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五卷
唐紀十一
唐太宗貞觀十一年至十四年
(637—640年)
起強圉作噩(丁酉,637年)五月,盡上章困敦(庚子,640年),凡三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637年五月,訖公元640年,凡三年又八個月,時當唐太宗貞觀十一年到十四年,是貞觀之治的中後期,唐朝太平景象達於極盛。公元640年,唐滅高昌置西州,西域納入版圖,唐代疆域東極於海,西至焉耆,南盡林邑,北抵大漠,東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萬九百一十里。武功極盛,文治興隆。唐代各種制度健全,新修《氏族志》以抑制士族,抬高皇室地位。倡導儒學,修撰《五經正義》,唐太宗徵天下名儒為學官,多次親臨國子監聽講,高麗、百濟、新羅、高昌、吐魯番等國士子到長安求學,唐朝太學成了世界著名高等學府。這一時期,政治穩定,國家無大事,君臣仍孜孜以求,時時討論得天下不易,守成更難,勵精圖治。唐太宗始有驕矜之色,納諫不如貞觀之初,魏徵等大臣時時敲警鐘,故本卷內容多載唐太宗納諫政事,如停止復活封建制的世襲刺史,寬宥功臣等。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中之上
貞觀十一年(丁酉,637年)
五月,壬申,魏徵上疏,以為:“陛下欲善之志不及於昔時,聞過必改少虧於曩日,譴罰積多,威怒微厲。乃知貴不期驕,富不期侈,非虛言也。且以隋之府庫、倉廩、戶口、甲兵之盛,考之今日,安得擬倫!然隋以富強動之而危,我以寡弱靜之而安,安危之理,皎然在目。昔隋之未亂也,自謂必無亂;其未亡也,自謂必無亡。故賦役無窮,征伐不息,以至禍將及身而尚未之寤也。夫鑑形莫如止水,鑑敗莫如亡國。伏願取鑑於隋,去奢從約,親忠遠佞,以當今之無事,行疇昔之恭儉,則盡善盡美,固無得而稱焉。夫取之實難,守之甚易,陛下能得其所難,豈不能保其所易乎!”
六月,右僕射虞恭公溫彥博薨。彥博久掌機務,知無不為。上謂侍臣曰:“彥博以憂國之故,精神耗竭,我見其不逮,已二年矣,恨不縱其安逸,竟夭天年!”
丁巳,上幸明德宮。
己未,詔荊州都督荊王元景等二十一王所任刺史,鹹令子孫世襲。戊辰,又以功臣長孫無忌等十四人為刺史,亦令世襲。非有大故,無得黜免。
己巳,徙許王元祥為江王。
秋,七月,癸未,大雨,谷、洛溢入洛陽宮,壞官寺、民居,溺死者六千餘人。
魏徵上疏,以為:“《文子》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誠在令外。’自王道休明,十有餘年,然而德化未洽者,由待下之情未盡誠信故也。今立政致治,必委之君子;事有得失,或訪之小人。其待君子也敬而疏,遇小人也輕而狎。狎則言無不盡,疏則情不上通。夫中智之人,豈無小慧!然才非經國,慮不及遠,雖竭力盡誠,猶未免有敗,況內懷奸宄,其禍豈不深乎!夫雖君子不能無小過,苟不害於正道,斯可略矣。既謂之君子而復疑其不信,何異立直木而疑其影之曲乎!陛下誠能慎選君子,以禮信用之,何憂不治!不然,危亡之期,未可保也。”上賜手詔褒美曰:“昔晉武帝平吳之後,志意驕怠,何曾位極臺司,不能直諫,乃私語子孫,自矜明智,此不忠之大者也。得公之諫,朕知過矣。當置之几案以比弦、韋。”
乙未,車駕還洛陽,詔:“洛陽宮為水所毀者,少加修繕,才令可居。自外眾材,給城中壞廬舍者。令百官各上封事,極言朕過。”壬寅,廢明德宮及飛山宮之玄圃院,給遭水者。
八月,甲子,上謂侍臣曰:“上封事者皆言朕遊獵太頻。今天下無事,武備不可忘,朕時與左右獵於後苑,無一事煩民,夫亦何傷!”魏徵曰:“先王惟恐不聞其過。陛下既使之上封事,止得恣其陳述。苟其言可取,固有益於國;若其無取,亦無所損。”上曰:“公言是也。”皆勞而遣之。
【語譯】
唐太宗貞觀十一年(丁酉,公元637年)
五月初八日壬申,魏徵上奏疏,認為:“陛下想達到至善的志向不如從前,聞過必改的精神也不如從前,對大臣的譴責懲罰漸多,發威憤怒時也比過去稍微嚴厲了。由此可知人在權位至貴的時候不期望出現驕橫而驕橫會不期而至,在富裕的時候不期望出現奢侈而奢侈會不期而至,這都不是虛妄之言。而且用當年隋朝的府庫、倉廩、戶口、甲兵的充實和強盛,來與今天相互比較,哪裡能比得上隋朝當年!然而隋朝自恃富強而出兵作戰和興建工程以至於國家危亡,我朝因為人口少財富不足兵力不強而在治國上採取安靜的方針使得天下安定,由此可知安定與危亡的道理,是非常明白的,而能在眼中看到。從前隋朝末年已經發生動亂時,自己認為必然不會發生動亂,隋朝尚未滅亡時,自己認為必然不會滅亡。所以就不停地徵派賦稅勞役,不停地向外出兵進行征伐,以至於禍亂將要降臨自身時尚未醒悟。那用來照出人的形象的東西,莫過於停止的水面,借鑑敗亡,莫過於國家的滅亡。臣希望陛下能夠借鑑隋朝覆亡的教訓,去掉奢侈,奉行儉約,親近忠良大臣,遠離邪佞之人,在現在平靜無事的時候,繼續奉行從前的恭敬和節儉,這樣就能做到盡善盡美,讓人無法用言語來稱讚了。取得天下實在是很難的,而守住天下就甚為容易,陛下能夠做到很難的事情,難道不能保住較為容易的事情嗎?”
六月,尚書右僕射虞恭公溫彥博去世。溫彥博長期執掌朝中的機要,盡職盡責。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們說:“彥博因為憂國憂民的緣故,精神耗到竭盡,朕看到他精力體力不能支撐,已經有兩年了,現在只恨自己沒有讓他擺脫政事享受安逸清閒,竟致英年早逝!”
六月初四日丁巳,唐太宗巡幸明德宮。
六月初六日己未,唐太宗下詔宣佈荊州都督、荊王李元景等二十一位親王所擔任的刺史職務,都由他們的子孫世襲。十五日戊辰,又任命功臣長孫無忌等十四人為刺史,也命令他們的子孫可以世襲。如沒有大的變故,不得黜免他們。
六月十六日己巳,把許王李元祥遷為江王。
秋季,七月初一日癸未,天降大雨,谷河、洛河的河水上漲,溢出河道流入洛陽宮中,沖毀了官家的寺廟與百姓的住房,淹死六千多人。
魏徵上疏認為:“《文子》說:‘同樣的言語而能被人相信,這種信任是在言語之前的,同樣的命令而能被人執行,是因為有誠意在命令之外。’自從大唐實行王道而獲得美好英明的效果以來,已有十多年了,然而以德教化的成效還沒有遍佈天下所有的人,這是因為君王對待臣下的感情還沒有完全盡到誠信的緣故。如今確立國家制度達到大治,一定要把治國之事委任給君子,但在治國中有些事情做得有得有失,有時卻會去諮詢小人。君主對待君子的態度是敬而遠之,對待小人的態度是輕佻而過分親暱。與人的關係過分親暱就會有什麼話都能說得出來,對人敬而遠之就會使臣下的感情不能向上通達到君主那裡。那些智力中等的人,難道沒有一些小聰明嗎?然而這種人的才能不是治國之才,思考問題不能考慮長遠,即使能竭盡自己的力量和誠意,還難免有失敗,何況內心懷有奸詐邪惡,所造成的災禍哪有不深重的呢?那些君子雖然不可能沒有小過失,如果不對正道有所危害,這就可以忽略不計。既然稱他們為君子而又懷疑他們沒有誠信,這與豎立一根直木而又懷疑它的影子是彎曲的有什麼不同呢?陛下如果真能謹慎地選擇使用君子,按照禮節對他們加以信任和使用,哪裡還要擔心不能使天下大治呢?如果不是這樣,國家危亡的日子,不能保證不到來了。”唐太宗賜給魏徵親筆詔書褒獎贊美說:“以前晉武帝平定東吳之後,內心驕傲懈怠,何曾當時的職位處於三公的最高位,不能對晉武帝犯顏直諫,而是私下裡說給子孫聽,自矜這是明智,實際上這是最大的不忠。如今能得到你的諫言,朕知道自己的過失了。應當把你的進諫放在桌子案頭,好比從前的西門豹、董安於佩戴著韋弦用來自警。”
七月十三日乙未,唐太宗的車駕返回洛陽,下詔說:“洛陽宮被水毀壞的部分,稍加修繕,只需能夠居住就可以了。除此之外的眾多建築材料,拿去供給城中屋舍塌壞的人家。命令文武百官各自上書言論國事,極力批評朕的過失。”二十日壬寅,廢除明德宮以及飛山宮的玄圃院,不再居住其中,把這些宮苑賜給城中遭受水災的百姓。
八月十二日甲子,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說:“上書奏事的人都說朕遊獵太頻繁。如今天下無事,練武備戰是不能忘的,朕時常與身邊的人在後苑射獵,沒有一件事打擾百姓,這又有什麼害處呢?”魏徵說:“聖明的先王唯恐聽不到有人指出自己的過錯。陛下既然讓大臣們上書奏事,就應該聽任他們無拘無束地陳述意見。如果他們的話可以聽取,固然會有益於國家,假如他們的話沒有可取之處,對於國家也沒有損害。”唐太宗說:“你的話說得對。”於是對他們都給予慰問,然後送他們回家。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魏徵進言唐太宗,以隋為鑑,居安思危,親賢遠佞,待下以誠。)
侍御史馬週上疏,以為:“三代及漢,歷年多者八百,少者不減四百,良以恩結人心,人不能忘故也。自是以降,多者六十年,少者才二十餘年,皆無恩於人,本根不固故也。陛下當隆禹、湯、文、武之業,為子孫立萬代之基,豈得但持當年而已!今之戶口不及隋之什一,而給役者兄去弟還,道路相繼。陛下雖加恩詔,使之裁損,然營繕不休,民安得息!故有司徒行文書,曾無事實。昔漢之文、景,恭儉養民,武帝承其豐富之資,故能窮奢極欲而不至於亂。向使高祖之後即傳武帝,漢室安得久存乎!又,京師及四方所造乘輿器用及諸王、妃、主服飾,議者皆不以為儉。夫昧爽丕顯,後世猶怠,陛下少居民間,知民疾苦,尚復如此,況皇太子生長深宮,不更外事,萬歲之後,固聖慮所當憂也。臣觀自古以來,百姓愁怨,聚為盜賊,其國未有不亡者,人主雖欲追改,不能復全。故當修於可修之時,不可悔之於已失之後也。蓋幽、厲嘗笑桀、紂矣,煬帝亦笑周、齊矣,不可使後之笑今,如今之笑煬帝也!貞觀之初,天下飢歉,鬥米直匹絹,而百姓不怨者,知陛下憂念不忘故也。今比年豐穰,匹絹得粟十餘斛,而百姓怨諮者,知陛下不復念之,多營不急之務故也。自古以來,國之興亡,不以畜積多少,在於百姓苦樂。且以近事驗之,隋貯洛口倉而李密因之,東都積布帛而世充資之,西京府庫亦為國家之用,至今未盡。夫蓄積固不可無,要當人有餘力,然後收之,不可強斂以資寇敵也。夫儉以息人,陛下已於貞觀之初親所履行,在於今日為之,固不難也。陛下必欲為久長之謀,不必遠求上古,但如貞觀之初,則天下幸甚。陛下寵遇諸王,頗有過厚者,萬代之後,不可不深思也。且魏武帝愛陳思王,及文帝即世,囚禁諸王,但無縲紲耳。然則武帝愛之,適所以苦之也。又,百姓所以治安,唯在刺史、縣令,苟選用得人,則陛下可以端拱無為。今朝廷唯重內官而輕州縣之選,刺史多用武人,或京官不稱職始補外任,邊遠之處,用人更輕。所以百姓未安,殆由於此。”疏奏,上稱善久之,謂侍臣曰:“刺史朕當自選;縣令,宜詔京官已上各舉一人。”
【語譯】
侍御史馬週上疏,認為:“夏、商、週三代以及漢代,一個朝代經歷的年數多的達八百年,少的也不少於四百年,這實在是因為這些朝代的帝王都以恩惠團結人心,人們不能忘懷的緣故。漢代以後,歷代王朝的年數多的六十年,少的才有二十多年,都是因為對百姓沒有恩惠,根基不牢固的緣故。陛下正應當發揚禹、湯、文、武的帝業,為子孫確立千秋萬代的根基,豈能只想維持自己在位的年代呢?如今全國戶口不到隋朝的十分之一,而為國家服勞役的百姓則是兄長前去時弟弟才回來,前後服役的親人在路上連續不斷。陛下雖然對百姓施加了給予恩惠的詔令,讓國家的勞役有所減少,但是營建修繕的工程沒有休止,老百姓哪裡能得到休息呢?所以主管部門徒勞地發佈文書,很少符合實際情況。從前漢代的文帝、景帝,謙恭節儉以養護百姓,武帝繼承了豐富的財產,所以能夠窮奢極欲而不至於天下大亂。假使漢高祖之後就傳位給武帝,漢朝哪裡能夠長久存在?另外,京都長安以及四方各地製造的皇帝乘輿器物用具以及各個親王、妃嬪、公主的服飾,議論的人們都不認為是節儉的。前代君王黎明起床辦理政務以求國家盛大富強,但他的後人還會懈怠。陛下年輕時生活在民間,深知百姓的疾苦,到了今天尚且還是這樣,何況皇太子生長在深宮之中,沒有經歷過外面的事情,陛下萬歲之後,本來就是陛下的聖慮所應當擔憂的。臣觀察自古以來,百姓愁苦怨恨,聚集起來成為盜賊,其國家沒有不滅亡的,這時君主雖然想追悔改正,也不能恢復原有的安定和保全國家不至滅亡。所以應當修養德行在可以修養的時候,不可到已經失去了國家的安定之後再來後悔。當年周幽王、周厲王曾取笑過夏桀、殷紂,隋煬帝也曾取笑過北周、北齊兩朝,不可讓後代人取笑如今的王朝和皇帝,就像我們現在取笑隋煬帝一樣。貞觀初年,全國歉收發生饑荒,一斗米的價錢值一匹絹,而老百姓沒有怨言,這是因為知道陛下為國家擔憂掛念而沒有忘記百姓的緣故。如今連年豐收,一匹絹可以換取粟米十餘斛,然而老百姓卻怨聲不斷,這是知道陛下不再顧念百姓,過多地營建修繕並不急迫的工程的緣故。自古以來,國家的興亡,不在於糧食財產積蓄了多少,而在於百姓是苦還是樂。暫且用近代以來的事情進行驗證,隋朝把糧食大量貯存在洛口倉中而被後來叛亂的李密加以利用,隋朝東都積存的大量布帛卻幫助了後來反叛的王世充,隋朝西京的府庫也為我們大唐所用,至今還沒有用完。固然不可沒有積蓄儲備,但關鍵是要讓百姓留有餘力,然後徵收賦稅,不可強行斂徵收到國家手中最後幫助了叛亂的敵人。君主節儉以使百姓得到休息,陛下已經在貞觀初年親身踐行,到了今日再這樣做,固然不是難事。陛下一定想要採取長治久安的謀略,不必遠求上古時代,只要像貞觀初年那樣,天下就非常幸運了。陛下寵愛厚待各位親王,頗有過分優厚的,但為了國家在萬代以後還能長治久安,就不能不做深遠的思考。從前魏武帝寵愛陳思王曹植,等到魏文帝曹丕即位,就囚禁了各位親王,只是沒有用刑具捆上罷了。這樣看來魏武帝對諸位親王的寵愛,恰好使他們日後大吃苦頭。另外,百姓之所以得夠生活安定,只在於地方長官刺史和縣令,如果選拔和任用的官吏都是合適的人選,陛下就可以拱手無為。如今朝廷只看重中央官吏的選拔任用而輕視州縣地方官員的選拔,刺史大多用武人來擔任,或者是朝廷內的官員不稱職才補選任命到外地當地方官,邊遠地區任用的官員就更加看輕。所以百姓不能生活安定,大概就是因這個緣故。”奏疏上呈後,唐太宗稱讚了很久,對侍從的大臣說:“刺史應當由朕親自選拔,縣令應詔令五品京官以上每人舉薦一人。”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馬周進言唐太宗,認為民是國之根本,要節儉以養民,任用官吏,要慎選以愛民。)
冬,十月,癸丑,詔勳戚亡者皆陪葬山陵。
上獵於洛陽苑,有群豕突出林中,上引弓四發,殪四豕。有豕突前,及馬鐙,民部尚書唐儉投馬搏之,上拔劍斬豕,顧笑曰:“天策長史不見上將擊賊邪,何懼之甚!”對曰:“漢高祖以馬上得之,不以馬上治之。陛下以神武定四方,豈復逞雄心於一獸!”上悅。為之罷獵,尋加光祿大夫。
安州都督吳王恪數出畋獵,頗損居人,侍御史柳範奏彈之。丁丑,恪坐免官,削戶三百。上曰:“長史權萬紀事吾兒,不能匡正,罪當死。”柳範曰:“房玄齡事陛下,猶不能止畋獵,豈得獨罪萬紀!”上大怒,拂衣而入。久之,獨引範謂曰:“何面折我!”對曰:“陛下仁明,臣不敢不盡愚直。”上悅。
十一月,辛卯,上幸懷州;丙午,還洛陽宮。
故荊州都督武士彠女,年十四,上聞其美,召入後宮,為才人。
【語譯】
冬季,十月初二日癸丑,詔令功勳皇戚死後都陪葬在皇帝的陵墓中。
唐太宗在洛陽宮苑中狩獵,有一群野豬衝出林中,唐太宗拉弓發出四箭,射死四頭。有一頭野豬衝到唐太宗的馬前,將要撲到馬鐙上,民部尚書唐儉下馬上前與野豬搏鬥,唐太宗拔出佩劍砍死野豬,回頭對唐儉笑著說:“天策長史沒有看見朕將要擊殺盜賊嗎,怎麼怕得如此厲害?”唐儉回答說:“漢高祖依靠在馬上得到天下,卻不依靠在馬上治理天下。陛下靠神威聖武平定四方,怎能又對一頭野獸再逞雄心呢?”唐太宗高興,為此停止圍獵,不久加封唐儉為光祿大夫。
安州都督吳王李恪多次出外田獵,對當地居民造成不少損害,侍御史柳範上書彈劾他。二十六日丁丑,李恪因此被罷免官職,削減封邑三百戶。唐太宗說:“長史權萬紀侍奉我的兒子,不能匡正他的過失,論罪應當處死。”柳範說:“房玄齡事奉陛下,還不能阻止陛下狩獵,怎能只治權萬紀的罪呢?”唐太宗大為憤怒,拂袖起身進入內宮。很久以後,唐太宗單獨召見柳範,對他說:“你為什麼當面頂撞朕?”柳範回答說:“陛下仁德明智,臣不敢不竭盡愚忠進行直諫。”於是唐太宗就很高興。
十一月十一日辛卯,唐太宗巡幸懷州,二十六日丙午,回到洛陽宮。
已故荊州都督武士彠的女兒,年方十四歲,唐太宗聽說她很美,召入後宮,封為才人。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柳範諫唐太宗田獵。)
十二年(戊戌,638年)
春,正月,乙未,禮部尚書王珪奏:“三品已上遇親王於路皆降乘,非禮。”上曰:“卿輩苟自崇貴,輕我諸子。”特進魏徵曰:“諸王位次三公,今三品皆九卿、八座,為王降乘,誠非所宜當。”上曰:“人生壽夭難期,萬一太子不幸,安知諸王他日不為公輩之主!何得輕之!”對曰:“自周以來,皆子孫相繼,不立兄弟,所以絕庶孽之窺窬,塞禍亂之源本,此為國者所深戒也。”上乃從珪奏。
吏部尚書高士廉、黃門侍郎韋挺、禮部侍郎令狐德棻、中書侍郎岑文本撰《氏族志》成,上之。先是,山東人士崔、盧、李、鄭諸族,好自矜地望,雖累葉陵夷,苟他族欲與為昏姻,必多責財幣,或舍其鄉里而妄稱名族,或兄弟齊列而更以妻族相陵。上惡之,命士廉等遍責天下譜諜,質諸史籍,考其真偽,辯其昭穆,第其甲乙,褒進忠賢,貶退奸逆,分為九等。士廉等以黃門侍郎崔民幹為第一。上曰:“漢高祖與蕭、曹、樊、灌皆起閭閻布衣,卿輩至今推仰,以為英賢,豈在世祿乎!高氏偏據山東,梁、陳僻在江南,雖有人物,蓋何足言!況其子孫才行衰薄,官爵陵替,而猶卬然以門地自負,販鬻松檟,依託富貴,棄廉忘恥,不知世人何為貴之!今三品以上,或以德行,或以勳勞,或以文學,致位貴顯。彼衰世舊門,誠何足慕!而求與為昏,雖多輸金帛,猶為彼所偃蹇,我不知其解何也!今欲釐正訛謬,舍名取實,而卿曹猶以崔民幹為第一,是輕我官爵而徇流俗之情也。”乃更命刊定,專以今朝品秩為高下,於是以皇族為首,外戚次之,降崔民幹為第三。凡二百九十三姓,千六百五十一家,頒於天下。
【語譯】
唐太宗貞觀十二年(戊戌,公元638年)
春季,正月十五日乙未,禮部尚書王珪上奏說:“三品以上官員在路上遇見親王都要下車,不符合禮儀。”唐太宗說:“你們隨意自視尊貴,輕視我的諸位兒子。”特進魏徵說:“各位親王的等級在三公之下,如今三品以上大臣都是九卿、八座,為親王下車,實在不宜這樣。”唐太宗說:“人的生命長短難以預料,萬一太子遇到不幸,怎麼知道現在的親王今後不成為你們的君主呢?怎麼能輕視他們?”魏徵回答說:“自周代以來,都是子孫相繼來當皇帝,不立兄弟繼位當皇帝,這是為了斷絕庶子覬覦皇位的野心,堵塞國家發生禍亂的源頭,這是治國者應當深以為戒的。”唐太宗於是聽從了王珪的啟奏。
吏部尚書高士廉、黃門侍郎韋挺、禮部侍郎令狐德棻、中書侍郎岑文本編撰完成《氏族志》,上奏給唐太宗。在這以前,山東人士崔、盧、李、鄭等家族,喜歡自我標榜家族的地位和名望,雖然這些家族連續幾代都已敗落,但是如果其他家族想與他們通婚,一定要求多花費財物,有人就放棄原來的籍貫而冒稱名門望族,還有的家族兄弟二人地位並列相等卻靠妻子的家族來相互欺凌。唐太宗厭惡這種風氣,就命高士廉等人普查全國的家族譜牒,用歷史書籍進行考證核實,考查各個家族的真偽,分清相互的昭穆次序,排定家族的不同等級,褒獎提拔忠誠賢明的家族,貶抑斥退奸邪反逆的家族,分出九等。高士廉等人把黃門侍郎崔民幹列為第一等。唐太宗說:“漢高祖與蕭何、曹參、樊噲、灌嬰等人都是以街巷中平民百姓的身份起兵,你們至今仍然對他們還十分推崇景仰,認為是英豪賢材,難道是因為他們有世卿世祿的地位嗎?高氏偏據山東,梁、陳二朝僻居在江南,雖然也有一些出眾的人物,但又何足稱道!何況他們的子孫才氣和行為都已衰弱單薄,原有的官爵後來也都喪失了,可是還昂首以門第族望自負,販賣松檟之木,依靠富貴人家維生,忘記拋棄了廉恥,不知道世人為什麼還認為他們的家族尊貴?如今三品以上的公卿大臣,有的是靠德行,有的是靠功勳,有的是靠文學上的才能,獲得了顯貴的地位。那些原先著名的世族已經處於衰世,有什麼讓人羨慕!卻去央求他們與之通婚,即使多送金銀財物,他們還高傲地輕視你,朕不知道對此的解釋是什麼?如今想要辨別糾正錯誤的說法,捨棄虛名,獲得實際情況,而你們還把崔民幹列為第一等,這是輕視大唐的官爵而依循流俗的觀念。”於是又下令重新修訂,只根據當朝官爵的等級分出姓氏的高低等級,於是就以皇族李姓為第一位的姓氏,外戚的姓氏為次一等,把崔民幹降為第三等。《氏族志》中一共確定了二百九十三個姓,一千六百五十一家,把此書向全國頒佈。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唐太宗重修《氏族志》,以官門品第為高下,於是皇族第一,外戚第二,以官本抑制士族。)
二月,乙卯,車駕西還。癸亥,幸河北,觀砥柱。
甲子,巫州獠反,夔州都督齊善行敗之,俘男女三千餘口。
乙丑,上祀禹廟。丁卯,至柳谷,觀鹽池。庚午,至蒲州,刺史趙元楷課父老服黃紗單衣迎車駕,盛飾廨舍樓觀,又飼羊百餘頭、魚數百頭以饋貴戚。上數之曰:“朕巡省河、洛,凡有所須,皆資庫物。卿所為乃亡隋之弊俗也。”甲戌,幸長春宮。
戊寅,詔曰:“隋故鷹擊郎將堯君素,雖桀犬吠堯,有乖倒戈之志,而疾風勁草,實表歲寒之心。可贈蒲州刺史,仍訪其子孫以聞。”
閏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丁未,車駕至京師。
三月,辛亥,著作佐郎鄧世隆表請集上文章。上曰:“朕之辭令,有益於民者,史皆書之,足為不朽。若為無益,集之何用!梁武帝父子、陳後主、隋煬帝皆有文集行於世,何救於亡!為人主患無德政,文章何為!”遂不許。
丙子,以皇孫生,宴五品以上於東宮。上曰:“貞觀之前,從朕經營天下,玄齡之功也。貞觀以來,繩衍糾繆,魏徵之功也。”皆賜之佩刀。上謂徵曰:“朕政事何如往年?”對曰:“威德所加,比貞觀之初則遠矣,人悅服則不逮也。”上曰:“遠方畏威慕德,故來服;若其不逮,何以致之?”對曰:“陛下往以未治為憂,故德義日新;今以既治為安,故不逮。”上曰:“今所為,猶往年也,何以異?”對曰:“陛下貞觀之初,恐人不諫,常導之使言,中間悅而從之。今則不然,雖勉從之,猶有難色。所以異也。”上曰:“其事可聞歟?”對曰:“陛下昔欲殺元律師,孫伏伽以為法不當死,陛下賜以蘭陵公主園,直百萬。或雲:‘賞太厚。’陛下雲:‘朕即位以來,未有諫者,故賞之。’此導之使言也。司戶柳雄妄訴隋資,陛下欲誅之,納戴胄之諫而止。是悅而從之也。近皇甫德參上書諫修洛陽宮,陛下恚之,雖以臣言而罷,勉從之也。”上曰:“非公不能及此。人苦不自知耳!”
【語譯】
二月初五日乙卯,唐太宗的車駕從洛陽向西返回長安。十三日癸亥,臨幸河北縣,觀看了砥柱山。
二月十四日甲子,巫州的僚民造反,巫州都督齊善行打敗他們,俘虜男女三千多人。
二月十五日乙丑,唐太宗祭祀禹廟。十七日丁卯,到達柳谷,觀看鹽池。二十日庚午,到達薄州,刺史趙元楷命令當地父老身穿黃紗單衣迎接唐太宗的車駕,又大肆裝飾廨舍樓臺廟觀,又養了一百多隻羊、數百條魚獻給貴族外戚。唐太宗責備他說:“朕巡行黃河、洛水一帶,凡有所需要的物品,都從國家府庫中支取。你的這些做法乃是已滅亡了的隋朝的壞習氣。”二十四日甲戌,巡幸長春宮。
二月二十八日戊寅,唐太宗下詔說:“隋朝已故鷹擊郎將堯君素,雖然如同桀的狗對著堯吠叫一樣與大唐為敵,不合乎我軍希望他臨陣倒戈的要求,但是他對隋的忠誠也像疾風知勁草一樣,確實表明了他的歲寒不變節的心情。可以追贈給他蒲州刺史,仍要尋訪他的子孫上奏朝廷。”
閏二月初一日庚辰,發生日食。
閏二月二十八日丁未,車駕回到京都長安。
三月初二日辛亥,著作佐郎鄧世隆上表請求蒐集唐太宗撰寫的文章。唐太宗說:“朕的言辭和詔令,對百姓有益的,史官都記錄下來,足以永遠不朽。如果對百姓沒有益處,收集它又有什麼用呢?梁武帝蕭衍父子、陳後主、隋煬帝都有文集流傳世間,但哪能挽救他們的滅亡?作為君主憂慮的是沒有仁德的政治,文章有什麼用?”於是不應允。
三月二十七日丙子,唐太宗因皇孫降生,在東宮宴請五品以上官員。唐太宗說:“貞觀以前,跟隨朕奪取天下和治理天下是房玄齡的功勞。貞觀以來,糾正朕的過失和錯誤,是魏徵的功勞。”對二人都賜給佩刀。唐太宗對魏徵說:“朕治理國政與往年相比如何?”魏徵回答說:“威望和仁德施加到的地方,比較貞觀初年是更遠了,但人心對陛下的心悅誠服就不如貞觀初年了。”唐太宗說:“遙遠的地方畏懼皇威羨慕聖德,所以前來歸服,如果說不如以前,是因為什麼變成這樣的?”魏徵回答說:“陛下以前以天下未能大治為憂慮,所以德義每天都在進步,如今認為天下已經得到治理而內心安定,所以就不如以前了。”唐太宗說:“如今所做的,還是和往年一樣,有什麼不同呢?”魏徵回答說:“陛下在貞觀初年,唯恐大臣不進諫,常常引導他們讓他們說話,聽到進諫就高興而聽從。如今卻不是這樣,雖然勉強聽從,卻面有難色。這便是與以前的不同。”唐太宗說:“這種事情可以說給我聽嗎?”魏徵回答說:“陛下以前想殺掉元律師,孫伏伽認為按照法律不當處以死罪,陛下賜給他蘭陵公主的花園,價值一百萬。有人說:‘賞賜太厚了。’陛下說:‘朕繼位以來,未有進諫的人,所以賞賜他。’這是引導大臣讓他們說話。司戶柳雄謊稱隋朝授有官資,陛下要殺掉他,又採納戴胄的進諫而作罷,這是喜悅而聽從。近年皇甫德參上書勸諫陛下不要修繕洛陽宮,陛下恨他,雖然因為臣的直言而作罷,但這是勉強聽從。”唐太宗說:“不是公就不能說得這樣有道理。人的痛苦就在於不能自己瞭解自己!”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貞觀後期,唐太宗驕矜治績,納諫不如貞觀初。)
夏,五月,壬申,弘文館學士永興文懿公虞世南卒,上哭之慟。世南外和柔而內忠直,上嘗稱世南有五絕:一德行,二忠直,三博學,四文辭,五書翰。
秋,七月,癸酉,以吏部尚書高士廉為右僕射。
乙亥,吐蕃寇弘州。
八月,霸州山獠反,燒殺刺史向邵陵及吏民百餘家。
初,上遣使者馮德遐撫慰吐蕃,吐蕃聞突厥、吐谷渾皆尚公主,遣使隨德遐入朝,多齎金寶,奉表求婚,上未之許。使者還,言於贊普棄宗弄贊曰:“臣初至唐,唐待我甚厚,許尚公主。會吐谷渾王入朝,相離間,唐禮遂衰,亦不許婚。”弄贊遂發兵擊吐谷渾。吐谷渾不能支,遁於青海之北,民畜多為吐蕃所掠。
吐蕃進破党項、白蘭諸羌,帥眾二十餘萬屯松州西境,遣使貢金帛,雲來迎公主。尋進攻松州,敗都督韓威,羌酋閻州刺史別叢臥施、諾州刺史把利步利並以州叛歸之。連兵不息,其大臣諫不聽而自縊者凡八輩。壬寅,以吏部尚書侯君集為當彌道行軍大總管,甲辰,以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為白蘭道、左武衛將軍牛進達為闊水道、左領軍將軍劉簡為洮河道行軍總管,督步騎五萬擊之。
吐蕃攻城十餘日,進達為先鋒。九月,辛亥,掩其不備,敗吐蕃於松州城下,斬首千餘級。弄贊懼,引兵退,遣使謝罪,因復請婚。上許之。
甲寅,上問侍臣:“創業與守成孰難?”房玄齡曰:“草昧之初,與群雄並起角力而後臣之,創業難矣!”魏徵曰:“自古帝王,莫不得之於艱難,失之於安逸,守成難矣!”上曰:“玄齡與吾共取天下,出百死,得一生,故知創業之難。徵與吾共安天下,常恐驕奢生於富貴,禍亂生於所忽,故知守成之難。然創業之難,既已往矣;守成之難,方當與諸公慎之。”玄齡等拜曰:“陛下及此言,四海之福也。”
初,突厥頡利既亡,北方空虛,薛延陀真珠可汗帥其部落建庭于都尉犍山北、獨邏水南,勝兵二十萬,立其二子拔酌、頡利苾主南、北部。上以其強盛,恐後難制,癸亥,拜其二子皆為小可汗,各賜鼓纛,外示優崇,實分其勢。
冬,十月,乙亥,巴州獠反。
己卯,畋於始平;乙未,還京師。
鈞州獠反,遣桂州都督張寶德討平之。
十一月,丁未,初置左、右屯營飛騎於玄武門,以諸將軍領之。又簡飛騎才力驍健、善騎射者,號百騎,衣五色袍,乘駿馬,以虎皮為韉,凡遊幸則從焉。
己巳,明州獠反,遣交州都督李道彥討平之。
十二月,辛巳,左武候將軍上官懷仁擊反獠於壁州,大破之,虜男女萬餘口。
是歲,以給事中馬周為中書舍人。周有機辯,中書侍郎岑文本常稱:“馬君論事,援引事類,揚榷古今,舉要刪煩,會文切理,一字不可增,亦不可減,聽之靡靡,令人忘倦。”
霍王元軌好讀書,恭謹自守,舉措不妄。為徐州刺史,與處士劉玄平為布衣交。人問玄平王所長,玄平曰:“無長。”問者怪之。玄平曰:“夫人有所短乃見所長,至於霍王,無所短,吾何以稱其長哉!”
初,西突厥咥利失可汗分其國為十部,每部有酋長一人,仍各賜一箭,謂之十箭。又分左、右廂,左廂號五咄陸,置五大啜,居碎葉以東;右廂號五弩失畢,置五大俟斤,居碎葉以西;通謂之十姓。咥利失失眾心,為其臣統吐屯所襲。咥利失兵敗,與其弟步利設走保焉耆。統吐屯等將立欲谷設為大可汗,會統吐屯為人所殺,欲谷設兵亦敗,咥利失復得故地。至是,西部竟立欲谷設為乙毗咄陸可汗。乙毗咄陸既立,與嘎利失大戰,殺傷甚眾。因中分其地,自伊列水以西屬乙咄陸,以東屬咥利失。
處月、處密與高昌共攻拔焉耆五城,掠男女一千五百人,焚其廬舍而去。
【語譯】
夏季,五月二十五日壬申,弘文館學士永興文懿公虞世南去世,唐太宗十分悲慟。虞世南外表溫和柔順而內心忠誠正直,唐太宗曾稱讚他有五絕:一是德行,二是忠直,三是博學,四是文章,五是書法。
秋季,七月二十七日癸酉,任命吏部尚書高士廉為尚書右僕射。
七月二十九日乙亥,吐蕃侵犯弘州。
八月,霸州僚民反叛,燒死刺史向邵陵以及官吏百姓一百多家。
起初,唐太宗派遣使者馮德遐安撫慰問吐蕃,吐蕃聽說突厥、吐谷渾都曾娶唐皇室公主為妻,就派出使節隨著馮德遐進京朝見,帶來大量金銀財寶,上表請求通婚,唐太宗沒有答應。使者回到吐蕃,對吐蕃贊普棄宗弄贊說:“臣初次到大唐,大唐對待我非常優厚,答應下嫁公主。但是正好此時吐谷渾國王也進京朝見,離間我們與大唐的關係,唐朝對待我們的禮遇就逐漸變輕,也不答應通婚了。”棄宗弄贊於是發兵攻打吐谷渾,吐谷渾軍隊抵擋不住,逃到青海北面,百姓和牲畜多被吐蕃掠走。
吐蕃進而打敗党項、白蘭等羌族,率兵二十多萬駐紮在松州西部邊境,派使節進獻金銀綢緞,聲稱前來迎娶公主。不久又進攻松州,打敗都督韓威,羌族首領閻州刺史別叢臥施、諾州刺史把利步利都率全州反叛唐朝而投降吐蕃。吐蕃連年用兵不止,該國的大臣勸諫但贊普不聽從因而自縊而死的總共有八個人。八月二十七日壬寅,唐朝廷任命吏部尚書侯君集為當彌道行軍大總管,八月二十九日甲辰,任命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為白蘭道行軍總管、左武衛將軍牛進達為闊水道行軍總管、左領軍將軍劉蘭為洮河道行軍總管,統率步兵騎兵共五萬人攻打吐蕃。
吐蕃進攻松州城十多天,牛進達作為唐軍先鋒。九月初六日辛亥,乘吐蕃軍沒有防備,在松州城下打敗吐蕃軍隊,斬首一千多人。棄宗弄贊害怕,率兵撤退,派使者到長安謝罪,於是又請求通婚。唐太宗應允了這個請求。
九月初九日甲寅,唐太宗問侍從的大臣:“創業與守成誰更難?”房玄齡說:“開創帝業之初,與各路豪雄一同起兵角逐爭鬥而後讓他們臣服,還是創業難!”魏徵說:“自古以來的帝王,莫不是從艱難中取得天下,又在安逸中失去天下,守成更難!”唐太宗說:“玄齡與我共同取得天下,經過上百次死亡的考驗,最後獲得生存,所以懂得創業的艱難。魏徵與我共同安定天下,常常擔心從富貴中產生驕傲和奢侈,從疏忽中產生出禍亂,所以懂得守成的艱難。然而創業的艱難,已經成為往事,守成的艱難,正應當與諸位公卿謹慎守住已有的帝業。”房玄齡等人下拜行禮說:“陛下說出這樣的話,是天下四海的福氣!”
起初,突厥頡利可汗滅亡以後,北方地區空無人煙,薛延陀真珠可汗率領他的部落在都尉犍山北麓、獨邏水南岸建立朝廷,兵馬二十多萬,立他的兩個兒子拔酌、頡利苾分別統領南部、北部。唐太宗看到他們逐漸強大起來,擔心以後難以制服,九月十八日癸亥,封真珠可汗的兩個兒子為小可汗,分別賜給鼓和大旗,表面上表示對他們的優遇,實際是為了分化他們的勢力。
冬季,十月初一日乙亥,巴州僚民反叛。
十月初五日己卯,唐太宗在始平圍獵,十月二十一日乙未,回到長安。
鈞州僚民反叛,唐朝廷派桂州都督張寶德討伐平定反叛的僚民。
十一月初三日丁未,開始在玄武門設置左、右屯營飛騎,由諸位將軍統領。又挑選飛騎中身體驍健敏捷、善於騎馬射箭的士兵,號稱一百名騎手,身穿五色戰袍,乘坐駿馬,用虎皮做馬鞍和墊布,凡是唐太宗出外巡幸,他們都一路跟從。
十一月二十五日己巳,明州僚民反叛,唐朝廷派交州都督李道彥討伐平定反叛的僚民。
十二月初七日辛巳,左武候將軍上官懷仁在壁州攻擊反叛的僚民,大敗僚民,俘獲其男女一萬多人。
這一年,任命給事中馬周為中書舍人。馬周機敏善辯,中書侍郎岑文本常常說:“馬君議論事情,引用各種事類,評論古今的事例,能舉出要點、刪去煩瑣的話,既有文采又能切中事理,一個字不能再增加,一個字也不能再減少,能讓聽者聽得入迷,令人忘記疲倦。”
霍王李元軌喜歡讀書,謙恭謹慎能自我修養,言行舉止都不狂妄。擔任徐州刺史時,與處士劉玄平結為布衣之交。人們問劉玄平霍王有什麼長處,劉玄平說:“沒有長處。”問的人感覺很奇怪。劉玄平說:“人有短處才能看到他的長處,至於霍王,沒有短處,我靠什麼來說他的長處呢!”
起初,西突厥咥利失可汗把他的國土分為十部,每部設立一個酋長,又分別賜給一支箭,稱為十箭。又分為左、右廂,左廂號稱五咄陸,設置五大啜,居住在碎葉以東地區,右廂號稱五弩失畢,設立五大俟斤,居住在碎葉以西地區,合起來統稱為十姓。咥利失失去民心,被他的臣下統吐屯襲擊。咥利失兵敗後,與他的弟弟步利設退守焉耆。統吐屯等人想要擁立欲谷設為大可汗,正好此時統吐屯被人殺死,欲谷設的部隊也被打敗,咥利失收復原有的地區。到這時,西部終於擁立欲谷設為乙毗咄陸可汗。乙毗咄陸即位之後,與咥利失大戰,殺傷甚多。於是把他的地盤從中間分成兩塊:自伊列水以西屬於乙毗咄陸,以東屬於咥利失。
處月、處密與高昌一同攻下焉耆五座城池,掠走男女一千五百人,燒燬了城池的房屋後離去。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貞觀中後期,唐周邊各少數民族,西疆吐蕃、北方薛延陀、西北西突厥、西南獠人,仍時叛時服。)
十三年(己亥,639年)
春,正月,乙巳,車駕謁獻陵;丁未,還宮。
戊午,加左僕射房玄齡太子少師。玄齡自以居端揆十五年,男遺愛尚上女高陽公王,女為韓王妃,深畏滿盈,上表請解機務。上不許。玄齡固請不已,詔斷表,乃就職。太子欲拜玄齡,設儀衛待之,玄齡不敢謁見而歸,時人美其有讓。玄齡以度支系天下利害,嘗有闕,求其人未得,乃自領之。
禮部尚書永寧懿公王珪薨。珪性寬裕,自奉養甚薄。於令,三品已上皆立家廟,珪通貴已久,獨祭於寢。為法司所劾,上不問,命有司為之立廟以愧之。
二月,庚辰,以光祿大夫尉遲敬德為鄜州都督。
上嘗謂敬德曰:“人或言卿反,何也?”對曰:“臣反是實!臣從陛下征伐四方,身經百戰,今之存者,皆鋒鏑之餘也。天下已定,乃更疑臣反乎!”因解衣投地,出其瘢痍。上為之流涕,曰:“卿復服,朕不疑卿,故語卿,何更恨邪!”
上又嘗謂敬德曰:“朕欲以女妻卿,何如?”敬德叩頭謝曰:“臣妻雖鄙陋,相與共貧賤久矣。臣雖不學,聞古人富不易妻,此非臣所願也。”上乃止。
戊戌,尚書奏:“近世掖庭之選,或微賤之族,禮訓蔑聞,或刑戮之家,憂怨所積。請自今,後宮及東宮內職有闕,皆選良家有才行者充,以禮聘納。其沒官口及素微賤之人,皆不得補用。”上從之。
上既詔宗室群臣襲封刺史,左庶子于志寧以為古今事殊,恐非久安之道,上疏爭之。侍御史馬周亦上疏,以為:“堯、舜之父,猶有朱、均之子。儻有孩童嗣職,萬一驕愚,兆庶被其殃而國家受其敗。正欲絕之也,則子文之治猶在,正欲留之也,而欒黶之惡已彰。與其毒害於見存之百姓,則寧使割恩於已亡之一臣,明矣。然則向所謂愛之者,乃適所以傷之也。臣謂宜賦以茅土,疇其戶邑,必有材行,隨器授官,使其人得奉大恩而子孫終其福祿。”
會司空、趙州刺史長孫無忌等皆不願之國,上表固讓,稱:“承恩以來,形影相弔,若履春冰;宗族憂虞,如置湯火。緬惟三代封建,蓋由力不能制,因而利之,禮樂節文,多非己出。兩漢罷侯置守,蠲除曩弊,深協事宜。今因臣等,復有變更,恐紊聖朝綱紀。且後世愚幼不肖之嗣,或抵冒邦憲,自取誅夷,更因延世之賞,致成剿絕之禍,良可哀愍。願停渙汗之旨,賜其性命之恩。”無忌又因子婦長樂公主固請於上,且言:“臣披荊棘事陛下,今海內寧一,奈何棄之外州,與遷徙何異!”上曰:“割地以封功臣,古今通義,意欲公之後嗣,輔朕子孫,共傳永久,而公等乃復發言怨望,朕豈強公等以茅土邪!”庚子,詔停世封刺史。
【語譯】
唐太宗貞觀十三年(己亥,公元639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乙巳,唐太宗乘車駕謁唐高祖的獻陵。初三日丁未,回到宮中。
正月十四日戊午,加封左僕射房玄齡為太子少師。房玄齡認為自己擔任尚書省長官已有十五年,自己的兒子娶了唐太宗的女兒高陽公主,女兒是唐高祖的兒子韓王李元嘉的妃子,他深為害怕富貴達到滿盈的程度,於是上表要求解除機要的職務,唐太宗不允許。房玄齡堅決一再請求,唐太宗下詔不准他再次上表,房玄齡只好前去就職。太子想向房玄齡行弟子的拜見禮,並設置了儀衛等房玄齡前來,房玄齡不敢謁見太子就返回家中,當時人讚美他有謙讓的品德。房玄齡認為度支郎中一職關係到國家的利害,曾有空缺,未能找到合適的人選,於是自己兼領這一官職。
禮部尚書、永寧懿公王珪去世。王珪的性格寬容大方,自己的奉養卻很節儉。按照唐代的制度,三品以上的大臣都可建立家廟祭祀祖先,王珪躋身顯貴地位已有很長時間,只在家中的內室祭祀祖先。王珪曾受到有關司法官署的彈劾,唐太宗不予過問,命令有關官署為他建立家廟來讓他感到羞愧。
二月初七日庚辰,任命光祿大夫尉遲敬德為鄜州都督。
唐太宗曾對尉遲敬德說:“有人說你謀反,為什麼?”尉遲敬德回答說:“我謀反這件事屬實!我跟隨陛下征伐四方,身經百戰,如今留下來的,都是在刀鋒箭頭之下剩餘下來的。現在天下已經安定,就來懷疑臣要謀反嗎?”於是脫下衣服扔在地上,露出身上的傷疤。唐太宗為此流下眼淚,說:“你還是穿上衣服,朕不懷疑你,所以才跟你說,為什麼還要憤恨呢?”
唐太宗又曾對尉遲敬德說:“朕想把女兒嫁給你做妻子,怎麼樣?”尉遲敬德叩頭辭謝說:“臣的妻子雖然粗鄙不高貴,但我們一同過貧賤生活很久了。臣雖然沒有學問,但聽說古人富貴之後不換妻子,這不是臣所希望的。”唐太宗於是作罷。
二月二十五日戊戌,尚書省奏稱:“近來掖庭女官的選拔,有的出身地位微賤的家族,沒有聽說過宮中的禮儀訓條,有的出自受過刑罰誅戮的家族,對朝廷積有怨恨和憂愁。請求自今日起,後宮及東宮的女官若有空缺,都選擇良好人家中有才能和品行的女子加以補充,按照禮儀進行聘納。那些家族曾經有罪而被官府抄沒以及家族一向低微貧賤的人,都不能補充任用。”唐太宗同意了這個請求。
唐太宗已下詔規定了宗室貴族大臣的子孫可以承襲其父親州刺史的官職,左庶子于志寧認為古代與今天的事理不同,恐怕這個規定不是長治久安之策,上疏諫爭。侍御史馬周也上奏,認為:“堯、舜作為父親,還有丹朱、商均這樣不肖的兒子。倘若讓未成年的兒子承襲父親的官職,萬一他為人驕橫愚鈍,百姓們就會遭殃,國家也會受到破壞。此時如果不想讓他承襲父親的官職,就會考慮到他祖先的功勞尚在,就像楚人考慮到子文治國有功而讓他的子孫承襲子文的封地一樣;如果想保留他的承襲權,可是他的罪惡已像晉國欒氏的後人欒黶一樣彰顯於世。與其讓他承襲官職毒害當時的百姓,不如對已經死去的大臣割捨了皇恩,那樣做更有利於國家是非常明顯的。這樣看來以前所謂的愛護他們,其實正是害了他們。臣認為應該讓他們在封地中獲得賦稅,按封地的大小享受民戶的奉納,如果他們確實有才能和品行,就根據他們的才能大小授予官職,讓他們得以尊奉皇恩而子子孫孫永享福祿。”
正好這時司空、趙州刺史長孫無忌等人都不願意前去各州任職,上表執意辭讓州刺史的任命,稱:“受到皇上的恩遇以來,臣的身形與影子相互憑弔,如踩在薄冰上行走一樣,全宗族的人都擔憂恐懼,就像置身在湯火之中一樣。緬懷追思夏、商、週三代實行分封諸侯國的制度,是由於天子力量不能控制整個天下,因此分封諸侯國就有利於天子控制天下,而禮樂的儀式制度,大多不是由諸侯自己所決定的。到了兩漢廢除諸侯國而設置郡縣的守令,廢除了過去的弊病,深為合乎事理。如今因為我們這些人,又有改變,恐怕會擾亂聖明之朝的政治綱紀。而且後代有了愚幼無知的不肖子孫,有人會觸犯國家法令,自取滅亡,更會因為享受了延續不斷承襲官職的賞賜,導致最後形成被剿滅的災禍,實在值得可憐悲傷。願陛下停止子孫承襲父職的旨意,賜給我等保全性命的皇恩。”長孫無忌又讓他的兒媳長樂公主極力向唐太宗請求,而且說:“臣披荊斬棘事奉陛下,如今海內安寧統一,為何把我棄置到京城之外的州郡,這與降級左遷有什麼不同?”唐太宗說:“分割土地封給功勳大臣,是古今的通義,朕的意思是想讓你的後代,輔佐朕的子孫,共同流傳延續直到久遠,可是你們卻又上書表示怨恨和不滿,朕難道是用封地強逼你們嗎?”二月二十七日庚子,下詔停止世襲刺史。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太宗欲行封建,世襲刺史,因大臣諫正而收回成命。)
高昌王麴文泰多遏絕西域朝貢,伊吾先臣西突厥,既而內屬,文泰與西突厥共擊之。上下書切責,徵其大臣阿史那矩,欲與議事,文泰不遣,遣其長史麴雍來謝罪。頡利之亡也,中國人在突厥者或奔高昌,詔文泰歸之,文泰蔽匿不遣。又與西突厥共擊破焉耆,焉耆訴之。上遣虞部郎中李道裕往問狀,且謂其使者曰:“高昌數年以來,朝貢脫略,無藩臣禮,所置官號,皆準天朝,築城掘溝,預備攻討。我使者至彼,文泰語之雲:‘鷹飛於天,雉伏於蒿,貓遊於堂,鼠噍於穴,各得其所,豈不能自生邪!’又遣使謂薛延陀曰:‘既為可汗,則與天子匹敵,何為拜其使者!’事人無禮,又間鄰國,為惡不誅,善何以勸!明年當發兵擊汝。”三月,薛延陀可汗遣使上言:“奴受恩思報,請發所部為軍導以擊高昌。”上遣民部尚書唐儉、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齎繒帛賜薛延陀,與謀進取。
夏,四月,戊寅,上幸九成宮。
初,突厥突利可汗之弟結社率從突利入朝,歷位中郎將。居家無賴,怨突利斥之,乃誣告其謀反,上由是薄之,久不進秩。結社率陰結故部落,得四十餘人,謀因晉王治四鼓出宮,開門闢仗,馳入宮門,直指御帳,可有大功。甲申,擁突利之子賀邏鶻夜伏於宮外,會大風,晉王未出,結社率恐曉,遂犯行宮,逾四重幕,弓矢亂髮,衛士死者數十人。折衝孫武開等帥眾奮擊,久之,乃退,馳入御廄,盜馬二十餘匹,北走,渡渭,欲奔其部落,追獲,斬之。原賀邏鶻,投於嶺表。
庚寅,遣武候將軍上官懷仁擊巴、壁、洋、集四州反獠,平之,虜男女六千餘口。
五月,旱。甲寅,詔五品以上上封事。魏徵上疏,以為:“陛下志業,比貞觀之初,漸不克終者凡十條。”其間一條,以為:“頃年以來,輕用民力。乃雲:‘百姓無事則驕逸,勞役則易使。’自古未有因百姓逸而敗、勞而安者也。此恐非興邦之至言。”上深加獎嘆,雲:“已列諸屏障,朝夕瞻仰,並錄付史官。”仍賜徵黃金十斤,廄馬二匹。
六月,渝州人侯弘仁自牂柯開道,經西趙,出邕州,以通交、桂,蠻、俚降者二萬八千餘戶。
丙申,立皇弟元嬰為滕王。
自結社率之反,言事者多雲突厥留河南不便。秋,七月,庚戌,詔右武候大將軍、化州都督、懷化郡王李思摩為乙彌泥孰俟利苾可汗,賜之鼓纛;突厥及胡在諸州安置者,並令渡河,還其舊部,俾世作藩屏,長保邊塞。突厥鹹憚薛延陀,不肯出塞。上遣司農卿郭嗣本賜薛延陀璽書,言“頡利既敗,其部落鹹來歸化,我略其舊過,嘉其後善,待其達官皆如吾百寮、部落皆如吾百姓。中國貴尚禮義,不滅人國,前破突厥,止為頡利一人為百姓害,實不貪其土地,利其人畜,恆欲更立可汗,故置所降部落於河南,任其畜牧。今戶口蕃滋,吾心甚喜。既許立之,不可失信。秋中將遣突厥渡河,復其故國。爾薛延陀受冊在前,突厥受冊在後,後者為小,前者為大。爾在磧北,突厥在磧南,各守土疆,鎮撫部落。其逾分故相抄掠,我則發兵,各問其罪。”薛延陀奉詔。於是遣思摩帥所部建牙於河北,上御齊政殿餞之,思摩涕泣,奉觴上壽曰:“奴等破亡之餘,分為灰壤,陛下存其骸骨,復立為可汗,願萬世子孫恆事陛下。”又遣禮部尚書趙郡王孝恭等齎冊書,就其種落,築壇於河上而立之。上謂侍臣曰:“中國,根幹也;四夷,枝葉也。割根幹以奉枝葉,木安得滋榮!朕不用魏徵言,幾致狼狽。”又以左屯衛將軍阿史那忠為左賢王,左武衛將軍阿史那泥熟為右賢王。忠,蘇尼失之子也,上遇之甚厚,妻以宗女。及出塞,懷慕中國,見使者必泣涕請入侍。詔許之。
【語譯】
高昌王麴文泰多次攔截阻止西域諸國通過該國前往唐王朝朝見進貢,伊吾以前向西突厥表示臣服,之後又歸附唐朝,麴文泰與西突厥一同討伐伊吾。唐太宗寄去書信責備他,又徵召他的大臣阿史那矩,想和他商議有關事務,麴文泰不派他前來,而派他的長史麴雍前來謝罪。突厥的頡利可汗滅亡後,流落在突厥的中原人有的投奔到高昌,唐太宗下詔讓麴文泰放他們返回中原,麴文泰把他們隱匿起來不遣送回來。他又與西突厥一同進攻打敗了焉耆,焉耆投訴高昌的攻擊。唐太宗派虞部郎中李道裕前去詢問情況,並且對高昌的使者說:“這幾年以來,高昌對朝廷的朝見和進貢都有所減少和省略,沒有做到藩臣的禮節,所設置的官職名號,都仿效天朝的官職名號,修建城牆挖掘壕溝,預先準備進攻和討伐。我派去的使者到了你們那裡,麴文泰對他說:‘老鷹在天上飛翔,野雞俯伏在蒿草叢中,貓在廳堂裡遊玩,老鼠在洞穴中嚼食,它們各得其所,難道不能各自為生嗎?’又派使者對薛延陀說:‘你既然身為可汗,就與天子可以匹敵了,為什麼對他的使者下拜?’待人無禮,又離間鄰國使鄰國相互仇恨,不誅殺了他,行善的人怎能得到鼓勵?明年當要發兵討伐你們高昌。”三月,薛延陀可汗派使者上言:“我受到皇恩想要回報,請求徵發我所屬的軍隊為先導去進攻高昌。”唐太宗派民部尚書唐儉、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帶去絲綢賜給薛延陀,與他謀劃進兵攻取高昌。
夏季,四月初五日戊寅,唐太宗巡幸九成宮。
起初,突厥的突利可汗的弟弟結社率跟隨突利入京朝見,在唐朝歷任中郎將。住在家中沒有依靠,就怨恨突利排斥他,於是誣告突利謀反,唐太宗因此降低了對結社率的待遇,很久沒有晉升官級。結社率暗中糾結原來的部落,收羅了四十多人,謀劃利用晉王李治四更出宮,打開宮門排列儀仗隊的時候,乘馬衝進宮門,直接衝向皇帝的御帳,可以建立奪位的大功。四月十一日甲申,結社率等人簇擁突利的兒子賀邏鶻趁夜間潛伏在宮門外,正好這時颳起大風,晉王沒有出宮,結社率擔心天亮了,於是帶兵侵犯唐太宗的行宮,穿過四層幕帳,弓箭亂射,宮廷衛士死了幾十人。折衝都尉孫武開等人率領眾衛士奮勇攻擊,雙方戰鬥了很長時間,結社率才退兵,馳馬衝入御馬廄中,盜走御馬二十多匹,向北逃走,渡過渭水,想逃回原來的部落,唐兵追擊俘獲,並斬殺了他們。唐太宗原諒了賀邏鶻,把他流放到嶺南。
四月十七日庚寅,派遣武候將軍上官懷仁進攻巴州、壁州、洋州、集州的反叛僚民,平定了叛亂,俘虜男女六千多人。
五月,發生旱災。十二日甲寅,唐太宗下詔命令五品以上官員上書密封奏章議論國事。魏徵上疏,認為:“陛下的志向和治國大業,與貞觀初年相比,能善始而逐漸不能善終的總共有十條。”其中的一條,認為:“近年以來,輕易地動用民力。並說:‘百姓不為國家服役就會變得驕縱放逸,讓他們服勞役就會讓他們易為國家使用。’自古以來沒有因百姓安逸而國家敗亡,因百姓勞苦而天下能夠安定的。這恐怕不是振興國家的至理名言。”唐太宗深加讚賞感嘆,說:“已將你的奏疏排列在屏風上,早晚瞻仰觀看,並抄錄下來交給史官了。”又賜給魏徵黃金十斤,御馬二匹。
六月,渝州人侯弘仁從牂柯開通道路,經過西趙,來到邕州,用來溝通交州、桂州,蠻族、俚族向他降服的有二萬八千多戶。
六月二十五日丙申,唐太宗冊立皇弟李元嬰為滕王。
自從結社率反叛後,上書言事的大臣大多認為把突厥人留在北河以南面對國家不利。秋季,七月初九日庚戌,唐太宗發詔命令右武候大將軍、化州都督、懷化郡王李思摩為乙彌泥孰俟利苾可汗,賜給他大鼓和大旗。對於突厥以及安置在各州的胡人,都命令他們渡過黃河,回到他們原來的部落,使他們世世代代作為唐朝的外圍屏障,長久地保衛邊塞。突厥人都懼怕薛延陀,不肯走出邊塞居住。唐太宗派司農卿郭嗣本賜給薛延陀璽書,說:“頡利可汗已經敗亡,他們的部落都來歸附大唐,朕不計較他們從前的過失,嘉獎他們後來的善行,對待他們的官員都像對待朕手下的百官,對他的部族都像對待朕的百姓。中原的王朝崇尚禮義,不滅絕別人的國家,先前打敗突厥,只是因為頡利一人是百姓的禍害,實在不是貪圖他的土地,不把奪取他們的人口和牲畜作為利益,一直都想重立一個可汗,所以把投降的突厥部落安置在河南一帶,任由他們從事畜牧。如今這些部落的人口增長很多,朕內心非常高興。既然已答應另立一個可汗,就不能失信。秋季將要派遣突厥渡過黃河,恢復他們的故國。你薛延陀受到冊封在前,突厥受到冊封在後,在後的為小,在前的為大。你在沙漠以北,突厥在沙漠以南,各自守著自己的疆土,鎮撫自己的部落。其中如果有一方越過疆界相互劫掠,我大唐就要發兵,分別責問他的罪行。”薛延陀接受了這個詔令。於是唐太宗派思摩率領所轄部落在河北建立牙帳,唐太宗親臨齊政殿為他們餞行,思摩淚流滿面,捧上酒杯為唐太宗祝壽說:“我等是亡國剩餘的人員,已經分散成為塵土,陛下保全了我們的生命,又立為可汗,願萬代的子孫永遠侍奉陛下。”唐太宗又派禮部尚書趙郡王李孝恭等人攜帶冊封文書,到他們的部落,在黃河邊築立祭壇而冊立他。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說:“中原王朝是大樹的樹根樹幹,四方民族,乃是大樹的枝葉,割斷樹根樹幹來奉養大樹的枝葉,大樹怎能生長繁榮呢?朕不採納魏徵的諫言,差一點導致不可收拾的局面。”又任命左屯衛將軍阿史那忠為左賢王,左武衛將軍阿史那泥熟為右賢王。阿史那忠是蘇尼失的兒子,唐太宗待他非常優厚,把宗室的女子許配給他。等到他奉職出塞,仍然懷戀中原朝廷,見到來使必定流淚請求入京侍奉唐太宗。唐太宗下詔答應了他的請求。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內附突厥人結社率反於長安,唐太宗遣送內附突厥部落還歸舊境。)
八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詔以“身體髮膚,不敢毀傷。比來訴訟者或自毀耳目,自今有犯,先笞四十,然後依法”。
冬,十月,甲申,車駕還京師。
十一月,辛亥,以侍中楊師道為中書令。
戊辰,尚書左丞劉洎為黃門侍郎、參知政事。
上猶冀高昌王文泰悔過,復下璽書,示以禍福,徵之入朝。文泰竟稱疾不至。十二月,壬申,遣交河行軍大總管、吏部尚書侯君集,副總管兼左屯衛大將軍薛萬均等將兵擊之。
乙亥,立皇子福為趙王。
己丑,吐谷渾王諾曷缽來朝,以宗女為弘化公主,妻之。
壬辰,上畋於咸陽,癸巳,還宮。
太子承乾頗以遊畋廢學,右庶子張玄素諫,不聽。
是歲,天下州府凡三百五十八,縣一千五百五十一。
太史令傅奕精究術數之書,而終不之信,遇病,不呼醫餌藥。有僧自西域來,善咒術,能令人立死,復咒之使蘇。上擇飛騎中壯者試之,皆如其言。以告奕,奕曰:“此邪術也。臣聞邪不干正,請使咒臣,必不能行。”上命僧咒奕,奕初無所覺,須臾,僧忽僵仆,若為物所擊,遂不復蘇。又有婆羅門僧,言得佛齒,所擊前無堅物。長安士女輻湊如市。奕時臥疾,謂其子曰:“吾聞有金剛石,性至堅,物莫能傷,唯羚羊角能破之,汝往試焉。”其子往見佛齒,出角叩之,應手而碎,觀者乃止。奕臨終,戒其子無得學佛書,時年八十五。又集魏、晉以來駁佛教者為《高識傳》十卷,行於世。
西突厥咥利失可汗之臣俟利發與乙毗咄陸可汗通謀作亂,咥利失窮蹙,逃奔鈸汗而死。弩失畢部落迎其弟子薄布特勒立之,是為乙毗沙缽羅葉護可汗。沙缽羅葉護既立,建庭於雖合水北,謂之南庭,自龜茲、鄯善、且末、吐火羅、焉耆、石、史、何、穆、康等國皆附之。咄陸建牙於鏃曷山西,謂之北庭,自厥越失、拔悉彌、駁馬、結骨、火燖、觸木昆等國皆附之,以伊列水為境。
【語譯】
八月初一日辛未,發生日食。
唐太宗下詔說:“人的身體毛髮皮膚,是父母給予的,不敢有絲毫損傷。近來上訴告狀的有人損毀自己的耳目,從今往後再有犯這種罪過的,先鞭笞四十下,然後再依法判罪。”
冬季,十月十五日甲申,唐太宗的車駕回到長安。
十一月十三日辛亥,任命侍中楊師道為中書令。
十一月三十日戊辰,任命尚書左丞劉洎為黃門侍郎、參知政事。
唐太宗還希望高昌王麴文泰能夠悔過,又頒下璽書,向他曉示禍福利害,徵召他入朝。麴文泰最終稱病不來朝見。十二月初四日壬申,派遣交河行軍大總管、吏部尚書侯君集,行軍副總管兼左屯衛大將軍薛萬均等人領兵進攻高昌。
十二月初七日乙亥,唐太宗立皇子李福為趙王。
十二月二十一日己丑,吐谷渾王諾曷缽來京朝見,唐太宗冊封宗室女子為弘化公主,嫁給他為妻。
十二月二十四日壬辰,唐太宗到咸陽狩獵,二十五日癸巳,回到宮中。
太子李承乾為了遊獵而嚴重荒廢學業,右庶子張玄素勸諫,但他沒有聽從。
這一年,全國有三百五十八個州府,一千五百一十一個縣。
太史令傅奕精心研究術數的書籍,但最終也不相信術數,自己生了病,不找醫生不吃藥。有個佛教的僧人從西域來,擅長咒術,能讓人立刻死去,又唸咒讓他甦醒。唐太宗挑選飛騎衛隊中的強壯士兵讓他試驗,都像他說的一樣。唐太宗將此事告訴傅奕,傅奕說:“這是妖邪之術。臣聽說邪不壓正,請讓他對我念咒語,必然不能靈驗。”唐太宗命僧人對傅奕唸咒語,傅奕起初沒有感覺,過了很短時間,僧人忽然身體僵挺倒在地下,像是被東西擊倒,不再甦醒。又有一個印度的僧人,自稱得到了佛的牙齒,用它擊打東西都無堅不摧。長安城內男男女女聚集前來觀看如同市場一樣熱鬧。傅奕當時臥床養病,對他兒子說:“我聽說有金剛石,性質極為堅硬,什麼東西都不能損壞它,只有羚羊角能撞破它,你前去試一試。”傅奕的兒子前去觀看佛齒,拿出羚羊角叩打佛齒,佛齒應聲破碎,觀看的人於是散去。傅奕臨死,告誡他的兒子不要學習佛教書,死時年八十五歲。他又蒐集魏晉以來駁斥佛教的言論編為《高識傳》十卷,流傳於世。
西突厥咥利失可汗的大臣俟利發與乙毗咄陸可汗密謀叛亂,咥利失無計可施,逃亡投奔鈸汗然後死去。弩失畢部落迎接他弟弟的兒子薄布特勒立為可汗,這就是乙毗沙缽羅葉護可汗。沙缽羅葉護即位後,在雖合水北岸建立牙帳,稱之為南庭,龜茲、鄯善、且末、吐火羅、焉耆、石、史、何、穆、康等國都歸附他。咥陸在鏃曷山西麓建立牙帳,稱為北庭,厥越失、拔悉彌、駁馬、結骨、火燖、觸水昆等國都依附他,雙方以伊列水為邊界。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太史令傅奕排佛,唐調整與西北各少數民族的關係,恩威並施,兵伐高昌。)
十四年(庚子,640年)
春,正月,甲寅,上幸魏王泰第,赦雍州長安繫囚大辟以下,免延康裡今年租賦,賜泰府僚屬及同里老人有差。
二月,丁丑,上幸國子監,觀釋奠,命祭酒孔穎達講《孝經》,賜祭酒以下至諸生高第帛有差。是時上大徵天下名儒為學官,數幸國子監,使之講論,學生能明一大經已上皆得補官。增築學舍千二百間,增學生滿二千二百六十員,自屯營飛騎,亦給博士,使授以經,有能通經者,聽得貢舉。於是四方學者雲集京師,乃至高麗、百濟、新羅、高昌、吐蕃諸酋長亦遣子弟請入國學,升講筵者至八千餘人。上以師說多門,章句繁雜,命孔穎達與諸儒撰定《五經》疏,謂之《正義》,令學者習之。
壬午,上行幸驪山溫湯;辛卯,還宮。
乙未,詔求近世名儒梁皇甫侃、褚仲都,周熊安生、沈重,陳沈文阿、周弘正、張譏,隋何妥、劉炫等子孫以聞,當加引擢。
【語譯】
唐太宗貞觀十四年(庚子,公元640年)
春季,正月十六日甲寅,唐太宗臨幸魏王李泰的府第,大赦雍州、長安牢中關押的犯了斬刑以下的囚犯,免除延康裡當年的租賦,賞賜魏王府的僚屬以及延康裡的老人為數不等的物品。
二月初十日丁丑,唐太宗臨幸國子監,觀看釋奠之禮,命國子監祭酒孔穎達講解《孝經》,賞賜祭酒以下直至成績優異的諸生分別不等的絹帛。此時唐太宗大量徵召全國有名的儒生擔任學官,並多次親臨國子監,讓他們講論儒家經典,學生中能夠通曉一部以上大型經典如《禮記》《春秋左氏傳》者都有資格候補成為官員。又擴建國子監的學生宿舍一千二百間,增招學生滿額為二千二百六十人,自屯駐的飛騎衛隊等軍隊中,也派去博士,讓他們向兵士傳授經典,如果有能通曉儒家經典的,也允許他們參加貢舉。於是四方的學者雲集到長安,甚至高麗、百濟、新羅、高昌、吐蕃等國的酋長也派遣他們的子弟請求進入國子監學習,參加國子監講堂聽講學習的人多達八千多人。唐太宗認為古代經師對於儒家經典的解釋出自多種師門,相關的註釋過於煩瑣雜亂,就命孔穎達與其他儒學家共同寫定《五經》的疏,稱之為《正義》,讓學者們研習。
二月十五日壬午,唐太宗巡幸驪山溫湯,二十四日辛卯,回到宮中。
二月二十八日乙未,唐太宗下詔訪求近代著名儒學家如梁朝的皇甫侃、褚仲都,北周的熊安生、沈重,陳朝的沈文阿、周弘正、張譏,隋朝的何妥、劉炫等人的後代,上報給朝廷,當加以提拔任用。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唐太宗興儒學,詔孔穎達等編定《五經正義》,至今行於世。)
三月,竇州道行軍總管黨仁弘擊羅竇反獠,破之,俘七千餘口。
辛丑,流鬼國遣使入貢。去京師萬五千裡,濱於北海,南鄰靺鞨,未嘗通中國,重三譯而來。上以其使者佘志為騎都尉。
丙辰,置寧朔大使以護突厥。
夏,五月,壬寅,徙燕王靈夔為魯王。
上將幸洛陽,命將作大匠閻立德行清暑之地。秋,八月,庚午,作襄城宮於汝州西山。立德,立本之兄也。
高昌王文泰聞唐兵起,謂其國人曰:“唐去我七千裡,沙磧居其二千里,地無水草,寒風如刀,熱風如燒,安能致大軍乎!往吾入朝,見秦、隴之北,城邑蕭條,非復有隋之比。今來伐我,發兵多則糧運不給,三萬已下,吾力能制之。當以逸待勞,坐收其弊。若頓兵城下,不過二十日,食盡必走,然後從而虜之。何足憂也!”及聞唐兵臨磧口,憂懼不知所為,發疾卒,子智盛立。
軍至柳谷,詗者言文泰刻日將葬,國人鹹集於彼,諸將請襲之,侯君集曰:“不可,天子以高昌無禮,故使吾討之,今襲人於墟墓之間,非問罪之師也。”於是鼓行而進,至田城,諭之,不下,詰朝攻之,及午而克,虜男女七千餘口。以中郎將辛獠兒為前鋒,夜,趨其都城,高昌逆戰而敗。大軍繼至,抵其城下。
智盛致書於君集曰:“得罪於天子者,先王也,天罰所加,身已物故。智盛襲位未幾,惟尚書憐察!”君集報曰:“苟能悔過,當束手軍門。”智盛猶不出。君集命填塹攻之,飛石雨下,城中人皆室處。又為巢車,高十丈,俯瞰城中。有行人及飛石所中,皆唱言之。先是,文泰與西突厥可汗相結,約有急相助。可汗遣其葉護屯可汗浮圖城,為文泰聲援。及君集至,可汗懼而西走千餘里,葉護以城降。智盛窮蹙,癸酉,開門出降。君集分兵略地,下其二十二城,戶八千四十六,口一萬七千七百,地東西八百里,南北五百里。
上欲以高昌為州縣,魏徵諫曰:“陛下初即位,文泰夫婦首來朝,其後稍驕倨,故王誅加之。罪止文泰可矣,宜撫其百姓,存其社稷,復立其子,則威德被於遐荒,四夷皆悅服矣。今若利其土地以為州縣,則常須千餘人鎮守,數年一易,往來死者什有三四,供辦衣資,違離親戚,十年之後,隴右虛耗矣。陛下終不得高昌撮粟尺帛以佐中國,所謂散有用以事無用,臣未見其可。”上不從,九月,以其地為西州,以可汗浮圖城為庭州,各置屬縣。乙卯,置安西都護府於交河城,留兵鎮之。
君集虜高昌王智盛及其群臣豪傑而還。於是唐地東極於海,西至焉耆,南盡林邑,北抵大漠,皆為州縣,凡東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萬九百一十八里。
侯君集之討高昌也,遣使約焉耆與之合勢,焉耆喜,聽命。及高昌破,焉耆王詣軍門謁見君集,且言焉耆三城先為高昌所奪,君集奏並高昌所掠焉耆民悉歸之。
【語譯】
三月,竇州道行軍總管黨仁弘進攻羅竇的反叛僚民,將他們擊敗,俘虜七千多人。
三月初四日辛丑,流鬼國派使節進京獻上貢品。該地離長安一萬五千裡,瀕臨北海,南鄰靺鞨,以前未曾與中原有過來往,此時通過三次輾轉翻譯也來到唐朝。唐太宗任命該國的使者佘志為騎都尉。
三月十九日丙辰,設置寧朔大使以保護突厥。
夏季,五月初六日壬寅,把燕王李靈夔改封為魯王。
唐太宗將要臨幸洛陽,命令將作大匠閻立德巡視清靜的避暑之地。秋季八月初五日庚午,在汝州的西山修建襄城宮。閻立德是閻立本的哥哥。
高昌王麴文泰聽說唐朝軍隊已經出動前來討伐,對他的國人說:“唐朝距離我們有七千裡,中間有兩千裡是沙漠地帶,地上沒有水草,寒風颳起來如同刀割,熱風如同火燒,怎麼讓大部隊來到我們這裡?以前我去唐朝,看見秦、隴的北面,城鎮蕭條,不再有可與隋朝相比的富足。如今唐朝軍隊前來攻伐我國,出兵多的話糧草就供應不上,如果是三萬以下的兵力,我們的力量就能戰勝他們。我們應當以逸待勞,坐收他們大軍疲敝的好處。如果他們駐兵城下,不過二十天,糧食吃完就必然要撤退,然後我們就可以出兵俘虜他們。有什麼值得憂慮呢?”等到聽說唐朝軍隊兵臨磧口,他又恐懼得不知如何辦才好,最後生病死去,他的兒子智盛即位。
唐朝軍隊到了柳谷,偵察人員說麴文泰近日就要下葬,高昌國的人士都聚集在墓地,唐軍的諸位將領請求襲擊他們,侯君集說:“不能這麼做,天子認為高昌怠慢無禮,所以派我們討伐他們,如今襲擊正在墓地安葬國王的人們,這不是討伐罪行的正義之師。”於是擊鼓行軍,前進到田城,對高昌的國民宣講朝廷的旨意,高昌人不投降,於是在第二天清晨發動進攻,到了中午就攻克城池,俘虜男女七千多人。又讓中郎將辛僚兒為前鋒,夜裡,直逼高昌的都城,高昌人來迎戰但被擊敗。唐朝大軍隨後趕到,直抵城下。
麴智盛給侯君集寫信說:“得罪天子的人,是我國的先王,上天的懲罰已經加在他的身上,他本人已經去世。智盛即位時間不久,請尚書可憐原諒!”侯君集回信說:“如果能改悔過錯,就應當捆起雙手來我營門投降。”麴智盛還是不出來投降。侯君集命令部隊填埋溝壕攻城,城上飛石如雨點一樣落下,城內的人都躲在房屋中。唐軍又建造了巢車,高十丈,可以俯瞰城內。城內有行人出現以及投進去的飛石擊中目標,巢車上的人都大聲報告。在此之前,麴文泰與西突厥可汗相互勾結,約定一方出現緊急戰況時另一方就來救援,西突厥可汗為此派了他的葉護官駐守可汗浮圖城,作為麴文泰的聲援力量。等到侯君集率大軍來到高昌城下,西突厥可汗害怕而向西逃離一千多里,駐守的葉護官率城投降唐軍。麴智盛無計可施,八月初八日癸酉,開門出城投降。侯君集分兵佔領各地,攻下高昌的城池二十二座,俘獲八千四十六戶,一萬七千七百人,佔地東西八百里,南北五百里。
唐太宗想把高昌改設為州縣,魏徵勸諫說:“陛下剛即位時,麴文泰夫婦首先來到朝中拜見,此後逐漸驕傲自大,所以帝王的誅伐加到他的身上。只對麴文泰一人問罪就可以了,應當安撫高昌的百姓,保存高昌的社稷,重新立他的兒子為可汗,這樣的話皇上的威望與德行就遠遠傳播到荒遠的地區,四方的民族都會心悅誠服歸順朝廷。如今要是貪圖他們的土地而改置為州縣,就經常要有一千多人鎮守,幾年輪換一批,來來往往的過程之中就會死掉十分之三四,還要供應和置辦衣服與物資,士兵們遠離親人,十年以後,隴右地區就會被耗費空虛了。陛下最終不能得到高昌的一撮糧食一尺布匹供中原使用,正是所謂分散有用的資財而用在無用之地,臣看不到有可行之處。”唐太宗沒有聽從他的意見,九月,把高昌地區改置為西州,把可汗浮圖城改為庭州,並在二州分別設置所統轄的縣。二十一日乙卯,在交河城設立了安西都護府,留下部隊鎮守。
侯君集俘虜了高昌王麴智盛和他的大臣以及地方豪傑返回朝廷。此時唐朝的疆域東到大海,西至焉耆,南達林邑,北抵大沙漠,都設立了州縣,總共東西寬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長一萬九百一十八里。
侯君集征討高昌時,曾派出使節邀約焉耆與唐軍合圍高昌,焉耆得信後非常高興,願意聽從命令。等到高昌滅亡後,焉耆王到唐朝軍隊營地拜見侯君集,而且說焉耆三座城在此之前被高昌奪去,侯君集稟報朝廷將三座城池連同高昌掠奪的焉耆百姓全部歸還焉耆。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高昌平服,置州縣,西域納入唐版圖,置安西都護府,唐疆域達於極盛。)
冬,十月,甲戌,荊王元景等復表請封禪,上不許。
初,陳倉折衝都尉魯寧坐事繫獄,自恃高班,慢罵陳倉尉尉氏劉仁軌,仁軌杖殺之。州司以聞。上怒,命斬之,猶不解,曰:“何物縣尉,敢殺吾折衝!”命追至長安面詰之。仁軌曰:“魯寧對臣百姓辱臣如此,臣實忿而殺之。”辭色自若。魏徵侍側,曰:“陛下知隋之所以亡乎?”上曰:“何也?”徵曰:“隋末,百姓強而陵官吏,如魯寧之比是也。”上悅,擢仁軌為櫟陽丞。
上將幸同州校獵,仁軌上言:“今秋大稔,民收穫者什才一二,使之供承獵事,治道葺橋,動費一二萬功,實妨農事。願少留鑾輿旬日,俟其畢務,則公私俱濟。”上賜璽書嘉納之,尋遷新安令。閏月,乙未,行幸同州;庚戌,還宮。
丙辰,吐蕃贊普遣其相祿東贊獻金五千兩及珍玩數百,以請婚。上許以文成公主妻之。
十一月,甲子朔,冬至,上祀南郊。時《戊寅歷》以癸亥為朔,宣義郎李淳風表稱:“古歷分日起於子半,今歲甲子朔旦冬至,而故太史令傅仁均減餘稍多,子初為朔,遂差三刻,用乖天正,請更加考定。”眾議以仁均定朔微差,淳風推校精密,請如淳風議,從之。
丁卯,禮官奏請加高祖父母服齊衰五月,嫡子婦服期,嫂、叔、弟妻、夫兄、舅皆服小功。從之。
丙子,百官復表請封禪,詔許之。更命諸儒詳定儀注,以太常卿韋挺等為封禪使。
司門員外郎韋元方給給使過所稽緩,給使奏之。上怒,出元方為華陰令。魏徵諫曰:“帝王震怒,不可妄發。前為給使,遂夜出敕書,事如軍機,誰不驚駭!況宦者之徒,古來難養,輕為言語,易生患害,獨行遠使,深非事宜,漸不可長,所宜深慎。”上納其言。
尚書左丞韋悰句司農木橦價貴於民間,奏其隱沒。上召大理卿孫伏伽書司農罪。伏伽曰:“司農無罪。”上怪,問其故,對曰:“只為官橦貴,所以私橦賤。向使官橦賤,私橦無由賤矣。但見司農識大體,不知其過也。”上悟,屢稱其善,顧謂韋悰曰:“卿識用不逮伏伽遠矣。”
十二月,丁酉,侯君集獻俘於觀德殿。行飲至禮,大酺三日。尋以智盛為左武衛將軍、金城郡公。上得高昌樂工,以付太常,增九部樂為十部。
君集之破高昌也,私取其珍寶,將士知之,競為盜竊,君集不能禁,為有司所劾,詔下君集等獄。中書侍郎岑文本上疏,以為:“高昌昏迷,陛下命君集等討而克之,不逾旬日,並付大理。雖君集等自掛網羅,恐海內之人疑陛下唯錄其過而遺其功也。臣聞命將出師,主於克敵,苟能克敵,雖貪可賞;若其敗績,雖廉可誅。是以漢之李廣利、陳湯,晉之王濬,隋之韓擒虎,皆負罪譴,人主以其有功,鹹受封賞。由是觀之,將帥之臣,廉慎者寡,貪求者眾。是以黃石公《軍勢》曰:‘使智,使勇,使貪,使愚,故智者樂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貪者急趨其利,愚者不計其死。’伏願錄其微勞,忘其大過,使君集重升朝列,復備驅馳,雖非清貞之臣,猶得貪愚之將,斯則陛下雖屈法而德彌顯,君集等雖蒙宥而過更彰矣。”上乃釋之。
又有告薛萬均私通高昌婦女者,萬均不服,內出高昌婦女付大理,與萬均對辯。魏徵諫曰:“臣聞‘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今遣大將軍與亡國婦女對辯帷箔之私,實則所得者輕,虛則所失者重。昔秦穆飲盜馬之士,楚莊赦絕纓之罪,況陛下道高堯、舜,而曾二君之不逮乎!”上遽釋之。
侯君集馬病蚛顙,行軍總管趙元楷親以指沾其膿而齅之,御史劾奏其諂,左遷栝州刺史。
高昌之平也,諸將皆即受賞,行軍總管阿史那社爾以無敕旨,獨不受,及別敕既下,乃受之,所取唯老弱故弊而已。上嘉其廉慎,以高昌所得寶刀及雜彩千段賜之。
【語譯】
冬季,十月初十日甲戌,荊王李元景等人又上表請求行封禪禮,唐太宗沒有允許。
當初,陳倉折衝都尉魯寧因事獲罪被關押在獄中,魯寧自恃自己的官職等級高,謾罵陳倉尉尉氏人劉仁軌,劉仁軌讓人用監杖把魯寧打死。岐州的州官上報朝廷。唐太宗發怒,命令把劉仁軌斬首,但還不解怒氣,說:“是個什麼樣的縣尉,膽敢殺死我的折衝都尉!”命令把劉仁軌押到長安當面質問。劉仁軌說:“魯寧當著陳倉百姓的面如此這般地羞辱臣,臣實在非常憤恨,於是把他殺掉。”回答時神色自若。魏徵正侍從在唐太宗身旁,說:“陛下知道隋朝滅亡的原因嗎?”唐太宗問:“什麼原因?”魏徵說:“隋朝末年,百姓強悍,敢於侵凌朝廷的官吏,如同魯寧這樣的就是。”唐太宗高興,提拔劉仁軌為櫟陽縣丞。
唐太宗將要去同州圍獵,劉仁軌上書說:“今年秋季糧食大豐收,百姓收割莊稼才收了十分之一二,讓他們供應陛下狩獵的事務,修路修橋,耗費一二萬人工,實在是妨礙農事。希望陛下把車駕稍微停留十天半月,等到百姓的莊稼收割完畢,公傢俬人就都能做成自己的事情了。”唐太宗賜給璽書對他進行嘉獎並採納他的意見,不久又提升他為新安縣令。閏十月初二日乙未,唐太宗出行臨幸同州,十七日庚戌,返回宮中。
閏十月二十三日丙辰,吐蕃首領贊普派他的丞相祿東贊向唐朝進獻五千兩黃金以及幾百種珍貴寶器,以此請求通婚。唐太宗答應把文成公主下嫁給他為妻。
十一月初一日甲子,這一天冬至,唐太宗在京城南郊祭天。當時的《戊寅歷》以癸亥日為十一月的初一日,宣義郎李淳風上表說:“古代曆法把兩天的分界線定在子時一半的時間,今年十一月初一日甲子日的子時一半的時候起算作冬至,而前太史令傅仁均計算日期時減除的時間稍微多了一點,從子時的初刻就計算為初一日,這樣就與實際的初一日的開始時間差了三刻,違背了天時曆法的計算起點時刻,請求重新計算考定日辰時刻。”眾人議論認為傅仁均計算的初一日時刻有微小的誤差,李淳風推算校定的時刻是精密的,請求按李淳風的意見計算初一日的時刻,唐太宗聽從了眾人的建議。
十一月初四日丁卯,禮官上奏請求增加為高祖父母穿著齊衰喪服的時間為五個月。為嫡子的媳婦服喪時間為一年,為嫂、叔、弟妻、夫兄、舅的服喪時間都為五個月,唐太宗聽從了這一建議。
十一月十三日丙子,文武百官又上表請求行封禪禮,唐太宗下詔准許。又命眾位儒師詳細商定封禪的禮儀,任命太常寺卿韋挺等人為封禪使。
司門員外郎韋元方拖延向給使宦官發放過關的憑證,給使官上奏給唐太宗。唐太宗發怒,把韋元方降職為華陰令。魏徵勸諫說:“帝王大發脾氣,不可隨便發作。前幾天為了給使官外出辦事,連夜發出敕書,事情緊急得如同軍機大事,誰能不驚駭?何況宦官之流,自古以來就很難豢養,往往隨意說話,容易產生禍害,單獨出行到遠方辦事,深為不合事宜,此風不可增長,應當深為慎重。”唐太宗聽從了他的意見。
尚書左丞韋悰核查司農卿出售木材的價格比民間還貴,上奏唐太宗說司農卿隱瞞貪汙。唐太宗召見大理寺卿孫伏伽讓他書寫司農卿的罪狀。孫伏伽說:“司農卿沒有罪。”唐太宗感覺奇怪,問他原因。孫伏伽回答說:“只因為官府的木材貴,所以私人的木材才能賣得賤。如果官府的木材賣得賤,私人的木材就無法再賤了。這件事裡我只看到司農卿懂得事情的根本,不知道他有什麼過錯。”唐太宗於是醒悟,多次稱讚孫伏伽的優秀,並對韋悰說:“卿的見識遠遠趕不上孫伏伽。”
十二月初五日丁酉,侯君集在觀德殿向唐太宗獻上高昌的俘虜。為此舉行慶功的歡迎宴席,大吃了三天。不久就任命麴智盛為左武衛將軍、金城郡公。唐太宗得到高昌的樂工,把他們全都交由太常寺管轄,並把原來的九部樂增加為十部樂。
侯君集攻破高昌時,私自奪取高昌國王的珍寶,手下的將士知道了,就競相偷盜當地的珍寶,侯君集不能禁止,被有關官署彈劾,唐太宗下詔把侯君集等人關押到獄中。中書侍郎岑文本上奏,認為:“高昌王昏庸愚蠢,陛下命侯君集等人討伐並攻克了他們,沒過十天,就一併交付大理寺審查。即使侯君集等人自己觸犯了法網,這樣處置他們,也怕天下的人懷疑陛下只知治他們的罪而忘了他們的功勞。臣聽說將軍受命出師,主要是去戰勝敵人,如果能戰勝敵人,即使貪婪也可對他賞賜,如果戰敗了,即使清廉也要懲罰他。所以漢朝的李廣利、陳湯,晉朝的王濬,隋朝的韓擒虎,都是身上揹負著罪行,但君主因為他們有功,所以他們都受到了封官賞賜。由此看來,將帥這種武臣,廉潔謹慎的少,貪婪求財的多。所以黃石公《軍勢》裡說:‘君主要會用軍人的智慧,用軍人的勇猛,用軍人的貪婪,用軍人的愚鈍,所以有智慧的人就會樂於立功,勇猛的人就會喜歡實現自己的志向,貪婪的人就會急著衝向將要得到的利益,愚鈍的人就會不考慮自己的生死。’希望陛下記住他們的大功勞,忘記他們微小的過錯,讓侯君集重新做官進入朝廷大臣的行列,再次準備供陛下驅使,雖然不是清廉公正的大臣,還算是一個貪婪愚鈍的將領,這樣就會使陛下雖然未嚴格執行法律但君主的仁德更加顯明,侯君集等人雖然受到寬宥而他們的過失也就更加明顯了。”唐太宗於是釋放了侯君集等人。
又有人上告薛萬均與高昌婦女私通,薛萬均不服,於是找出那個高昌婦女交付大理寺,與薛萬均當面對質。魏徵勸諫說:“我聽說‘君主用禮節來使用大臣,大臣用忠誠來侍奉君主’。如今陛下讓大將軍與亡國的婦女對質帷幕後的男女私情,情況如果屬實則所得很輕,如果不屬實則所失很重。從前秦穆公給盜馬的野人喝酒,楚莊王赦免在酒宴中調戲宮姬而被扯斷帽纓的大臣的罪過,何況陛下的道德比堯、舜還高,卻還不如秦穆公、楚莊王兩位國君嗎?”唐太宗馬上釋放了薛萬均。
侯君集乘坐的馬被蟲子咬傷了前額,行軍總管趙元楷親自用手指沾了傷口的膿來聞,御史上奏彈劾趙元楷諂媚,降職為栝州刺史。
高昌平定後,各位將領都當即受到賞賜,行軍總管阿史那社爾認為沒有皇上的敕旨,獨自一個不接受賞賜,等到另有敕文宣佈下來,這才接受賞賜,領取賞賜只是一些老弱的人口和殘舊的物品。唐太宗嘉獎他的廉正謹慎,把在高昌獲得的寶刀以及各色彩綢一千段賞賜給他。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唐太宗寬宥功臣小過,不忘其功。)
癸卯,上獵於樊州;乙巳,還宮。
魏徵上疏,以為:“在朝群臣,當樞機之寄者,任之雖重,信之未篤,是以人或自疑,心懷苟且。陛下寬於大事,急於小罪,臨時責怒,未免愛憎。夫委大臣以大體,責小臣以小事,為治之道也。今委之以職,則重大臣而輕小臣;至於有事,則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輕,疑其所重,將求致治,其可得乎!若任以大官,求其細過,刀筆之吏,順旨成風,舞文弄法,曲成其罪。自陳也,則以為心不伏辜;不言也,則以為所犯皆實。進退惟谷,莫能自明,則苟求免禍,矯偽成俗矣!”上納之。
上謂侍臣曰:“朕雖平定天下,其守之甚難。”魏徵對曰:“臣聞戰勝易,守勝難,陛下之及此言,宗廟社稷之福也!”
上聞右庶子張玄素在東宮數諫爭,擢為銀青光祿大夫,行左庶子。太子嘗於宮中擊鼓,玄素叩閤切諫,太子出其鼓,對玄素毀之。太子久不出見官屬,玄素諫曰:“朝廷選俊賢以輔至德,今動經時月,不見宮臣,將何以裨益萬一!且宮中唯有婦人,不知有能如樊姬者乎。”太子不聽。
玄素少為刑部令史,上嘗對朝臣問之曰:“卿在隋何官?”對曰:“縣尉。”又問:“未為尉時何官?”對曰:“流外。”又問:“何曹?”玄素恥之,出閣殆不能步,色如死灰。諫議大夫褚遂良上疏,以為:“君能禮其臣,乃能盡其力。玄素雖出寒微,陛下重其才,擢至三品,翼贊皇儲,豈可復對群臣窮其門戶!棄宿昔之恩,成一朝之恥,使之鬱結於懷,何以責其伏節死義乎!”上曰:“朕亦悔此問,卿疏深會我心。”遂良,亮之子也。孫伏伽與玄素在隋皆為令史,伏伽或於廣坐自陳往事,一無所隱。
戴州刺史賈崇以所部有犯十惡者,御史劾之。上曰:“昔唐、虞大聖,貴為天子,不能化其子,況崇為刺史,獨能使其民比屋為善乎!若坐是貶黜,則州縣互相掩蔽,縱舍罪人。自今諸州有犯十惡者,勿劾刺史,但令明加糾察,如法施罪,庶以肅清奸惡耳。”
上自臨治兵,以部陳不整,命大將軍張士貴杖中郎將等,怒其杖輕,下士貴吏。魏徵諫曰:“將軍之職,為國爪牙,使之執杖,已非後法,況以杖輕下吏乎!”上亟釋之。
言事者多請上親覽表奏,以防壅蔽。上以問魏徵,對曰:“斯人不知大體,必使陛下一一親之,豈惟朝堂,州縣之事亦當親之矣。”
【語譯】
十二月十一日癸卯,唐太宗在樊川狩獵,十二月十三日乙巳,返回宮中。
魏徵上疏,認為:“在朝的眾多大臣中,擔當樞密機要事務的官員,雖然被委以重任,但陛下對他們的信任還不夠篤厚,所以有人自我猜疑,內心懷著得過且過的苟且心理。陛下對大的事情能做到寬容,對小的過失卻急於懲治,當時就加以斥責並且發怒,自己的愛憎未免表現得過於分明。君主把大事委託給大臣,要求小臣辦好小事,這是為政之道。如今在對臣下委任官職的時候,就重視大臣而輕視小臣,到了有事的時候,就信任小臣而懷疑大臣。信任自己輕視的小臣,懷疑自己重視的大臣,這樣來求得國家達到大治,它是可以得到的嗎?如果用大的官職委任給他們,卻在小的過失上要求他們,那些刀筆小吏,就會順著陛下的心意誣告大臣而形成風氣,他們就會舞文弄法,羅織出大臣的罪狀。這時如果大臣自己陳述辯解,就會被認為內心不服罪;如果不加以辯解,就會被認為所犯的罪行屬實。進退兩難,不能為自己辯解清楚,於是他們就會不講原則只求免除災禍,使得矯飾虛偽成為風氣。”唐太宗採納了他的勸諫。
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說:“朕雖然平定了天下,但守住天下就更難。”魏徵回答說:“我聽說戰而取勝是容易的,守住勝利果實是困難的,陛下能說出這個話來,是宗廟社稷的福氣!”
唐太宗聽說右庶子張玄素在東宮多次勸諫太子,就提升他擔任銀青光祿大夫,兼任左庶子。太子曾在宮中擊鼓,張玄素前來敲門痛切地勸諫,太子拿出鼓來,當著張玄素的面把鼓搗毀。太子很久不出來會見下屬官吏,張玄素勸諫說:“朝廷遴選優秀人才來輔佐殿下,如今動輒長達數月,不見宮中的大臣,將怎樣讓他們對殿下有所裨益呢?而且宮中只有女人,不知有沒有像楚莊王的樊姬那樣賢惠的人呢?”太子不聽他的諫言。
張玄素年輕時當過刑部令史,唐太宗曾當著朝中大臣的面問他:“你在隋朝時當什麼官?”張玄素回答說:“縣尉。”又問:“未當縣尉時又做什麼官?”回答說:“是未入九品的流外。”又問:“是哪一曹的小吏?”張玄素認為這是恥辱,從殿堂裡出來後幾乎不能走路,面如死灰。諫議大夫褚遂良上疏,認為:“君主能以禮節對待臣下,臣下才能竭盡自己的心力。張玄素雖然出身寒微,但陛下重視他的才能,提升他到三品官級,輔佐太子,怎麼可以又當著大臣的面窮究他的出身呢?這就是拋棄了往日的恩寵,造成一朝的羞恥,讓羞恥鬱積在他的心中,又怎能要求他為了君臣的氣節而為忠義去效死呢?”唐太宗說:“朕也後悔問了這些話,你的奏疏與我的想法深相契合。”褚遂良是褚亮的兒子。孫伏伽與張玄素在隋朝都當過低級的令史官,不過孫伏伽有時在稠人廣眾之中陳述往事,絲毫沒有隱諱。
戴州刺史賈崇所管轄的下屬中有人犯了十惡不赦之罪,於是御史彈劾賈崇。唐太宗說:“以前唐堯、虞舜都是大聖之王,雖然貴為天子,可是還不能教化自己的兒子,何況賈崇只是一個刺史,只有他能讓下屬的百姓家家戶戶都行善嗎?如果牽連這件事而受到貶官罷黜,其他的州縣官就會相互掩蓋,放過罪人。從今以後各州有犯十惡罪行的,不要彈劾刺史,只命令他們要明加糾察,依法治罪,這樣才可以肅清下屬的奸邪和罪惡。”
唐太宗親自到軍隊訓練士兵,看到隊列陣形不整齊,命令大將軍張士貴杖打中郎將等人,又因為杖打得太輕而發怒,命令把張士貴逮捕送交官吏問罪。魏徵勸諫說:“將軍這一官職,是國家討伐敵人的工具,讓他執杖打人,已經不足為後世所效法,何況因為杖打得輕就把他逮捕送交官吏治罪呢?”唐太宗急忙放了張士貴。
上書言事的人大多請求唐太宗親自閱覽這些表章奏摺,以防止被人矇蔽。唐太宗就此事詢問魏徵,魏徵回答說:“這些人不懂得治國的大體,一定要陛下一一親自過目,那麼豈止是朝堂上的奏章,就連各州縣的事也應當親自過問了。”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魏徵進言唐太宗,要時時警惕,懂得守天下比得天下更難,戒驕戒躁。禇遂良進言,人君要尊禮大臣,不言其隱。唐太宗稱善。)
【點評】
唐太宗納諫。人君納諫,就是鼓勵臣下給自己提意見,自己要有耐心傾聽不同意見的雅量,同時要有識見,能判斷是非,擇善而從,如果自己錯了,要勇於改正。在歷代封建帝王中,唐太宗是最善於納諫的人,其原因是唐太宗善於總結,能以小喻大。他對大臣蕭瑀說:“我少年時就喜愛弓箭,得了十幾張好弓,認為它們是天下最好的弓箭。近來給良工一看,良工說:‘這都不是好弓,因為木心不直,脈理不正,弓儘管很硬,可以射遠,卻發箭不直。’我才知道,過去沒有懂透弓的原理。朕用弓箭定天下,卻還不能真正懂得弓箭,何況天下事呢?”唐太宗懂得,天下不是一個人能治理好的,他明白自己並非全知全能,於是要求大臣進言諫諍,指陳自己的過失。魏徵曾言:“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唐太宗十分讚賞,於是告誡群臣說:“中書、門下是政府的機要,如果詔書敕令有不便施行的,應該提出異議。而今中書、門下只是順從,不見反對,如果只是發佈文書,那麼誰都會做,何必要選拔賢才呢?”按照議事制度,凡軍國大事,中書省各官員都要用本人名義提出主張,各抒己見,共同簽字署名,稱為五花判事。其程序由中書省長官中書侍郎、中書令審核,再由門下省的給事中、黃門侍郎駁正,最後奏請皇帝裁決。唐太宗申明制度,令各級官員負責實行,因此貞觀時期軍國大事很少有失誤的。魏徵是貞觀時期最重要的諫臣,也是唐太宗最敬畏的諍臣。貞觀十七年(643),魏徵死,唐太宗大哭,說:“人用銅作鏡,可以正衣冠;用史作鏡,可以見興亡;用人作鏡,可以知得失。如今魏徵死了,朕失一鏡矣。”這表明唐太宗是多麼看重直言敢諫的諍臣。
納諫與用人是聖明帝王的治國根本,也是唐太宗取得政治成就,得天下和造就貞觀之治的兩個主要原因。《唐紀九》點評裡寫了唐太宗的猜疑,本卷點評唐太宗的納諫,用以觀看唐太宗的聖明風采。隨著貞觀治世的到來,唐太宗也逐漸滋生了驕矜之心,貞觀中期以後不如貞觀之初。本卷所載為貞觀中期——貞觀十一年至十四年,是唐太宗君臣談論政事與納諫故事最多的一個時期,魏徵時時給唐太宗敲警鐘,充分表現了貞觀時期唐代君臣居安思危的政治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