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四卷
唐紀十
唐太宗貞觀六年至十一年
(632—637年)
起玄黓執徐(壬辰,632年),盡強圉作噩(丁酉,637年)四月,凡五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632年,訖公元637年四月,凡五年又四個月,時當貞觀六年至十一年。這一時期是貞觀之治大見成效的時期,君臣和諧,親如一體,時常歡宴議政。唐太宗以隋煬帝亡國為鑑,鼓勵臣下進言,虛懷訥諫,魏徵等大臣無不盡言。長孫皇后仁孝儉約,以身作則恪守儀則,輔助唐太宗納諫,護佑魏徵等大臣,是唐太宗的賢內助。此時期,天下太平,吐谷渾被征服,外無強敵,內無寇警,文治蒸蒸,唐太宗完成了一系列制度的建設,完善了官僚建制系統,建立了府兵制,完成了刑律和禮儀的制定。這一時期影響唐太宗的有兩件大事,一是唐高祖崩殂,二是長孫皇后仙逝。特別是賢內助長孫皇后之死,給予唐太宗重大打擊,唐太宗思念不已。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下(一)
貞觀六年(壬辰,632年)
春,正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癸酉,靜州獠反,將軍李子和討平之。
文武官復請封禪,上曰:“卿輩皆以封禪為帝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乂安,家給人足,雖不封禪,庸何傷乎!昔秦始皇封禪,而漢文帝不封禪,後世豈以文帝之賢不及始皇邪!且事天掃地而祭,何必登泰山之巔,封數尺之土,然後可以展其誠敬乎!”群臣猶請之不已,上亦欲從之,魏徵獨以為不可。上曰:“公不欲朕封禪者,以功未高邪?”曰:“高矣!”“德未厚邪?”曰:“厚矣!”“中國未安邪?”曰:“安矣!”“四夷未服邪?”曰:“服矣!”“年穀未豐邪?”曰:“豐矣!”“符瑞未至邪?”曰:“至矣!”“然則何為不可封禪?”對曰:“陛下雖有此六者,然承隋末大亂之後,戶口未復,倉廩尚虛,而車駕東巡,千乘萬騎,其供頓勞費,未易任也。且陛下封禪,則萬國鹹集,遠夷君長,皆當扈從。今自伊、洛以東至於海、岱,煙火尚希,灌莽極目,此乃引戎狄入腹中,示之以虛弱也。況賞賚不貲,未厭遠人之望;給復連年,不償百姓之勞;崇虛名而受實害,陛下將焉用之!”會河南、北數州大水,事遂寢。
上將幸九成宮,通直散騎常侍姚思廉諫。上曰:“朕有氣疾,暑輒頓劇,往避之耳。”賜思廉絹五十匹。
監察御史馬周上疏,以為:“東宮在宮城之中,而大安宮乃在宮城之西,制度比於宸居,尚為卑小,於四方觀聽,有所不足。宜增修高大,以稱中外之望。又,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視膳。今九成宮去京師三百餘里,太上皇或時思念陛下,陛下何以赴之?又,車駕此行,欲以避暑,太上皇尚留暑中,而陛下獨居涼處,溫凊之禮,竊所未安。今行計已成,不可復止,願速示返期,以解眾惑。又,王長通、白明達皆樂工,韋槃提、斛斯正止能調馬,縱使技能出眾,正可賚之金帛,豈得超授官爵,鳴玉曳履,與士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臣竊恥之!”上深納之。
上以新令無三師官,二月,丙戌,詔特置之。
三月,戊辰,上幸九成宮。
庚午,吐谷渾寇蘭州,州兵擊走之。
長樂公主將出降,上以公主,皇后所生,特愛之,敕有司資送倍於永嘉長公主。魏徵諫曰:“昔漢明帝欲封皇子,曰:‘我子豈得與先帝子比!’皆令半楚、淮陽。今資送公主,倍於長主,得無異於明帝之意乎!”上然其言,入告皇后。後嘆曰:“妾亟聞陛下稱重魏徵,不知其故,今觀其引禮義以抑人主之情,乃知真社稷之臣也!妾與陛下結髮為夫婦,曲承恩禮,每言必先候顏色,不敢輕犯威嚴;況以人臣之疏遠,乃能抗言如是,陛下不可不從。”因請遣中使齎錢四百緡、絹四百匹以賜徵,且語之曰:“聞公正直,乃今見之,故以相賞。公宜常秉此心,勿轉移也。”上嘗罷朝,怒曰:“會須殺此田舍翁。”後問為誰,上曰:“魏徵每廷辱我。”後退,具朝服立於庭,上驚問其故。後曰:“妾聞主明臣直,今魏徵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賀!”上乃悅。
【語譯】
唐太宗貞觀六年(壬辰,公元632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乙卯,發生日食。
正月十九日癸酉,靜州僚民反叛,將軍李子和率兵征討平定。
文武百官再次請求舉行封禪禮,唐太宗說:“你們都認為登泰山封禪是帝王的盛舉,朕的意思不是這樣。如果天下太平安定,百姓家家富足,即使不去封禪,又有什麼妨害呢?從前秦始皇舉行封禪禮,而漢文帝不封禪,後代難道認為漢文帝的賢德不如秦始皇嗎?而且侍奉上天可以在京城南郊開闢一塊土地進行祭祀,何必要去登泰山的頂峰,封築幾尺的泥土,然後才能向上天展示心中的誠心和敬意呢?”群臣還是不停地請求,唐太宗也想聽從他們的意見,唯獨魏徵認為不可聽從。唐太宗說:“你不同意朕去泰山封禪,認為朕的功勞不夠高嗎?”魏徵回答說:“夠高了!”“德行不厚嗎?”回答說:“夠厚了!”“中國沒有安定嗎?”回答說:“安定了!”“四方夷族沒有歸服嗎?”回答說:“歸服了!”“一年的莊稼沒有豐收嗎?”回答說:“豐收了!”“符瑞沒有出現嗎?”回答說:“出現了!”“那麼為什麼不可以去封禪?”回答說:“陛下雖然有這六個理由,然而在經過了隋朝末年的大亂之後,百姓的人口沒有恢復,國家府庫糧倉還很空虛,而陛下的車駕到東方巡遊,會有成千上萬的車輛馬匹跟隨前行,大量人員的供應勞頓以及人力物力的耗費,是民眾不容易承受的。而且陛下前去泰山舉行封禪禮,於是天下各國的君主全都前來,遠方夷人的君長都應當作為陛下的扈從。可是現在從伊水、洛水向東直到東海、泰山,人煙還很稀少,滿眼望去都是灌木草莽,陛下讓四方戎狄隨行前去,就是讓他們進入中原腹地,向他們顯示中原還很虛弱。何況陛下給他們的賞賜如果不夠豐厚,就不會滿足他們的願望,就算連續幾年免除百姓的徭役,也不能補償百姓的勞苦。像這種崇尚虛名而使百姓實受其害的事,陛下將在哪裡去用它呢?”正好此時黃河南北地區幾個州縣發生水災,於是封禪的事就按下不提了。
唐太宗將要臨幸九成宮,通直散騎常侍姚思廉勸諫,唐太宗說:“朕有氣喘病,一到暑天就會加重,要前去躲避這個病而已。”賞賜給姚思廉五十匹絹帛。
監察御史馬週上奏,認為:“陛下所住的東宮在宮城之中,而太上皇居住的大安宮是在宮城的西面,宮殿的制度規模與陛下居住的宮殿相比,還較低矮窄小,這由天下四方的人們看起來,還有所不足。應當增高擴大,以符合中外人士的願望。另外,太上皇年事已高,陛下應當朝夕侍奉御膳。如今九成宮離京城三百多里,太上皇有時想念陛下,陛下怎能趕得回來?另外,此次車駕前去九成宮避暑,太上皇還留在暑熱的天氣裡,而陛下單獨居住在涼爽之處,這對於子女照顧父母的生活必須做到冬天溫暖而夏天清涼的禮制,臣私下認為是不夠妥當的。如今陛下前往九成宮的行期已定,不能中止,希望儘快昭示回京的日期,以解除眾人的疑惑。此外,王長通、白明達都是樂工,韋槃提、斛斯正只能調養馬匹,縱使他們的技能出眾,只可以賞賜金銀絲帛,怎能破格授予官爵,讓他們佩著玉飾穿著官服,與士人君子並肩而立,同座而食,臣私下認為這是恥辱。”唐太宗深為贊同馬周的勸諫。
唐太宗認為新的法令中沒有設置太師、太傅、太保三師官,二月初二日丙戌,下詔特設三師官。
三月十五日戊辰,唐太宗臨幸九成宮。
三月十七日庚午,吐谷渾進犯蘭州,州內士兵將其擊退。
長樂公主將要出嫁長孫衝,唐太宗認為公主是皇后親生的女兒,特別疼愛她,敕令有關部門把她的嫁妝比皇姑永嘉長公主的多一倍。魏徵勸諫說:“過去漢明帝想要分封皇子,說:‘我的兒子怎麼能和先帝的兒子相比!’下令把分封給皇子的封地只為楚王、淮陽王的一半。如今準備嫁妝送公主出嫁,比長公主多一倍,能與漢明帝的用意不同嗎?”唐太宗同意他的話,進宮中告訴皇后。皇后感嘆地說:“妾多次聽到陛下稱讚魏徵,不知是什麼緣故,如今看到他引用禮義來抑制君王的私情,才知道他真是為國家著想的大臣呀!妾與陛下結髮成為夫妻,承受陛下的許多恩寵禮遇,每次講話一定要先觀察陛下的臉色,不敢輕易冒犯陛下的威嚴,何況作為人臣與陛下就更為疏遠,還能如此直言勸諫,陛下不能不聽從他的意見。”於是請求唐太宗派宦官帶著四百緡錢、四百匹絹到魏徵家進行賞賜,並對他說:“聽說你為人正直,今天親眼看到,所以給以賞賜。希望你一直保持這種忠心,不要轉移變化。”唐太宗曾罷朝回到內宮,發怒地說:“一定要殺了這個鄉下老頭子。”皇后問為誰而發怒,唐太宗說:“魏徵常在朝堂上羞辱我。”皇后退下,穿上朝服站在庭院內,唐太宗驚奇地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做。皇后說:“我聽說君主開明,臣下就會正直,如今魏徵正直敢言,是陛下開明的緣故,妾敢不祝賀嗎?”唐太宗於是變得高興了。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長孫皇后賢淑,輔助唐太宗納諫。)
夏,四月,辛卯,襄州都督鄒襄公張公謹卒。明日,上出次發哀。有司奏,辰日忌哭。上曰:“君之於臣,猶父子也,情發於衷,安避辰日!”遂哭之。
六月,己亥,金州刺史酆悼王元亨薨。辛亥,江王囂薨。
秋,七月,丙辰,焉耆王突騎支遣使入貢。初。焉耆入中國由磧路,隋末閉塞,道由高昌。突騎支請復開磧路以便往來,上許之。由是高昌恨之,遣兵襲焉耆,大掠而去。
辛未,宴三品已上于丹霄殿。上從容言曰:“中外乂安,皆公卿之力。然隋煬帝威加夷、夏,頡利跨有北荒,統葉護雄據西域,今皆覆亡,此乃朕與公等所親見,勿矜強盛以自滿也!”
西突厥肆葉護可汗發兵擊薛延陀,為薛延陀所敗。
肆葉護性猜狠信讒,有乙利可汗,功最多,肆葉護以非其族類,誅滅之,由是諸部皆不自保。肆葉護又忌莫賀設之子泥孰,陰欲圖之,泥孰奔焉耆。設卑達官與弩失畢二部攻之,肆葉護輕騎奔康居,尋卒。國人迎泥孰於焉耆而立之,是為咄陸可汗,遣使內附。丁酉,遣鴻臚少卿劉善因立咄陸為奚利邲咄陸可汗。
閏月,乙卯,上宴近臣于丹霄殿,長孫無忌曰:“王珪、魏徵,昔為仇讎,不謂今日得此同宴。”上曰:“徵、珪盡心所事,故我用之。然徵每諫,我不從,我與之言輒不應,何也?”魏徵對曰:“臣以事為不可,故諫;陛下不從而臣應之,則事遂施行,故不敢應。”上曰:“且應而復諫,庸何傷!”對曰:“昔舜戒群臣:‘爾無面從,退有後言。’臣心知其非而口應陛下,乃面從也,豈稷、契事舜之意邪!”上大笑曰:“人言魏徵舉止疏慢,我視之更覺嫵媚,正為此耳!”徵起,拜謝曰:“陛下開臣使言,故臣得盡其愚;若陛下拒而不受,臣何敢數犯顏色乎!”
戊辰,秘書少監虞世南上《聖德論》,上賜手詔,稱:“卿論太高。朕何敢擬上古,但比近世差勝耳。然卿適睹其始,未知其終。若朕能慎終如始,則此論可傳;如或不然,恐徒使後世笑卿也!”
九月,己酉,幸慶善宮,上生時故宅也,因與貴人宴,賦詩。起居郎清平呂才被之管絃,命曰《功成慶善樂》,使童子八佾為《九功之舞》,大宴會,與《破陳舞》偕奏於庭。同州刺史尉遲敬德預宴,有班在其上者,敬德怒曰:“汝何功,坐我上!”任城王道宗次其下,諭解之。敬德拳毆道宗,目幾眇。上不懌而罷,謂敬德曰:“朕見漢高祖誅滅功臣,意常尤之,故欲與卿等共保富貴,令子孫不絕。然卿居官數犯法,乃知韓、彭菹醢,非高祖之罪也。國家綱紀,唯賞與罰,非分之恩,不可數得,勉自修飭,無貽後悔!”敬德由是始懼而自戢。
冬,十月,乙卯,車駕還京師。帝侍上皇宴於大安宮,帝與皇后更獻飲膳及服御之物,夜久乃罷。帝親為上皇捧輿至殿門,上皇不許,命太子代之。
突厥頡利可汗鬱郁不得意,數與家人相對悲泣,容貌羸憊。上見而憐之,以虢州地多麋鹿,可以遊獵,乃以頡利為虢州刺史,頡利辭,不願往。癸未,復以為右衛大將軍。
十一月,辛巳,契苾酋長何力帥部落六千餘家詣沙州降,詔處之於甘、涼之間,以何力為左領軍將軍。
【語譯】
夏季,四月初八日辛卯,襄州都督鄒襄公張公謹去世。第二天,唐太宗出車輦為他發喪。有關部門上奏稱,這一天是辰日,忌諱哭泣。唐太宗說:“君對於臣,如同父子,哀痛之情出自內心,哪裡避諱忌日!”於是為張公謹痛哭。
六月十七日己亥,金州刺史酆悼王李元亨去世。六月二十九日辛亥,江王李囂去世。
秋季,七月初四日丙辰,焉耆王突騎支派使節入京獻貢品。起初,焉耆來中原要經由沙漠之路,隋朝末年封閉邊境關塞,就改道經過高昌。突騎支請求恢復沙漠故道以便往來,唐太宗允許這個請求。於是高昌國懷恨在心,派兵突襲焉耆,大肆掠奪而後離去。
七月十九日辛未,唐太宗在丹霄殿宴請三品以上官員。唐太宗從容和緩地說:“中外安定,都是公卿的功勞。然而隋煬帝的威風遍佈夷族和華夏,突厥的頡利佔有的地區橫跨整個北方的荒遠地區,統葉護也很強盛,佔據著西域地區,如今它們都已滅亡,這是朕與諸位親眼所見,希望你們不要因為強盛而驕傲自滿。”
西突厥肆葉護可汗發兵襲擊薛延陀,被薛延陀擊敗。
肆葉護性子猜疑狠毒而又聽信讒言,其手下有個乙利可汗,功勞最多,肆葉護因為乙利與他不是同族,把乙利誅殺掉,因此各部落都不能保護自己的安全。肆葉護又猜忌莫賀設的兒子泥孰,暗中準備除掉他,泥孰只好逃奔焉耆。西突厥的設卑達官和弩失畢兩個部落進攻肆葉護,肆葉護率輕騎兵逃奔康居,不久死去。西突厥人前往焉耆迎接泥孰立為可汗,這就是咄陸可汗,他派使節到唐朝請求歸附。七月十六日丁酉,唐朝廷派遣鴻臚寺少卿劉善因前往突厥,冊立咄陸為奚利邲咄陸可汗。
閏八月初四日乙卯,唐太宗在丹霄殿宴請親近的大臣,長孫無忌說:“王珪、魏徵以前都是陛下的仇敵,不料今日能在此一同飲宴。”唐太宗說:“魏徵、王珪對他們原來的君主能盡心竭力加以侍奉,所以我重用他們。然而魏徵每次進諫,我沒聽從,我與他講話他總是不迴應,為什麼呢?”魏徵回答說:“臣認為事情不可行,所以進諫阻止,如果陛下不聽從進諫而我應答,那麼事情於是就能得到施行,所以不敢應答。”唐太宗說:“暫且應答而後再進諫,又有什麼妨害呢?”魏徵回答說:“過去舜帝告誡群臣:‘你們不要當面順從,退下來之後又有話說。’臣心裡知道不對而嘴上答應陛下,這就是當面順從,這難道是稷、契侍奉舜帝的意思嗎?”唐太宗大笑說:“人們說魏徵的行為舉止粗疏傲慢,我看他更覺得嫵媚,正是因為如此呀!”魏徵離席起身,拜謝說:“陛下啟發臣,讓臣說出自己的想法,所以臣能夠把自己的愚見全部說出來,如果陛下拒絕而不接受,臣又怎敢屢次犯顏進諫呢!”
閏八月十七日戊辰,秘書少監虞世南進呈《聖德論》,唐太宗賜給他親筆詔令,稱:“你的評價太高了。朕哪裡敢與上古的聖賢帝王相比,只是稍微勝過近代的帝王而已。然而你只看到事情的開始,不知道事情的終結。如果朕能到最終也謹慎得像開始時一樣,那麼這篇高論可以傳到後世,如果或許不是這樣,恐怕只會使後人笑話你了!”
九月二十九日己酉,唐太宗臨幸慶善宮,這是唐太宗出生時的舊宅。於是和高官顯貴舉行宴會,席上賦詩。起居郎清平人呂才,把詩譜成曲子用樂器彈奏,命名為《功成慶善樂》,讓六十四個童子排成八行八列跳《九功之舞》,擴大酒宴,與《秦王破陣舞》一同在宮廷中演奏。同州刺史尉遲敬德參加宴會,看到有人的席位在他之上,就勃然大怒說:“你有什麼功勞,席位在我之上。”任城王李道宗的席位在他之下,就勸解敬德。尉遲敬德揮拳毆打李道宗,把李道宗的眼睛幾乎打瞎了。唐太宗很不高興,於是罷宴,對尉遲敬德說:“朕見漢高祖誅殺功臣,內心常常責怪他,所以想和你們共同保持富貴,讓子子孫孫永享富貴。然而你身居高官屢次犯法,可知韓信、彭越碎屍萬段被剁成肉醬,不是高祖的罪過。國家的綱紀法令,只有賞與罰,非分的恩寵,是不能多次得到的,你努力進行自我修養,不要後悔!”尉遲敬德因此才知道恐懼而能自我約束。
冬季,十月初五日乙卯,唐太宗的車駕回到京城。唐太宗在大安宮設宴侍奉太上皇,唐太宗與皇后輪流獻上酒菜和帝王專用的衣服器物,入夜很久了才罷席。唐太宗親自為太上皇抬轎子到寢殿門前,太上皇不允許,就命令太子代替。
突厥頡利可汗心情鬱悶,願望不能得到滿足,多次與家人面對面哭泣,面容瘦削,顯得非常疲憊。唐太宗看到後非常可憐他,因為虢州地區有很多麋鹿,可以遊獵,唐太宗就任命頡利為虢州刺史,頡利推辭,不願意前往。十月三十一日癸未,又任命他為右衛大將軍。
十一月初二日辛巳,契苾酋長何力率領本部落六千多戶前往沙州投降大唐,唐太宗下詔將他們安置在甘州、涼州之間,任命何力為左領軍將軍。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唐太宗君臣歡宴,不忘議政,以及太宗善諭功臣,善待降人頡利可汗。)
庚寅,以左光祿大夫陳叔達為禮部尚書。帝謂叔達曰:“卿武德中有讜言,故以此官相報。”對曰:“臣見隋室父子相殘,以取亂亡,當日之言,非為陛下,乃社稷之計耳!”
十二月,癸丑,帝與侍臣論安危之本。中書令溫彥博曰:“伏願陛下常如貞觀初,則善矣。”帝曰:“朕比來怠於為政乎?”魏徵曰:“貞觀之初,陛下志在節儉,求諫不倦。比來營繕微多,諫者頗有忤旨,此其所以異耳!”帝拊掌大笑曰:“誠有是事。”
辛未,帝親錄繫囚,見應死者,閔之,縱使歸家,期以來秋來就死。仍敕天下死囚,皆縱遣,使至期來詣京師。
是歲,党項羌前後內屬者三十萬口。
公卿以下請封禪者前後相屬,上諭以“舊有氣疾,恐登高增劇,公等勿復言”。
上謂侍臣曰:“朕比來決事或不能皆如律令,公輩以為事小,不復執奏。夫事無不由小而致大,此乃危亡之端也。昔關龍逄忠諫而死,朕每痛之。煬帝驕暴而亡,公輩所親見也。公輩常宜為朕思煬帝之亡,朕常為公輩念關龍逄之死,何患君臣不相保乎!”
上謂魏徵曰:“為官擇人,不可造次。用一君子,則君子皆至;用一小人,則小人競進矣。”對曰:“然。天下未定,則專取其才,不考其行;喪亂既平,則非才行兼備不可用也。”
【語譯】
十一月十一日庚寅,任命左光祿大夫陳叔達為禮部尚書。唐太宗對陳叔達說:“卿在武德年間曾有直言勸諫太上皇,所以用這個官報答你。”陳叔達回答說:“臣當時見隋朝皇帝父子相互殘殺,建議起兵奪取政治混亂將要滅亡的隋朝,當時的話,不是為陛下考慮的,只是為社稷考慮的方案而已!”
十二月初四日癸丑,唐太宗與侍從的大臣討論國家安危的根本所在。中書令溫彥博說:“臣希望陛下能一直如貞觀初年那樣,這就好了。”唐太宗問:“朕近來治理國家有懈怠嗎?”魏徵說:“在貞觀初年,陛下的志向是節儉,要求大臣的諫言不知疲倦。近來營建修繕宮殿的事稍微多了,進諫的人多有觸犯陛下的意旨,這就是所以與當年不一樣的原因。”唐太宗拍掌大笑說:“確有此事。”
十二月二十二日辛未,唐太宗親自審查監獄裡的囚犯,看到有應當判處死刑的人,就憐憫他們,釋放了讓他們回家,約定明年秋季回來執行死刑。於是發佈敕令天下的死刑犯人,都讓他們回家,讓他們到期限再來京城。
這一年,党項羌族人前後有三十萬來內地歸附大唐。
公卿以下的大臣請求舉行封禪禮的前後不斷,唐太宗告諭他們:“朕以前就有氣喘病,恐怕登高會加劇病情,你們不要再提起此事。”
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說:“朕近來裁決事務有時不能都符合法律,你們認為事情不大,不再提起上奏。事情無不是從小到大的,小事不合法律這就是國家危亡的開端。從前關龍逄忠誠地進諫而死去,朕常常為他覺得痛惜。隋煬帝因為驕奢暴虐而滅亡,是你們親眼所見的。你們應當經常為朕考慮煬帝的滅亡,朕經常為你們念及關龍逄的死,還擔心君臣不能相互保全嗎?”
唐太宗對魏徵說:“為了官職而選擇人才,不可輕率倉促。任用一個君子,其他的君子就會全都來到,任用一個小人,其他小人就會爭相跑來。”回答說:“是這樣。天下未平定時,就專門用他的才能,不考慮他的品行,喪亂平定之後,如果不是才能品行兼備就不能任用。”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唐太宗時時以隋煬帝亡國為鑑,鼓勵臣下進諫,以及親賢遠佞的用人原則。)
七年(癸巳,633年)
春,正月,更名《破陳樂》曰《七德舞》。
癸巳,宴三品已上及州牧、蠻夷酋長於玄武門,奏《七德》《九功》之舞。
太常卿蕭瑀上言:“《七德舞》形容聖功,有所未盡,請寫劉武周、薛仁果、竇建德、王世充等擒獲之狀。”上曰:“彼皆一時英雄,今朝廷之臣往往嘗北面事之,若睹其故主屈辱之狀,能不傷其心乎!”瑀謝曰:“此非臣愚慮所及。”魏徵欲上偃武修文,每侍宴,見《七德舞》輒俯首不視,見《九功舞》則諦觀之。
三月,戊子,侍中王珪坐漏洩禁中語,左遷同州刺史。庚寅,以秘書監魏徵為侍中。
直太史雍人李淳風奏靈臺候儀制度疏略,但有赤道,請更造渾天黃道儀,許之。癸巳,成而奏之。
夏,五月,癸未,上幸九成宮。
雅州道行軍總管張士貴擊反獠,破之。
秋,八月,乙丑,左屯衛大將軍譙敬公周範卒。上行幸,常令範與房玄齡居守。範為人忠篤嚴正,疾甚,不肯出外,竟終於內省,與玄齡相抱而訣曰:“所恨不獲再奉聖顏!”
辛未,以張士貴為龔州道行軍總管,使擊反獠。
九月,山東、河南四十餘州水,遣使賑之。
去歲所縱天下死囚凡三百九十人,無人督帥,皆如期自詣朝堂,無一人亡匿者。上皆赦之。
冬,十月,庚申,上還京師。
十一月,壬辰,以開府儀同三司長孫無忌為司空,無忌固辭,曰:“臣忝預外戚,恐天下謂陛下為私。”上不許,曰:“吾為官擇人,惟才是與。苟或不才,雖親不用,襄邑王神符是也;如其有才,雖讎不棄,魏徵等是也。今日所舉,非私親也。”
十二月,甲寅,上幸芙蓉園。丙辰,校獵少陵原。戊午,還宮,從上皇置酒故漢未央宮。上皇命突厥頡利可汗起舞,又命南蠻酋長馮智戴詠詩,既而笑曰:“胡、越一家,自古未有也!”帝奉觴上壽曰:“今四夷入臣,皆陛下教誨,非臣智力所及。昔漢高祖亦從太上皇置酒此宮,妄自矜大,臣所不取也。”上皇大悅。殿上皆呼萬歲。
帝謂左庶子于志寧、右庶子杜正倫曰:“朕年十八,猶在民間,民之疾苦情偽,無不知之。及居大位,區處世務,猶有差失。況太子生長深宮,百姓艱難,耳目所未涉,能無驕逸乎!卿等不可不極諫!”太子好嬉戲,頗虧禮法,志寧與右庶子孔穎達數直諫,上聞而嘉之,各賜金一斤,帛五百匹。
工部尚書段綸奏徵巧工楊思齊,上令試之。綸使先造傀儡。上曰:“得巧工庶供國事,卿令先造戲具,豈百工相戒無作淫巧之意邪!”乃削綸階。
嘉、陵州獠反,命邗江府統軍牛進達擊破之。
上問魏徵曰:“群臣上書可採,及召對多失次,何也?”對曰:“臣觀百司奏事,常數日思之,及至上前,三分不能道一。況諫者拂意觸忌,非陛下借之辭色,豈敢盡其情哉!”上由是接群臣辭色愈溫,嘗曰:“煬帝多猜忌,臨朝對群臣多不語。朕則不然,與群臣相親如一體耳。”
【語譯】
唐太宗貞觀七年(癸巳,公元633年)
春季,正月,把《秦王破陣樂》改名為《七德舞》。正月十五日癸巳,唐太宗在玄武門宴請三品以上官員、各州長官、蠻夷各族的酋長,演奏《七德舞》《九功舞》。
太常寺正卿蕭瑀說:“《七德舞》形容皇上的聖人之功,還有未能形容的,請求畫劉武周、薛仁果、竇建德、王世充等人被擒獲的場面。”唐太宗說:“他們都是一時的英雄豪傑,如今朝廷的大臣往往都曾奉他們為君,為他們做事,如果看到原來的君主受到屈辱的樣子,能不刺傷他們的心嗎?”蕭瑀謝罪說:“這不是臣的愚見所能想到的。”魏徵想要唐太宗停止用兵而加強教化,每次陪唐太宗參加宴會,看到《七德舞》上演就總是低頭不看,看到《九功舞》就認真觀看。
三月十一日戊子,侍中王珪因洩漏朝廷機密,被降為同州刺史。三月十三日庚寅,任命秘書監魏徵為侍中。
直太史雍縣人李淳風上奏稱靈臺觀天儀器的制度過於粗疏簡略,儀器上只有赤道,請求另造渾天黃道儀,唐太宗准許。三月十六日,製成黃道儀後向唐太宗上奏。
夏季,五月初七日癸未,唐太宗臨幸九成宮。
雅州道行軍總管張士貴率兵攻擊反叛的僚民,打敗了僚民叛軍。
秋季,八月二十日乙丑,左屯衛大將軍譙敬公周範去世。唐太宗出外巡幸的時候,常常命周範與房玄齡一道留守京城。周範為人忠誠厚重、嚴肅正直,儘管病很重了,但還不肯離開皇宮,最後病死在宮內辦公的地方。臨死前與房玄齡相抱訣別,說:“遺恨的是不能再侍奉皇上了。”
八月二十六日辛未,朝廷任命張士貴為龔州道行軍總管,讓他進攻反叛的僚人。
九月,山東、河南四十多個州發生水災,唐太宗派使臣前往賑濟災民。
上一年釋放回家的死囚犯人共三百九十人,沒有人監視率領,都按期限自己回到朝堂,沒有一個人逃亡,唐太宗將他們全部赦免。
冬季,十月十六日庚申,唐太宗回到京都長安。
十一月十八日壬辰,朝廷任命開府儀同三司長孫無忌為司空,長孫無忌堅持推辭,說:“我辱列於外戚之中,怕天下人說陛下出於私情才讓我擔任此職。”唐太宗不允許,說:“我根據官職的需要來選擇人才,唯才是舉。如果沒有才能,即使是親屬也不任用,如襄邑王李神符就是這樣的人;如果他有才能,雖是仇人也不拋棄,如魏徵等人就是這種人。今日推舉你擔任司空,並不是出於私情。”
十二月十一日甲寅,唐太宗巡幸芙蓉園。十三日丙辰,到少陵原圍獵。十五日戊午,回到宮中,在漢代未央宮舊址舉行宴會侍奉太上皇。太上皇命令突厥頡利可汗離座起身跳舞,又命南蠻的酋長馮智戴吟詠詩賦,之後笑著說:“胡人、越人成為一家人,這是自古以來沒有的事!”唐太宗捧著酒杯為太上皇祝壽,說:“如今四方民族都來京稱臣,都是陛下教誨的結果,不是臣的智力所能做到的。從前漢高祖也曾在此宮中為他父親太上皇擺酒祝壽,妄自尊大,臣不學他的這種做法。”太上皇大為高興。殿堂上眾人都高呼萬歲。
唐太宗對左庶子于志寧、右庶子杜正倫說:“朕十八歲的時候,還在民間,百姓的疾苦與心情真偽,沒有不知道的。等到登基皇位,處理日常事務,還有失誤。何況太子生長在深宮之中,百姓生活的艱難,他從未聽到看見過,能不驕狂縱逸嗎?你們不能不極力進諫!”太子喜好遊戲玩耍,很不合乎禮法,于志寧與右庶子孔穎達多次直言勸諫,唐太宗知道後讚揚他們,各賜給黃金一斤、絹帛五百匹。
工部尚書段綸上奏請求徵召巧匠楊思齊進宮,唐太宗命他試製器物。段綸讓楊思齊先造一個木偶傀儡。唐太宗說:“得到能工巧匠是讓他為國家的需要製造器物,你讓他先造遊戲的玩具,這難道是各種工匠相互告誡不做淫巧之器的本意嗎?”於是降低段綸的官階。
嘉州、陵州的僚民造反,唐朝廷命令邗江府統軍牛進達攻擊打敗他們。
唐太宗問魏徵:“各位大臣的上書中有可取之處,等到召見時當面回答卻大多語無倫次,是什麼原因?”魏徵回答說:“我觀察各部門上奏言事,常常思考數天,等到了陛下面前,思考的內容卻不能講出三分之一。何況當面進諫的大臣與陛下的旨意不同而對陛下有所觸犯,如果陛下不能對他們給予和悅的臉色和言辭,他們哪裡敢完全說出自己的想法呢?”唐太宗從此之後接見大臣時語言臉色更加溫和,曾說:“隋煬帝對人多有猜忌,每次臨朝與群臣見面時也經常不說話。朕就不是這樣,與大臣們相互親近如同一個人。”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唐太宗治國治家,十分注意親善形象,尊禮太上皇,嚴教太子,願與群臣親如一體。)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下(二)
八年(甲午,634年)
春,正月,癸未,突厥頡利可汗卒,命國人從其俗,焚屍葬之。
辛丑,行軍總管張士貴討東、西王洞反獠,平之。
上欲分遣大臣為諸道黜陟大使,未得其人,李靖薦魏徵。上曰:“徵箴規朕失,不可一日離左右。”乃命靖與太常卿蕭瑀等凡十三人分行天下,“察長吏賢不肖,問民間疾苦,禮高年,賑窮乏,起久淹,俾使者所至,如朕親睹”。
三月,庚辰,上幸九成宮。
夏,五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初,吐谷渾可汗伏允遣使入貢,未返,大掠鄯州而去。上遣使讓之,徵伏允入朝,稱疾不至,仍為其子尊王求婚。上許之,令其親迎,尊王又不至,乃絕婚,伏允又遣兵寇蘭、廓二州。伏允年老,信其臣天柱王之謀,數犯邊,又執唐使者趙德楷,上遣使諭之,十返。又引其使者,臨軒親諭以禍福,伏允終無悛心。六月,遣左驍衛大將軍段志玄為西海道行軍總管,左驍衛將軍樊興為赤水道行軍總管,將邊兵及契苾、党項之眾以擊之。
秋,七月,山東、河南、淮、海之間大水。
上屢請上皇避暑九成宮,上皇以隋文帝終於彼,惡之。冬,十月,營大明宮,以為上皇清暑之所。未成而上皇寢疾,不果居。
辛丑,段志玄擊吐谷渾,破之,追奔八百餘里,去青海三十餘里,吐谷渾驅牧馬而遁。
甲子,上還京師。
右僕射李靖以疾遜位,許之。十一月,辛未,以靖為特進,封爵如故,祿賜、吏卒並依舊給,俟疾小瘳,每三兩日至門下、中書平章政事。
甲申,吐蕃贊普棄宗弄贊遣使入貢,仍請婚。吐蕃在吐谷渾西南,近世浸強,蠶食他國,土宇廣大,勝兵數十萬,然未嘗通中國。其王稱讚普,俗不言姓,王族皆曰論,宦族皆曰尚。棄宗弄贊有勇略,四鄰畏之,上遣使者馮德遐往慰撫之。
丁亥,吐谷渾寇涼州。己丑,下詔大舉討吐谷渾。上欲得李靖為將,為其老,重勞之。靖聞之,請行。上大悅。十二月,辛丑,以靖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節度諸軍。兵部尚書侯君集為積石道、刑部尚書任城王道宗為鄯善道、涼州都督李大亮為且末道、岷州都督李道彥為赤水道、利州刺史高甑生為鹽澤道行軍總管,並突厥、契苾之眾擊吐谷渾。
【語譯】
唐太宗貞觀八年(甲午,公元634年)
春季,正月初十日癸未,突厥頡利可汗去世,唐太宗命令民眾按照他們民族的習慣,焚屍後埋葬。
正月二十八日辛丑,行軍總管張士貴討伐東王洞、西王洞的反叛僚民,平定了叛亂。
唐太宗想要分派大臣擔任諸道的黜陟大使,沒有得到合適人選,李靖推薦魏徵。唐太宗說:“魏徵針砭規勸朕的過失,一天也不能離開身邊。”於是命令李靖與太常卿蕭瑀等共十三人分別巡行全國各地,“考察地方長官是否賢明,詢問民間疾苦,禮遇高壽的老人,賑濟窮困百姓,起用埋沒已久的人才,要求使者所到之處,如同朕親自前往”。
三月初八日庚辰,唐太宗臨幸九成宮。
夏季,五月初一日辛未,發生日食。
當初,吐谷渾可汗伏允派使節到唐朝進獻貢品,未返回原地,到鄯州大肆搶掠然後離去。唐太宗派使臣斥責他們,徵召伏允前來朝廷,伏允聲稱有病不來,仍然為他的兒子尊王向朝廷求婚。唐太宗准許了他的請求,讓他親自來朝廷迎親,尊王又不來,於是斷絕婚姻,伏允又派兵侵犯蘭州、廓州。伏允年老,聽信他的大臣天柱王的謀略,多次侵犯邊境,又逮捕朝廷派來的使者趙德楷,唐太宗派使節進行告諭,前後派了十次使節。唐太宗又讓吐谷渾使者到宮內殿前親自向他進行告諭,伏允最終沒有悔改之意。六月,唐朝廷派遣左驍衛大將軍段志玄為西海道行軍總管,左驍衛將軍樊興為赤水道行軍總管,統率邊防軍隊及契苾、党項的軍隊攻擊吐谷渾。
秋季,七月,山東、河南、淮河至東海之間的地區發大水。
唐太宗多次請太上皇到九成宮避暑,太上皇因為隋文帝死在此宮,厭惡此地。冬季十月,營造大明宮,作為太上皇避暑的住所。未等修成,太上皇就得了重病,最終也未能住進去。
十月初二日辛丑,段志玄的軍隊攻擊吐谷渾,大敗其軍隊,對逃跑的敵軍追擊了八百多里,離青海只有三十多里。吐谷渾人驅趕牧馬逃走。
十月二十五日甲子,唐太宗回到京城長安。
右僕射李靖因患病請求退職,唐太宗准許。十一月初三日辛未,加封李靖為特進,原有的封爵照舊保留,俸祿、所屬官吏人員都按原職標準加以保留,等到病情稍有好轉,每兩三天到門下省和中書省參與辦理政事。
十一月十六日甲申,吐蕃贊普棄宗弄贊派使臣進京獻上貢品,同時請求通婚。吐蕃在吐谷渾的西南,近來國力漸強,侵吞蠶食周圍小國,疆域廣大,擁有強兵幾十萬,然而未曾與大唐來往交通。他們的國王稱為贊普,他們風俗不稱姓,王族都叫作論,官僚家族都稱為尚。棄宗弄贊有勇氣和謀略,四方鄰國都畏懼他。唐太宗派使者馮德遐前往吐蕃安撫慰問。
十一月十九日丁亥,吐谷渾侵犯涼州。十一月二十一日己丑,唐太宗下詔發兵大舉討伐吐谷渾。唐太宗想讓李靖作為統率出征軍隊的將領,因為他已年老,擔心無法承受辛勞。李靖聽說後,就請求出徵,唐太宗大為高興。十二月初三日辛丑,任命李靖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節制統率各路兵馬。任命兵部尚書侯君集為積石道行軍總管、刑部尚書任城王李道宗為鄯善道行軍總管、涼州都督李大亮為且末道行軍總管、岷州都督李道彥為赤水道行軍總管、利州刺史高甑生為鹽澤道行軍總管,合併突厥、契苾的兵馬攻擊吐谷渾。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太宗派欽差專使巡視天下,察吏治,問民疾苦,大發兵征討吐谷渾。)
帝聘隋通事舍人鄭仁基女為充華,詔已行,冊使將發,魏徵聞其嘗許嫁士人陸爽,遽上表諫。帝聞之,大驚,手詔深自克責,命停冊使。房玄齡等奏稱:“許嫁陸氏,無顯狀,大禮既行,不可中止。”爽亦表言初無婚姻之議。帝謂徵曰:“群臣或容希合,爽亦自陳,何也?”對曰:“彼以為陛下外雖舍之,或陰加罪譴,故不得不然。”帝笑曰:“外人意或當如是,朕之言未能使人必信如此邪!”
中牟丞皇甫德參上言:“修洛陽宮,勞人;收地租,厚斂;俗好高髻,蓋宮中所化。”上怒,謂房玄齡等曰:“德參欲國家不役一人,不收鬥租,宮人皆無發,乃可其意邪!”欲治其謗訕之罪。魏徵諫曰:“賈誼當漢文帝時上書,雲‘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自古上書不激切,不能動人主之心,所謂狂夫之言,聖人擇焉,唯陛下裁察!”上曰:“朕罪斯人,則誰敢復言!”乃賜絹二十匹。他日,徵奏言:“陛下近日不好直言,雖勉強含容,非曩時之豁如。”上乃更加優賜,拜監察御史。
中書舍人高季輔上言:“外官卑品,猶未得祿,飢寒切身,難保清白。今倉廩浸實,宜量加優給,然後可責以不貪,嚴設科禁。又,密王元曉等皆陛下之弟,比見帝子拜諸叔,叔皆答拜,紊亂昭穆,宜訓之以禮。”書奏,上善之。
西突厥咄陸可汗卒,其弟同娥設立,是為沙缽羅咥利失可汗。
【語譯】
唐太宗聘娶隋朝通事舍人鄭仁基的女兒為後宮的充華,詔令已發出,冊封的使者將要出發,魏徵聽說她曾許諾嫁給士人陸爽,立即上表勸諫。唐太宗聽說了,大為驚訝,親手書寫詔令深加自責,下令冊封使停止出發。房玄齡等人上奏說:“許諾嫁給陸氏,沒有明文的文書,冊封的大禮已經施行,不能中止。”陸爽也上表說當初沒有提過與鄭氏女結婚。唐太宗對魏徵說:“諸位大臣或許是迎合旨意,但陸爽本人也自己說明情況,這是什麼原因?”魏徵回答說:“他認為陛下表面上雖然已經放棄不聘,或許暗地裡又要加罪於他,所以不得不這樣說。”唐太宗笑著說:“外人對此或許會這樣想,但朕的話未能使人一定相信會是這樣的嗎?”
中牟縣丞皇甫德參上書說:“修築洛陽宮殿,使百姓疲勞,收地租,過多聚斂,女人的風俗,喜好把頭髮紮成高髻,這是受宮中女人習俗的影響。”唐太宗發怒,對房玄齡等人說:“德參想讓國家不役使一個人,不收一斗地租,宮中女人都不留髮,這樣才合乎他的心意嗎?”想要把他定為誹謗罪。魏徵勸諫說:“賈誼在漢文帝的時候上書,說‘可以為它痛哭的事情有一件,可以為它流淚的事情有兩件’。自古以來的上書,如果言辭不激烈,就不能打動君王的心,這就是所謂的狂夫之言,聖人要加以選擇,只在於陛下的明察裁斷。”唐太宗說:“朕對這個人治罪,那麼誰還敢再說話呢!”於是賜給皇甫德參二十匹絹。另一天,魏徵上奏說:“陛下近來不喜歡直言,雖然對直言勉強能加以容忍,但已不是以前那種豁然的態度了。”唐太宗於是對皇甫德參另加優厚的賞賜,任命他為監察御史。
中書舍人高季輔上書說:“京城之外的地方官員品階低微,還沒有得到俸祿,切身的生活又飢又寒,難以保證做官清白。如今國家府庫逐漸充實,應當酌量給予優厚待遇,然後可以要求他們不貪,嚴格制定各種規章和禁令。此外,密王李元曉等人都是陛下的弟弟,近來看到皇子參拜各位皇叔,皇叔都要回拜答謝,這就紊亂了昭穆的輩分與禮儀,應當用禮儀制度訓導他們。”上書呈給唐太宗,唐太宗認為所言很好。
西突厥咄陸可汗去世,他的弟弟同娥設立為可汗,這就是沙缽羅咥利失可汗。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魏徵、高季輔直諫唐太宗抑制私慾,不娶已聘之女,不嗔怒,以禮訓皇子,唐太宗皆納之。)
九年(乙未,635年)
春,正月,党項先內屬者皆叛歸吐谷渾。三月,庚辰,洮州羌叛入吐谷渾,殺刺史孔長秀。
壬辰,赦天下。
乙酉,鹽澤道行軍總管高甑生擊叛羌,破之。
庚寅,詔民貲分三等,未盡其詳,宜分九等。
上謂魏徵曰:“齊後主、周天元皆重斂百姓,厚自奉養,力竭而亡。譬如饞人自啖其肉,肉盡而斃,何其愚也!然二主孰為優劣?”對曰:“齊後主懦弱,政出多門;周天元驕暴,威福在己。雖同為亡國,齊主尤劣也。”
夏,閏四月,癸酉,任城王道宗敗吐谷渾於庫山。吐谷渾可汗伏允悉燒野草,輕兵走入磧。諸將以為“馬無草,疲瘦,未可深入”。侯君集曰:“不然。曏者段志玄軍還,才及鄯州,虜已至其城下。蓋虜猶完實,眾為之用故也。今一敗之後,鼠逃鳥散,斥候亦絕,君臣攜離,父子相失,取之易於拾芥,此而不乘,後必悔之。”李靖從之。中分其軍為兩道:靖與薛萬均、李大亮由北道,君集與任城王道宗由南道。戊子,靖部將薛孤兒敗吐谷渾於曼頭山,斬其名王,大獲雜畜,以充軍食。癸巳,靖等敗吐谷渾於牛心堆,又敗諸赤水源。侯君集、任城王道宗引兵行無人之境二千餘里,盛夏降霜,經破邏真谷,其地無水,人齕冰,馬啖雪。五月,追及伏允於烏海,與戰,大破之,獲其名王。薛萬均、薛萬徹又敗天柱王於赤海。
太上皇自去秋得風疾,庚子,崩於垂拱殿。甲辰,群臣請上準遺誥視軍國大事,上不許。乙巳,詔太子承乾於東宮平決庶政。
赤水之戰,薛萬均、薛萬徹輕騎先進,為吐谷渾所圍,兄弟皆中槍,失馬步鬥,從騎死者什六七,左領軍將軍契苾何力將數百騎救之,竭力奮擊,所向披靡,萬均、萬徹由是得免。李大亮敗吐谷渾於蜀渾山,獲其名王二十人。將軍執失思力敗吐谷渾於居茹川。李靖督諸軍經積石山河源,至且末,窮其西境。聞伏允在突倫川,將奔于闐,契苾何力欲追襲之,薛萬均懲其前敗,固言不可。何力曰:“虜非有城郭,隨水草遷徙,若不因其聚居襲取之,一朝雲散,豈得復傾其巢穴邪!”自選驍騎千餘,直趣突倫川,萬均乃引兵從之。磧中乏水,將士刺馬血飲之。襲破伏允牙帳,斬首數千級,獲雜畜二十餘萬,伏允脫身走,俘其妻子。侯君集等進逾星宿川,至柏海,還與李靖軍合。
大寧王順,隋氏之甥、伏允之嫡子也,為侍中於隋,久不得歸,伏允立侍子為太子,及歸,意常怏怏。會李靖破其國,國人窮蹙,怨天柱王,順因眾心,斬天柱王,舉國請降。伏允帥千餘騎逃磧中,十餘日,眾散稍盡,為左右所殺。國人立順為可汗。壬子,李靖奏平吐谷渾。乙卯,詔復其國,以慕容順為西平郡王、趉故呂烏甘豆可汗。上慮順未能服其眾,仍命李大亮將精兵數千為其聲援。
【語譯】
唐太宗貞觀九年(乙未,公元635年)
春季,正月,党項已經歸附唐朝的部族全都叛逃投奔吐谷渾。三月十四日庚辰,洮州羌族人反叛,逃進吐谷渾地區,殺掉了洮州刺史孔長秀。
〔三月十六日壬午〕,全國實行大赦。
三月十九日乙酉,鹽澤道行軍總管高甑生攻擊叛亂的羌人,打敗他們。
三月二十四日庚寅,唐太宗下詔認為以前把百姓的財產分為三等,還不夠詳盡準確,應當分為九等,原來的三等中,分別再分出上中下三等。
唐太宗對魏徵說:“齊後主、周天元都過重地搜刮百姓,全都用來奉養自己,直到民力衰竭而亡國。好比嘴饞的人吃自己身上的肉,肉吃光了就斃命,多麼愚蠢啊!然而這兩位君主相比,誰優誰劣呢?”魏徵回答說:“齊後主性格懦弱,國家的政務分由多人掌管;周天元驕橫暴虐,賞罰大權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二人雖然同為亡國之君,但相比之下齊後主就特別劣等。”
夏季,閏四月初八日癸酉,任城王李道宗在庫山擊敗吐谷渾軍隊。吐谷渾可汗伏允把野草全部燒光,率輕騎兵逃入大沙漠。唐朝眾位將領認為“馬沒有草可吃,非常疲勞瘦弱,不可深入沙漠”。侯君集說:“不是這樣,從前段志玄軍隊撤回時,才走到鄯州,吐谷渾士兵已經到了城下。這是因為當時吐谷渾還完整而強大,其他部族都還肯為他效力。如今敵軍在戰敗之後,如同鼠逃鳥散,他們的偵察哨兵也完全絕跡,君臣之間互相離心而不和,父子相互失散而不能見面,現在消滅他們如同拾起地上的芥草,此時若不乘勝追擊,以後必定後悔。”李靖聽從了他的意見。把全部軍隊分作兩路:李靖與薛萬均、李大亮從北路進軍,侯君集與任城王李道宗從南路進軍。二十三日戊子,李靖手下將領薛孤兒在曼頭山大敗吐谷渾,斬殺他們的名王,俘獲大批牲畜,用作軍隊的食物。二十八日癸巳,李靖等人在牛心堆打敗吐谷渾,又在赤水源再次打敗吐谷渾。侯君集、任城王李道宗率軍在沒有人煙的地區行軍二千餘里,盛夏季節天降霜雪,經過破邏真谷,此地沒有水,人吃冰,馬吃雪。五月,在烏海追上伏允,與他展開作戰,大敗伏允,俘獲其著名首領。薛萬均、薛萬徹又在赤海打敗天柱王。
太上皇李淵從去年秋天中風,五月初六日庚子,在垂拱殿駕崩。五月初十日甲辰,群臣請求唐太宗遵照太上皇的遺囑治理軍國大政,不要為喪事分心,唐太宗沒有答應。十一日乙巳,唐太宗下詔讓太子李承乾在東宮處理日常政務。
赤水源一戰,薛萬均、薛萬徹率輕騎兵首先進軍,被吐谷渾包圍,兄弟二人都被槍刺中,跌下戰馬,又徒步搏鬥,隨從的騎兵死傷了十分之六七,左領軍將軍契苾何力率數百騎兵進行救援,竭力奮勇拼殺,所向披靡,薛萬均、薛萬徹因此得以不被敵人殺死。李大亮在蜀渾山打敗吐谷渾,俘獲其著名首領二十人。將軍執失思力在居茹川打敗吐谷渾。李靖率領各路軍馬經過積石山的大河起源處,到達且末,追趕到吐谷渾的西部邊境。聽說伏允在突倫川,將要逃奔到于闐,契苾何力想要追趕繼續攻擊,薛萬均以前次的失敗作為教訓,堅持說不可追擊。契苾何力說:“吐谷渾從不修建城郭定居其中,而是跟著水草不斷遷移流動,如果不趁他們聚居在一起時襲擊消滅他們,一旦他們如雲一樣分散各方,怎麼還有機會搗毀他們的老巢呢?”於是親自挑選驍勇騎兵一千多人,直接向突倫川進軍,薛萬均於是率兵跟隨進軍。沙漠中缺水,將士們刺傷馬匹喝馬血。唐朝軍隊襲擊並打敗伏允的牙帳,斬首幾千顆,俘獲各類牲畜二十多萬頭,伏允隻身脫逃,唐軍俘獲了他的妻子兒女,侯君集等人進軍穿越星宿川,到達柏海,返回與李靖的部隊會合。
大寧王慕容順是隋煬帝的外甥,伏允的嫡生子,在隋朝作為人質侍奉隋煬帝,很久不能迴歸吐谷渾,這期間伏允立另一個兒子為太子,等到慕容順回到吐谷渾,心情經常悶悶不樂。正好此時李靖攻破吐谷渾,吐谷渾人走投無路,都怨恨天柱王,慕容順於是利用民心,殺掉天柱王,率全國請求投降。伏允率一千多騎兵逃到沙漠中,十多天後,隨從的騎兵幾乎全部逃走,伏允被身邊的隨從殺死。吐谷渾人於是擁立慕容順為可汗。五月十八日壬子,李靖上奏報告已經平定了吐谷渾。二十一日乙卯,唐太宗下詔恢復吐谷渾政權,任命慕容順為西平郡王、趉故呂烏甘豆可汗。唐太宗考慮到慕容順還不能讓他的部眾完全服從,仍令李大亮率精兵數千人作為慕容順的聲援。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太上皇李淵崩殂。唐軍大破吐谷渾。)
六月,己丑,群臣復請聽政,上許之,其細務仍委太子,太子頗能聽斷。是後上每出行幸,常令居守監國。
秋,七月,庚子,鹽澤道行軍副總管劉德敏擊叛羌,破之。
丁巳,詔:“山陵依漢長陵故事,務存隆厚。”期限既促,功不能及。秘書監虞世南上疏,以為:“聖人薄葬其親,非不孝也,深思遠慮,以厚葬適足為親之累,故不為耳。昔張釋之有言:‘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劉向言:‘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釋之之言,為無窮計也。’其言深切,誠合至理。伏惟陛下聖德度越唐、虞,而厚葬其親乃以秦、漢為法,臣竊為陛下不取。雖復不藏金玉,後世但見丘壟如此其大,安知無金玉邪!且今釋服已依霸陵,而丘壟之制獨依長陵,恐非所宜。伏願依《白虎通》為三仞之墳,器物制度,率皆節損,仍刻石立之陵旁,別書一通,藏之宗廟,用為子孫永久之法。”疏奏,不報。世南覆上疏,以為:“漢天子即位即營山陵,遠者五十餘年,今以數月之間為數十年之功,恐於人力有所不逮。”上乃以世南疏授有司,令詳處其宜。房玄齡等議,以為:“漢長陵高九丈,原陵高六丈,今九丈則太崇,三仞則太卑,請依原陵之制。”從之。
辛亥,詔:“國初草創,宗廟之制未備,今將遷祔,宜令禮官詳議。”諫議大夫朱子奢請立三昭三穆而虛太祖之位。於是增修太廟,祔弘農府君及高祖並舊神主四為六室。房玄齡等議以涼武昭王為始祖。左庶子于志寧議以為武昭王非王業所因,不可為始祖。上從之。
党項寇疊州。
李靖之擊吐谷渾也,厚賂党項,使為鄉導。党項酋長拓跋赤辭來,謂諸將曰:“隋人無信,喜暴掠我。今諸軍苟無異心,我請供其資糧;如或不然,我將據險以塞諸軍之道。”諸將與之盟而遣之。赤水道行軍總管李道彥行至闊水,見赤辭無備,襲之,獲牛羊數千頭。於是群羌怨怒,屯野狐峽,道彥不得進。赤辭擊之,道彥大敗,死者數萬,退保松州。左驍衛將軍樊興逗遛失軍期,士卒失亡多。乙卯,道彥、興皆坐減死徙邊。
上遣使勞諸將於大斗拔谷,薛萬均排毀契苾何力,自稱己功。何力不勝忿,拔刀起,欲殺萬均,諸將救止之。上聞之,以讓何力,何力具言其狀,上怒,欲解萬均官以授何力,何力固辭,曰:“陛下以臣之故解萬均官,群胡無知,以陛下為重胡輕漢,轉相誣告,馳競必多。且使胡人謂諸將皆如萬均,將有輕漢之心。”上善之而止。尋令宿衛北門,檢校屯營事,尚宗女臨洮縣主。
岷州都督、鹽澤道行軍總管高甑生後軍期,李靖按之。甑生恨靖,誣告靖謀反,按驗無狀。八月,庚辰,甑生坐減死徙邊。或言:“甑生,秦府功臣,寬其罪。”上曰:“甑生違李靖節度,又誣其反,此而可寬,法將安施!且國家自起晉陽,功臣多矣,若甑生獲免,則人人犯法,安可復禁乎!我於舊勳,未嘗忘也,為此不敢赦耳。”李靖自是闔門杜絕賓客,雖親戚不得妄見也。
上欲自詣園陵,群臣以上哀毀羸瘠,固諫而止。
冬,十月,乙亥,處月初遣使入貢。處月、處密,皆西突厥之別部也。
庚寅,葬太武皇帝於獻陵,廟號高祖。以穆皇后祔葬,加號太穆皇后。
十一月,庚戌,詔議於太原立高祖廟。秘書監顏師古議,以為:“寢廟應在京師,漢世郡國立廟,非禮。”乃止。
戊午,以光祿大夫蕭瑀為特進,復令參預政事。上曰:“武德六年以後,高祖有廢立之心而未定,我不為兄弟所容,實有功高不賞之懼。斯人也,不可以利誘,不可以死脅,真社稷臣也!”因賜瑀詩曰:“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又謂瑀曰:“卿之忠直,古人不過,然善惡太明,亦有時而失。”瑀再拜謝。魏徵曰:“瑀違眾孤立,唯陛下知其忠勁,向不遇聖明,求免難矣!”
特進李靖上書,請依遺誥,御常服,臨正殿。弗許。
吐谷渾甘豆可汗久質中國,國人不附,竟為其下所殺。子燕王諾曷缽立。諾曷缽幼,大臣爭權,國中大亂。十二月,詔兵部尚書侯君集等將兵援之。先遣使者諭解,有不奉詔者,隨宜討之。
【語譯】
六月二十五日己丑,群臣再次請求唐太宗臨朝聽政,唐太宗答應了,但瑣細的政務仍委託太子進行處理,太子頗能聽取政事彙報並做出自己的裁斷。從此以後唐太宗每次出外巡幸,經常令太子留守京城監理國事。
秋季,七月初七日庚子,鹽澤道行軍副總管劉德敏進攻反叛的羌人,打敗了他們。
七月十二日丁巳,唐太宗下詔:“太上皇的陵墓依照以往漢高祖長陵的制度與規模,務必做到陵墓又高又厚。”修建陵墓的期限已經緊迫,工程不能如期完成。秘書監虞世南上奏疏,認為:“聖人對他的親屬採取薄葬,這不是不孝,而是經過深思熟慮,認為厚葬反而足以成為親人的累贅,所以聖人不採取厚葬。過去漢朝的張釋之曾說過:‘如果陵墓中有讓人很想得到的金玉寶貨,即使澆鑄了銅鐵來封住南山,也還是有縫隙可鑽的。’漢代的劉向也說:‘死亡的人是無窮無盡的,而國家會有興盛和衰弱的變化,張釋之說的話,是為國家做長遠的打算。’他們的話非常深刻,的確合乎至理名言。臣希望陛下的聖德超過唐堯、虞舜,而厚葬親人卻是以秦、漢為榜樣,臣個人不同意陛下采取這種做法。雖然不再在陵墓中埋藏金玉,後代的人看見陵墓的封土丘壟如此高大,怎麼知道里面沒有金玉呢?而且如今陛下服喪的天數已經依照為漢文帝服喪的規格,三十七天後就脫下喪服,可是陵墓的制度卻單要依照漢高祖長陵的規格,恐怕這也不是適宜的。臣希望陛下依照《白虎通》的規定,為太上皇建造三仞高的陵墓,陵墓中使用的器物制度,全都有所節省削減,仍然雕刻石碑立在陵墓旁邊,另外把碑文書寫一幅,收藏在宗廟內,用作後代子孫永久遵守的制度。”上疏奏上以後,唐太宗沒有回答。虞世南再次上疏,認為:“漢代的帝王即位後就營造自己的陵墓,時間長的達五十多年,現在用幾個月的時間來完成幾十年的工程,恐怕在人力上有做不到的地方。”唐太宗於是把虞世南的奏疏授給有關部門,命令他們詳細商議如何處理為宜。房玄齡等人建議,認為:“漢高祖的長陵高九丈,漢光武帝的原陵高六丈,現在如果建陵墓高九丈就太高了,如果只有三仞高,就又太低矮,請求依照原陵六丈的制度。”唐太宗聽從了這個意見。
七月十八日辛亥,唐太宗下詔:“建國之初典章制度處於草創階段,宗廟的制度尚未完備,如今要將太上皇的神主遷入宗廟,應當讓禮部官員詳細商議。”諫議大夫朱子奢請求在宗廟中設立三昭三穆而空出太祖的神位。於是對太廟進行增修,加上遠祖弘農府君重耳和高祖以及原來的宣簡公、懿王、景皇帝、元皇帝的四個神主而成為六個神主之室。房玄齡等人提議以涼武昭王李暠為始祖。左庶子于志寧認為武昭王不是帝王之業的直接起源,不能作為始祖。唐太宗聽從了這個意見。
党項族進犯疊州。
李靖在進攻吐谷渾時,曾對党項進行重金賄賂,讓他們為唐軍當嚮導。党項酋長拓跋赤辭來到軍中,對諸位將領說:“隋朝人不講信用,喜歡暴虐地劫掠我們。如今你們的各路兵馬如沒有害我之心,我就請求供給你們糧草,如果不能同意這個請求,我們將要佔據險要之地阻擋你們進軍的道路。”諸位將領與他訂立盟約然後放他回去。赤水道行軍總管李道彥行軍到達闊水,見拓跋赤辭沒有防備,於是偷襲他,俘獲了幾千頭牛羊。於是各部落的羌族人都對唐軍怨恨憤怒,他們駐紮在野狐峽,李道彥的部隊無法前進。拓跋赤辭襲擊李道彥,李道彥大敗,士兵戰死數萬人,於是撤退到松州進行防守。左驍衛將軍樊興因為進軍緩慢而耽誤了進軍的期限,許多士兵逃亡失散。七月二十二日乙卯,李道彥、樊興都被定罪,由死刑降一等流放到邊遠地區。
唐太宗派使節在大斗拔谷慰勞諸位將領,薛萬均詆譭契苾何力,自稱自己作戰有功。契苾何力非常氣憤,拔刀而起,要殺掉薛萬均,諸位將領救下薛萬均,制止住契苾何力。唐太宗聽說後,責怪契苾何力,契苾何力詳細說明當時的情況,唐太宗發怒,要解除薛萬均的官職而授給契苾何力,契苾何力堅決推辭,說:“陛下由於我的緣故而解除薛萬均的官職,那些胡人官員不知詳情,以為陛下重視胡人而輕視漢人,這樣轉相誣告起來,爭功的事情必定很多。而且使胡人認為將領們都如薛萬均一樣,這樣他們就將會有輕視漢人的想法。”唐太宗認為他說得好就不再解除薛萬均的官職。不久唐太宗讓契苾何力守衛玄武門,檢校屯營事務。又將宗室的女兒臨洮縣主嫁給他。
岷州都督、鹽澤道行軍總管高甑生延誤了作戰的期限,李靖審查他的罪過。高甑生仇恨李靖,誣告李靖謀反,審查驗實之後沒有證據。八月十七日庚辰,高甑生被判處有罪,由死刑降一等流放到邊遠地區。有人說:“高甑生是當年秦王府的功臣,應該寬宥他的罪過。”唐太宗說:“甑生違背了李靖的部署安排,又誣告李靖謀反,這種事都可以寬恕,那麼法律將如何執行?而且國家當年從晉陽開始起兵以來,功臣有很多了,如果高甑生獲得赦免,那麼人人都會犯法,又怎能夠再來禁止呢?朕對以前的有功之臣,未曾忘記,正因如此才不敢寬赦他。”李靖從此以後關門謝絕賓客來訪,即使是親戚也不能隨便見面。
唐太宗想親自前去太上皇的陵園,大臣們認為唐太宗過於哀傷悲痛而使身體瘦弱,堅持諫阻,唐太宗這才停止不去。
冬季,十月十二日乙亥,處月第一次派遣使節入京進獻貢品。處月、處密都是西突厥的別部。
十月二十七日庚寅,安葬太武皇帝李淵在獻陵,廟號為高祖。把穆皇后附葬在獻陵中,增加諡號為太穆皇后。
十一月十八日庚戌,唐太宗下詔讓大臣們商議在太原設立高祖廟的事,秘書監顏師古提出看法,認為:“寢廟應設立在京城,漢代在各個郡國設立宗廟,不合乎禮儀。”於是停止在太原建立宗廟。
十一月二十六日戊午,為光祿大夫蕭瑀加官特進,又命他參與朝廷的政事。唐太宗說:“武德六年以後,高祖有廢立太子的想法但沒有確定下來,當時朕不能被兄弟容納,確實有功高無法給予賞賜的憂慮。蕭瑀這個人,用利益不能引誘他,用死亡不能威脅他,真是社稷的功臣!”於是賜給蕭瑀一首詩,詩中說:“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又對蕭瑀說:“你的忠誠正直,古人也超不過你,然而對事物是善是惡的態度過於鮮明,有時也出現差錯。”蕭瑀多次下拜感謝。魏徵說:“蕭瑀違背眾人的想法而受到孤立,只有陛下了解他的忠誠和堅定,如果以前不是遇到了聖明的天子,要想不被人治罪是很難的。”
特進李靖上書給唐太宗,請求唐太宗依照太上皇的遺囑,穿戴平時的正常官服,登上正殿聽政,唐太宗不答應。
吐谷渾甘豆可汗因為長時間在中原做人質而不在國內,因此他當了可汗後國內的人們並不服從他,最後被他的手下殺死。他的兒子燕王諾曷缽繼立為可汗。諾曷缽年幼,大臣們爭權奪勢,國內一片混亂。十二月,唐太宗詔令兵部尚書侯君集等人率軍救援,先派出使者到吐谷渾進行宣諭勸解,如有不聽從詔令的,根據當時情況進行討伐。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唐太宗依漢光武帝原陵規制葬唐高祖,既非厚葬,亦非薄葬,以及處置唐軍征伐吐谷渾善後事宜。)
十年(丙申,636年)
春,正月,甲年,上始親聽政。
辛丑,以突厥拓設阿史那社爾為左驍衛大將軍。社爾,處羅可汗之子也,年十一,以智略聞。可汗以為拓設,建牙於磧北,與欲谷設分統敕勒諸部,居官十年,未嘗有所賦斂。諸設或鄙其不能為富貴,社爾曰:“部落苟豐,於我足矣。”諸設慚服。及薛延陀叛,攻破欲谷設,社爾兵亦敗,將其餘眾走保西陲。頡利可汗既亡,西突厥亦亂,咄陸可汗兄弟爭國。社爾詐往降之,引兵襲破西突厥,取其地幾半,有眾十餘萬,自稱答布可汗。社爾乃謂諸部曰:“首為亂破我國者,薛延陀也,我當為先可汗報仇擊滅之。”諸部皆諫曰:“新得西方,宜且留鎮撫。今遽舍之遠去,西突厥必來取其故地。”社爾不從,擊薛延陀於磧北,連兵百餘日。會咥利失可汗立,社爾之眾苦於久役,多棄社爾逃歸。薛延陀縱兵擊之,社爾大敗,走保高昌,其舊兵在者才萬餘家,又畏西突厥之逼,遂帥眾來降。敕處其部落於靈州之北,留社爾於長安,尚皇妹南陽長公主,典屯兵於苑內。
【語譯】
唐太宗貞觀十年(丙申,公元636年)
春季,正月初三日甲午,唐太宗開始親自處理朝廷政務。
正月初十日辛丑,唐太宗任命突厥拓設阿史那社爾為左驍衛大將軍。社爾是處羅可汗的兒子,年僅十一歲,以智謀聞名。處羅可汗任命社爾為拓設,在漠北建立牙帳,與欲谷設分別統轄敕勒各部落,擔任拓設十年,不曾徵收賦稅。其他的拓設中間有人鄙視他不能使自己富貴,社爾說:“部落如果豐足了,我就滿足了。”這些拓設都慚愧而心服,等到薛延陀叛亂,攻擊打敗欲谷設,社爾的軍隊也戰敗,率領他的餘部撤到西部邊境進行防守。頡利可汗滅亡後,西突厥也發生混亂,咄陸可汗兄弟爭奪君位。社爾假裝前往投降,領兵打敗西突厥,佔領了他們一半的土地,擁兵十多萬,自稱答布可汗。社爾於是對各部落說:“最先造成我國亂亡的,是薛延陀,我應當為先人可汗報仇去攻擊消滅他們。”各部落都勸阻他說:“我們剛剛得到西邊一塊地盤,應當暫且留在這裡鎮守安撫。如今突然舍掉這塊地盤遠去進攻薛延陀,西突厥必然要來奪取他們的故地。”社爾不聽眾人的意見,在漠北襲擊薛延陀部,戰鬥持續一百多天。正好此時咥利失可汗即位,社爾的部下因長久外出作戰而感到辛苦,大多拋棄社爾逃回。薛延陀發兵攻擊,社爾大敗,逃到高昌進行防守,他原來的部屬此時只有一萬多家,又畏懼西突厥的進逼,於是率領部下前來投降唐朝。唐太宗下令讓他的部落居住在靈州的北面,把社爾留在長安,又把皇妹南陽長公主嫁給他為妻,讓他在皇苑內典領駐軍。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突厥拓設社爾部歸附唐朝。)
癸丑,徙趙王元景為荊王,魯王元昌為漢王,鄭王元禮為徐王,徐王元嘉為韓王,荊王元則為彭王,滕王元懿為鄭王,吳王元軌為霍王,豳王元鳳為虢王,陳王元慶為道王,魏王靈夔為燕王,蜀王恪為吳王,越王泰為魏王,燕王祐為齊王,梁王愔為蜀王,郯王惲為蔣王,漢王貞為越王,申王慎為紀王。
二月,乙丑,以元景為荊州都督,元昌為梁州都督,元禮為徐州都督,元嘉為潞州都督,元則為遂州都督,靈夔為幽州都督,恪為潭州都督,泰為相州都督,祐為齊州都督,愔為益州都督,惲為安州都督,貞為揚州都督。泰不之官,以金紫光祿大夫張亮行都督事。上以泰好文學,禮接士大夫,特命於其府別置文學館,聽自引召學士。
三月,丁酉,吐谷渾王諾曷缽遣使請頒歷,行年號,遣子弟入侍,並從之。丁未,以諾曷缽為河源郡王、烏地也拔勤豆可汗。
癸丑,諸王之藩,上與之別曰:“兄弟之情,豈不欲常共處邪!但以天下之重,不得不爾。諸子尚可復有,兄弟不可復得。”因流涕嗚咽不能止。
夏,六月,壬申,以溫彥博為右僕射,太常卿楊師道為侍中。
侍中魏徵屢以目疾求為散官,上不得已,以徵為特進,仍知門下事,朝章國典,參議得失,徒流以上罪,詳事聞奏,其祿賜、吏卒並同職事。
長孫皇后性仁孝儉素,好讀書,常與上從容商略古事,因而獻替,裨益弘多。上或以非罪譴怒宮人,後亦陽怒,請自推鞫,因命囚繫,俟上怒息,徐為申理,由是宮壼之中,刑無枉濫。豫章公主早喪其母,後收養之,慈愛逾於所生。妃嬪以下有疾,後親撫視,輟己之藥膳以資之,宮中無不愛戴。訓諸子,常以謙儉為先,太子乳母遂安夫人嘗白後,以東宮器用少,請奏益之。後不許,曰:“為太子,患在德不立,名不揚,何患無器用邪!”
上得疾,累年不愈,後侍奉,晝夜不離側。常系毒藥於衣帶,曰:“若有不諱,義不獨生。”後素有氣疾,前年從上幸九成宮,柴紹等中夕告變,上擐甲出閣問狀,後扶疾以從,左右止之,後曰:“上既震驚,吾何心自安!”由是疾遂甚。太子言於後曰:“醫藥備盡而疾不瘳,請奏赦罪人及度人入道,庶獲冥福。”後曰:“死生有命,非智力所移。若為善有福,則吾不為惡;如其不然,妄求何益!赦者國之大事,不可數下。道、釋異端之教,蠹國病民,皆上素所不為,奈何以吾一婦人使上為所不為乎!必行汝言,吾不如速死!”太子不敢奏,私以語房玄齡,玄齡白上,上哀之,欲為之赦,後固止之。
及疾篤,與上訣。時房玄齡以譴歸第,後言於帝曰:“玄齡事陛下久,小心慎密,奇謀秘計,未嘗宣洩,苟無大故,願勿棄之。妾之本宗,因緣葭莩以致祿位,既非德舉,易致顛危,欲使其子孫保全,慎勿處之權要,但以外戚奉朝請足矣。妾生無益於人,不可以死害人,願勿以丘壟勞費天下,但因山為墳,器用瓦木而已。仍願陛下親君子,遠小人,納忠諫,屏讒慝,省作役,止遊畋,妾雖沒於九泉,誠無所恨。兒女輩不必令來,見其悲哀,徒亂人意。”因取衣中毒藥以示上曰:“妾於陛下不豫之日,誓以死從乘輿,不能當呂后之地耳。”己卯,崩於立政殿。
後嘗採自古婦人得失事為《女則》三十卷,又嘗著論駁漢明德馬後以不能抑退外親,使當朝貴盛,徒戒其車如流水馬如龍,是開其禍敗之源而防其末流也。及崩,宮司並《女則》奏之,上覽之悲慟,以示近臣曰:“皇后此書,足以垂範百世。朕非不知天命而為無益之悲,但入宮不復聞規諫之言,失一良佐,故不能忘懷耳!”乃召房玄齡,使復其位。
秋,八月,丙子,上謂群臣曰:“朕開直言之路,以利國也,而比來上封事者多訐人細事,自今復有為是者,朕當以讒人罪之。”
冬,十一月,庚午,葬文德皇后於昭陵。將軍段志玄、宇文士及分統士眾出肅章門。帝夜使宮官至二人所,士及開營內之;志玄閉門不納,曰:“軍門不可夜開。”使者曰:“此有手敕。”志玄曰:“夜中不辯真偽。”竟留使者至明。帝聞而嘆曰:“真將軍也!”
帝復為文刻之石,稱:“皇后節儉,遺言薄葬,以為‘盜賊之心,止求珍貨,既無珍貨,復何所求。’朕之本志,亦復如此。王者以天下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為己有。今因九嵕山為陵,鑿石之工才百餘人,數十日而畢。不藏金玉,人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幾奸盜息心,存沒無累,當使百世子孫奉以為法。”
上念後不已,於苑中作層觀以望昭陵,嘗引魏徵同登,使視之。徵熟視之曰:“臣昏眊,不能見。”上指示之,徵曰:“臣以為陛下望獻陵,若昭陵,則臣固見之矣。”上泣,為之毀觀。
【語譯】
正月二十二日癸丑,把趙王李元景遷為荊王,魯王李元昌遷為漢王,鄭王李元禮遷為徐王,徐王李元嘉遷為韓王,荊王李元則遷為彭王,滕王李元懿遷為鄭王,吳王李元軌遷為霍王,豳王李元鳳遷為虢王,陳王李元慶遷為道王,魏王李靈夔遷為燕王,蜀王李恪遷為吳王,越王李泰遷為魏王,燕王李祐遷為齊王,梁王李愔遷為蜀王,郯王李惲遷為蔣王,漢王李貞遷為越王,申王李慎遷為紀王。
二月初四日乙丑,唐太宗任命李元景為荊州都督,李元昌為梁州都督,李元禮為徐州都督,李元嘉為潞州都督,李元則為遂州都督,李靈夔為幽州都督,李恪為潭州都督,李泰為相州都督,李祐為齊州都督,李愔為益州都督,李惲為安州都督,李貞為揚州都督。李泰不到相州上任,任命金紫光祿大夫張亮為相州府長史代替李泰執行都督的職責。唐太宗認為李泰喜好文學,以禮節對待士大夫,特命他在魏王府另外設置文學館,聽任他自行引見召集學士。
三月初七日丁酉,吐谷渾王諾曷缽派遣使節前來請求頒發曆法和年號,並派王族子弟來長安為人質侍奉唐太宗,唐太宗允許了這些請求。十七日丁未,冊封諾曷缽為河源郡王、烏地也拔勤豆可汗。
三月二十三日癸丑,各位親王前往各地的王府,唐太宗與他們告別說:“我們兄弟的情誼,難道不想經常一起相處嗎?只是因為天下是更重要的,才不得不這樣做。各位兒子沒有了還可以再有,兄弟不在了就不能再有了。”於是痛哭流涕不能停止。
夏季,六月十四日壬申,任命溫彥博為尚書右僕射,太常卿楊師道為侍中。
侍中魏徵屢次因為眼病請求改任散官,唐太宗不得已,把他改任為特進,仍然讓他參與門下省的政事,朝廷的奏章,國家的典儀,都要他參與商議其中的得失,流放、徒刑以上的罪刑,也讓他詳細瞭解並且可以上書奏議,他的俸祿和賞賜以及下屬的吏卒等都與沒有解職以前相同。
長孫皇后的性格仁義孝敬而且節儉樸素,愛好讀書,經常和唐太宗從容地討論古代的事情,因此對唐太宗提供了許多意見和建議,對唐太宗有許多幫助。唐太宗有一次責備一個無罪的宮女並且發怒,皇后也假裝發怒,請求親自審查訊問,於是命人把宮女捆綁關押起來,等到唐太宗的怒氣平息了,才慢慢為她申訴道理,從此之後皇宮之中,用刑沒有出現冤枉和濫用。豫章公主早年喪母,皇后收養了她,對她的慈愛勝過了親生的女兒。皇宮之內自妃嬪以下有人生病,皇后都親自慰問和探視,並停下自己服用的藥物和飲食來讓生病的人服用,宮中沒有人不愛戴皇后的。皇后教育各位皇子,常常以謙虛節儉為首要內容。太子的乳母遂安夫人曾對皇后說,認為東宮的器物用具太少,請求皇后奏請唐太宗增加器物用具。皇后不允許,說:“身為太子,擔心的事是自己的品德沒有建立起來,聲名沒有傳揚出去,哪裡要擔心沒有器物用具呢?”
唐太宗患有疾病,多年不能治癒,皇后侍候照顧他,晝夜不離開身邊。經常把毒藥系在衣帶上,說:“皇上如有不測,按照道義我也不能一個人活下去。”皇后一直患有氣喘病,前一年跟從唐太宗巡幸九成宮。柴紹等人深夜稟報發生事變,唐太宗身穿鎧甲走出宮閣詢問情況,皇后抱病跟隨出來,身邊的人讓皇后不要出去,皇后說:“皇上已然震驚,我自己的心情怎能安定!”於是病情加重。太子對皇后說:“醫生和藥物全都使用了而疾病沒有治癒,請求奏請皇上大赦天下犯人並度俗人出家,也許可以獲得陰間的福祉。”皇后說:“死生有命,並不是人的智力所能轉移的。如果行善積德而有福祉,那麼我並沒做過惡事,如果不是這樣,妄求冥福又有什麼好處呢?大赦是國家的大事,不能多次大赦。道教、佛教都是異端的宗教,禍國殃民,都是皇上平素所不做的事,為什麼因為我一個婦人就讓皇上去做他不想做的事呢?如果一定要照你的話去做,我還不如立刻死去!”太子不敢上奏,私下告訴房玄齡,房玄齡又告訴了唐太宗,唐太宗為此感到悲哀,想為皇后的病大赦天下,皇后堅決制止唐太宗。
等到皇后病情嚴重後,與唐太宗訣別。當時房玄齡已被罷免回家賦閒,皇后對唐太宗說:“玄齡侍奉陛下已經很久,小心謹慎能守秘密,機密的奇謀和秘計,不曾向外洩露過,如果沒有大的過錯,希望陛下不要拋棄他。我孃家的親族,由於我是皇后的緣故而得到祿位,既然不是因為本人有德行而被舉薦當官的,容易遭到從官位上顛覆傾敗的危險,我想讓他們的子孫能夠得以保全,希望陛下小心不要把他們安置在權要的職位上,只讓他們以外戚的身份能定期朝見皇上就足夠了。我活著的時候對別人沒有幫助,不能因為死了再來害人,希望陛下不要為我修建陵墓而浪費國家人力財力,只要依山做墳,墳中所用的器物只要是瓦木之類就可以了。仍然希望陛下親近君子,遠離小人,採納忠言直諫,摒棄讒言和邪惡之言,節省工程與勞役,停止遊獵,這樣的話妾即使在九泉之下,也實在沒有遺憾了。不要讓兒女們前來探視,看見他們悲哀,只會攪亂人心。”於是取出衣帶上的毒藥給唐太宗看,說:“我在陛下有病的日子,發誓用死來跟隨陛下的車駕,不能走到呂后的地步。”六月二十一日己卯,皇后在立政殿駕崩。
長孫皇后曾經蒐集上古以來婦人為人處世的得失之事例編集為《女則》三十卷,又曾親自著述文章批駁漢代明德馬皇后不能抑制外戚勢力,使得他們在當朝獲得顯貴的權力,而只是告誡他們不要車如流水馬如龍,這是開啟了禍亂敗亡的源頭而只防範末流枝葉的小事。等到皇后駕崩後,宮中尚儀局的司籍官向唐太宗奏上《女則》一書,唐太宗看後十分悲痛,拿了給身邊的大臣看,說:“皇后這本書,足以流傳百世,作為典範。朕不是不知上天的命數而因為皇后去世來做無益的悲傷,只是回到宮中就再也聽不到皇后對我規諫的話了,失去了一位好的輔佐,所以不能忘記呀!”於是徵召房玄齡,讓他官復原職。
秋季,八月十九日丙子,唐太宗對大臣們說:“朕打開直言進諫的通路,是為了有利於國家,然而近來上書奏事的人大多攻訐別人的瑣細之事,自今以後還有做這種事的,朕當以誣告別人的罪行處治他。”
冬季,十一月十四日庚午,把文德皇后安葬在昭陵。將軍段志玄、宇文士及分別統領士兵從肅章門出城護送靈車。唐太宗夜裡派兩名宮中官員前去二人的軍營,宇文士及開門把宮官放進軍營,段志玄關閉營門不讓進去,說:“軍門不可在夜間打開。”使者說:“這裡有皇上的親筆敕書。”段志玄說:“夜裡辨不清真假。”竟讓宮官在軍營門外等到天亮。唐太宗聽說後感嘆說:“這才是真正的將軍啊!”
唐太宗又撰寫祭文刻在石碑上,說:“皇后生前節儉,遺囑進行薄葬,認為‘盜墓賊的想法,只是想在墓中找到珍寶,墓中既然沒有珍寶,他們還能求得什麼?’朕的本意也是如此。君王以天下為家,何必把寶物放在陵墓中,才算屬於自己所有。如今就利用九嵕山的山勢作為陵墓,鑿石的工匠只有一百多人,幾十天就完成了工程。陵墓中不藏金銀玉器,隨葬的人馬、器皿,都用泥土和木料做成,只是略具形狀而已,這樣差不多可以使盜墓賊打消盜墓的念頭,生者死者都沒有負擔,應當讓以後百代的子孫以此作為陵墓的規則。”
唐太宗常常懷念皇后,在皇宮後苑中設立了一個觀望的樓臺,站在上面遠望昭陵,曾帶引魏徵一同登上觀望樓臺,讓他觀望。魏徵定睛觀望了很久,說:“我老眼昏花,不能望見。”唐太宗指給他看,魏徵說:“臣以為陛下觀望獻陵,如果是昭陵,我本來就看見了。”唐太宗悲泣,為此拆毀了觀望樓臺。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唐宗室諸王各就位封國,以及長孫皇后仁孝節儉,規勸太宗,護佑大臣事蹟。長孫皇后崩,唐太宗思念不已。)
十二月,戊寅,朱俱波、甘棠遣使入貢。朱俱波在蔥嶺之北,去瓜州二千八百里。甘棠在大海南。上曰:“中國既安,四夷自服。然朕不能無懼,昔秦始皇威振胡、越,二世而亡,唯諸公匡其不逮耳。”
魏王泰有寵於上,或言三品以上多輕魏王。上怒,引三品以上,作色讓之曰:“隋文帝時,一品以下皆為諸王所顛躓,彼豈非天子兒邪!朕但不聽諸子縱橫耳,聞三品以上皆輕之,我若縱之,豈不能折辱公輩乎!”房玄齡等皆惶懼流汗拜謝。魏徵獨正色曰:“臣竊計當今群臣,必無敢輕魏王者。在禮,臣、子一也。《春秋》,王人雖微,序於諸侯之上。三品以上皆公卿,陛下所尊禮。若紀綱大壞,固所不論;聖明在上,魏王必無頓辱群臣之理。隋文帝驕其諸子,使多行無禮,卒皆夷滅,又足法乎!”上悅曰:“理到之語,不得不服。朕以私愛忘公義,曏者之忿,自謂不疑,及聞徵言,方知理屈。人主發言何得容易乎!”
上曰:“法令不可數變,數變則煩,官長不能盡記。又前後差違,吏得以為奸。自今變法,皆宜詳慎而行之。”
治書侍御史權萬紀上言:“宣、饒二州銀大發採之,歲可得數百萬緡。”上曰:“朕貴為天子,所乏者非財也,但恨無嘉言可以利民耳。與其多得數百萬緡,何如得一賢才!卿未嘗進一賢、退一不肖,而專言稅銀之利。昔堯、舜抵璧于山,投珠於谷,漢之桓、靈乃聚錢為私藏,卿欲以桓、靈俟我邪!”是日,黜萬紀,使還家。
是歲,更命統軍為折衝都尉,別將為果毅都尉。凡十道,置府六百三十四,而關內二百六十一,皆隸諸衛及東宮六率。凡上府兵千二百人,中府千人,下府八百人。三百人為團,團有校尉;五十人為隊,隊有正;十人為火,火有長。每人兵甲糧裝各有數,皆自備,輸之庫,有徵行則給之。年二十為兵,六十而免。其能騎射者為越騎,其餘為步兵。每歲季冬,折衝都尉帥其屬教戰,當給馬者官予其直市之。凡當宿衛者番上,兵部以遠近給番,遠疏、近數,皆一月而更。
【語譯】
十二月二十二日戊寅,朱俱波、甘棠派使節入京進獻貢品。朱俱波在蔥嶺的北面,離瓜州二千八百里。甘棠在西海以南。唐太宗說:“中原既已安定,四方的夷族自然歸服。但是朕不能沒有恐懼,從前秦始皇的勢力威震北方的胡和南方的越,只二世就亡了國,希望各位公卿規勸匡正朕沒做到的地方。”
魏王李泰深得唐太宗的寵愛,有人稟報聲稱三品以上的大臣大多輕視魏王。唐太宗發怒,召見三品以上的大臣,變了臉色責備他們說:“隋文帝的時候,一品以下的大臣都受到親王的羞辱侮弄,他們難道不是天子的兒子嗎?朕只是不想聽任皇子們橫行霸道,聽說三品以上的大臣都輕視他們,我如果放縱他們,難道他們不能羞辱你們公卿嗎?”房玄齡等人都恐慌害怕得汗流滿面,磕頭謝罪。只有魏徵用嚴肅的臉色說:“臣私自認為當今的大臣們,必定沒有人敢輕視魏王。依照禮儀,大臣與皇子都是一樣的。《春秋》裡說:周王室的人雖然地位微賤,位序也在諸侯之上。三品以上都是公卿大臣,是陛下所要尊崇禮遇的。假如國家的綱紀已經大壞,固然不必再說這種尊崇和禮遇了,如果聖明的皇帝在上,魏王必定不會有羞辱大臣的道理。隋文帝驕縱他的兒子,讓他們多行無禮之事,最後宗室完全被人殺光,又值得後人效法嗎?”唐太宗高興地說:“道理說到位的話,不能不服從。朕因為私情的溺愛而忘記了國家的公義,先前的惱怒,自己覺得沒有懷疑,等聽到魏徵的話,才知道不合乎道理。作為君主講話怎能隨便輕率呢?”
唐太宗說:“法令不可多次變更,多次改變就會使法令煩瑣苛刻,官員們也難以記全,又會出現前後矛盾,官吏就可以鑽空子幹壞事。今後變更法令,都應詳細謹慎地考慮後再來執行實施。”
治書侍御史權萬紀上書說:“宣州、饒州發現大量白銀,開採這些白銀,每年可以得到數百萬緡。”唐太宗說:“朕貴為天子,所缺乏的不是金銀財物,只是遺憾沒有精彩深刻的言論可以讓百姓受益。與其多得數百萬緡銀子,哪裡比得上得到一個賢能的人才?你未曾推薦一個賢能的人才、辭退一個不賢的庸才,而專門來說得到銀子的好處。從前堯、舜把玉璧丟入深山,把寶珠投到深谷,漢代的桓帝、靈帝卻聚斂錢財作為個人的私藏品,你想讓桓帝、靈帝等我去見他們嗎?”這一天,罷免權萬紀的官職,讓他回家賦閒。
這一年,唐朝把統軍改名為折衝都尉,把統軍別將改稱為果毅都尉。全國共劃分十個道,在各地設置六百三十四個都尉府,其中關內有二百六十一個都尉府,都隸屬於諸衛和東宮的六率。凡是上等的都尉府有兵一千二百人,中等的都尉府有兵一千人,下等的都尉府有兵八百人。每三百人為一個團,每個團設一個校尉。每五十人為一個隊,每個隊設一個隊正。每十人為一個火,每火設一個長。每個士兵的兵器盔甲糧食裝備都有一定數額,都由自己備齊,放在庫中保存,有出征作戰任務時就發給每個士兵。二十歲為國家當兵,六十歲就可免除兵役。其中能騎馬射箭的人編為越騎,其餘的人皆擔任步兵。每年冬季最後一個月,折衝都尉統率他的部屬教習練兵,應該配給馬匹的,由官府出錢自己到市場購買。凡是擔當皇宮宿衛的則輪流前來值勤,兵部根據來人的距離遠近編排值班的順序,路遠的輪值次數少,路近的輪值次數多,都是值勤一個月之後進行輪換。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唐太宗納諫而抑制諸侯王,尊禮大臣,以及實施府兵制。)
十一年(丁酉,637年)
春,正月,徙鄶王元裕為鄧王,譙王元名為舒王。
辛卯,以吳王恪為安州都督,晉王治為幷州都督,紀王慎為秦州都督。將之官,上賜書戒敕曰:“吾欲遺汝珍玩,恐益驕奢,不如得此一言耳。”
上作飛山宮。庚子,特進魏徵上疏,以為:“煬帝恃其富強,不虞後患,窮奢極欲,使百姓困窮,以至身死人手,社稷為墟。陛下撥亂返正,宜思隋之所以失,我之所以得,撤其峻宇,安於卑宮。若因基而增廣,襲舊而加飾,此則以亂易亂,殃咎必至,難得易失,可不念哉!”
房玄齡等先受詔定律令,以為:“舊法,兄弟異居,蔭不相及,而謀反連坐皆死;祖孫有蔭,而止應配流。據禮論情,深為未愜。今定律,祖孫與兄弟緣坐者俱配役。”從之。自是比古死刑,除其太半,天下稱賴焉。玄齡等定律五百條,立刑名二十等,比隋律減大辟九十二條,減流入徒者七十一條,凡削煩去蠹,變重為輕者,不可勝紀。又定令一千五百九十餘條。武德舊制,釋奠於太學,以周公為先聖,孔子配饗。玄齡等建議停祭周公,以孔子為先聖,顏回配饗。又刪武德以來敕格,定留七百條,至是頒行之。又定枷、杻、鉗、鏁、杖、笞,皆有長短廣狹之制。
自張蘊古之死,法官以出罪為戒,時有失入者,又不加罪。上嘗問大理卿劉德威曰:“近日刑網稍密,何也?”對曰:“此在主上,不在群臣,人主好寬則寬,好急則急。律文:失入減三等,失出減五等。今失入無辜,失出更獲大罪,是以吏各自免,競就深文,非有教使之然,畏罪故耳。陛下儻一斷以律,則此風立變矣。”上悅,從之。由是斷獄平允。
【語譯】
唐太宗貞觀十一年(丁酉,公元637年)
春季,正月,把鄶王李元裕遷為鄧王,譙王李元名遷為舒王。
正月初五日辛卯,任命吳王李恪為安州都督,晉王李治為幷州都督,紀王李慎為秦州都督。諸王將要赴任時,唐太宗賜給親手書寫的信誡敕他們,說:“我想送給你們珍寶器玩,恐怕你們會更加驕奢,不如得到這一句話。”
唐太宗命人營造洛陽的飛山宮。正月十四日庚子,特進魏徵上疏,認為:“隋煬帝依仗著國家的富強,不考慮將來的災患,窮奢極欲,使老百姓窮困至極,以致自己死在別人手中,社稷江山變為廢墟。陛下撥亂反正,應當深思隋朝之所以滅亡和我大唐之所以得到天下的原因,撤毀高大的殿宇,安居在低矮的宮殿中。假如利用舊的地基再增高擴大,承襲舊的宮殿再增加華麗的裝飾,這就是以亂代替亂,災殃禍害必然會到來,江山難得而易失,怎麼能不記在心裡呢?”
房玄齡等人先前接到詔書修訂法律,認為:“以前的法律,兄弟分居之後,依靠先人的餘蔭循例得官的門蔭關係就互不起作用,但在犯了謀反罪時兄弟分居也要連坐處死;祖孫之間有蔭親關係,犯罪連坐時只處以發配流放。依據禮儀制度來考慮人情關係,對以上的處理深覺有不當之處。現今修訂法律,祖孫與兄弟株連犯罪時只處以發配勞役。”唐太宗同意。自此與古代死刑相比,已減除了一大半,全國百姓對此都稱有利。房玄齡等人修訂法律五百條,確立刑名二十個等級,與隋朝法律相比減掉了大辟九十二條,減掉了流放勞役七十一條,凡是刪去煩瑣、減掉弊刑、改重為輕等,具體條數無法計算。又制定法令一千五百九十多條。按照太上皇武德年間的舊制度,在太學舉行釋奠禮,以周公為先聖,孔子作為陪同祭享,房玄齡等人建議停祭周公,改而以孔子為先聖,顏回作為陪同祭享。又刪減了武德年間以來的眾多敕書命令,確定保留下來的只有七百條,到此時將這些法律法令全部頒行天下,又定出枷、杻、鉗、鏁、杖、笞等刑具,都有長短寬窄的規制。
自從張蘊古死後,法官都以減罪釋放罪人為戒,當時有的官員在判案時失誤而把人抓進牢獄,也沒有被朝廷治罪。唐太宗曾問大理寺卿劉德威:“近來判刑的法網比較密,是什麼原因?”劉德威回答說:“這原因在於皇上,不在大臣,君主喜歡寬大,大臣判刑就會寬鬆,君主喜好從嚴,大臣判刑就會從重。法律文書規定:錯判人入獄的減官三等,錯放了犯人的則要減官五等。如今錯判了人沒有罪過,錯放了人卻要獲得大罪,所以官員們都為了使自己免於獲罪,於是競相為犯人定罪而不惜對犯人想盡辦法找到罪名,不是有法律讓他們這麼做,而是害怕被朝廷認為他們有罪的緣故。陛下倘若一律按法律的規定來對待判案的官員,這種法網過密的風氣就會立刻改變。”唐太宗高興,聽從了這個意見。從此斷案大多平允公正。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唐太宗詔房玄齡等制定刑律,敕刑部依法判案。)
上以漢世豫作山陵,免子孫蒼猝勞費,又志在儉葬,恐子孫從俗奢靡。二月,丁巳,自為終制,因山為陵,容棺而已。
甲子,上行幸洛陽宮。
上至顯仁宮,官吏以缺儲偫,有被譴者。魏徵諫曰:“陛下以儲偫譴官吏,臣恐承風相扇,異日民不聊生,殆非行幸之本意也。昔煬帝諷郡縣獻食,視其豐儉以為賞罰,故海內叛之。此陛下所親見,奈何欲效之乎!”上驚曰:“非公不聞此言。”因謂長孫無忌等曰:“朕昔過此,買飯而食,僦舍而宿。今供頓如此,豈得嫌不足乎!”
三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庚子,上宴洛陽宮西苑,泛積翠池,顧謂侍臣曰:“煬帝作此宮苑,結怨於民,今悉為我有,正由宇文述、虞世基、裴蘊之徒內為諂諛,外蔽聰明故也,可不戒哉!”
房玄齡、魏徵上所定《新禮》一百三十八篇。丙午,詔行之。
以禮部尚書王珪為魏王泰師,上謂泰曰:“汝事珪當如事我。”泰見珪,輒先拜,珪亦以師道自居。珪子敬直尚南平公主。先是,公主下嫁,皆不以婦禮事舅姑,珪曰:“今主上欽明,動循禮法,吾受公主謁見,豈為身榮,所以成國家之美耳。”乃與其妻就席坐,令公主執笲行盥饋之禮。是後公主始行婦禮,自珪始。
群臣復請封禪,上使秘書監顏師古等議其禮,房玄齡裁定之。
夏,四月,己卯,魏徵上疏,以為:“人主善始者多,克終者寡,豈取之易而守之難乎?蓋以殷憂則竭誠以盡下,安逸則驕恣而輕物。盡下則胡、越同心,輕物則六親離德,雖震之以威怒,亦皆貌從而心不服故也。人主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將興繕則思知止,處高危則思謙降,臨滿盈則思挹損,遇逸樂則思撙節,在宴安則思後患,防壅蔽則思延納,疾讒邪則思正己,行爵賞則思因喜而僭,施刑罰則思因怒而濫。兼是十思,而選賢任能,固可以無為而治,又何必勞神苦體以代百司之任哉?”
【語譯】
唐太宗認為漢代皇帝繼位之後就預先為自己修築陵墓,想免去子孫為自己修陵的時間倉促而且耗費財力的負擔,於是就立志要實行薄葬,擔心子孫隨從時俗追求奢靡。二月初二日丁巳,唐太宗親自制定皇帝的送終制度,規定皇帝死後都要利用山勢修建陵墓,其中的地宮僅能容下棺木即可。
二月初九日甲子,唐太宗巡幸洛陽宮。
唐太宗到達顯仁宮,當地官員因物資準備不足,有人受到降職處理。魏徵勸諫說:“陛下因為儲備的事就把官吏降職,臣怕人們繼承這種風氣不斷擴大盛行,以後就會使得民不聊生,這恐怕不是陛下巡幸各地的本意。從前隋煬帝巡幸各地時暗示各地郡縣的官員向他進獻食品,根據地方官員進獻物品的豐足還是儉少而對官員進行賞罰,所以天下的人都叛離了他。這是陛下親眼所見的,為什麼又想效法他呢?”唐太宗吃驚地說:“不是足下,我就聽不到這種話。”於是對長孫無忌等人說:“朕從前經過這裡,買飯來吃,租房子來住宿。如今供應安頓得像這樣,怎能還嫌不滿足呢!”
三月初一日丙戌,發生日食。
三月十五日庚子,唐太宗在洛陽宮西苑舉行宴會,在積翠池泛舟,回頭對侍從的大臣們說:“隋煬帝修築了這些宮殿和花苑,與百姓結下了仇怨,如今全部歸我所有,正是因為宇文述、虞世基、裴蘊之流在朝內諂諛,在朝外遮蔽了君主視聽的緣故,能不引以為戒嗎?”
房玄齡、魏徵上奏所定《新禮》一百三十八篇。三月二十一日丙午,唐太宗下詔頒行全國。
唐太宗任命禮部尚書王珪為魏王李泰的老師,唐太宗對李泰說:“你侍奉王珪應當像侍奉我一樣。”李泰見到王珪,總是先行拜見禮,王珪也以老師的身份自居。王珪的兒子王敬直娶了皇家的南平公主為妻。在此之前,公主們下嫁,都不以媳婦的禮節侍奉公婆,王珪說:“如今皇上聖明,行為舉止都依循禮法,我接受公主的謁見,難道是為自身的榮耀嗎?乃是為了成就國家的美名罷了。”於是和妻子就席而坐,讓公主拿著盛棗慄的竹器,對他和妻子施行媳婦侍奉公婆的盥饋之禮。從此以後下嫁的皇家公主開始對她的公婆行媳婦之禮,這是從王珪開始的。
眾位大臣再次請求唐太宗登泰山進行封禪,唐太宗讓秘書監顏師古等人商議相關的禮儀,由房玄齡加以裁定。
夏季,四月二十五日己卯,魏徵上奏,認為:“君主能夠在開始時治國合乎善道的比較多,能夠到最終還保持善行的就很少,難道是取天下容易而守成難嗎?那是因為開始登上帝位時還能夠借鑑前代亡國的教訓,於是就竭心盡力來對待臣下百姓,可是帝位鞏固之後就變得安逸,於是就驕橫恣肆,對待臣下輕薄怠慢。君主能夠竭心盡力對待臣下,就連胡、越等不同種族的人也會與君主同心協力;如果君主對待臣下輕薄怠慢,就連自己的親屬也會與他離心離德,即使運用君王的神威聖怒來讓天下感到害怕,臣下也都是對君主外表上順從,而內心裡不服。君主如果真能做到出現了慾望就思考要知足,將要興建營造的時候就思考要停止,身處高位而有危險就思考要謙卑,面臨盈滿就思考要減損,遇到安逸享樂就思考要剋制,在歡樂平安的時候就思考會有後患,防止被近臣閉塞了視聽就思考要尋求直臣聽取諫諍,痛恨讒言邪惡就思考要端正自己的言行,施行爵賞時就思考是由於自己高興了而施行超過規定的賞賜,施行刑罰時就思考是由於自己惱怒了而濫行懲罰。君主把這十種思考全都放在心裡,而選擇賢才任用能人,這樣就可以做到無為而治了,又何必讓自己勞神辛苦來代行百官的職責呢?”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唐太宗完成唐禮儀的制定,魏徵上十思疏。)
【點評】
唐高祖李淵。唐高祖李淵因好色而昏庸,因猜忌李世民功高震主而袒護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謀害秦王李世民的種種行跡,最終釀成玄武門之變,自己被逼下臺,成了開國之君中的太上皇,這在中國封建社會的歷代王朝中是僅有的,可以說是李淵的晚年悲劇。但是總其一生的業績,李淵仍是一位雄略的開國君主,是隋唐之際的一位英雄人物。
李淵字叔德,祖籍河北,出身世族趙郡李氏,入關中後改為隴西郡望,家狄道(今甘肅省臨洮縣),自稱是西涼武昭王李暠的七世孫。李淵祖父李虎為北魏八柱國之一,入周封唐國公。李淵既出身世族,又是隋室皇親,隋文帝的獨孤皇后是李淵的姨母,故他備受隋皇室親愛。李淵七歲襲唐國公,年少神勇,及長入仕,初為滎陽、樓煩二郡守,歷官譙、隴、岐三州刺史,徵入朝為殿內少監,大業九年(613)遷衛尉少卿。遼東役起,李淵督運於懷遠鎮。大業十二年(616),隋煬帝命李淵為太原留守,防禦北邊突厥犯邊。
促成太原起兵,李世民和晉陽令劉文靜是主謀,但李淵亦早有異志。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宇文士及降唐,李淵與裴寂談起宇文士及,李淵說,早在六七年前,督懷遠鎮時,兩人就密議時事,宇文士及當年就歸心於李淵,裴寂等人在晉陽議論起兵,已在宇文士及之後。李淵起兵之初,打出“志在尊隋”的旗號以靖亂。當李淵進入關中,攻克長安後,李淵迎立隋代王楊侑即帝位,改元義寧,楊侑年十三,是為恭帝。這一舉措,贏得大批擁隋吏民支持李淵。當時李密領導的瓦崗軍勢力最強,為了防止李密入關,並引李密與東都王世充決戰,李淵卑辭下書與李密,尊奉李密為盟主,自稱“老夫年逾知命,復封於唐,斯榮足矣”。李密果然自驕,沾沾自喜,而不知已落入李淵謀略中。
李淵即位建唐以後,全國形勢依然嚴峻。李淵為統一事業做出了奠基性的貢獻。首先,穩定關中局勢。李淵入關之初,就對關中士庶以禮相待,招攬了大批治國人才,又一一廢禁隋煬帝的行宮園池苑囿,令民耕種,釋放大批宮女回家。武德元年(618),詔告“義師所行之處,給復三年”。武德四年(621)、七年(624)和九年(626),三次大赦天下。平反隋煬帝冤殺的隋朝的將相大臣,有原太常卿高熲、上柱國賀若弼、司隸大夫薛道衡、刑部尚書宇文弼、左翊衛將軍董純、右驍衛大將軍李金才等。給這些人追加諡號,對受迫害官吏的子孫、牽連被流放者,一律放還回家,此舉大得人心。
太子李建成與秦王李世民的矛盾日益激烈,但李淵把握了大局,放手讓李世民招納文武,信賴李世民統軍討滅群雄。對外,李淵注意調整同周邊少數民族的關係。武德二年(619)七月,西突厥葉護可汗、高昌王麴伯雅遣使前來朝貢;武德六年(623)八月,吐谷渾內附;武德七年(624)正月,封高麗高武為遼東郡王,百濟王扶余璋為帶方王,新羅王金直平為樂浪郡王。唐與周邊各少數民族的關係有了改善。
李淵為了穩定社會秩序,在統一戰爭行進中就著手一些律令的修訂和實施。武德元年五月,李淵命相國府長史裴寂等修律令,六月,詔廢隋《大業律令》,頒新律。九月,李淵親自察看囚徒罪行材料,不實者多所赦免。十一月,“詔頒五十三條格,以約法緩刑”。貞觀初斷獄,以減緩刑罰為主要特徵。房玄齡等人最後完成《唐律》五百條,這些應是李淵打下的基礎。
李淵還採取多種措施恢復和發展社會經濟。武德元年九月,詔置社倉和常平監,在豐年儲糧,災年賑濟,防止人民流離。武德四年,廢五銖錢,鑄行開元通寶,便利商品經濟發展。武德七年,頒行均田制,穩定農民耕作。武德九年,頒詔整頓寺觀,欽定每州寺觀只保留一所,對不堪供養的僧、尼、道士等,一律罷遣,各還鄉里,以增加勞動人民數量。
玄武門事變之後,李淵立即讓出政權,此後亦不問政事,消除其政治上的干擾,這也是李淵的一大貢獻。
作為一代開國之主,李淵不能與漢高帝、光武帝並論,但他為貞觀之治奠基,仍不失為一個有為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