效之也!且以今日財力,何如隋世?陛下役瘡痍之人,襲亡隋之弊,恐又甚於煬帝矣!”上謂玄素曰:“卿謂我不如煬帝,何如桀、紂?”對曰:“若此役不息,亦同歸於亂耳!”上嘆曰:“吾思之不熟,乃至於是!”顧謂房玄齡曰:“朕以洛陽土中,朝貢道均,意欲便民,故使營之。今玄素所言誠有理,宜即為之罷役。後日或以事至洛陽,雖露居亦無傷也。”仍賜玄素綵二百匹。
秋,七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乙丑,上問房玄齡、蕭瑀曰:“隋文帝何如主也?”對曰:“文帝勤於為治,每臨朝,或至日昃,五品已上,引坐論事,衛士傳餐而食,雖性非仁厚,亦勵精之主也。”上曰:“公得其一,未知其二。文帝不明而喜察,不明則照有不通,喜察則多疑於物,事皆自決,不任群臣。天下至廣,一日萬機,雖復勞神苦形,豈能一一中理!群臣既知主意,唯取決受成,雖有愆違,莫敢諫爭,此所以二世而亡也。朕則不然。擇天下賢才,寘之百官,使思天下之事,關由宰相,審熟便安,然後奏聞。有功則賞,有罪則刑,誰敢不竭心力以修職業,何憂天下之不治乎!”因敕百司:“自今詔敕行下有未便者,皆應執奏,毋得阿從,不盡己意。”
癸酉,以前太子少保李綱為太子少師,以兼御史大夫蕭瑀為太子少傅。
李綱有足疾,上賜以步輿,使之乘至閤下,數引入禁中,問以政事。每至東宮,太子親拜之。太子每視事,上令綱與房玄齡侍坐。
先是,蕭瑀與宰相參議朝政,瑀氣剛而辭辯,房玄齡等皆不能抗,上多不用其言。玄齡、魏徵、溫彥博嘗有微過,瑀劾奏之,上竟不問。瑀由此怏怏自失,遂罷御史大夫,為太子少傅,不復預聞朝政。
【語譯】
林邑向唐太宗進獻火珠,但有關部門認為林邑的上書中的文辭不謙卑順服,於是請求討伐林邑。唐太宗說:“好戰的人會走向滅亡,隋煬帝、頡利可汗,都是親眼所見的先例。對一個小國,戰勝它並不表示勇武,何況未必能取勝。上書的語言有點問題,何必介意呢!”
六月初四日丁酉,任命阿史那蘇尼失為北寧州都督,任命中郎將史善應為北撫州都督。初九日壬寅,任命右驍衛將軍康蘇為北安州都督。
六月二十二日乙卯,徵發士兵修築洛陽宮殿,用以準備唐太宗巡幸時使用,給事中張玄素上書勸諫,認為:“還沒有確定巡幸洛陽的日期就預先修築宮室,這不是現在的緊急事務。從前漢高祖劉邦採納婁敬的建議,從洛陽遷都到長安,難道不是因為洛陽的地形不如關中地區的地勢好嗎?漢景帝採用晁錯削藩的建議而使吳楚七國發動兵亂,陛下現在把突厥安置在中原地區,對突厥的親近,與七國相比,誰更親呢?怎能不先擔憂此事,而宮室可以馬上動工,皇帝御駕可以輕易出動呢?臣看到隋朝當初營造宮室,近處山上已經沒有大的樹木,都從遠方運來,兩千人拉一根柱子,用橫木作為輪子,就會摩擦起火,於是鑄鐵為運輸大木的車轂,走一二里路,鐵轂就已破損,另外差使幾百人攜帶鐵轂隨時更換,一整天不過行走二三十里,總計一根柱子的花費,就已經使用了幾十萬人的勞力,那麼其他的花費就可想而知了。陛下剛平定洛陽時,凡是看到隋朝宮殿規模宏大奢侈的,都下令毀掉,還不到十年時間,又重新加以營造修繕,為什麼以前厭惡而現在卻要效仿呢?而且估計現在的財力,怎麼能與隋代相比?陛下役使滿是瘡痍的百姓,承襲隋朝滅亡的弊端,恐怕將要發生禍亂將會超過隋煬帝了!”唐太宗對張玄素說:“你說我不如隋煬帝,與桀、紂相比又如何呢?”回答說:“如果這項興建的勞役不停止,也要同樣走向變亂罷了!”唐太宗感嘆說:“我考慮得不周到,以至於此!”回頭對房玄齡說:“朕以為洛陽地處天下土地的正中,四方前來朝貢的路途都能相等,本意是想讓百姓方便,所以派人營造。剛才玄素所說的確有道理,應立即停止這項工程。今後如有事去洛陽,即使露天而居也是無妨的。”於是賜給張玄素彩帛二百匹。
秋季,七月初一日甲子,發生日食。
七月初二日乙丑,唐太宗問房玄齡、蕭瑀說:“隋文帝是怎麼樣的君主?”回答說:“隋文帝勤於治理國家,每次臨朝聽政,有時要到太陽偏西,五品以上的官員,叫來坐著討論政事,衛士給他們送餐飯來吃,雖然他的性格不夠仁厚,也是勵精圖治的君主。”唐太宗說:“公只知其一,未知其二。隋文帝不賢明卻喜歡對臣下苛察。不賢明的話,對事情的觀照就會有不通之處,喜歡苛察的話,就會對事物多疑,事情都由自己決定,而不能任用群臣。天下極為廣大,一天的事情千頭萬緒,勞神而且身體累得苦,哪裡能每件事都合乎道理?群臣既然知道了隋文帝的心意,就只聽取隋文帝的決定,接受隋文帝的命令,雖然隋文帝出現了差錯,群臣也沒有人敢來勸諫爭論,這就是隋朝只過了兩代就滅亡的原因所在,朕就不是這樣。選擇天下的賢能人才,讓他們擔任文武百官,讓他們思考天下的事情,由宰相總管諸事,深思熟慮認為無誤了,然後上奏給朕。有功就給予賞賜,有罪就處以刑罰,誰敢不盡心盡力來做好自己的本職事務,哪裡擔心天下不能得到治理呢?”於是敕令所有的官衙部門:“自今以後皇上的詔敕文書發佈下來如有不當之處,都應提出意見向上稟奏,不得阿諛奉從,不完全說出自己的意見。”
七月初十日癸酉,任命前任太子少保李綱為太子少師,任命兼任御史大夫的蕭瑀為太子少傅。
李綱的腳有疾病,唐太宗賜給他一乘小轎代步,讓他乘坐小轎來到宮內朝閣下面,多次召他進入宮內,向他詢問政事。每次到東宮,太子親自向他下拜。太子每次上朝聽取政事,唐太宗都令李綱與房玄齡一同陪坐。
在此之前,唐太宗命蕭瑀與宰相一同參議朝政,蕭瑀性情剛烈而能言善辯,房玄齡等人都不能與他對抗,唐太宗也大多不採用他的意見。房玄齡、魏徵、溫彥博曾有小的過失,蕭瑀上章彈劾他們,唐太宗竟然並不過問。蕭瑀因此而怏怏不樂有所失望,唐太宗於是罷免了他御史大夫一職,改任太子少傅,不再參與朝政。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唐太宗罷東都營建,明察是非,用人不疑。)
西突厥種落散在伊吾,詔以涼州都督李大亮為西北道安撫大使,於磧口貯糧,來者賑給,使者招慰,相望於道。大亮上言:“欲懷遠者必先安近,中國如本根,四夷如枝葉,疲中國以奉四夷,猶拔本根以益枝葉也。臣遠考秦、漢,近觀隋室,外事戎狄,皆致疲弊。今招致西突厥,但見勞費,未見其益。況河西州縣蕭條,突厥微弱以來,始得耕穫。今又供億此役,民將不堪,不若且罷招慰為便。伊吾之地,率皆沙磧,其人或自立君長,求稱臣內屬者,羈縻受之,使居塞外,為中國藩蔽,此乃施虛惠而收實利也。”上從之。
八月,丙午,詔以:“常服未有差等,自今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五品服緋,六品、七品服綠,八品服青,婦人從其夫色。”
甲寅,詔以兵部尚書李靖為右僕射。靖性沈厚,每與時宰參議,恂恂如不能言。
突厥既亡,營州都督薛萬淑遣契丹酋長貪沒折說諭東北諸夷,奚、霫、室韋等十餘部皆內附。萬淑,萬均之兄也。
戊午,突厥欲谷設來降。欲谷設,突利之弟也。頡利敗,欲谷設奔高昌,聞突利為唐所禮,遂來降。
九月,戊辰,伊吾城主入朝。隋末,伊吾內屬,置伊吾郡。隋亂,臣於突厥。頡利既滅,舉其屬七城來降,因以其地置西伊州。
思結部落飢貧,朔州刺史新豐張儉招集之,其不來者,仍居磧北,親屬私相往還,儉亦不禁。及儉徙勝州都督,州司奏思結將叛,詔儉往察之。儉單騎入其部落說諭,徙之代州,即以儉檢校代州都督,思結卒無叛者。儉因勸之營田,歲大稔。儉恐虜蓄積多,有異志,奏請和糴以充邊儲。部落喜,營田轉力,而邊備實焉。
丙子,開南蠻地置費州、夷州。
【語譯】
西突厥的部族散居在大漠之外的伊吾地區,唐太宗下詔任命涼州都督李大亮為西北道安撫大使,在磧口存貯糧食,凡來此地的人都賑發糧食,又讓使者前去招撫慰問,派出的很多,在路上都能相互看到。李大亮上書說:“想要懷柔遠方,一定要先安撫近處,中原如同大樹的根本,四方如同大樹的枝葉,讓中原非常疲憊來奉養四方的夷人,就好像拔掉大樹的根本來使樹上枝葉受益。臣考察很久以前的秦漢,又觀察最近的隋朝,對外侍奉戎狄,都使自己疲憊而產生弊端。如今為了招撫西突厥,只看到朝廷勞累而耗費財物,未見這樣做有什麼收益。更何況河西一帶的州縣寥落稀少,自從突厥衰微以來,才開始能夠耕種莊稼。如今又貯糧供給來往人口,本地的百姓將會承受不了,不如暫且停止招撫慰問的活動。伊吾這個地區,大多是沙漠,當地人有的自立為君長,有人如果對朝廷稱臣要求歸附的話,不妨進行安撫賜予來接受他們的歸附,讓他們居住在塞外,作為中原的屏障,這乃是施用空虛的恩惠而收取實際的利益。”唐太宗聽從了他的意見。
八月十四日丙午,唐太宗下詔:“官員日常服裝沒有等級差別,今後三品以上官員的官服用紫色,四品、五品官員的官服用大紅色,六品、七品官員的官服用綠色,八品官員的官服用青色,官員夫人的服裝顏色都與其丈夫官服的顏色相同。”
八月二十二日甲寅,唐太宗下詔任命兵部尚書李靖為右僕射。李靖性情深沉忠厚,每次與宰相們議論政事,謙恭拘謹像是不能說話。
突厥滅亡後,營州都督薛萬淑派契丹首領貪沒折勸說告諭東北各族,於是奚、霫、室韋等十幾個部族都歸附內地的唐朝。薛萬淑是薛萬均的哥哥。
八月二十六日戊午,突厥人慾谷設前來投降。欲谷設是突利可汗的弟弟。頡利可汗戰敗後,欲谷設投奔高昌,聽說突利受到唐朝的禮遇,於是前來投降。
九月初六日戊辰,伊吾城的城主入京朝見。隋朝末年,伊吾歸附內地,隋設置了伊吾郡。隋朝發生戰亂後,伊吾改而歸附突厥。頡利滅亡後,伊吾又率其屬下的七座城前來投降,朝廷於是把他們的地區設置為西伊州。
思結部落饑饉貧窮,朔州刺史新豐人張儉召集他們,其中不應召而來的,仍然居住在大漠之北,他們的親屬私下相互往來,張儉也不禁止。等到張儉改任勝州都督後,朔州衙門的官員上奏稱思結部落將要反叛,唐太宗下詔令張儉前往巡察。張儉一人單騎進入思結部落宣講朝廷招撫的意旨,把他們遷居到代州,朝廷就任命張儉檢校代州都督,思結最終也沒有人反叛。張儉於是勸他們開墾田地從事農業,年底獲得大豐收。張儉擔心思結部人的積蓄多了,就會有反叛的意圖,於是上奏請求由官府出錢購買他們的糧食,以補充邊防的糧食儲備。思結部族大為高興,經營農業更加努力,而邊防的儲備於是得以充實。
九月十四日丙子,唐朝開闢南蠻地區,設立費州、夷州。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漠北、西域、南方蠻夷,均歸服唐朝。)
己卯,上幸隴州。
冬,十一月,壬辰,以右衛大將軍侯君集為兵部尚書,參議朝政。
甲子,車駕還京師。
上讀《明堂針灸書》,雲:“人五藏之系,鹹附於背。”戊寅,詔自今毋得笞囚背。
十二月,甲辰,上獵於鹿苑;乙巳,還宮。
甲寅,高昌王麴文泰入朝。西域諸國鹹欲因文泰遣使入貢,上遣文泰之臣厭怛紇幹往迎之。魏徵諫曰:“昔光武不聽西域送侍子,置都護,以為不以蠻夷勞中國。今天下初定,前者文泰之來,勞費已甚,今借使十國入貢,其徒旅不減千人。邊民荒耗,將不勝其弊。若聽其商賈往來,與邊民交市,則可矣。儻以賓客遇之,非中國之利也。”時厭怛紇幹已行,上遽令止之。
諸宰相侍宴,上謂王珪曰:“卿識鑑精通,復善談論,玄齡以下,卿宜悉加品藻,且自謂與數子何如?”對曰:“孜孜奉國,知無不為,臣不如玄齡。才兼文武,出將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詳明,出納惟允,臣不如溫彥博。處繁治劇,眾務畢舉,臣不如戴胄。恥君不及堯、舜,以諫爭為己任,臣不如魏徵。至於激濁揚清,嫉惡好善,臣於數子,亦有微長。”上深以為然,眾亦服其確論。
上之初即位也,嘗與群臣語及教化,上曰:“今承大亂之後,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徵對曰:“不然。久安之民驕佚,驕佚則難教;經亂之民愁苦,愁苦則易化。譬猶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也。”上深然之。封德彝非之曰:“三代以還,人漸澆訛,故秦任法律,漢雜霸道,蓋欲化而不能,豈能之而不欲邪!魏徵書生,未識時務,若信其虛論,必敗國家。”徵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昔黃帝徵蚩尤,顓頊誅九黎,湯放桀,武王伐紂,皆能身致太平,豈非承大亂之後邪!若謂古人淳樸,漸至澆訛,則至於今日,當悉化為鬼魅矣,人主安得而治之!”上卒從徵言。
元年,關中飢,米鬥直絹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上勤而撫之,民雖東西就食,未嘗嗟怨。是歲,天下大稔,流散者鹹歸鄉里,米鬥不過三、四錢,終歲斷死刑才二十九人。東至於海,南極五嶺,皆外戶不閉,行旅不齎糧,取給於道路焉。上謂長孫無忌曰:“貞觀之初,上書者皆雲:‘人主當獨運威權,不可委之臣下。’又云:‘宜震耀威武,征討四夷。’唯魏徵勸朕‘偃武修文,中國既安,四夷自服’。朕用其言。今頡利成擒,其酋長並帶刀宿衛,部落皆襲衣冠,徵之力也,但恨不使封德彝見之耳!”徵再拜謝曰:“突厥破滅,海內康寧,皆陛下威德,臣何力焉!”上曰:“朕能任公,公能稱所任,則其功豈獨在朕乎!”
房玄齡奏:“閱府庫甲兵,遠勝隋世。”上曰:“甲兵武備,誠不可闕,然煬帝甲兵豈不足邪!卒亡天下。若公等盡力,使百姓乂安,此乃朕之甲兵也。”
上謂秘書監蕭璟曰:“卿在隋世數見皇后乎?”對曰:“彼兒女且不得見,臣何人,得見之!”魏徵曰:“臣聞煬帝不信齊王,恆有中使察之,聞其宴飲,則曰‘彼營何事得遂而喜!’聞其憂悴,則曰‘彼有他念故爾。’父子之間且猶如是,況他人乎!”上笑曰:“朕今視楊政道,勝煬帝之於齊王遠矣。”璟,瑀之兄也。
西突厥肆葉護可汗既先可汗之子,為眾所附,莫賀咄可汗所部酋長多歸之。肆葉護引兵擊莫賀咄,莫賀咄兵敗,逃於金山,為泥熟設所殺,諸部共推肆葉護為大可汗。
【語譯】
九月十七日己卯,唐太宗巡幸隴州。
冬,十一月初一日壬辰,任命右衛大將軍侯君集為兵部尚書,參議朝政。
十一月初三日甲子,唐太宗的車駕回到長安。
唐太宗讀《明堂針灸書》,書中說:“人的五臟的根系,都附在後背。”十一月十七日戊寅,下詔宣佈,從今以後不得鞭笞囚犯的後背。
十二月十四日甲辰,唐太宗在鹿苑圍獵,十五日乙巳,回到宮中。
十二月二十四日甲寅,高昌王麴文泰入京朝見。西域各國都想通過麴文泰派使節入京上貢,唐太宗派麴文泰手下的大臣厭怛紇幹前往迎接他們。魏徵勸諫說:“從前漢光武帝不允許西域諸王送王子進京做人質和設置都護府,認為不應當用蠻夷的事使中原朝廷勞累。如今天下剛剛平定,先前麴文泰來京朝見,耗費已經很多,如今假使有十國來進貢,他們的使者及隨從的人數不會少於一千人。邊境的民眾生活在荒涼地區,為供應這些人員會耗費過大,他們將難以承擔由此帶來的弊端。如果允許商人相互往來,與邊境的百姓互市貿易,就是可以的;如果以賓客的待遇招待他們,對於中原就沒有好處了。”當時厭怛紇幹已經出發,唐太宗馬上下令停止前往迎接。
各位宰相陪同唐太宗飲宴時,唐太宗對王珪說:“你精通鑑別人才,又善於談論,房玄齡以下,你應該全部加以品鑑,而且說自己與他們幾人相比如何?”王珪回答說:“孜孜不倦地事奉國家,知道的就全部去做到,臣不如房玄齡。才能兼具文武,能外出擔任將領而帶兵,也能入朝擔任宰相,臣不如李靖。奏議事情詳盡明白,傳達詔令和反映群臣意見,都能真實無誤,臣不如溫彥博。能處理繁忙複雜的事務,各種事情全都辦理,臣不如戴胄。以君王不如堯、舜為恥,以勸諫爭議為己任,臣不如魏徵。至於分辨清濁而加以激勵推揚,嫉恨醜惡而喜好善良,臣與他們幾個人相比,也有一點長處。”唐太宗認為說得非常好,其他幾人也都歎服這是確不可易之論。
唐太宗剛即位時,曾與群臣談到教化問題,唐太宗說:“如今剛剛經過天下大亂,恐怕現在的百姓不容易教化。”魏徵回答說:“不是這樣。長久安定的百姓就會驕慢閒逸,驕慢閒逸就難以教化,經過動亂的百姓飽經悲愁苦難,懂得悲愁苦難就容易教化。好比飢餓的人容易給他吃東西,口渴的人容易給他飲水一樣。”唐太宗深表贊同。封德彝非難這個說法,他說:“三代以來,人心逐漸變得澆薄奸詐,所以秦朝專用法律治民,漢代又混雜著採用了霸道,這是因為想教化百姓而做不到,難道能做到而不想進行教化嗎?魏徵是一介書生,不識時務,如果聽信他的空虛之論,必然敗壞國家。”魏徵說:“五帝、三王不用改換民眾而能施行教化,從前黃帝征伐蚩尤,顓頊誅滅九黎,商湯放逐夏桀,武王討伐紂王,都能通過自己的作為導致天下太平,難道不是在經過了天下大亂之後嗎?如果說上古的百姓淳樸,後代的百姓逐漸變得澆薄奸詐,那麼到了今天,就應當全都化為鬼魅了,君主哪裡還能治理他們?”唐太宗最終聽從了魏徵的意見。
貞觀元年時,關中地區發生饑荒,一斗米值一匹絹;貞觀二年,天下發生蝗災;貞觀三年,發生水災。唐太宗勤奮治國來安撫天下,百姓雖然東西逃荒乞討,也未曾嗟嘆抱怨。這一年,天下莊稼大豐收,離鄉流離的人都回歸故里,一斗米不過三四錢,整個一年判決死刑的只有二十九個人。東到大海,南過五嶺,出門不必關門,出外旅行不用帶糧食,在路上就能買到食物。唐太宗對長孫無忌說:“貞觀初年,上書的大臣們都說:‘君王應當獨自運用威嚴與權勢,不能交付給臣下。’又說:‘國家應當宣揚威嚴和武力,討伐四方的夷人。’只有魏徵規勸朕‘停止使用武力而要修整文化和教化,中原獲得安定之後,四方的夷人自然就會歸服’。朕採納他的意見。如今頡利被我俘虜,他的酋長們也都佩戴刀劍保衛皇宮,各個部落都接受了中原的文化和禮儀,這是魏徵的功勞,只是遺憾不能讓封德彝看到這些了!”魏徵下拜兩次謝恩說:“突厥滅亡,海內康富太平,都是陛下的威望和德化,臣有什麼功勞呢?”唐太宗說:“朕能任用你,你能稱職,那麼功勞怎能獨是我一個人的呢?”
房玄齡上奏說:“臣檢查朝廷倉庫裡的鎧甲兵器,遠遠超過隋朝。”唐太宗說:“鎧甲兵器等武器裝備,確實不可缺少,但隋煬帝的鎧甲兵器難道不足夠嗎?還是最終丟掉了江山。如果你等盡心竭力,使百姓平安無事,這就是朕的鎧甲兵器。”
唐太宗對秘書監蕭璟說:“卿在隋代時,多次見過蕭皇后嗎?”蕭璟回答說:“她的兒子女兒都不能見她,臣是什麼人,還能見到她!”魏徵說:“臣聽說隋煬帝不信任齊王,總是有宦官在監視他,聽說齊王舉行宴會,就說‘他做什麼事成功了而高興?’聽說齊王憂慮憔悴,就說‘他有其他的念頭所以才這樣’。父子之間尚且如此,何況對其他人呢?”唐太宗笑著說:“朕如今看待楊政道,遠遠超過當年隋煬帝對待齊王了。”蕭璟是蕭瑀的哥哥。
西突厥肆葉護可汗是前任可汗的兒子,受到眾人的歸附,莫賀咄可汗所屬的部族酋長大多歸附肆葉護可汗。肆葉護率兵進攻莫賀咄,莫賀咄戰敗,逃到金山,被泥熟設殺死,各部落共同推舉肆葉護為大可汗。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唐太宗君臣論治,品藻自鑑,各安其位,各盡其力,天下大治,刑措不用。)
五年(辛卯,631年)
春,正月,詔僧、尼、道士致拜父母。
癸酉,上大獵於昆明池,四夷君長鹹從。甲戌,宴高昌王文泰及群臣。丙子,還宮,親獻禽於大安宮。
癸未,朝集使趙郡王孝恭等上表,以四夷鹹服,請封禪,上手詔不許。
有司上言皇太子當冠,用二月吉,請追兵備儀仗。上曰:“東作方興,宜改用十月。”少傅蕭瑀奏:“據陰陽不若二月。”上曰:“吉凶在人。若動依陰陽,不顧禮義,吉可得乎!循正而行,自與吉會。農時最急,不可失也。”
二月,甲辰,詔:“諸州有京觀處,無問新舊,宜悉剗削,加土為墳,掩蔽枯朽,勿令暴露。”
己酉,封皇弟元裕為鄶王,元名為譙王,靈夔為魏王,元祥為許王,元曉為密王。庚戌,封皇子愔為梁王,惲為郯王,貞為漢王,治為晉王,慎為申王,囂為江王,簡為代王。
夏,四月,壬辰,代王簡薨。
壬寅,靈州斛薛叛,任城王道宗追擊,破之。
隋末,中國人多沒於突厥,及突厥降,上遣使以金帛贖之。五月,乙丑,有司奏,凡得男女八萬口。
六月,甲寅,太子少師新昌貞公李綱薨。初,周齊王憲女,孀居無子,綱贍恤甚厚。綱薨,其女以父禮喪之。
秋,八月,甲辰,遣使詣高麗,收隋氏戰亡骸骨,葬而祭之。
河內人李好德得心疾,妄為妖言,詔按其事。大理丞張蘊古奏:“好德被疾有徵,法不當坐。”治書侍御史權萬紀劾奏:“蘊古貫在相州,好德之兄厚德為其刺史,情在阿縱,按事不實。”上怒,命斬之於市,既而悔之,因詔:“自今有死罪,雖令即決,仍三覆奏乃行刑。”
權萬紀與侍御史李仁發,俱以告訐有寵於上,由是諸大臣數被譴怒。魏徵諫曰:“萬紀等小人,不識大體,以訐為直,以讒為忠。陛下非不知其無堪,蓋取其無所避忌,欲以警策群臣耳。而萬紀等挾恩依勢,逞其奸謀,凡所彈射,皆非有罪。陛下縱未能舉善以厲俗,奈何暱奸以自損乎!”上默然,賜絹五百匹。久之,萬紀等奸狀自露,皆得罪。
九月,上修仁壽宮,更命曰九成宮。又將修洛陽宮,民部尚書戴胄表諫,以:“亂離甫爾,百姓凋弊,帑藏空虛,若營造不已,公私勞費,殆不能堪!”上嘉之曰:“戴胄於我非親,但以忠直體國,知無不言,故以官爵酬之耳。”久之,竟命將作大匠竇璡修洛陽宮,璡鑿池築山,雕飾華靡。上遽命毀之,免璡官。
冬,十月,丙午,上逐兔於後苑,左領軍將軍執失思力諫曰:“天命陛下為華、夷父母,奈何自輕!”上又將逐鹿,思力脫巾解帶,跪而固諫,上為之止。
【語譯】
唐太宗貞觀五年(辛卯,公元631年)
春季,正月,朝廷下詔命令和尚、尼姑、道士要向父母致禮叩拜。
正月十三日癸酉,唐太宗在昆明池大規模圍獵,四方夷人的君長都跟隨前去。十四日甲戌,唐太宗設宴款待高昌王麴文泰及群臣。十六日丙子,唐太宗回到宮中,親自到大安宮向太上皇李淵獻上野禽。
正月二十三日癸未,朝集使趙郡王李孝恭等人上表,認為四方夷族都已歸服,請求舉行封禪禮,唐太宗頒下親筆詔令不允許。
有關部門上書說皇太子應當舉行冠禮了,選擇了二月的吉日,請求追加禮儀中的兵備儀仗。唐太宗說:“二月是春耕剛剛開始的季節,應當改在十月。”太子少傅蕭瑀上奏說:“根據陰陽曆書,不如選在二月。”唐太宗說:“吉凶禍福在於人。如果動輒都靠陰陽曆書,而不顧及禮制的根本義理,能夠得到吉祥嗎?遵循事物的正理而行事,自然就會與吉祥相遇。春耕在季節上是最緊急的,不可失去春耕的季節。”
二月十四日甲辰,唐太宗下詔:“各州有作戰斬殺敵人屍體堆積而成的京觀,不管是新建的還是舊有的,應當一律削平,加上土做成墳墓,掩蓋枯骸朽骨,不要讓屍體暴露在外。”
二月十九日己酉,唐太宗封皇弟李元裕為鄶王,李元名為譙王,李靈夔為魏王,李元祥為許王,李元曉為密王。二十日庚戌,封皇子李愔為梁王,李惲為郯王,李貞為漢王,李治為晉王,李慎為申王,李囂為江王,李簡為代王。
夏季,四月初三日壬辰,代王李簡去世。
四月十三日壬寅,靈州斛薛部反叛,任城王李道宗率兵追擊,打敗叛軍。
隋朝末年,中原漢人多被劫掠到突厥,等到突厥投降,唐太宗派人用金銀絲帛將他們贖回。五月初七日乙丑,有關部門上奏稱,共贖回男女八萬人。
六月二十六日甲寅,太子少師、新昌貞公李綱去世。起初,北周齊王宇文憲的女兒,孀居沒有子女,李綱對她贍養撫卹甚多。李綱死後,齊王的女兒按女兒對待父親的禮儀為李綱服喪。
秋季,八月十七日甲辰,唐太宗派使臣到高麗,收拾隋朝陣亡將士的屍骨,埋葬後舉行祭奠。
河內人李好德得了心臟病,狂妄地說了些妖亂之語,唐太宗下詔按察這個案件。大理丞張蘊古上奏說:“李好德得了疾病是有徵驗的,依法不當治罪。”治書侍御史權萬紀彈劾張蘊古說:“張蘊古籍貫在相州,李好德的哥哥李厚德為相州刺史,他是出於私情而阿諛放縱,對案件的按察不屬實。”唐太宗發怒,下令把張蘊古在集市中處斬了,過後又後悔了,於是下詔說:“今後有人犯了死罪,即使下令立即處決,仍須複議三次才去執行。”
權萬紀與侍御史李仁發,都因告發別人而得到唐太宗的寵信,因此諸位大臣多次受到譴責而使唐太宗發怒。魏徵勸諫說:“權萬紀等人是小人,不懂得治國的根本原則,把告發別人當作正直,把進讒言當作忠誠。陛下並非不知道他們讓人無法忍受,只是讚許他們講話無所忌諱,想以此警策眾大臣罷了。但是權萬紀等人挾持皇帝的恩遇,依仗著手中的權勢,使自己的陰謀得逞,凡是他們彈劾攻擊的人,都不是真有罪過。陛下即使不能推舉善行來激勵風俗,怎麼能親信奸邪來損害自己的威信呢!”唐太宗默不作聲,賜給魏徵絹帛五百匹。很久以後,權萬紀等人的奸惡行徑自我暴露,都得到了懲辦。
九月,唐太宗命人修繕仁壽宮,改名為九成宮。又打算修築洛陽宮,民部尚書戴胄上表勸諫,認為:“動亂剛結束不久,百姓貧困勞弊,國家的倉庫空虛,如果不停地營造,公私辛勞而大量耗費,恐怕國家與百姓都不能承受。”唐太宗稱讚他說:“戴胄與我不是親屬,只是憑著忠誠正直體諒國家,知無不言,所以朕要用官爵酬謝他。”過了很久,唐太宗還是命將作大匠竇璡修築洛陽宮,竇璡開鑿池塘構築假山,裝飾都極為華貴奢靡。唐太宗迅即下令毀掉,罷免了竇璡的官職。
冬季,十月二十日丙午,唐太宗在皇宮後苑追獵兔子,左領軍將軍執失思力勸諫說:“上天命令陛下做華夏人、夷人的父母,為什麼要自己輕賤自己呢?”唐太宗又要追逐野鹿,執失思力脫下頭巾、解下腰帶,跪在地下勸諫不止,唐太宗只好為此而停止。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唐太宗之失,營建東都行宮屢建屢停;聽信讒言,枉殺張蘊古。)
初,上令群臣議封建,魏徵議以為:“若封建諸侯,則卿大夫鹹資俸祿,必致厚斂。又,京畿賦稅不多,所資畿外,若盡以封國邑,經費頓闕。又,燕、秦、趙、代俱帶外夷,若有警急,追兵內地,難以奔赴。”禮部侍郎李百藥以為:“運祚修短,定命自天,堯、舜大聖,守之而不能固;漢、魏微賤,拒之而不能卻。今使勳戚子孫皆有民有社,易世之後,將驕淫自恣,攻戰相殘,害民尤深,不若守令之迭居也。”中書侍郎顏師古以為:“不若分王諸子,勿令過大,間以州縣,雜錯而居,互相維持,使各守其境,協力同心,足扶京室;為置官寮,皆省司選用,法令之外,不得擅作威刑,朝貢禮儀,具為條式。一定此制,萬世無虞。”十一月,詔:“皇家宗室及勳賢之臣,宜令作鎮藩部,貽厥子孫,非有大故,毋或黜免,所司明為條例,定等級以聞。”
丁巳,林邑獻五色鸚鵡;丁卯,新羅獻美女二人;魏徵以為不宜受。上喜曰:“林邑鸚鵡猶能自言苦寒,思歸其國,況二女遠別親戚乎!”並鸚鵡,各付使者而歸之。
倭國遣使入貢,上遣新州刺史高表仁持節往撫之。表仁與其王爭禮,不宣命而還。
丙子,上祀圜丘。
十二月,太僕寺丞李世南開党項之地十六州、四十七縣。
上謂侍臣曰:“朕以死刑至重,故令三覆奏,蓋欲思之詳熟故也。而有司須臾之間,三覆已訖。又,古刑人,君為之徹樂減膳。朕庭無常設之樂,然常為之不啖酒肉,但未有著令。又,百司斷獄,唯據律文,雖情在可矜,而不敢違法,其間豈能盡無冤乎!”丁亥,制:“決死囚者,二日中五覆奏,下諸州者三覆奏;行刑之日,尚食勿進酒肉,內教坊及太常不舉樂。皆令門下覆視。有據法當死而情可矜者,錄狀以聞。”由是全活甚眾。其五覆奏者,以決前一二日,至決日又三覆奏,唯犯惡逆者一覆奏而已。
己亥,朝集使利州都督武士彠等覆上表請封禪,不許。
壬寅,上幸驪山溫湯;戊申,還宮。
上謂執政曰:“朕常恐因喜怒妄行賞罰,故欲公等極諫。公等亦宜受人諫,不可以己之所欲,惡人違之。苟自不能受諫,安能諫人。”
康國求內附。上曰:“前代帝王,好招來絕域,以求服遠之名,無益於用而糜弊百姓。今康國內附,儻有急難,於義不得不救。師行萬里,豈不疲勞!勞百姓以取虛名,朕不為也。”遂不受。
謂侍臣曰:“治國如治病,病雖愈,猶宜將護,儻遽自放縱,病復作,則不可救矣。今中國幸安,四夷俱服,誠自古所希,然朕日慎一日,唯懼不終,故欲數聞卿輩諫爭也。”魏徵曰:“內外治安,臣不以為喜,唯喜陛下居安思危耳。”
上嘗與侍臣論獄,魏徵曰:“煬帝時嘗有盜發,帝令於士澄捕之,少涉疑似,皆拷訊取服,凡二千餘人,帝悉令斬之。大理丞張元濟怪其多,試尋其狀,內五人嘗為盜,餘皆平民。竟不敢執奏,盡殺之。”上曰:“此豈唯煬帝無道,其臣亦不盡忠。君臣如此,何得不亡!公等宜戒之!”
是歲,高州總管馮盎入朝,未幾,羅竇諸洞獠反,敕盎帥部落二萬,為諸軍前鋒。獠數萬人,屯據險要,諸軍不得進。盎持弩謂左右曰:“盡吾此矢,足知勝負矣。”連發七矢,中七人。獠皆走,因縱兵乘之,斬首千餘級。上美其功,前後賞賜,不可勝數。盎所居地方二千里,奴婢萬餘人,珍貨充積,然為治勤明,所部愛之。
新羅王真平卒,無嗣,國人立其女善德為王。
【語譯】
起初,唐太宗令大臣們議論分封諸王的事,魏徵認為:“如果分封諸王建諸侯國,那麼王國的卿大夫就要靠俸祿生活,必然導致國家大量徵收賦稅。另外,京城一帶賦稅不多,都靠京都以外地區的賦稅,如果都拿去給分封的諸侯國,國家的經費就會馬上短缺。另外,燕、秦、趙、代等諸侯國都與境外夷族相鄰,如有出現緊急的戰事,到內地調兵,也難以及時趕到這些諸侯國。”禮部侍郎李百藥認為:“一個王朝的國運天命是長是短,都由上天決定了的。堯、舜是大聖人,守護他們的國運卻不能牢固;漢、魏王朝都出身微賤,拒絕他們的國運卻推辭不掉。如今讓功臣外戚的子孫都有封國的百姓與社稷,換了幾代之後,他們就會驕奢淫逸放縱自己,就會相互攻伐殘殺,對老百姓的危害就會特別大,不如採用任命地方州縣的守令然後不斷更替的辦法對國家更為有利。”中書侍郎顏師古認為:“不如分封皇帝的各位皇子,不使他們的封國過大,用朝廷任命的州縣隔開他們的封國,讓封國與州縣錯雜而居,分別維持封國與州縣的管理,讓他們各自守護自己的境域,同心協力,足以扶助京城的皇室,並且為他們設置官員屬吏,都由朝廷的相關省司選拔任用,除了朝廷的法令之外,不許他們擅自對人施行恩賜和刑罰,朝貢禮儀,都制訂出規格條例。這種制度一旦確定,千秋萬代可保平安無事。”十一月初一日丙辰,唐太宗下詔:“皇室宗室以及功勳賢明之臣,應讓他們鎮守藩國,並且傳給自己的子孫,如果不是大的變故,不要有所廢黜罷免,相關部門訂立具體規定條例,定下不同等級,上報朝廷。”
十一月初二日丁巳,林邑國進獻五色的鸚鵡;十二日丁卯,新羅國獻美女二人,魏徵認為不應接受。唐太宗高興地說:“林邑的鸚鵡還能夠自己說這裡太冷,想回到自己的國家,何況兩個女子遠別親人呢?”於是把這兩個美女以及鸚鵡都交付上貢的使者讓他們帶回去。
倭國派使節來朝進獻貢品,唐太宗派新州刺史高表仁持旌節前往撫慰該國。高表仁與倭國國王為禮節發生爭執,沒有宣佈王命就返回朝廷。
十一月二十一日丙子,唐太宗在圜丘祭天。
十二月,太僕寺丞李世南在党項開拓土地,設置了十六個州、四十七個縣。
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說:“朕認為死刑至關重大,所以下令三次複議再奏上來,這是想讓判決死刑時思考得更為詳細和成熟的緣故。而有關部門卻在片刻之間,三次複議就已完成了。另外,古代對犯人執行死刑,君主要為此撤去音樂減少膳食。朕的宮廷中沒有常設的音樂,然而朕常常因為執行死刑而不吃酒肉,只是沒有明文命令。另外,各部門斷案判刑,只知道依據法令條文,雖然犯人犯罪在人情上有值得哀矜之處,也不敢違反法令條文,這中間怎能完全沒有冤枉的人呢?”十二月初二日丁亥,唐太宗頒下制文:“判決死刑的犯人,在兩天之內在京城執行的要經過五次複議,下到各州的執行也要經過三次複議。行刑的當天,殿中監屬下的尚食局不得給皇上進獻酒肉,宮中的內教坊及太常寺不得演奏音樂。這些規定都令門下省監督執行。如有依照法律應當處死但案情可以憐憫的犯人,記下案情上報朝廷。”由此保全下來免於死罪的人非常多。凡是要經五次複議的死刑犯,在處決前的一兩天,到處決當天又要三次複議後向上奏報。只有犯了十惡之罪中的屬於毆打、謀殺、打死三服以內親屬的惡逆罪行者,只需一次複議然後上奏。
十二月十四日己亥,朝集使利州都督武士彠等人又上表請求舉行封禪禮,唐太宗不允許。
十二月十七日壬寅,唐太宗臨幸驪山溫泉,十九日戊申,回到宮中。
唐太宗對執政的大臣們說:“朕常常擔心由於自己的高興和發怒而隨意進行賞罰,所以希望你們極力勸諫。你們也應當接受別人的勸諫,不可以憑著自己的願望,而厭惡別人違背己意。如果自己不能接受勸諫,又怎能勸諫別人呢?”
康國要求歸附內地的朝廷。唐太宗說:“前代的帝王,喜歡招撫遙遠地域的國家,以求得到降服遠方的盛名,這無益於實用而只會過分耗費百姓讓他們疲敝。如今康國要求歸附,如果他們遇到危急情況,按照道義不能不去救援。但是朝廷派去的士兵要行軍萬里,豈能不疲勞!讓百姓疲勞來獲取虛名,這樣的事朕是不會去做的。”於是沒有接受康國的歸附。
唐太宗曾對侍從的大臣說:“治理國家如同治病,病雖治癒了,還應當調養一段時間,倘若立即放縱自己,病會復發,那就不可救治了。如今中原有幸獲得安定,四方夷人都已順服,實在是自古以來所少有的,然而朕一日比一日謹慎,唯恐不能持續到最後,所以想多次聽到你們的諫諍。”魏徵說:“國家內外都被治理安定,我並不覺得高興,只高興陛下能夠居安思危而已。”
唐太宗曾和大臣們討論關於用刑治罪的事情,魏徵說:“隋煬帝時曾有盜竊案發生,煬帝令於士澄逮捕竊賊,稍微涉及嫌疑,都拷打審問逼人服罪,總共治罪兩千餘人,煬帝下令將他們全部處斬。大理寺丞張元濟對有這麼多罪犯感到奇怪,嘗試調閱他們的案卷,其中五人曾經當過盜賊,其餘都是平民百姓。張元濟竟不敢把這些情況上奏,於是全部斬殺。”唐太宗說:“不只是煬帝無道,大臣們也不全部忠誠。君臣都是這樣,國家怎能不滅亡!你們應該深以為戒!”
這一年,高州總管馮盎來京朝見。不久,羅竇各洞的僚民造反,唐太宗下令馮盎率領其部落的兩萬人馬作為朝廷大軍的前鋒。僚民幾萬人駐紮據守在險要之地,各路軍隊不能前進。馮盎手持弩機對身邊的人說:“把我這些箭全部射完,就足以知道勝負了。”連發七箭,射中七人。僚民都逃跑,於是放開軍隊乘機追擊,斬首千餘人。唐太宗讚揚他的功勞,前後賞賜的物品,不可勝數。馮盎佔據的地方縱橫兩千裡,奴婢一萬多人,珍奇寶物在倉庫裡堆積得滿滿的,然而治理地方能夠勤勉而且清明,部下都愛戴他。
新羅國王真平去世,沒有子嗣,國人擁立他的女兒善德為王。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唐太宗君臣論羈縻四夷與刑獄,太宗不務虛名重實效,戒妄殺,拒封禪。)
【點評】
唐太宗猜疑。聖明天子唐太宗在貞觀初期最勵精圖治之時的微小過失——任用權萬紀監視大臣,並枉殺大理丞張蘊古事件,對後人認識專制政體下獨裁君主的心理具有典型意義。
貞觀初,房玄齡、杜如晦二相盡心輔政,時稱賢相。史載房、杜二人處理國家政務非常明達精通,晝夜為國事操勞,唯恐一件事情處理不到位,執法寬平,對別人不求全責備。對於選拔士人,唯恐遺漏了人才。侍中王珪亦貞觀名臣,正直敢言,史載王珪分辨清濁以激勵稱揚,嫉醜惡而喜好善良,房玄齡、溫彥博等人都趕不上。貞觀三年(629),房玄齡、王珪主持朝廷內外官吏的考核,治書侍御史權萬紀上奏說房玄齡、王珪考核不公平。唐太宗命侯君集審查。魏徵勸諫說:“房玄齡、王珪是朝廷大臣,一向忠誠正直,受到陛下的信用,即使有個別官員考核不當,也只是工作失誤,絕不會有私心。之前權萬紀一直參與考核,沒有提出異議。如今權萬紀沒有參加考核,就提出指控,實在可疑。權萬紀的目的就是要挑起事端,激怒陛下,不是盡忠效國。如果審核結果是有幾個不公平的考核結果,於國家大政無補,如果審核結果表明不公平是子虛烏有,豈不是有損陛下聖明?臣考慮的是國家大政根本,並不是私下替房玄齡、王珪兩人說情。”唐太宗於是擱置不問。
河內人李好德有精神病,說了昏話,唐太宗下令按妖言惑眾論罪。大理丞張蘊古上奏,說李好德有精神病,不應承擔責任。權萬紀上奏說:“張蘊古籍貫在相州,李好德的哥哥李厚德任相州刺史,張蘊古是徇私枉法。”唐太宗大怒,立即將張蘊古問斬。事後十分後悔,於是下詔說:“從今以後凡是死罪,在執行前要進行三次審核。”權萬紀與另一個侍御史李仁發,以揭發大臣隱私而著稱,朝中大臣很多人因此遭到唐太宗的斥責。魏徵勸諫說:“權萬紀這等小人,以揭發他人隱私為正直,以告發他人為效忠,陛下明知權萬紀的指控大多不實,只不過這等小人沒有避忌,陛下利用他的這個特性來警惕大臣,卻不知道權萬紀趁機弄權,徇私舞弊,把無罪說成有罪,這個風氣不可助長,陛下怎麼可以親近小人損害聖明呢!”唐太宗啞口無言。過了好長的時間,權萬紀的奸謀敗露,才受到了懲罰。
唐太宗是一個聖明天子,房玄齡、王珪是秦王府中舊人,正直無私,君臣和洽,唐太宗卻仍有猜忌之心,任用小人監視,聽信小報告。張蘊古原是幽州記室,入直中書省上奏《大寶箴》,是唐太宗親自發現並提拔為大理丞的人才,由於權萬紀的小人之行就丟了性命。伴君如伴虎,這個故事就是一個生動的例證。
從唐太宗的猜忌可以看出,專制政體異化人性。個人集權,總是擔心大權旁落,於是豢養一批特務來做耳目。特務遭人唾棄,只有依賴君主;君主欣賞特務的本性和孤立於人,認為只有這樣,特務小人才死心塌地效忠主子,而這些特務小人也狗仗人勢,為所欲為,不僅有虧天子聖明,更是誤了多少軍國大事。明代特務政治達到頂點,以致崇禎皇帝殺了袁崇煥,自毀長城,亡身而亡國,實在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