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七卷
唐紀十三
唐太宗貞觀十七年至十九年
(643—645年)
起昭陽單閼(癸卯,643年)四月,盡旃蒙大荒落(乙巳,645年)五月,凡二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643年四月,訖公元645年五月,凡兩年又兩個月,時當貞觀十七年至十九年。此時期重大事件有兩樁。第一件是廢立太子。繼唐太宗第五子李祐謀反之後,太子李承乾圖謀不軌而被廢,事涉漢王李元昌。李元昌是唐太宗之弟,被誅,爭太子位的魏王泰被貶黜。唐太宗晚年遭受三個不才兒子和一個弟弟的困擾,精神受到沉重打擊。晚年,唐太宗易於發怒,雖仍有納諫意識,但行動上卻已惡聞直言,喜歡順耳之言,以致聽信讒言,猜疑已去世的魏徵。第二件是唐太宗違眾兵伐高麗。唐太宗憂心太子李治懦弱,想在有生之年撫定四夷,這也是兵伐高麗的一個原因。唐太宗不歧視周邊民族,叛者伐之,擒焉耆王;順者安之,撫突厥降人,這些仍表現了唐太宗的聖明。兵伐高麗,所用兵以招為主,不強徵兵役,這是唐太宗比隋煬帝高明的地方,志存安天下,而不是黷武。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中之下
貞觀十七年(癸卯,643年)
夏,四月,庚辰朔,承基上變,告太子謀反。敕長孫無忌、房玄齡、蕭瑀、李世勣與大理、中書、門下參鞫之,反形已具。上謂侍臣:“將何以處承乾?”群臣莫敢對,通事舍人來濟進曰:“陛下不失為慈父,太子得盡天年,則善矣!”上從之。濟,護兒之子也。
乙酉,詔廢太子承乾為庶人,幽於右領軍府。上欲免漢王元昌死,群臣固爭,乃賜自盡於家,而宥其母、妻、子。侯君集、李安儼、趙節、杜荷等皆伏誅。左庶子張玄素、右庶子趙弘智、令狐德棻等以不能諫爭,皆坐免為庶人。餘當連坐者,悉赦之。詹事于志寧以數諫,獨蒙勞勉。以紇幹承基為祐川府折衝都尉,爵平棘縣公。
侯君集被收,賀蘭楚石復詣闕告其事,上引君集謂曰:“朕不欲令刀筆吏辱公,故自鞫公耳。”君集初不承。引楚石具陳始末,又以所與承乾往來啟示之,君集辭窮,乃服。上謂侍臣曰:“君集有功,欲乞其生,可乎?”群臣以為不可。上乃謂君集曰:“與公長訣矣!”因泣下。君集亦自投於地,遂斬之於市。君集臨刑,謂監刑將軍曰:“君集蹉跌至此!然事陛下於藩邸,擊取二國,乞全一子以奉祭祀。”上乃原其妻及子,徙嶺南。籍沒其家,得二美人,自幼飲人乳而不食。
初,上使李靖教君集兵法,君集言於上曰:“李靖將反矣。”上問其故,對曰:“靖獨教臣以其粗而匿其精,以是知之。”上以問靖,靖對曰:“此乃君集欲反耳。今諸夏已定,臣之所教,足以制四夷,而君集固求盡臣之術,非反而何。”江夏王道宗嘗從容言於上曰:“君集志大而智小,自負微功,恥在房玄齡、李靖之下,雖為吏部尚書,未滿其志。以臣觀之,必將為亂。”上曰:“君集材器,亦何施不可!朕豈惜重位,但次第未至耳,豈可億度,妄生猜貳邪!”及君集反誅,上乃謝道宗曰:“果如卿言。”
李安儼父,年九十餘,上愍之,賜奴婢以養之。
【語譯】
唐太宗貞觀十七年(癸卯,公元643年)
夏季,四月初一日庚辰,紇幹承基上書告發太子李承乾謀反。唐太宗敕令長孫無忌、房玄齡、蕭瑀、李世勣與大理寺、中書省、門下省一同參與審問,謀反的情形都已審理清楚。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說:“將如何處置承乾?”各位大臣無人敢應答,通事舍人來濟進言說:“陛下不失為一個慈父,讓太子得享天然的壽命,這就好了。”唐太宗聽從了他的意見。來濟是來護兒的兒子。
四月初六日乙酉,唐太宗下詔廢黜太子李承乾為平民,幽禁在右領軍府。唐太宗想免除漢王李元昌的死罪,群臣堅持爭辯,於是賜李元昌在家中自盡,寬宥他的母親、妻子、兒子。侯君集、李安儼、趙節、杜荷等人皆被斬首。左庶子張玄素、右庶子趙弘智、令狐德棻等人因為不能勸諫太子,都獲罪免為平民。其餘應當連坐的,全部赦免。詹事于志寧因為多次勸諫,單獨受到嘉獎鼓勵。任命紇幹承基為祐川府折衝都尉,封爵平棘縣公。
侯君集被收入獄中,賀蘭楚石又到皇宮門前告發他謀反的事,唐太宗把侯君集帶進宮中問他:“朕不想讓那些刀筆吏羞辱你,所以親自審問你。”侯君集起初不認罪,叫來賀蘭楚石詳細陳述事情的始末原委,又拿出與李承乾來往的書信讓他看,侯君集理屈詞窮,於是服罪。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說:“侯君集有功,想乞求讓他不死,可以嗎?”各位大臣認為不可。唐太宗就對侯君集說:“與你永別了!”於是流下眼淚。侯君集也自己仆倒在地,於是唐太宗在集市中把他斬首。侯君集臨刑前,對監刑的將軍說:“君集失足落到這一步!然而陛下還在秦王府時就侍奉陛下了,又為陛下攻取了吐谷渾、高昌二國,請求保全一個兒子以維持家族的祭祀煙火。”唐太宗於是寬宥了他的妻子和兒子,將他們遷徙到嶺南。抄沒了他的家產,得到兩個美女,她們從小隻喝人奶不吃食物。
起初,唐太宗讓李靖教給侯君集兵法,侯君集對唐太宗說:“李靖將要謀反。”唐太宗問他是什麼原因,侯君集回答說:“李靖只教給我兵法中的粗淺內容,而隱匿兵法的精華,因此知道他要謀反。”唐太宗向李靖詢問情況,李靖回答說:“此乃是君集想要謀反罷了。如今中原已經平定,我所教的兵法,足以制服四方民族,而君集執意請求我把所有的兵法全都教給他,不是想謀反又是什麼?”江夏王李道宗曾經從容地對唐太宗說:“侯君集志向大但智略太小,有一點小功就很自負,認為位居房玄齡、李靖之下是恥辱,雖然身為吏部尚書,還不能滿足他的願望。據臣的觀察,他一定會叛亂。”唐太宗說:“侯君集的才能,去做什麼不行呢?朕難道捨不得高位?只是按順序他還沒有到,怎可以隨意臆想,亂生猜疑呢?”等到侯君集因謀反受誅,唐太宗於是向李道宗道謝說:“果然如你所說。”
李安儼的父親,年高九十多歲,唐太宗憐憫他,賜給奴婢來養護他。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太子李承乾謀反被廢。)
太子承乾既獲罪,魏王泰日入侍奉,上面許立為太子,岑文本、劉洎亦勸之。長孫無忌固請立晉王治。上謂侍臣曰:“昨青雀投我懷雲:‘臣今日始得為陛下子,乃更生之日也。臣有一子,臣死之日,當為陛下殺之,傳位晉王。’人誰不愛其子,朕見其如此,甚憐之。”諫議大夫褚遂良曰:“陛下言大失。願審思,勿誤也!安有陛下萬歲後,魏王據天下,肯殺其愛子,傳位晉王者乎!陛下日者既立承乾為太子,復寵魏王,禮秩過於承乾,以成今日之禍。前事不遠,足以為鑑。陛下今立魏王,願先措置晉王,始得安全耳。”上流涕曰:“我不能爾。”因起,入宮。魏王泰恐上立晉王治,謂之曰:“汝與元昌善,元昌今敗,得無憂乎?”治由是憂形於色。上怪,屢問其故,治乃以狀告,上憮然,始悔立泰之言矣。上面責承乾,承乾曰:“臣為太子,復何所求!但為泰所圖,時與朝臣謀自安之術,不逞之人遂教臣為不軌耳。今若泰為太子,所謂落其度內。”
承乾既廢,上御兩儀殿,群臣俱出,獨留長孫無忌、房玄齡、李世勣、褚遂良,謂曰:“我三子一弟,所為如是,我心誠無聊賴!”因自投於床,無忌等爭前扶抱。上又抽佩刀欲自刺,遂良奪刀以授晉王治。無忌等請上所欲,上曰:“我欲立晉王。”無忌曰:“謹奉詔,有異議者,臣請斬之!”上謂治曰:“汝舅許汝矣,宜拜謝。”治因拜之。上謂無忌等曰:“公等已同我意,未知外議何如?”對曰:“晉王仁孝,天下屬心久矣,乞陛下試召問百官,有不同者,臣負陛下萬死。”上乃御太極殿,召文武六品以上,謂曰:“承乾悖逆,泰亦兇險,皆不可立。朕欲選諸子為嗣,誰可者?卿輩明言之。”眾皆歡呼曰:“晉王仁孝,當為嗣。”上悅。是日,泰從百餘騎至永安門,敕門司盡闢其騎,引泰入肅章門,幽於北苑。
丙戌,詔立晉王治為皇太子,御承天門樓,赦天下,酺三日。上謂侍臣曰:“我若立泰,則是太子之位可經營而得。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窺伺者,皆兩棄之,傳諸子孫,永為後法。且泰立,承乾與治皆不全;治立,則承乾與泰皆無恙矣。”
臣光曰:唐太宗不以天下大器私其所愛,以杜禍亂之原,可謂能遠謀矣!
【語譯】
太子李承乾獲罪之後,魏王李泰每天進宮侍奉唐太宗,唐太宗當面許諾立他為太子,岑文本、劉洎也勸說唐太宗立李泰。長孫無忌執意請求立晉王李治。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說:“昨天青雀(李泰的小名)撲到我懷裡說:‘臣到今天才得以成為陛下的兒子,這是我重生的日子。臣有一個兒子,臣死之日,當為陛下把他殺死,傳位給晉王李治。’誰人不愛憐自己的兒子,朕見他能這樣,十分憐憫他。”諫議大夫褚遂良說:“陛下此言大大失誤。希望深思熟慮,不要造成錯誤。哪裡有陛下萬歲之後,魏王佔有了天下,肯殺自己的愛子,再把皇位傳給晉王的呢?從前陛下既立李承乾為太子,又寵愛魏王,對魏王的禮遇超過了李承乾,結果造成了今日的災禍。以前的事剛過去還不遠,足以作為今日的借鑑。陛下如今立魏王為太子,希望先安置好晉王,這樣才能獲得安全。”唐太宗流著眼淚說:“朕不能這麼做。”於是起身,進入宮中。魏王李泰唯恐唐太宗立晉王李治為太子,對李治說:“你與李元昌友善,李元昌現在已經謀反失敗,你能夠不擔憂嗎?”因此憂愁就顯現在李治臉上。唐太宗感到奇怪,多次問他原因,李治於是把情況告訴了太宗,唐太宗感到失望,開始後悔所說立李泰為太子的話。唐太宗曾當面指責李承乾,李承乾說:“我身為太子,還能有什麼要求?只是被李泰算計,時常與朝廷大臣謀求自我保存的辦法,那些不逞之徒就趁機教唆我幹不軌之事。如今若立李泰為太子,就落到他所謂所謂的圈套裡了。”
李承乾被廢掉太子後,唐太宗親自來到兩儀殿,群臣都退出,只留下長孫無忌、房玄齡、李世勣、褚遂良,唐太宗對他們說:“朕的三個兒子、一個弟弟,做事已是這樣,我的心裡實在是苦悶無聊。”於是自己向床頭撞去,長孫無忌等人爭著上前扶抱他。唐太宗又抽出佩刀想自殺,褚遂良奪下刀交給晉王李治。長孫無忌等人請求唐太宗說出有什麼想法,唐太宗說:“朕想立晉王為太子。”長孫無忌說:“我等謹奉詔令,如有異議者,我請求將他斬首。”唐太宗對李治說:“你舅父許諾你為太子,你應當拜謝。”李治於是下拜感謝。唐太宗對長孫無忌等人說:“你們已經與朕統一意見了,但不知外朝議論如何?”回答說:“晉王仁義孝敬,天下歸心於晉王已經很久了,望陛下召見文武百官試探詢問,如有不同意的,就是臣等辜負了陛下,甘願罪該萬死。”唐太宗於是親臨太極殿,召見六品以上文武大臣,對他們說:“李承乾悖背大義行叛逆之事,李泰也居心險惡,都不能立為太子。朕想從諸位皇子中選擇一人為繼位人,誰可以為太子呢?你們明白地講出來。”眾人都歡呼起來,說:“晉王仁義孝敬,應當為繼位的太子。”唐太宗十分高興。這一天,李泰率領一百多騎兵到永安門,唐太宗敕令城門官員把李泰的騎兵全部遣散,把李泰帶進肅章門,幽禁在北苑。
四月初七日丙戌,唐太宗下詔立晉王李治為皇太子,唐太宗親臨承天門城樓,大赦天下,飲宴三天。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說:“朕如果立李泰為太子,那就表示太子的位置可以通過苦心經營而得到。自今往後,太子道德品行不好,藩王窺伺太子之位的,兩種人都要棄置不用,這個規定傳給子孫後代,永遠作為後代的法則。而且李泰如果立為太子,李承乾和李治都不能保全生命,立李治為太子,李承乾與李泰都會安然無恙。”
臣司馬光評論說:唐太宗並不把天下的大位給予自己所喜愛的人,以此杜絕禍亂的根源,可以說是能深謀遠慮的了!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唐太宗不私其所愛,囚禁爭位的魏王李泰,冊立晉王李治為太子。)
丁亥,以中書令楊師道為吏部尚書。初,長廣公主適趙慈景,生節。慈景死,更適師道。師道與長孫無忌等共鞫承乾獄,陰為趙節道地,由是獲譴。上至公主所,公主以首擊地,泣謝子罪,上亦拜泣曰:“賞不避仇讎,罰不阿親戚,此天下至公之道,不敢違也,以是負姊。”
己丑,詔以長孫無忌為太子太師,房玄齡為太傅,蕭瑀為太保,李世勣為詹事,瑀、世勣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同中書門下三品自此始。又以左衛大將軍李大亮領右衛率,前詹事于志寧、中書侍郎馬周為左庶子,吏部侍郎蘇勖、中書舍人高季輔為右庶子,刑部侍郎張行成為少詹事,諫議大夫褚遂良為賓客。
李世勣嘗得暴疾,方雲“須灰可療”,上自翦須,為之和藥。世勣頓首出血泣謝。上曰:“為社稷,非為卿也,何謝之有!”世勣嘗侍宴,上從容謂曰:“朕求群臣可托幼孤者,無以逾公,公往不負李密,豈負朕哉!”世勣流涕辭謝,齧指出血,因飲沈醉,上解御服以覆之。
癸巳,詔解魏王泰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候大將軍,降爵為東萊郡王。泰府僚屬為泰所親狎者,皆遷嶺表;以杜楚客兄如晦有功,免死,廢為庶人。給事中崔仁師嘗密請立魏王泰為太子,左遷鴻臚少卿。
庚子,定太子見三師儀:迎於殿門外,先拜,三師答拜。每門讓於三師。三師坐,太子乃坐。其與三師書,前後稱名、“惶恐”。
五月,癸酉,太子上表,以“承乾、泰衣服不過隨身,飲食不能適口,幽憂可愍,乞敕有司,優加供給”。上從之。
黃門侍郎劉洎上言,以:“太子宜勤學問,親師友。今入侍宮闈,動逾旬朔,師保以下,接對甚希,伏願少抑下流之愛,弘遠大之規,則海內幸甚!”上乃命洎與岑文本、褚遂良、馬周更日詣東宮,與太子游處談論。
六月,己卯朔,日有食之。
丁亥,太常丞鄧素使高麗還,請於懷遠鎮增戍兵以逼高麗,上曰:“‘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未聞一二百戍兵能威絕域者也!”
丁酉,右僕射高士廉遜位,許之,其開府儀同三司、勳封如故,仍同門下中書三品,知政事。
閏月,辛亥,上謂侍臣曰:“朕自立太子,遇物則誨之,見其飯,則曰:‘汝知稼穡之艱難,則常有斯飯矣。’見其乘馬,則曰:‘汝知其勞逸,不竭其力,則常得乘之矣。’見其乘舟,則曰:‘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民猶水也,君猶舟也。’見其息於木下,則曰:‘木從繩則正,後從諫則聖。’”
丁巳,詔太子知左、右屯營兵馬事,其大將軍以下並受處分。
【語譯】
四月初八日丁亥,任命中書令楊師道為吏部尚書。起初,長廣公主嫁給趙慈景,生下趙節。趙慈景死後,長廣公主改嫁楊師道。楊師道曾與長孫無忌等人共同審訊李承乾的案子,暗中為趙節開脫,由此遭到貶官。唐太宗到公主的住所,公主以頭碰地,哭泣著為兒子謝罪,唐太宗也下拜並哭泣著說:“賞賜不迴避仇敵,懲罰不袒護親戚,這是天下至公的道理,不敢違背,因此有負於姐姐。”
四月初十日己丑,唐太宗下詔任命長孫無忌為太子太師,房玄齡為太子太傅,蕭瑀為太子太保,李世勣為太子詹事,蕭瑀、李世勣都是同中書門下三品。同中書門下三品相當於宰相,從此開始設立這一官級。又任命左衛大將軍李大亮兼領太子宮的右衛率,前任太子詹事于志寧、中書侍郎馬周為太子宮的左庶子,吏部侍郎蘇勖、中書舍人高季輔為太子宮的右庶子,刑部侍郎張行成為太子宮的少詹事,諫議大夫褚遂良為太子賓客。
李世勣曾得暴病,藥方說“鬍鬚燒成的灰可治療此病”,唐太宗親自剪下鬍鬚,為他配藥。李世勣磕頭磕出了血哭著拜謝。唐太宗說:“這是為了社稷江山,並非為了你,有什麼可謝的!”李世勣曾侍奉唐太宗舉行飲宴,唐太宗從容地對他說:“朕想在群臣中找一個可以託付幼孤的人,沒有人能超過你,你往年不辜負李密,怎會辜負朕!”李世勣流著淚推辭拜謝,咬破指頭流出鮮血,於是飲酒喝得酩酊大醉,唐太宗解下皇袍給他披上。
四月十四日癸巳,唐太宗下詔解除魏王李泰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候大將軍的官職,降低爵位為東萊郡王。李泰王府的僚屬中凡是受到李泰親近的人,都被遷徙流放到嶺南,杜楚客因為哥哥杜如晦有功,免去死罪,被廢為平民。給事中崔仁師曾秘密請求立魏王李泰為太子,降職為鴻臚寺少卿。
四月二十一日庚子,規定太子拜見三師太師、太傅、太保的禮儀:在殿門外迎接,太子先拜,三師答拜。每道門讓三師先行。三師坐下,太子才坐下。太子給三師的書信,前後自稱名字,下加“惶恐”二字。
五月二十五日癸酉,太子上表,以為“李承乾與李泰的衣服不過隨身的幾件,飲食也不與口味適合,幽禁之中憂愁可憐,請求敕令有關官署,從優增加供應他們”。唐太宗應允。
黃門侍郎劉洎上書,以為“太子應當勤奮學習學問,親近師友。如今太子進入皇宮侍奉皇上,動輒超過十天半個月,太師太保以下的官員,與太子的見面和答問次數很少,希望陛下稍微抑制對後輩子孫的愛憐,弘揚規劃傳之久遠有利於國家的規制,海內的百姓就非常幸運了”。於是唐太宗命劉洎與岑文本、褚遂良、馬周每天輪流到東宮,與太子交遊相處談論學問。
六月初一日己卯,發生日食。
六月初九日丁亥,太常寺丞鄧素出使高麗後回到朝廷,請求唐太宗在懷遠鎮增派戍邊兵力以威逼高麗,唐太宗說:“孔子說:‘遠方的人不服從,就加強文德讓他們自動前來。’沒聽說一二百個戍守士兵就能威鎮極遠之地的。”
六月十九日丁酉,尚書右僕射高士廉請求退職,唐太宗允許,他的開府儀同三司、爵位封邑仍舊保留,仍然擔任同門下中書三品,參知政事。
閏六月初四日辛亥,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說:“朕自從立李治為太子,遇見事情就對他進行教誨,看見他吃飯,就說:‘你知道農民耕稼的艱難,就能有這些飯了。’看見他騎馬,就說:‘你知道馬要有勞有逸,不讓馬匹耗盡力量,就能經常騎乘它了。’看見他乘坐舟船,就說:‘水能夠承載舟船,也能夠讓舟船翻船,百姓就好比水,君主就好比舟船。’見到他在樹下休息,就說:‘木頭按照墨線來加工就會筆直,君主能聽從勸諫就是聖明的君主。’”
閏六月初十日丁巳,唐太宗下詔讓太子參知左、右屯營的兵馬事務,屯營大將軍以下的官員都受太子的指揮。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唐太宗盡心教誨新立太子李治。)
薛延陀真珠可汗使其侄突利設來納幣,獻馬五萬匹,牛、駱駝萬頭,羊十萬口。庚申,突利設獻饌,上御相思殿,大饗群臣,設十部樂,突利設再拜上壽,賜齎甚厚。
契苾何力上言:“薛延陀不可與婚。”上曰:“吾已許之矣,豈可為天子而食言乎!”何力對曰:“臣非欲陛下遽絕之也,願且遷延其事。臣聞古有親迎之禮,若敕夷男使親迎,雖不至京師,亦應至靈州,彼必不敢來,則絕之有名矣。夷男性剛戾,既不成婚,其下復攜貳,不過一二年必病死,二子爭立,則可以坐制之矣!”上從之,乃徵真珠可汗使親迎,仍發詔將幸靈州與之會。真珠大喜,欲詣靈州,其臣諫曰:“脫為所留,悔之無及!”真珠曰:“吾聞唐天子有聖德,我得身往見之,死無所恨,且漠北必當有主。我行決矣,勿復多言!”上發使三道,受其所獻雜畜。薛延陀先無庫廄,真珠調斂諸部,往返萬里,道涉沙磧,無水草,耗死將半,失期不至。議者或以為聘財未備而與為婚,將使戎狄輕中國,上乃下詔絕其婚,停幸靈州,追還三使。
褚遂良上疏,以為:“薛延陀本一俟斤,陛下蕩平沙塞,萬里蕭條,餘寇奔波,須有酋長,璽書鼓纛,立為可汗。比者復降鴻私,許其姻媾,西告吐蕃,北諭思摩,中國童幼,靡不知之。御幸北門,受其獻食,群臣四夷,宴樂終日。鹹言陛下欲安百姓,不愛一女,凡在含生,孰不懷德。今一朝生進退之意,有改悔之心,臣為國家惜茲聲聽,所顧甚少,所失殊多,嫌隙既生,必構邊患。彼國蓄見欺之怒,此民懷負約之慚,恐非所以服遠人,訓戎士也。陛下君臨天下十有七載,以仁恩結庶類,以信義撫戎夷,莫不欣然,負之無力,何惜不使有始有卒乎!夫龍沙以北,部落無算,中國誅之,終不能盡,當懷之以德,使為惡者在夷不在華,失信者在彼不在此,則堯、舜、禹、湯不及陛下遠矣!”上不聽。
是時,群臣多言:“國家既許其婚,受其聘幣,不可失信戎狄,更生邊患。”上曰:“卿曹皆知古而不知今。昔漢初匈奴強,中國弱,故飾子女,捐金絮以餌之,得事之宜。今中國強,戎狄弱,以我徒兵一千,可擊胡騎數萬,薛延陀所以匍匐稽顙,惟我所欲,不敢驕慢者,以新為君長,雜姓非其種族,欲假中國之勢以威服之耳。彼同羅、僕骨、回紇等十餘部,兵各數萬,併力攻之,立可破滅,所以不敢發者,畏中國所立故也。今以女妻之,彼自恃大國之婿,雜姓誰敢不服!戎狄人面獸心,一旦微不得意,必反噬為害。今吾絕其婚,殺其禮,雜姓知我棄之,不日將瓜剖之矣,卿曹第志之!”
臣光曰:孔子稱去食、去兵,不可去信。唐太宗審知薛延陀不可妻,則初勿許其婚可也。既許之矣,乃復恃強棄信而絕之,雖滅薛延陀,猶可羞也。王者發言出令,可不慎哉!
【語譯】
薛延陀真珠可汗派他的侄子突利設前來獻上聘禮,獻馬五萬匹,牛、駱駝一萬頭,羊十萬只。閏六月十三日庚申,突利設獻上宴席,唐太宗親臨相思殿,大宴群臣,演奏十部樂,突利設兩次下拜向唐太宗祝壽,唐太宗向突利設賞賜了豐厚的物品。
契苾何力上書說:“不可與薛延陀通婚。”唐太宗說:“朕已經答應他們了,怎麼可以作為天子而自食其言呢?”何力回答說:“我不是要陛下立刻回絕他們,只是希望暫且延緩此事。我聽說自古有迎親禮儀,假如陛下敕令夷男前來迎親,即使不到長安,也要到靈州,他必定不敢前來,回絕他就有理由了。夷男性情剛烈暴戾,既然不能與大唐通婚,其部下又懷有二心,不過一二年他就會病死,他的兩個兒子爭奪王位,到那時陛下可以坐著不動也能輕易制服他們了。”唐太宗聽從了他的意見,於是徵召真珠可汗讓他前來迎親,又發佈詔書說將要前往靈州與他相見。真珠十分高興,想要前去靈州,其大臣勸諫說:“倘若被對方扣留下來,到那時後悔就來不及了!”真珠說:“我聽說大唐的天子有聖王的德行,我能親自前往見他,死了也沒有遺憾。而且漠北必然會有人做君主,我決定要出行了,就不要再多說了。”唐太宗派出三道使節,接受了薛延陀獻上的各類牲畜。薛延陀在此之前沒有庫房和馬廄,真珠可汗徵調各部落的牲畜等,往返一萬多里,途經沙漠,沒有水和草,牲畜損耗死亡將近一半,錯過了迎親期限沒有到達靈州。議政的大臣有人認為聘禮未能準備齊全就與他通婚,將會使戎狄民族輕視中原朝廷。唐太宗於是下詔拒絕與薛延陀通婚,停止巡幸靈州,追回已經派出的三道使節。
褚遂良上奏,認為:“薛延陀本是突厥可汗之下的一個首領,陛下當年蕩平沙漠,萬里蕭條沒有人煙,突厥的殘餘勢力到處奔波,須有一個酋長,於是賜給他璽書和大鼓大旗,立為可汗。近來陛下又降下大恩,應允與他們通婚,西面通知了吐蕃,北面通知了思摩,中原兒童幼子,無人不知道此事。陛下又行幸北門,接受他們敬獻的食物,讓群臣與邊遠地區四夷的使者,都整日參加宴飲慶賀。人們都說陛下為了安撫天下百姓,不憐惜自己的女兒,凡是天地間的芸芸眾生,誰不感恩戴德。如今一朝之間突然與薛延陀的婚姻有了變化,有了後悔而改變的想法,我為國家憐惜原有的良好聲譽,這種做法所得很少,所失去卻很多,使得薛延陀產生了嫌隙之心,必然會構成邊境的災患。薛延陀積蓄了受到欺辱的怨恨,百姓也懷有揹負了盟約的羞愧,恐怕不是用來綏服遠方、訓教士兵的好辦法。陛下君臨天下已有十七年了,用仁德恩惠對待百姓,用誠信禮義安撫四方的戎夷之族,天下百姓莫不欣然高興。背約也沒有好處,多麼可惜不讓它有始有終呢?龍沙城以北,薛延陀的部落多得無法計算,朝廷想要討伐他們,終究不能全部消滅,應當用仁德對他們進行懷柔,讓為惡的事在夷人方面而不在華夏方面,讓失信的事在對方而不在我方,做到這樣,堯、舜、禹、湯就遠遠不如陛下了。”唐太宗沒有聽從他的建議。
在這時,大臣們大都說:“國家既然答應與他們通婚,又接受了人家的聘禮,就不可以對戎狄之人失信,以免再次發生邊境的戰亂。”唐太宗說:“你們都是知古而不知今。從前漢代初年匈奴強大,中原王朝勢力弱,所以要打扮好女子,送上金銀財物作為誘餌,當時這樣辦事是合乎時宜。如今中原強大,北方戎狄已經衰弱,以我大唐一千步兵,可以擊敗他們的數萬騎兵,所以薛延陀才匍匐在地向我磕頭,滿足我們的所有要求,不敢稍有傲慢,這是因為他們剛剛擁立了可汗,屬下有不少雜姓部落不是他們的同一種族,想借中原的勢力來威懾制服他們。其中的同羅、僕骨、回紇等十多個部族,各有兵力幾萬人,如果他們合力攻打薛延陀,可以立即攻破取勝,他們之所以不敢發動用兵,是因為畏懼中原所立的可汗。如今把宗室的女子嫁給他,他們就會自恃是大國的女婿,其他雜姓的部族誰敢不服!這些戎狄是人面獸心,一旦稍不滿意,必會反咬對方造成禍害。現在我們拒絕他們的婚姻,停止接受他們的聘禮,其他雜姓部族得知我們拋棄了他們,不用很久就會四分五裂了,你們只要記住朕的話。”
臣司馬光評論說:孔子說可以去掉食物和軍隊,但是不可以去掉信用。唐太宗清楚地知道不可以與薛延陀通婚,當初不要答應與其通婚就可以了。既然答應了薛延陀,又依仗強勢背信棄義拒絕對方,即使滅掉了薛延陀,也足可羞愧。君王發號施令,能不慎重嗎?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唐太宗負約薛延陀,悔婚絕和親。)
上曰:“蓋蘇文弒其君而專國政,誠不可忍,以今日兵力,取之不難,但不欲勞百姓,吾欲且使契丹、靺鞨擾之,何如?”長孫無忌曰:“蓋蘇文自知罪大,畏大國之討,必嚴設守備,陛下少為之隱忍,彼得以自安,必更驕惰,愈肆其惡,然後討之,未晚也。”上曰:“善!”戊辰,詔以高麗王藏為上柱國、遼東郡王、高麗王,遣使持節冊命。
丙子,徙東萊王泰為順陽王。
初,太子承乾失德,上密謂中書侍郎兼左庶子杜正倫曰:“吾兒足疾乃可耳,但疏遠賢良,狎暱群小,卿可察之。果不可教示,當來告我。”正倫屢諫,不聽,乃以上語告之。太子抗表以聞,上責正倫漏洩,對曰:“臣以此恐之,冀其遷善耳。”上怒,出正倫為谷州刺史。及承乾敗,秋,七月,辛卯,復左遷正倫為交州都督。初,魏徵嘗薦正倫及侯君集有宰相材,請以君集為僕射,且曰:“國家安不忘危,不可無大將,諸衛兵馬宜委君集專知。上以君集好夸誕,不用。及正倫以罪黜,君集謀反誅,上始疑徵阿黨。又有言徵自錄前後諫辭以示起居郎褚遂良者,上愈不悅,乃罷叔玉尚主,而踣所撰碑。
初,上謂監修國史房玄齡曰:“前世史官所記,皆不令人主見之,何也?”對曰:“史官不虛美,不隱惡,若人主見之必怒,故不敢獻也。”上曰:“朕之為心,異於前世。帝王欲自觀國史,知前日之惡,為後來之戒,公可撰次以聞。”諫議大夫朱子奢上言:“陛下聖德在躬,舉無過事,史官所述,義歸盡善。陛下獨覽《起居》,於事無失,若以此法傳示子孫,竊恐曾、玄之後或非上智,飾非護短,史官必不免刑誅。如此,則莫不希風順旨,全身遠害,悠悠千載,何所信乎!所以前代不觀,蓋為此也。”上不從。玄齡乃與給事中許敬宗等刪為《高祖》《今上實錄》,癸巳,書成,上之。上見書六月四日事,語多微隱,謂玄齡曰:“周公誅管、蔡以安周,季友鴆叔牙以存魯,朕之所為,亦類是耳,史官何諱焉!”即命削去浮詞,直書其事。
【語譯】
唐太宗說:“蓋蘇文殺死他的國王而獨掌國政,實在是不能容忍,以我方今日的兵力,攻取他並不難,只是不想擾動百姓,朕想暫且讓契丹、靺鞨騷擾他,怎麼樣?”長孫無忌說:“蓋蘇文自己知道罪行嚴重,害怕大國的討伐,必然要嚴加防備,陛下稍稍對他容忍一下,他能夠自我保全,必然會更加驕橫懈怠,會愈加放縱他的罪惡,此後再去討伐,也不晚啊。”唐太宗說:“很好!”閏六月二十一日戊辰,唐太宗頒佈詔令封高麗王高藏為上柱國、遼東郡王、高麗王,派使節攜帶旌節前往冊封。
閏六月二十九日丙子,改封東萊王李泰為順陽王。
起初,太子李承乾喪失德行,唐太宗秘密地對中書侍郎兼左庶子杜正倫說:“我兒子雖有腳病還是可以當太子,只是他疏遠賢良,親暱小人,你可以對他加以監察。如果真的不可教誨,應當來告訴我。”杜正倫多次勸諫李承乾,都不聽從,杜正倫就把唐太宗的話告訴了李承乾。太子上表給唐太宗說到這件事,唐太宗責怪杜正倫洩露秘密,杜正倫回答說:“我用陛下的話嚇唬他,希望他改惡從善。”唐太宗大怒,把杜正倫調出京城降職為谷州刺史。等到李承乾謀反失敗,秋七月十四日辛卯,又把杜正倫降職為交州都督。當初,魏徵曾經推薦杜正倫與侯君集有宰相的才能,請求任命侯君集為僕射,而且說:“國家雖然安定了但不能忘記危亡,不可以沒有大將,各個衛隊的兵馬應該交給侯君集專門指揮。”唐太宗認為侯君集喜歡說大話,就沒有用他。等到杜正倫因洩密而被治罪貶職,侯君集因參與謀反而被處死,唐太宗開始懷疑魏徵結黨營私。又有人上書說魏徵自己抄錄前後在朝中對唐太宗的進諫之辭給起居郎褚遂良看,唐太宗更加不高興,於是免除魏徵兒子魏叔玉娶公主,並拆毀為魏徵撰寫的碑石。
起初,唐太宗對以宰相身份監修國史的房玄齡說:“前代史官所記的內容,都不讓君主看見,這是為什麼?”房玄齡回答說:“史官不美化子虛烏有的事,也不隱瞞罪惡,如果君主看見了必然會動怒,所以不敢獻上讓君主觀看。”唐太宗說:“朕的志向,不同於前代君主。帝王想親自翻閱當朝國史,知道以前的過失,以此作為後來的借鑑,希望你把國史撰寫完成後向朕報告。”諫議大夫朱子奢上書說:“陛下身懷聖德,行動沒有過失,史官所記述的,按照道義應該寫得盡善盡美。陛下單獨閱覽《起居注》,對於史官記事無所損失,如果把這個做法傳示給子孫後代,臣擔心陛下的曾孫、玄孫之後或許會有不是上智的人,他們會掩飾過錯袒護短處,史官必然難免遭到刑罰誅戮。如此下去,史官們就會觀察君主的心意,順從君主的旨意,保全自身遠離危險,到了悠悠千載之後,這樣的史書還有什麼可相信呢?所以前代君主不觀看國史,就是為了這個緣故。”唐太宗不聽從他的說法。房玄齡就與給事中許敬宗等人刪改寫成《高祖實錄》和《今上實錄》。七月十六日癸巳,書寫成,呈給唐太宗。唐太宗見書中記載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玄武門之變的事,用詞多有微言和隱諱,就對房玄齡說:“周公誅滅管叔、蔡叔以安定周朝,季友毒死叔牙以保存魯國,朕的所作所為,也與此類似,史官何必隱微忌諱呢?”立即命令刪去空洞的文辭,直書誅殺李建成、李元吉的事。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太宗信讒言疑魏徵,又違制看史臣所修當代實錄。)
八月,庚戌,以洛州都督張亮為刑部尚書,參預朝政;以左衛大將軍、太子右衛率李大亮為工部尚書。大亮身居三職,宿衛兩宮,恭儉忠謹,每宿直,必坐寐達旦。房玄齡甚重之,每稱大亮有王陵、周勃之節,可當大位。
初,大亮為龐玉兵曹,為李密所獲,同輩皆死,賊帥張弼見而釋之,遂與定交。及大亮貴,求弼,欲報其德,弼時為將作丞,自匿不言。大亮遇諸途而識之,持弼而泣,多推家貲以遺弼,弼拒不受。大亮言於上,乞悉以其官爵授弼,上為之擢弼為中郎將。時人皆賢大亮不負恩,而多弼之不伐也。
九月,庚辰,新羅遣使言百濟攻取其國四十餘城,復與高麗連兵,謀絕新羅入朝之路,乞兵救援。上命司農丞相里玄獎齎璽書賜高麗曰:“新羅委質國家,朝貢不乏,爾與百濟各宜戢兵。若更攻之,明年發兵擊爾國矣!”
癸未,徙承乾於黔州。甲午,徙順陽王泰於均州。上曰:“父子之情,出於自然。朕今與泰生離,亦何心自處!然朕為天下主,但使百姓安寧,私情亦可割耳。”又以泰所上表示近臣曰:“泰誠為俊才,朕心念之,卿曹所知。但以社稷之故,不得不斷之以義,使之居外者,亦所以兩全之耳。”
先是,諸州長官或上佐歲首親奉貢物入京師,謂之朝集使,亦謂之考使。京師無邸,率僦屋與商賈雜居。上始命有司為之作邸。
冬,十一月,己卯,上祀圜丘。
初,上與隱太子、巢剌王有隙,密明公贈司空封德彝陰持兩端。楊文幹之亂,上皇欲廢隱太子而立上,德彝固諫而止。其事甚秘,上不之知,薨後乃知之。壬辰,治書侍御史唐臨始追劾其事,請黜官奪爵。上命百官議之,尚書唐儉等議:“德彝罪暴身後,恩結生前,所歷眾官,不可追奪,請降贈改諡。”詔黜其贈官,改諡曰繆,削所食實封。
敕選良家女以實東宮。癸巳,太子遣左庶子于志寧辭之。上曰:“吾不欲使子孫生於微賤耳。今既致辭,當從其意。”上疑太子仁弱,密謂長孫無忌曰:“公勸我立雉奴,雉奴懦,恐不能守社稷,奈何!吳王恪英果類我,我欲立之,何如?”無忌固爭,以為不可。上曰:“公以恪非己之甥邪?”無忌曰:“太子仁厚,真守文良主。儲副至重,豈可數易!願陛下熟思之。”上乃止。十二月,壬子,上謂吳王恪曰:“父子雖至親,及其有罪,則天下之法不可私也。漢已立昭帝,燕王旦不服,陰圖不軌,霍光折簡誅之。為人臣子,不可不戒!”
庚申,車駕幸驪山溫湯;庚午,還宮。
【語譯】
八月初三日庚戌,朝廷任命洛州都督張亮為刑部尚書,參與朝政,任命左衛大將軍、太子右衛率李大亮為工部尚書。李大亮身居三項要職,率軍守衛皇宮和太子東宮,謙恭儉樸忠正謹慎,每次護衛執勤,必定坐著假寐直到天亮。房玄齡非常敬重他,常常稱李大亮有王陵、周勃的氣節,可以擔當大的職位。
起初,李大亮擔任龐玉的兵曹,被李密抓獲,同事都被處斬,李密的將領張弼看到李大亮就把他釋放了,兩個人於是定下交情。等到李大亮身居顯貴之位,開始尋找張弼,想報答他的救命之恩,張弼當時擔任將作監的丞,自己隱匿不說。李大亮在道上遇見張弼認出他來,扶著張弼哭泣,並將自己家裡的很多財產送給張弼,張弼拒絕不接受。李大亮將此事上稟唐太宗,請求把自己的官職爵位全部授予張弼,唐太宗為了李大亮,把張弼提拔為中郎將。當時的人都稱讚李大亮不負舊恩,也讚揚張弼不居功炫耀。
九月初四日庚辰,新羅派使節來稱百濟攻取新羅國的四十多座城池,又與高麗國聯合出兵,圖謀斷絕新羅前來唐朝的通道,因而請求派兵救援。唐太宗命令司農寺丞相里玄獎帶皇帝璽書前往賜給高麗說:“新羅歸順大唐,對大唐的朝貢沒有缺少,你們與百濟都應當收兵。假如再去攻打新羅,明年大唐就要發兵攻伐你們國家。”
九月初七日癸未,朝廷把李承乾流放到黔州。十八日甲午,把順陽王李泰流放到均州。唐太宗說:“父子之情,出自人的自然心情。朕如今與李泰生而離別,還有什麼心情自處!然而朕為天下人的君主,只要使百姓生活安寧,私人的感情也當割捨啊。”又把李泰以前呈上的表文拿給侍從的大臣看,並說:“李泰實在是出眾的人才,朕心裡掛念他,你們也都知道。但是為了社稷江山的緣故,不得不根據道義與他斷絕親情,讓他居住在遙遠的地方,這也是兩全之策呀。”
在此之前,各州的長官和高級佐僚年初親自帶著貢品進京,稱之為朝集使,也稱為考使。他們在京城沒有官邸,大都租房子與商人們混雜居住。此時唐太宗開始命令有關部門為他們修建官邸。
冬季,十一月初三日己卯,唐太宗到圜丘祭天。
當初,唐太宗與隱太子李建成、巢剌王李元吉有嫌隙,密明公贈司空封德彝暗中對兩方採取騎牆態度。楊文幹叛亂後,太上皇李淵想廢掉隱太子李建成而立唐太宗為太子,封德彝堅持勸諫使太上皇停止了這一決定。此事非常隱秘,唐太宗並不知道,等封德彝死後才知道。十一月十六日壬辰,治書侍御史唐臨開始追究彈劾其事,請求罷黜封德彞的官職爵位。唐太宗讓文武百官商議此事,尚書唐儉等人議論說:“封德彝的罪行暴露在他死後,而與皇上的恩義是在生前就已結成的,歷任過許多官職,不可追究剝奪這些官職,請求降低所贈的官職並改變死後所封的諡號。”唐太宗下詔廢除對封德彞所贈的官職,改諡號為繆,削掉所享有的食邑和實封的戶口數。
唐太宗敕令遴選良家女子充實進太子的東宮。十一月十七日癸巳,太子李治派左庶子于志寧推辭充實女子。唐太宗說:“我不想讓子孫出生自微賤的家族。如今既然致書推辭,應當遵從他的本意。”唐太宗懷疑太子李治過於仁義軟弱,秘密地對長孫無忌說:“你勸我立雉奴(李治的小名)為太子,雉奴懦弱,恐怕不能守護社稷江山,怎麼辦?吳王李恪英武果斷很像我,我想立他為太子,怎麼樣?”長孫無忌堅持爭辯,以為不可以這樣做。唐太宗說:“公因為李恪不是自己的外甥嗎?”長孫無忌說:“太子仁義厚道,真正是守成進行文治的君主。太子皇儲的人選至關重大,怎麼可以多次更改!望陛下深思熟慮這件事。”唐太宗於是停止了這個想法。十二月初六日壬子,唐太宗對吳王李恪說:“父子之間雖然是至親,等兒子犯了罪,天下的法律就是不能夠照顧私人感情的了。漢朝已經立昭帝為太子,燕王劉旦不服,暗中圖謀造反,霍光就用一封信誅殺了他。作為別人的臣下,不能不深以為戒!”
十二月十四日庚申,唐太宗車駕巡幸驪山溫泉,十二月二十四日庚午,回到宮中。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唐太宗立儲事件之餘波,欲更易太子立李恪,長孫無忌力挺李治為太子。)
十八年(甲辰,644年)
春,正月,乙未,車駕幸鍾官城。庚子,幸鄠縣。壬寅,幸驪山溫湯。
相里玄獎至平壤,莫離支已將兵擊新羅,破其兩城,高麗王使召之,乃還。玄獎諭使勿攻新羅,莫離支曰:“昔隋人入寇,新羅乘釁侵我地五百里,自非歸我侵地,恐兵未能已。”玄獎曰:“既往之事,焉可追論!至於遼東諸城,本皆中國郡縣,中國尚且不言,高麗豈得必求故地。”莫離支竟不從。
二月,乙巳朔,玄獎還,具言其狀。上曰:“蓋蘇文弒其君,賊其大臣,殘虐其民,今又違我詔命,侵暴鄰國,不可以不討。”諫議大夫褚遂良曰:“陛下指麾則中原清晏,顧眄則四夷讋服,威望大矣。今乃渡海遠征小夷,若指期克捷,猶可也。萬一蹉跌,傷威損望,更興忿兵,則安危難測矣。”李世勣曰:“間者薛延陀入寇,陛下欲發兵窮討,魏徵諫而止,使至今為患。向用陛下之策,北鄙安矣。”上曰:“然。此誠徵之失,朕尋悔之而不欲言,恐塞良謀故也。”
上欲自徵高麗,褚遂良上疏,以為:“天下譬猶一身:兩京,心腹也;州縣,四支也;四夷,身外之物也。高麗罪大,誠當致討,但命二三猛將將四五萬眾,仗陛下威靈,取之如反掌耳。今太子新立,年尚幼稚,自餘藩屏,陛下所知,一旦棄金湯之全,逾遼海之險,以天下之君,輕行遠舉,皆愚臣之所甚憂也。”上不聽。時群臣多諫徵高麗者,上曰:“八堯、九舜,不能冬種,野夫、童子,春種而生,得時故也。夫天有其時,人有其功。蓋蘇文陵上虐下,民延頸待救,此正高麗可亡之時也,議者紛紜,但不見此耳。”
己酉,上幸靈口;乙卯,還宮。
三月,辛卯,以左衛將軍薛萬徹守右衛大將軍。上嘗謂侍臣曰:“於今名將,惟世勣、道宗、萬徹三人而已,世勣、道宗不能大勝,亦不大敗,萬徹非大勝則大敗。”
【語譯】
唐太宗貞觀十八年(甲辰,公元644年)
春季,正月二十日乙未,唐太宗車駕行幸鍾官城。二十五日庚子,臨幸鄠縣。二十七日壬寅,臨幸驪山溫泉。
唐朝的使節相里玄獎到達平壤,莫離支已經率領部隊進攻新羅,攻下了兩座城,高麗王派人召他回來,莫離支於是回師。相里玄獎傳達皇上旨意,要他們不要再攻打新羅,莫離支說:“以前隋朝人侵入我國,新羅乘機侵佔我國土地五百里,如果他們不歸還侵佔的我國土地,恐怕戰爭是不能停止的。”相里玄獎說:“既往的事,哪裡可以追究呢?至於遼東的各個城池,本來都是中原的郡縣,中原尚且沒有提出要求歸還,高麗怎能一定要求失去的故地呢?”莫離支最終沒有聽從相里玄獎的告諭。
二月初一日乙巳,相里玄獎回到京城,詳細稟報出使高麗的情況。唐太宗說:“蓋蘇文殺死他的國王,殺害高麗的大臣,殘酷虐待他的百姓,如今又違抗我的詔令,侵略鄰國,不能不討伐他。”諫議大夫褚遂良說:“陛下大旗一揮就使中原清靜安寧,四周環顧就使四方的民族歸服,威望是很大的了。如今渡海遠征小小的高麗,如果指定日期就能取得大捷,就還是可以的。萬一遭遇挫折,損傷了已有的威望,再引起憤怒的亂兵,國家的安危就難以預測了!”李世勣說:“當年薛延陀入侵,陛下想發兵徹底討伐,魏徵勸諫而作罷,使他們直到今日仍為禍患。那時如果採用陛下的策略,北方邊區已經是安寧的了。”唐太宗說:“是這樣。這實在是魏徵的過失,朕不久就後悔了但不想說出來,是怕堵塞了大臣進獻良策的言路的緣故。”
唐太宗想親自去征伐高麗,褚遂良上奏,以為:“天下就如同人的整個身體:長安、洛陽,就像人的心臟,各州縣,就像人的四肢,四方的民族,都是身外之物。高麗罪惡極大,誠然應當對他們給予討伐,然而命令兩三個猛將率領四五萬士兵,仰仗著陛下的威風神靈,攻取高麗易如反掌。如今太子剛剛封立,年齡還很幼小,其他的藩王如何,陛下也都清楚,一旦拋棄了固若金湯的安全之地,越過遼海的危險地帶,作為天下的君主,輕率出行向遠方用兵,都是愚蠢的臣子所深為憂慮的事。”唐太宗沒有聽他的諫議。當時大臣們多有諫阻唐太宗征伐高麗的,唐太宗說:“八個堯帝、九個舜帝,也不能在冬季種糧,鄉村野夫、兒童少年,在春季播種就能生長,這是得到了合適的時令的緣故。天有它的時令,人有他的事功。蓋蘇文欺凌國王暴虐百姓,高麗的百姓都翹首企盼救援,這正是高麗可以滅亡的時令,大臣議論的紛紜不休,只是沒有看到這個道理而已。”
二月初五日己酉,唐太宗巡幸靈口,十一日乙卯,回到宮中。
三月十七日辛卯,任命左衛將軍薛萬徹暫時代理右衛大將軍。唐太宗曾對侍從的大臣說:“當今的著名將領,只有李世勣、李道宗、薛萬徹三人而已,李世勣、李道宗不能取得大勝,但也沒有大敗,而薛萬徹不是取得大勝就是打得大敗。”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太宗謀伐高麗,大臣多不從。)
夏,四月,上御兩儀殿,皇太子侍。上謂群臣曰:“太子性行,外人亦聞之乎?”司徒無忌曰:“太子雖不出宮門,天下無不欽仰聖德。”上曰:“吾如治年時,頗不能循常度。治自幼寬厚,諺曰:‘生狼,猶恐如羊’,冀其稍壯,自不同耳。”無忌對曰:“陛下神武,乃撥亂之才,太子仁恕,實守文之德。趣尚雖異,各當其分,此乃皇天所以祚大唐而福蒼生者也。”
辛亥,上幸九成宮。壬子,至太平宮,謂侍臣曰:“人臣順旨者多,犯顏則少,今朕欲自聞其失,諸公其直言無隱。”長孫無忌等皆曰:“陛下無失。”劉洎曰:“頃有上書不稱旨者,陛下皆面加窮詰,無不慚懼而退,恐非所以廣言路。”馬周曰:“陛下比來賞罰,微以喜怒有所高下,此外不見其失。”上皆納之。
上好文學而辯敏,群臣言事者,上引古今以折之,多不能對。劉洎上書諫曰:“帝王之與凡庶,聖哲之與庸愚,上下相懸,擬倫斯絕。是知以至愚而對至聖,以極卑而對至尊,徒思自強,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慈顏,凝旒以聽其言,虛襟以納其說,猶恐群下未敢對揚,況動神機,縱天辯,飾辭以折其理,引古以排其議,欲令凡庶何階應答!且多記則損心,多語則損氣,心氣內損,形神外勞,初雖不覺,後必為累,須為社稷自愛,豈為性好自傷乎!至如秦政強辯,失人心於自矜;魏文宏才,虧眾望於虛說。此材辯之累,較然可知矣。”上飛白答之,曰:“非慮無以臨下,非言無以述慮,比有談論,遂致煩多,輕物驕人,恐由茲道,形神心氣,非此為勞。今聞讜言,虛懷以改。”己未,至顯仁宮。
上將徵高麗,秋,七月,辛卯,敕將作大監閻立德等詣洪、饒、江三州,造船四百艘以載軍糧。甲午,下詔遣營州都督張儉等帥幽、營二都督兵及契丹、奚、靺鞨先擊遼東以觀其勢。以太常卿韋挺為饋運使,以民部侍郎崔仁師副之,自河北諸州皆受挺節度,聽以便宜從事。又命太僕少卿蕭銳運河南諸州糧入海。銳,瑀之子也。
八月,壬子,上謂司徒無忌等曰:“人苦不自知其過,卿可為朕明言之。”對曰:“陛下武功文德,臣等將順之不暇,又何過之可言!”上曰:“朕問公以己過,公等乃曲相諛悅,朕欲面舉公等得失以相戒而改之,何如?”皆拜謝。上曰:“長孫無忌善避嫌疑,應物敏速,決斷事理,古人不過,而總兵攻戰,非其所長。高士廉涉獵古今,心術明達,臨難不改節,當官無朋黨,所乏者骨鯁規諫耳。唐儉言辭辯捷,善和解人,事朕三十年,遂無言及於獻替。楊師道性行純和,自無愆違,而情實怯懦,緩急不可得力。岑文本性質敦厚,文章華贍,而持論恆據經遠,自當不負於物。劉洎性最堅貞,有利益,然其意尚然諾,私於朋友。馬周見事敏速,性甚貞正,論量人物,直道而言,朕比任使,多能稱意。褚遂良學問稍長,性亦堅正,每寫忠誠,親附於朕,譬如飛鳥依人,人自憐之。”
甲子,上還京師。
丁卯,以散騎常侍劉洎為侍中,行中書侍郎岑文本為中書令,太子左庶子中書侍郎馬周守中書令。
文本既拜,還家,有憂色。母問其故,文本曰:“非勳非舊,濫荷寵榮,位高責重,所以憂懼。”親賓有來賀者,文本曰:“今受吊,不受賀也。”文本弟文昭為校書郎,喜賓客,上聞之不悅,嘗從容謂文本曰:“卿弟過爾交結,恐為卿累,朕欲出為外官,何如?”文本泣曰:“臣弟少孤,老母特所鍾愛,未嘗信宿離左右。今若出外,母必愁悴,儻無此弟,亦無老母矣。”因歔欷嗚咽,上愍其意而止。惟召文昭嚴戒之,亦卒無過。
九月,以諫議大夫褚遂良為黃門侍郎,參預朝政。
【語譯】
夏季,四月,唐太宗親臨兩儀殿,皇太子在旁侍奉。唐太宗對諸位大臣說:“太子的性情,外面的人也聽說過嗎?”司徒長孫無忌說:“太子雖然不出皇宮大門,天下的人無不敬仰他的德行。”唐太宗說:“我像李治這個年齡時,頗不能夠遵循常規。李治自幼就寬容溫厚,古諺說:‘生的兒子如狼,還擔心他像羊一樣。’希望他稍微長大之後,自然有所不同。”長孫無忌回答說:“陛下神明英武,乃是撥亂反正的大才,太子仁義寬恕,實是守信天下進行文治的才能。志趣愛好雖然不同,但都是各自適應自己的時代,這乃是皇天所以要保護大唐而又降福萬民百姓的安排。”
四月初八日辛亥,唐太宗巡幸九成宮。初九日壬子,到太平宮,對侍從的大臣們說:“大臣們順從我旨意的居多,犯顏進諫的就很少,如今朕想聽到大臣指出朕的過失,諸公你們就直說不要隱瞞。”長孫無忌等人都說:“陛下沒有過失。”劉洎說:“近來有人上書不合陛下聖意的,陛下都當面窮追詰問,上書的人無不慚愧恐懼而退下,恐怕這不是廣開言路的辦法。”馬周說:“陛下近來的賞罰,稍微有些因為個人的喜怒而有所偏差,此外沒有見到別的過失。”唐太宗都予以接受。
唐太宗喜歡文學而且思維敏捷善於辯論,眾位大臣上書言事,唐太宗引徵古今事例加以駁難,臣下大多不能回答。劉洎上書勸諫說:“帝王與平民相比,聖哲與庸人愚夫相比,上下相差懸殊,完全不是一個等級可比擬的。由此可知以最愚昧的臣民來面對最聖明的君主,以最卑賤的下屬面對最尊貴的帝王,會徒勞地妄想自己比帝王強,是做不到的。陛下降下恩旨,賜以慈祥的臉色,安靜地傾聽臣下的勸諫之言,虛懷若谷來採納臣下的意見,都還擔心臣下未敢應對提出建議,何況陛下運用瞭如神一樣的心機,發揮了上天特賜的巧辯,修飾辭藻來批駁臣下的道理,引徵古事來排斥臣下的建議,這讓凡夫百姓如何能夠應答呢?而且要博聞多記就會損傷心思,過多說話就損傷精氣,心氣在內受到損傷,身形和精神在外出現疲勞,起初雖然察覺不到,以後必然對陛下的身心形成勞累,望陛下為社稷江山而自愛身心,豈能為了個性的興趣愛好而自傷身心呢?至於像秦始皇那樣能言善辯,由於自己的矜誇而失去了民心,像魏文帝那樣宏才大略,由於自己空虛的言論而辜負了眾人的期望。這都是過分使用才能和巧辯而帶來的危害,由這兩個例子就可以非常清楚地知道了。”唐太宗書寫飛白書回答他,說:“沒有思考就無法統率臣下,沒有言辭就無法表述思考,近來對於國事有所議論,結果導致言辭繁多,對他人的輕視和驕傲的心情,恐怕即由此產生,至於身形精神心靈神氣,不是因為此事而勞累的。如今聽到你的直言讜論,當虛懷聽取加以改正。”四月十六日己未,唐太宗車駕到顯仁宮。
唐太宗準備征伐高麗,秋季七月二十日辛卯,敕令將作大監閻立德等人前往洪州、饒州、江州三地,建造舟船四百艘用來載運軍糧。二十三日甲午,唐太宗下詔派營州都督張儉等人率領幽州、營州兩個都督府的兵馬以及契丹、奚、靺鞨族的士兵先行進攻遼東,以觀察高麗的動靜。任命太常寺卿韋挺為饋運使,民部侍郎崔仁師為饋運副使,河北各州都接受韋挺的節制統轄,聽從他根據情況加以調遣。又任命太僕寺少卿蕭銳運送河南各州糧草入海。蕭銳是蕭瑀的兒子。
八月十一日壬子,唐太宗對司徒長孫無忌等人說:“人們苦於不知道自己的過錯,你可以為朕明白地說出來。”長孫無忌回答說:“陛下的文德武功,臣等將要遵奉順應都還應接不暇,哪有什麼過錯可以說出來呢?”唐太宗說:“朕向你們詢問自己的過失,你們卻曲意逢迎來取悅我,朕想當面列舉你們的得失以互相鑑戒改正,怎麼樣?”大臣們都下拜磕頭稱謝。唐太宗說:“長孫無忌善於躲避嫌疑,對事情的迴應十分敏捷迅速,對於事理的決斷,古人也超不過,然而領兵作戰,並非他的所長。高士廉廣泛涉獵古今歷史,心術明白通達,面臨危難不改氣節,做官沒有私結朋黨,所缺乏的是如骨頭一樣強硬對君主進行規諫而已。唐儉言辭敏捷善辯,善於調解人際的糾紛,事奉朕三十年,卻沒有對我有過什麼批評和建議。楊師道性情純正和洽,自身沒有過失錯誤,但是性格實際上怯懦,緊急之事不能讓他來辦。岑文本的性格忠實厚道,文章華美富瞻,然而持論常常規劃長遠之事,自然不切實用。劉洎性格最為堅定貞正,對於國家自有利益,然而他內心崇尚對人的應允和許諾,用私情對待朋友。馬周對事情的判斷觀察敏捷迅速,性情非常純貞正直,品評人物,直抒胸臆,朕近來委任他做事,多能符合我的心意。褚遂良學問稍微長於他人,性格也堅定正直,每每傾注他的忠誠,對朕表示親近和依附,如同飛鳥依人,人們自然會憐憫他。”
八月二十三日甲子,唐太宗回到京城。
八月二十六日丁卯,任命散騎常侍劉洎為侍中,代行中書侍郎職務的岑文本為中書令,太子左庶子中書侍郎馬周暫時代理中書令。
岑文本官拜中書令後,回到家中,面有憂色。他的母親問他是什麼原因,岑文本說:“我不是有功勳的大臣,也不是陛下原來的屬臣,濫於蒙受這樣的恩寵和榮貴,官位高責任重,所以內心憂懼。”親屬賓客中有人來祝賀,岑文本說:“現今是接受你們的弔唁,不是接受賀喜。”岑文本的弟弟岑文昭官為校書郎,喜歡結交賓客,唐太宗聽說後不高興,曾經從容地對岑文本說:“你的弟弟過分結交賓客,恐怕會成為你的牽累,朕想讓他到外地做官,怎麼樣?”岑文本哭泣著說:“臣的弟弟年少時失去父親成為孤兒,老母親特別鍾愛他,從未超過兩個晚上讓他離開自己的身邊。如今若果到外地為官,母親必然憂愁憔悴,倘若沒有弟弟在身邊,也會沒有老母親了。”於是抽泣嘆氣,唐太宗憐憫他的孝心而打消了原來的想法。只是召見了岑文昭嚴加誡訓,岑文昭最終也沒有出現過失。
九月,任命諫議大夫褚遂良為黃門侍郎,參預朝政。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唐太宗晚年,雖納諫有失,而識才任人得其物情,聖明依舊。)
焉耆貳於西突厥,西突厥大臣屈利啜為其弟娶焉耆王女,由是朝貢多闕。安西都護郭孝恪請討之。詔以孝恪為西州道行軍總管,帥步騎三千出銀山道以擊之。會焉耆王弟頡鼻兄弟三人至西州,孝恪以頡鼻弟慄婆準為鄉導。焉耆城四面皆水,恃險而不設備,孝恪倍道兼行,夜,至城下,命將士浮水而渡,比曉,登城,執其王突騎支,獲首虜七千級,留慄婆準攝國事而還。孝恪去三日,屈利啜引兵救焉耆,不及,執慄婆準,以勁騎五千,追孝恪至銀山,孝恪還擊,破之,追奔數十里。
辛卯,上謂侍臣曰:“孝恪近奏稱八月十一日往擊焉耆,二十日應至,必以二十二日破之,朕計其道里,使者今日至矣!”言未畢,驛騎至。
西突厥處那啜使其吐屯攝焉耆,遣使入貢。上數之曰:“我發兵擊得焉耆,汝何人而據之!”吐屯懼,返其國。焉耆立慄婆準從父兄薛婆阿那支為王,仍附於處那啜。
乙未,鴻臚奏“高麗莫離支貢白金”。褚遂良曰:“莫離支弒其君,九夷所不容,今將討之而納其金,此郜鼎之類也,臣謂不可受。”上從之。上謂高麗使者曰:“汝曹皆事高武,有官爵。莫離支弒逆,汝曹不能復仇,今更為之遊說以欺大國,罪孰大焉!”悉以屬大理。
冬十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甲寅,車駕行幸洛陽,以房玄齡留守京師,右衛大將軍、工部尚書李大亮副之。
郭孝恪鎖焉耆王突騎支及其妻子詣行在,敕宥之。丁巳,上謂太子曰:“焉耆王不求賢輔,不用忠謀,自取滅亡,繫頸束手,漂搖萬里。人以此思懼,則懼可知矣。”
己巳,畋於澠池之天池。十一月,壬申,至洛陽。
【語譯】
焉耆國對唐朝懷有二心而與西突厥交好,西突厥的大臣屈利啜為自己的弟弟娶了焉耆王的女兒為妻,從此焉耆對唐朝的貢賦多有欠缺。安西都護郭孝恪請求派兵討伐。唐太宗頒下詔書任命郭孝恪為西州道行軍總管,統率三千步兵騎兵從銀山道出兵進攻焉耆。正好此時焉耆王的弟弟頡鼻兄弟三人來到西州,郭孝恪就讓頡鼻的弟弟慄婆準做嚮導。焉耆城四面都是河水,仗恃地勢險要而不加防備。郭孝恪率軍晝夜兼程行軍,夜晚,來到城下,命令將士們泅水渡河,天快拂曉時,登上城牆,俘獲焉耆王突騎支,斬首俘獲七千人,留下慄婆準攝行國政,自己率領兵馬還師。郭孝恪離開了三天,屈利啜帶兵救援焉耆,沒有來得及救出突騎支,捉了慄婆準,率五千強勁騎兵,追趕郭孝恪來到銀山,郭孝恪領兵還擊,把屈利啜打敗,追擊逃軍數十里。
九月二十一日辛卯,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們說:“郭孝恪近日上奏稱八月十一日前往進攻焉耆,二十日應該到達該國,必定在二十二日攻破焉耆,朕計算來回的里程,使者今日就會趕到了。”話還沒說完,驛站快騎就到了。
西突厥處那啜讓他的吐屯攝理焉耆的國政,並派使者來唐朝進貢。唐太宗責備他說:“我發兵攻擊佔領焉耆,你們是何人,卻來佔據其國?”吐屯害怕,返回突厥。焉耆擁立慄婆準的堂兄薛婆阿那支為國王,仍然依附於處那啜。
九月二十五日乙未,鴻臚寺奏稱“高麗國莫離支進貢白金”。褚遂良說:“莫離支殺死他的國王,是東方各族所不能容忍的,如今正要去討伐他而又收納他的貢品,這就如同春秋時魯桓公向宋國索取郜鼎一樣,臣以為不能接受。”唐太宗聽從了他的意見。唐太宗對高麗的使者說:“你們都事奉國王高武,都有官爵。莫離支殺死了國君,你們不能報仇,如今又為他進行遊說來欺騙唐朝大國,罪惡有比這更大的嗎?”把使者全部交付大理寺關押。
冬季,十月初一日辛丑,發生日食。
十月十四日甲寅,唐太宗車駕行幸洛陽,命令房玄齡留守京師,右衛大將軍、工部尚書李大亮為房玄齡的副手。
郭孝恪押送焉耆王突騎支及其妻子兒女到了唐太宗行幸的洛陽,唐太宗敕令寬宥他們。十月十七日丁巳,唐太宗對太子李治說:“焉耆王不去訪求賢臣輔政,不用忠良謀劃國事,自取滅亡,脖子上繫著繩索,雙手被捆起來,漂泊到萬里之外。人們因這件事而想到畏懼,也就懂得什麼是畏懼了。”
十月二十九日己巳,唐太宗在澠池縣的天池打獵。十一月初二日壬申,回到洛陽行宮。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唐安西都護征討焉耆。)
前宜州刺史鄭元璹,已致仕,上以其嘗從隋煬帝伐高麗,召詣行在。問之,對曰:“遼東道遠,糧運艱阻。東夷善守城,攻之不可猝下。”上曰:“今日非隋之比,公但聽之。”
張儉等值遼水漲,久不得濟,上以為畏懦,召儉詣洛陽。至,具陳山川險易,水草美惡。上悅。
上聞洺州刺史程名振善用兵,召問方略,嘉其才敏,勞勉之,曰:“卿有將相之器,朕方將任使。”名振失不拜謝,上試責怒,以觀其所為,曰:“山東鄙夫,得一刺史,以為富貴極邪!敢於天子之側,言語粗疏,又復不拜!”名振謝曰:“疏野之臣,未嘗親奉聖問,適方心思所對,故忘拜耳。”舉止自若,應對愈明辯。上乃嘆曰:“房玄齡處朕左右二十餘年,每見朕譴責餘人,顏色無主。名振平生未嘗見朕,朕一旦責之,曾無震懾,辭理不失,真奇士也!”即日拜右驍衛將軍。
甲午,以刑部尚書張亮為平壤道行軍大總管,帥江、淮、嶺、峽兵四萬,長安、洛陽募士三千,戰艦五百艘,自萊州泛海趨平壤。又以太子詹事、左衛率李世勣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帥步騎六萬及蘭、河二州降胡趣遼東,兩軍合勢並進。庚子,諸軍大集於幽州,遣行軍總管姜行本、少府少監丘行淹先督眾工造梯衝於安蘿山。時遠近勇士應募及獻攻城器械者不可勝數,上皆親加損益,取其便易。又手詔諭天下,以:“高麗蓋蘇文弒主虐民,情何可忍!今欲巡幸幽、薊,問罪遼、碣,所過營頓,無為勞費。”且言:“昔隋煬帝殘暴其下,高麗王仁愛其民,以思亂之軍擊安和之眾,故不能成功。今略言必勝之道有五:一曰以大擊小,二曰以順討逆,三曰以治乘亂,四曰以逸待勞,五曰以悅當怨,何憂不克!佈告元元,勿為疑懼!”於是凡頓舍供費之具,減者太半。
十二月,辛丑,武陽懿公李大亮卒於長安,遣表請罷高麗之師。家餘米五斛,布三十匹。親戚早孤為大亮所養,喪之如父者十有五人。
壬寅,故太子承乾卒於黔州,上為之廢朝,葬以國公禮。
甲寅,詔諸軍及新羅、百濟、奚、契丹分道擊高麗。
初,上遣突厥俟利苾可汗北渡河,薛延陀真珠可汗恐其部落翻動,意甚惡之,豫蓄輕騎於漠北,欲擊之。上遣使戒敕,無得相攻。真珠可汗對曰:“至尊有命,安敢不從!然突厥翻覆難期,當其未破之時,歲犯中國,殺人以千萬計。臣以為至尊克之,當翦為奴婢,以賜中國之人。乃反養之如子,其恩德至矣,而結社率竟反。此屬獸心,安可以人理待也!臣荷恩深厚,請為至尊誅之。”自是數相攻。
俟利苾之北渡也,有眾十萬,勝兵四萬人,俟利苾不能撫御,眾不愜服。戊午,悉棄俟利苾南渡河,請處於勝、夏之間,上許之。群臣皆以為:“陛下方遠征遼左,而置突厥於河南,距京師不遠,豈得不為後慮!願留鎮洛陽,遣諸將東征。”上曰:“夷狄亦人耳,其情與中夏不殊。人主患德澤不加,不必猜忌異類。蓋德澤洽,則四夷可使如一家;猜忌多,則骨肉不免為仇敵。煬帝無道,失人已久,遼東之役,人皆斷手足以避徵役,玄感以運卒反於黎陽,非戎狄為患也。朕今徵高麗,皆取願行者,募十得百,募百得千,其不得從軍者,皆憤嘆鬱邑,豈比隋之行怨民哉突厥貧弱,吾收而養之,計其感恩,入於骨髓,豈肯為患!且彼與薛延陀嗜慾略同,彼不北走薛延陀而南歸我,其情可見矣。”顧謂褚遂良曰:“爾知起居,為我志之,自今十五年,保無突厥之患。”俟利苾既失眾,輕騎入朝,上以為右武衛將軍。
【語譯】
前宜州刺史鄭元璹已經退休在家,唐太宗因為他過去曾跟從隋煬帝討伐高麗,特意把他召到行宮。問他討伐高麗的計策,鄭元璹回答說:“遼東的路途遙遠,運糧非常艱難。高麗人善於守城,攻城不能很快攻下。”唐太宗說:“今日已非隋朝時候可比,你只管等著聽消息吧。”
張儉等率領的部隊遇上遼河的水上漲,很久不能渡過遼河,唐太宗認為他們害怕而懦弱,召張儉到洛陽。張儉到了洛陽,詳細陳述當地山川地勢何處險要何處易行,水草何處豐美何處惡劣。唐太宗聽後很高興。
唐太宗聽說洺州刺史程名振善於用兵打仗,就召見他詢問作戰的方略,讚揚他才思敏捷,慰問勉勵他,說:“你有將相的才器,朕將要對你有所任用。”程名振失禮又不拜謝,唐太宗假裝惱怒而斥責他,以觀察他會怎麼做,說:“山東的一個鄙陋野夫,得到刺史職位,認為富貴達到極點了!竟敢在天子身邊,言語粗魯,還不下拜!”程名振謝罪說:“我是粗疏草野之臣,未曾親身侍奉過皇上的垂問,剛才只想著如何回答,所以忘了下拜。”他的舉止自如,回答更為清楚而合乎道理。唐太宗於是感嘆說:“房玄齡在朕身邊二十多年,每次看見朕斥責別人,臉色惶恐得沒有主意。程名振平生未曾見過朕,朕一旦責怪他,不曾震驚害怕,言辭和道理都沒有差錯,真是一位奇士!”當日即拜官為右驍衛將軍。
十一月二十四日甲午,任命刑部尚書張亮為平壤道行軍大總管,率領江州、淮州、嶺州、峽州的兵馬四萬人,又在長安、洛陽招募士兵三千人,戰艦五百艘,從萊州渡海向平壤進軍。又任命太子詹事、左衛率李世勣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率領步騎兵六萬人以及蘭州、河州投降的胡族兵馬進軍遼東,兩支部隊兵勢相合同時進軍。三十日庚子,各路大軍在幽州大規模會合,唐太宗派行軍總管姜行本、少府少監丘行淹先行在安蘿山監督眾多工匠製造攻城用的雲梯和衝城門的衝撞器。當時遠近的勇士前來應募的和獻出各種攻城器械的人不計其數,唐太宗都親自加以改造,取用其中方便簡易的器械。又發下親筆詔書傳令天下,認為:“高麗的蓋蘇文殺死君王肆虐百姓,於人情哪裡可以忍受?如今朕要巡幸幽州、薊州,到遼東、碣石興師問罪,所要經過之地的部隊的駐紮安頓,不用動用當地百姓及其財物。”並且說:“從前隋煬帝殘暴對待他的百姓,高麗王對他的百姓施以仁愛,以人心思亂的軍隊去進攻安定和洽的軍眾,所以不能取得勝利。現在朕大略說明必勝之道有五條:一是用強大進攻弱小,二是靠人心順服去討伐倒行逆施,三是靠天下大治而利用敵方內部的混亂,四是以逸待勞,五是以心悅誠服的百姓去進攻積有怨恨的國家,何愁不能取勝!以此佈告黎民百姓,不要產生疑懼。”於是凡是用於軍隊停頓駐紮供應各種用途的器具,減少了一大半。
十二月初一日辛丑,武陽懿公李大亮在長安去世,遺書請求罷除進攻高麗的軍隊。他家中只剩餘五斛米,三十匹布。親屬中早年喪父成為孤兒的,受到李大亮收養,如同死了自己的父親一樣為大亮服喪的有十五人。
十二月初二日壬寅,前太子李承乾死於黔州,唐太宗為他的死停止上朝,用國公的禮儀安葬。
十二月十四日甲寅,唐太宗下詔令各路大軍以及新羅、百濟、奚、契丹分兵進攻高麗。
起初,唐太宗派突厥俟利苾可汗北渡黃河,薛延陀真珠可汗擔心他的部落反叛騷動,內心十分不滿,預先在漠北準備了輕騎兵,想襲擊俟利苾。唐太宗派使者用敕書告誡雙方,不得相互攻伐。真珠可汗回答說:“大唐天子有命,哪裡敢不遵從?然而突厥人反覆無常難以預料,當他們沒有滅亡的時候,年年侵犯唐朝,殺人成千上萬。臣認為大唐打敗了他們,應當把他們全部當作奴隸,賜給中原的百姓。反而撫養他們如同自己的兒子一樣,對他們的恩德到極點了,最後結社率還是反叛。這種人是人面獸心,怎能用人的道理對待他們呢?臣蒙受大唐的恩德非常深厚,請求為至尊的大唐天子誅滅他們。”從此以後,薛延陀和突厥多次相互攻伐。
俟利苾北渡黃河後,擁有十萬民眾,可以作戰的士兵四萬人,俟利苾不能安撫統御屬下,眾人都不滿意服從。十二月十八日戊午,眾人拋棄俟利苾南渡黃河,請求居住在勝州、夏州之間的地區,唐太宗答應了他們。眾位大臣都認為:“陛下正在遠征遼東,又把突厥人安置在河南一帶,離京師很近,怎麼能不成為後患呢?望陛下留下來鎮守洛陽。派遣各位將領東征高麗。”唐太宗說:“夷狄也是人,他們的心情與中原華夏人沒有不同。作為君主應該擔憂自己的恩德沒有施及百姓身上,不必對不同的族類橫加猜忌。這是因為如果君主的恩德福澤普遍施加到天下,四方的民族就可以讓他們與華夏人如同一家,如果君主對天下的人多有猜忌,就連自己的親骨肉也不免成為仇敵。隋煬帝暴虐無道,很快就已經失去了民心,隋朝發動遼東的戰役,百姓們都自己折斷手足以逃避兵役,楊玄感率領運送糧食的士卒在黎陽造反,這不是夷狄族類造成的禍患。朕現今征伐高麗,都是徵發願意從軍打仗的,招募十名就得到一百人,招募百名就得到一千人,那些不能隨從軍隊的人,都怨恨感嘆心中憂鬱,豈能與隋朝東征時出現的百姓怨恨相比?突厥本來就很貧窮衰弱,我大唐接收並養護他們,估計他們感恩戴德的想法,會刻骨銘心,怎麼肯製造禍患呢?而且他們突厥人與薛延陀的慾望愛好大略相同,他們不向北投奔薛延陀而南下歸順我們,他們的心情就由此可見了。”回頭對褚遂良說:“你掌管起居注,為我記下這些話:從今往後十五年,保證沒有突厥的禍患。”俟利苾已經失去部眾,就輕騎入京朝見,唐太宗任命他為右武衛將軍。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唐太宗大舉兵伐高麗,同時安撫歸降的突厥之眾。)
十九年(乙巳,645年)
春,正月,韋挺坐不先行視漕渠,運米六百餘艘至盧思臺側,淺塞不能進,械送洛陽。丁酉,除名,以將作少監李道裕代之。崔仁師亦坐免官。
滄州刺史席辯坐贓汙,二月,庚子,詔朝集使臨觀而戮之。
庚戌,上自將諸軍發洛陽,以特進蕭瑀為洛陽宮留守。乙卯,詔:“朕發定州後,宜令皇太子監國。”開府儀同三司致仕尉遲敬德上言:“陛下親征遼東,太子在定州,長安、洛陽心腹空虛,恐有玄感之變。且邊隅小夷,不足以勤萬乘,願遣偏師徵之,指期可殄。”上不從。以敬德為左一馬軍總管,使從行。
丁巳,詔諡殷太師比干曰忠烈,所司封其墓,春秋祠以少牢,給隨近五戶供灑掃。
上之發京師也,命房玄齡得以便宜從事,不復奏請。或詣留臺稱有密,玄齡問密謀所在,對曰:“公則是也。”玄齡驛送行在。上聞留守有表送告密人,上怒,使人持長刀於前而後見之,問告者為誰,曰:“房玄齡。”上曰:“果然。”叱令腰斬。璽書讓玄齡以不能自信,“更有如是者,可專決之”。
癸亥,上至鄴,自為文祭魏太祖,曰:“臨危制變,料敵設奇,一將之智有餘,萬乘之才不足。”
是月,李世勣軍至幽州。
三月,丁丑,車駕至定州。丁亥,上謂侍臣曰:“遼東本中國之地,隋氏四出師而不能得。朕今東征,欲為中國報子弟之仇,高麗雪君父之恥耳。且方隅大定,惟此未平,故及朕之未老,用士大夫餘力以取之。朕自發洛陽,唯啖肉飯,雖春蔬亦不之進,懼其煩擾故也。”上見病卒,召至御榻前存慰,付州縣療之,士卒莫不感悅。有不預徵名,自願以私裝從軍,動以千計,皆曰:“不求縣官勳賞,惟願效死遼東。”上不許。
上將發,太子悲泣數日,上曰:“今留汝鎮守,輔以俊賢,欲使天下識汝風采。夫為國之要,在於進賢退不肖,賞善罰惡,至公無私,汝當努力行此,悲泣何為!”命開府儀同三司高士廉攝太子太傅,與劉洎、馬周、少詹事張行成、右庶子高季輔同掌機務,輔太子。長孫無忌、岑文本與吏部尚書楊師道從行。壬辰,車駕發定州,親佩弓矢,手結雨衣於鞍後。命長孫無忌攝侍中,楊師道攝中書令。
【語譯】
唐太宗貞觀十九年(乙巳,公元645年)
春季,正月,韋挺犯罪,他不先去巡視漕渠,使運送大米的六百多條船隻在盧思臺旁邊擱淺不能前進,把他帶上刑具押送到洛陽,二十八日丁酉,把韋挺從官員名簿上除名,由將作少監李道裕代替他。崔仁師也連坐免官。
滄州刺史席辯犯貪汙罪,二月初二日庚子,唐太宗詔令朝集使前往視察而殺死他。
二月十二日庚戌,唐太宗親自統率各路大軍從洛陽出發,任命特進蕭瑀為洛陽皇宮留守。十七日乙卯,唐太宗下詔:“朕從定州發兵後,應該由皇太子監理國家政事。”開府儀同三司致仕尉遲敬德上書說:“陛下親自征伐遼東,皇太子在定州,長安、洛陽兩處心腹之地就很空虛,恐怕發生像楊玄感那樣的變亂。而且高麗是邊陲的小國,不足以驚動皇上的大駕,希望陛下派次要部隊征伐,指定日期就可消滅。”唐太宗不聽從。任命尉遲敬德為左一馬軍總管,讓他隨行出征。
二月十九日丁巳,唐太宗下詔為殷商的太師比干追加諡號為“忠烈”,讓有關部門為比干的墳墓培土整修,春秋兩季用豬羊進行祭祀,又命附近五戶人家專門為比干的墓灑掃保護。
唐太宗離開京城時,命令房玄齡根據具體情況臨機處理政務,不必向皇帝上奏請示。此時有人到房玄齡留守的官衙聲稱有人進行密謀,房玄齡問密謀的人在哪裡,回答說:“你就是。”房玄齡讓驛站緊急傳送告密的人到唐太宗的行宮。唐太宗聽留守有表章送來告密的人,非常惱怒,讓人手持長刀立於帳前而後見到告密人,問告密人告的是誰,回答說:“房玄齡。”唐太宗說:“果然不出所料。”喝令把告密人腰斬。又親自發出璽書責備房玄齡沒有自信,稱:“再有類似的事情,你可以獨自處決。”
二月二十五日癸亥,唐太宗到達鄴縣,親自撰文祭奠魏太祖,文章說:“面臨危機處置事變,料想敵情設置奇兵,作為一位將領的智慧有餘,作為帝王的才能則不足。”
這個月,李世勣的部隊到達幽州。
三月初八日丁丑,唐太宗的車駕到達定州。十八日丁亥,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說:“遼東本來是中原王朝的土地,隋朝四次出兵都不能奪回來。如今朕率兵東征,想為中原報子弟兵的仇,為高麗百姓雪國王被殺的恥辱。而且四方已大為平定,只有此處沒有平定,所以乘朕還沒有衰老,用士大夫們的餘力來奪取失地。朕自從洛陽出發以來,只吃肉食,就連春天的蔬菜也不吃,這是擔心會給百姓帶來煩擾的緣故。”唐太宗看見有病的士兵,就召到御榻前加以慰問,交給州縣進行治療,士兵們莫不感動喜悅。有人的姓名不在東征部隊的名冊之中,自願用私人的裝備跟隨軍隊,動輒上千人,都說:“我們不求得到皇上的封爵賞賜,只願到遼東為陛下拼死作戰。”唐太宗不允許他們的要求。
唐太宗將要出發,太子李治一連悲傷哭泣了幾天,唐太宗說:“如今留下你鎮守京城,又讓出眾的賢才輔佐你,想讓天下認識你的風采。治理國家最重要的,在於進用賢才摒棄無能小人,賞賜善人懲罰惡人,大公無私,你應當努力去做這些,悲傷哭泣幹什麼?”命開府儀同三司高士廉兼任太子太傅,與劉洎、馬周、少詹事張行成、右庶子高季輔一同執掌朝廷機要事務,來輔助太子。長孫無忌、岑文本與吏部尚書楊師道跟隨唐太宗出行。三月二十四日壬辰,唐太宗的車駕從定州出發,唐太宗親自佩戴了弓箭,親手在馬鞍後面繫好雨衣。命長孫無忌攝行侍中職務,楊師道攝行中書令。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唐太宗親征高麗,令太子李治監國。)
李世勣軍發柳城,多張形勢,若出懷遠鎮者,而潛師北趣甬道,出高麗不意。夏,四月,戊戌朔,世勣自通定濟遼水,至玄菟。高麗大駭,城邑皆閉門自守。壬寅,遼東道副大總管江夏王道宗將兵數千至新城,折衝都尉曹三良引十餘騎直壓城門,城中驚擾,無敢出者。營州都督張儉將胡兵為前鋒,進渡遼水,趨建安城,破高麗兵,斬首數千級。
太子引高士廉同榻視事,又令更為士廉設案,士廉固辭。
丁未,車駕發幽州。上悉以軍中資糧、器械、簿書委岑文本,文本夙夜勤力,躬自料配,籌、筆不去手,精神耗竭,言辭舉措,頗異平日。上見而憂之,謂左右曰:“文本與我同行,恐不與我同返。”是日,遇暴疾而薨。其夕,上聞嚴鼓聲,曰:“文本殞沒,所不忍聞,命撤之。”時右庶子許敬宗在定州,與高士廉等同知機要,文本薨,上召敬宗,以本官檢校中書侍郎。
壬子,李世勣、江夏王道宗攻高麗蓋牟城。丁巳,車駕至北平。癸亥,李世勣等拔蓋牟城,獲二萬餘口,糧十餘萬石。
張亮帥舟師自東萊渡海,襲卑沙城,其城四面懸絕,惟西門可上。程名振引兵夜至,副總管王文度先登,五月,己巳,拔之,獲男女八千口。分遣總管丘孝忠等曜兵於鴨綠水。
李世勣進至遼東城下。庚午,車駕至遼澤,泥淖二百餘里,人馬不可通,將作大匠閻立德布土作橋,軍不留行。壬申,渡澤東。乙亥,高麗步騎四萬救遼東,江夏王道宗將四千騎逆擊之,軍中皆以為眾寡懸絕,不若深溝高壘以俟車駕之至。道宗曰:“賊恃眾,有輕我心,遠來疲頓,擊之必敗。且吾屬為前軍,當清道以待乘輿,乃更以賊遺君父乎!”李世勣以為然。果毅都尉馬文舉曰:“不遇勍敵,何以顯壯士!”策馬趨敵,所向皆靡,眾心稍安。既合戰,行軍總管張君乂退走,唐兵不利,道宗收散卒,登高而望,見高麗陳亂,與驍騎數十衝之,左右出入。李世勣引兵助之,高麗大敗,斬首千餘級。
丁丑,車駕渡遼水,撤橋,以堅士卒之心,軍於馬首山,勞賜江夏王道宗,超拜馬文舉中郎將,斬張君乂。上自將數百騎至遼東城下,見士卒負土填塹,上分其尤重者,於馬上持之,從官爭負土致城下。李世勣攻遼東城,晝夜不息,旬有二日,上引精兵會之,圍其城數百重,鼓譟聲震天地。甲申,南風急,上遣銳卒登衝竿之末,爇其西南樓,火延燒城中,因麾將士登城,高麗力戰不能敵,遂克之,所殺萬餘人,得勝兵萬餘人,男女四萬口,以其城為遼州。
乙未,進軍白巖城。丙申,右衛大將軍李思摩中弩矢,上親為之吮血,將士聞之,莫不感動。烏骨城遣兵萬餘為白巖聲援,將軍契苾何力以勁騎八百擊之,何力挺身陷陳,槊中其腰,尚輦奉御薛萬備單騎往救之,拔何力於萬眾之中而還。何力氣益憤,束瘡而戰,從騎奮擊,遂破高麗兵,追奔數十里,斬首千餘級,會暝而罷。萬備,萬徹之弟也。
【語譯】
李世勣的部隊從柳城出發,大張聲勢,好像要從懷遠鎮出兵,而秘密派部隊向北直趨甬道,出乎高麗的意料之外。夏季四月初一日戊戌,李世勣從通定渡過遼水,到達玄菟。高麗人大為驚駭,城邑都關閉城門防守。初五日壬寅,遼東道副大總管江夏王李道宗領兵數千人到達新城,折衝都尉曹三良帶領十多個騎兵直接壓向城門,城中的人驚恐擾亂,沒有人敢出城應戰。營州都督張儉率領胡族部隊為前鋒,渡過遼水,直趨建安城,打敗高麗兵,斬首數千人。
太子李治把高士廉拉到自己的坐榻上一同處理政事,又令人另為高士廉設立書案,高士廉堅決推辭。
四月初十日丁未,唐太宗車駕從幽州出發。唐太宗把軍中的物資糧草、器械、文書簿錄等全都委派給岑文本管理,岑文本早晚勤奮工作,親自料理調配,計算用的籌碼、書寫用的筆從不離手,心力耗竭,言談舉止,頗與往日不同。唐太宗看見後十分擔憂,對身邊的人說:“文本與我同行,恐怕不能與我一同返回。”當天,岑文本得暴病去世。這天夜裡,唐太宗聽到急促的鼓聲,說:“文本去世,這是我不忍心聽見的,快命人撤掉。”當時右庶子許敬宗正在定州,與高士廉等人共同掌管機要事務,岑文本死後,唐太宗召來許敬宗,以本官檢校中書侍郎。
四月十五日壬子,李世勣、江夏王李道宗攻打高麗蓋牟城。二十日丁巳,唐太宗的車駕到達北平城。二十六日癸亥,李世勣等人攻下蓋牟城,俘虜兩萬多人,獲得糧食十多萬石。
張亮率領水師從東萊渡海,襲擊卑沙城,此城四面懸崖與外界隔絕,只有西門可以上去。程名振率領士兵夜間到達,副總管王文度首先登上城牆,五月初二日己巳,攻下卑沙城,俘獲男女八千人。唐太宗分派總管丘孝忠等人在鴨綠江炫耀兵力。
李世勣的部隊進軍到遼東城下。五月初三日庚午,唐太宗的車駕到達遼澤,前面是二百多里的沼澤地,人馬不得通行,將作大匠閻立德墊土架橋,軍隊繼續前進並未停留。初五日,渡過遼澤向東進軍。初八日乙亥,高麗的步兵騎兵四萬多人救援遼東,江夏王李道宗率領四千騎兵迎擊,軍中士兵都認為敵我眾寡懸殊,不如挖深壕溝加高壁壘堅守,等候唐太宗的車駕到來。李道宗說:“敵人仗著人馬眾多,心中就會輕視我們,他們遠道趕來十分疲憊,現在攻擊他們必會打敗他們。而且我們作為前鋒部隊,正應當清除道路上的障礙來等待皇上車駕的到來,怎能再把敵人留給皇上呢?”李世勣認為說得對。果毅都尉馬文舉說:“不遇上強勁的敵手,如何能顯示出壯士的威猛呢?”於是驅馬衝向敵軍,所向披靡,士兵的心情才稍稍安定下來。等到與高麗部隊交鋒之後,行軍總管張君乂後退,唐朝軍隊作戰不利,李道宗收容打散的士兵,登上高處觀望,看見高麗軍的陣形混亂,就與幾十名驍勇騎兵衝擊敵陣,從左方衝進從右方衝出,從右方衝進從左方衝出。李世勣領兵助戰,高麗兵大敗,斬殺一千多人。
五月初十日丁丑,唐太宗的車駕渡過遼水,拆毀橋樑,以此來堅定士兵們的決心,唐軍駐紮在馬首山,唐太宗慰勞賞賜江夏王李道宗,越級提拔馬文舉為中郎將,處斬後退的張君乂。唐太宗親率數百騎兵來到遼東城下,看見士兵們背土填壕溝,唐太宗分出最重的,在馬上拿著,隨從的官員都爭先恐後背土送到城下。李世勣的部隊攻打遼東城,晝夜不停,過了十二天,唐太宗又帶領精兵與李世勣會合,包圍遼東城圍多達數百層,擂鼓吶喊的聲音震天動地。十七日甲申,南風颳得很急,唐太宗派精銳士兵登上衝城長竿的頂端,放火燒遼東城的西南角樓,火勢蔓延燒到城內,於是指揮將士們登上城牆,高麗兵竭力奮戰但抵抗不住,唐軍於是攻克遼東城,殺死一萬多人,俘獲高麗兵一萬多人,男女四萬多人,把城的名稱改為遼州。
五月二十八日乙未,唐軍進軍白巖城。二十九日丙申,右衛大將軍李思摩被箭矢射中,唐太宗親自為他吸出瘀血,將士們聽說後,沒有不受感動的。烏骨城派一萬多士兵作為白巖城的聲援,將軍契苾何力派八百名強勁騎兵攻擊烏骨城的部隊,契苾何力奮勇挺身衝鋒陷陣,長矛刺中了腰部,尚輦奉御薛萬備單槍匹馬前去救援,在萬人叢中救出何力回到唐軍陣內。契苾何力的士氣更為激憤,包紮了傷口又去拼殺,跟從的騎兵奮勇出擊,於是打敗高麗兵,追擊逃兵幾十裡,殺死一千多人,直到天黑才停止。薛萬備,是薛萬徹的弟弟。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徵東唐軍,初戰告捷,攻破遼東城。)
【點評】
唐太宗廢立太子。唐太宗共有十四個兒子,他最喜歡的兒子有兩個,一是魏王李泰,二是吳王李恪。長孫皇后是唐太宗嫡妻,生有三個兒子,即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晉王李治。吳王李恪是楊妃所生,是庶子,排行第三。魏王李泰排行第四,晉王李治排行第九。李恪是李泰、李治的兄長。
李承乾是唐太宗嫡長子,因生於承乾殿而得名。唐太宗即位後,李承乾就被立為皇太子,時年八歲。李承乾聰明能幹,唐太宗十分喜歡,每次外出行幸,常令太子監國。可是年長成人後,李承乾沉迷於聲色逸樂,親暱群小,慢待師尊,唐太宗擔心他不能做繼承人,轉而親近魏王李泰,待遇過於太子,煽起了魏王李泰的奪嫡野心。雙方明鬥暗鬥,愈演愈烈。唐太宗態度曖昧不明,太子深感大禍臨頭,於是鋌而走險,籌劃發動宮廷政變,武力奪權。事情敗露,李承乾被廢為庶人,黨羽大臣侯君集、漢王李元昌皆伏誅。由於李承乾與李泰的矛盾激化,已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如果李泰繼位,李承乾性命難保。想當年玄武門之變,不僅太子李建成喪身,李建成的兒子也被一一問斬。唐太宗想起這一幕就心驚膽戰,眼看悲劇就要降臨到自己的兒子們身上,他無法忍受了。唐太宗與禇遂良談起來就涕淚交流。來濟對唐太宗說:“陛下不失為慈父,太子得盡天年,則善矣。”出於無奈,唐太宗只好對李承乾和李泰採取兩棄的態度,李承乾被廢為庶人,李泰被貶出京,改封為順陽王,徙居均州的鄖鄉縣。
誰來做太子呢?又有兩個人選難住了唐太宗。唐太宗第二子李寬早死,第三子吳王李恪最年長,唐太宗認為他長得像自己,英武有才能,想立為太子,可是李恪為庶出。唐太宗還有一個嫡子李治,是第九子,十分仁孝,但性格懦弱,唐太宗擔心他守不住家業,可是唐太宗對長孫皇后思念不已,感情上割不斷。在李恪與李治二子之間選一,唐太宗拿不定主意,他找來長孫無忌商量,希望長孫無忌不要有私心,明白地對長孫無忌說:“李恪不是你的親外甥,希望你不要偏心。”唐太宗是多麼希望長孫無忌支持李恪,這樣政權就可以平穩過渡。長孫無忌恰恰有忌,他猜忌李恪的賢能,喜歡親外甥李治的懦弱,正好讓他大權獨攬。長孫無忌不支持李恪,唐太宗只好違心地立李治。唐太宗對臣下說:“泰立,承乾、晉王皆不存;晉王立,泰共承乾皆無恙也。”
唐太宗廢立太子之事,籠罩了玄武門之變的陰影,武力政變奪權,留下了一個壞榜樣。長孫皇后識大體,是唐太宗的賢內助,可惜沒有教育好太子。唐太宗違背封建宗法制度,寵愛魏王李泰逾制,誘發了他的奪嫡之心,不是一個好父親。既然認為李恪“類我”,唐太宗就應乾綱獨斷,立李恪為太子,不應與長孫無忌商量。長孫無忌妒能,與李恪結下恩怨,在高宗即位後借房遺愛謀反案,無辜株連李恪而殺之,到頭來長孫無忌卻被自己一手扶持的親外甥皇帝李治逼殺。因此《舊唐書·太宗諸子傳》史臣評論說:“太宗諸子,吳王恪、濮王泰最賢,皆以才高辯悟。為長孫無忌忌嫉,離間父子,遽為豺狼。而無忌破家,非陰禍之報歟?”報應之說,無可為證,但權謀巧詐,禍人者必遭人禍,這是必然的規律。長孫無忌的下場也是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