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八卷
唐紀十四
唐太宗貞觀十九年至二十二年
(645—648年)
起旃蒙大荒落(乙巳,645年)六月,盡著雍涒灘(戊申,648年)三月,凡二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645年六月,訖公元648年三月,凡兩年又十個月,時當唐太宗貞觀十九年至二十二年。此時期唐太宗步入晚年,四夷歸服,貞觀之治達於鼎盛。貞觀二十年(公元646年),唐軍大敗薛延陀,唐太宗親臨靈州刻石頌功。但使唐太宗心有不甘者,是親征高麗無功而返。此後,唐太宗念念不忘伐高麗,直到辭世,也未能實現第二次親征。偏將出徵,只獲得小勝,高麗始終未能臣服。唐太宗晚年有猜忌心,因小過而貶黜蕭瑀、房玄齡,劉洎因失言而被賜死,因有人告密刑部尚書張亮謀反而致張亮被誅,可以說是唐太宗之過。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下之上
貞觀十九年(乙巳,645年)
六月,丁酉,李世勣攻白巖城西南,上臨其西北。城主孫代音潛遣腹心請降,臨城,投刀鉞為信,且曰:“奴願降,城中有不從者。”上以唐幟與其使,曰:“必降者,宜建之城上。”代音建幟,城中人以為唐兵已登城,皆從之。
上之克遼東也,白巖城請降,既而中悔。上怒其反覆,令軍中曰:“得城當悉以人物賞戰士。”李世勣見上將受其降,帥甲士數十人請曰:“士卒所以爭冒矢石,不顧其死者,貪虜獲耳。今城垂拔,奈何更受其降,孤戰士之心!”上下馬謝曰:“將軍言是也。然縱兵殺人而虜其妻孥,朕所不忍。將軍麾下有功者,朕以庫物賞之,庶因將軍贖此一城。”世勣乃退。得城中男女萬餘口,上臨水設幄受其降,仍賜之食,八十以上賜帛有差。他城之兵在白巖者悉慰諭,給糧仗,任其所之。
先是,遼東城長史為部下所殺,其省事奉妻子奔白巖。上憐其有義,賜帛五匹。為長史造靈輿,歸之平壤。以白巖城為巖州,以孫代音為刺史。
契苾何力瘡重,上自為傅藥,推求得刺何力者高突勃,付何力使自殺之。何力奏稱:“彼為其主冒白刃刺臣,乃忠勇之士也,與之初不相識,非有怨仇。”遂舍之。
初,莫離支遣加屍城七百人戍蓋牟城,李世勣盡虜之,其人請從軍自效,上曰:“汝家皆在加屍,汝為我戰,莫離支必殺汝妻子,得一人之力而滅一家,吾不忍也。”戊戌,皆廩賜遣之。
己亥,以蓋牟城為蓋州。
丁未,車駕發遼東,丙辰,至安市城,進兵攻之。丁巳,高麗北部耨薩延壽、惠真帥高麗、靺鞨兵十五萬救安市。上謂侍臣曰:“今為延壽策有三:引兵直前,連安市城為壘,據高山之險,食城中之粟,縱靺鞨掠吾牛馬,攻之不可猝下,欲歸則泥潦為阻,坐困吾軍,上策也。拔城中之眾,與之宵遁,中策也。不度智能,來與吾戰,下策也。卿曹觀之,必出下策,成擒在吾目中矣!”
高麗有對盧,年老習事,謂延壽曰:“秦王內芟群雄,外服戎狄,獨立為帝,此命世之材,今舉海內之眾而來,不可敵也。為吾計者,莫若頓兵不戰,曠日持久,分遣奇兵斷其運道,糧食既盡,求戰不得,欲歸無路,乃可勝也。”延壽不從,引軍直進,去安市城四十里。上猶恐其低徊不至,命左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將突厥千騎以誘之,兵始交而偽走。高麗相謂曰:“易與耳!”競進乘之,至安市城東南八里,依山而陳。
上悉召諸將問計,長孫無忌對曰:“臣聞臨敵將戰,必先觀士卒之情。臣適行經諸營,見士卒聞高麗至,皆拔刀結旆,喜形於色,此必勝之兵也。陛下未冠,身親行陣,凡出奇制勝,皆上稟聖謀,諸將奉成算而已。今日之事,乞陛下指蹤!”上笑曰:“諸公以此見讓,朕當為諸公商度。”乃與無忌等從數百騎乘高望之,觀山川形勢,可以伏兵及出入之所。高麗、靺鞨合兵為陳,長四十里。江夏王道宗曰:“高麗傾國以拒王師,平壤之守必弱,願假臣精卒五千,復其本根,則數十萬之眾可不戰而降。”上不應。遣使紿延壽曰:“我以爾國強臣弒其主,故來問罪。至於交戰,非吾本心。入爾境,芻粟不給,故取爾數城,俟爾國修臣禮,則所失必復矣。”延壽信之,不復設備。
上夜召文武計事,命李世勣將步騎萬五千陳於西嶺;長孫無忌將精兵萬一千為奇兵,自山北出於狹谷以衝其後;上自將步騎四千,挾鼓角,偃旗幟,登北山上;敕諸軍聞鼓角齊出奮擊。因命有司張受降幕於朝堂之側。戊午,延壽等獨見李世勣布陳,勒兵欲戰。上望見無忌軍塵起,命作鼓角,舉旗幟,諸軍鼓譟並進。延壽等大懼,欲分兵御之,而其陳已亂。會有雷電,龍門人薛仁貴著奇服,大呼陷陳,所向無敵。高麗兵披靡,大軍乘之,高麗兵大潰,斬首二萬餘級。上望見仁貴,召拜遊擊將軍。仁貴,安都之六世孫,名禮,以字行。
延壽等將餘眾依山自固,上命諸軍圍之,長孫無忌悉撤橋樑,斷其歸路。己未,延壽、惠真帥其眾三萬六千八百人請降,入軍門,膝行而前,拜伏請命。上語之曰:“東夷少年,跳梁海曲,至於摧堅決勝,故當不及老人,自今復敢與天子戰乎?”皆伏地不能對。上簡耨薩以下酋長三千五百人,授以戎秩,遷之內地,餘皆縱之,使還平壤。皆雙舉手以顙頓地,歡呼聞數十里外。收靺鞨三千三百人,悉坑之,獲馬五萬匹,牛五萬頭,鐵甲萬領,他器械稱是。高麗舉國大駭,後黃城、銀城皆自拔遁去,數百里無復人煙。
【語譯】
唐太宗貞觀十九年(乙巳,公元645年)
六月初一日丁酉,李世勣攻打白巖城的西南角,唐太宗率軍親自攻打城的西北角。城主孫代音暗中派遣心腹請求投降,約定唐兵來到城下,投刀斧為信號,而且說:“奴才本人願意投降,但城中有不聽從的。”唐太宗把唐朝的旗幟交與來使,說:“一定要投降,可以把這面旗豎在城牆上。”孫代音如約豎起唐朝的旗幟,城中的人以為唐朝軍隊已經登上城牆,於是都跟從孫代音投降。
唐太宗攻克遼東城後,白巖城守軍請求投降,之後又反悔。唐太宗惱怒他們的反覆無常,下令軍中說:“得到這座城後,就把城中的人口及財物全都賞賜給士兵。”李世勣見唐太宗將要接受對方投降,帶領幾十名身穿鎧甲的士兵請戰說:“士兵們之所以爭先冒著飛矢流石的襲擊,不顧生死,正是貪圖俘獲城中的男女財物。如今城池即將攻下,為什麼又接受他們的投降,辜負了士兵的心願呢?”唐太宗下馬答謝李世勣說:“將軍所言極是。然而放縱士兵殺人而俘虜他們的妻子兒女,朕實在不忍心。將軍手下有功的將士,朕會用府庫裡的物資賞賜他們,這樣就可以從將軍手中贖下這一座城。”李世勣於是退下。唐軍共得到城中男女一萬多人,唐太宗臨近河邊設立帳篷接受對方的投降,仍然賜給他們食物,八十歲以上的老人還賞賜給數量不等的絹帛。其他城堡的士兵駐紮在白巖城的,都予以撫慰,供給糧草,聽任他們前去想去的地方。
在此之前,遼東城的長史被部下殺死,他的手下省事護送長史的妻子兒女投奔白巖城。唐太宗憐憫省事有忠義氣節,賜給他五匹帛,又為長史造靈車,把他的屍體送回平壤。把白巖城改名為巖州,任命孫代音為刺史。
契苾何力傷口嚴重,唐太宗親自為他敷藥,並找出刺傷契苾何力的人叫高突勃,把高突勃交給何力,讓何力自己殺死他。何力上奏說:“他為了他的君主冒著白刃刺中我,此乃忠誠勇猛之人,我與他原來並不相識,沒有怨仇。”於是把高突勃放掉了。
起初,莫離支徵派加屍城的七百人戍守蓋牟城,李世勣把他們全部俘獲,他們請求跟從唐軍效力,唐太宗說:“你們的家都在加屍城,你們為我作戰,莫離支必然要殺掉你們的妻子兒女,得到一人的幫助卻毀滅了他的一家,朕不忍心這樣做。”六月初二日戊戌,七百人都給予賞賜並遣放回去。
六月初三日己亥,把蓋牟城改名為蓋州。
六月十一日丁未,唐太宗車駕從遼東出發,二十日丙辰,到達安市城下,進兵攻城。二十一日丁巳,高麗北部耨薩酋長高延壽、高惠真率領高麗兵、靺鞨兵十五萬人援救安市。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說:“如今高延壽有三種策略:帶領兵馬直向前進,與安市城連為堡壘,佔據高山的險要地形,坐吃城內的糧食,放出靺鞨的騎兵搶掠我們的牛馬,讓我們攻城不能很快攻下,想退兵後面又有泥沼阻隔,坐等我軍困窘,這是上策。他率城中的軍民,與他們乘夜逃遁,這是中策。不估量自己的智慧與能力,來與我軍交戰,這是下策。你們看著,他們必然出此下策,在我們的眼皮底下成為俘虜。”
高麗有一位擔任對盧官的人,年紀老,熟悉史事,對高延壽說:“秦王李世民在國內剷平各路英豪,對外降服四方的戎狄,只靠自己的力量成為皇帝,這是上天數百年才降生的一個人才,如今傾盡天下的軍隊而來,不是他的敵手。為我們考慮,不如按兵不出城作戰,曠日持久,分別派遣奇兵截斷他們的運糧通道,等他們糧食吃光,求戰又不成,想回去又無路可走,才可以取勝。”高延壽不聽,領兵直向前進,走到離安市城四十里處。唐太宗仍然擔心他們徘徊猶豫不來到安市,命左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率一千多名突厥騎兵去引誘他們,雙方士兵剛一交戰突厥兵就假裝敗退。高麗士兵相互說:“很容易對付他們啊!”競相上前乘勢進軍,到了安市城東南八里的地方,靠著山佈下陣形。
唐太宗召集全體將領詢問破敵的計謀,長孫無忌回答說:“臣聽說面對敵軍將要戰鬥時,一定要先觀察士兵的情緒。臣剛才經過各處營房,看見士兵們聽說高麗兵到了,都拔出刀槍紮好軍旗,喜形於色,這是必勝的部隊。陛下未成年的時候,親自參加軍隊作戰,當年大唐凡是出奇制勝的仗,都是陛下向高祖稟報了計謀,眾位將領只管按照既定的謀略行事而已。今天這一仗,乞求陛下指示!”唐太宗笑著說:“諸位把這件事謙讓與我,朕當為你們商量安排。”於是和長孫無忌等人帶領幾百騎兵登高眺望,觀察山峰和河流的地形,看好可以埋伏兵力以及進出的地點。高麗、靺鞨合兵構成戰陣,長四十里。江夏王李道宗說:“高麗傾盡全國的兵力來抗拒大唐的王師,平壤的守軍必定虛弱,希望借給我五千精兵,搗毀他們的老巢,這幾十萬兵馬可以不用作戰就能降伏了。”唐太宗沒有回答。派出使者欺騙高延壽說:“我因為你們國的強臣殺死你們的國王,所以前來興師問罪,至於兩軍交戰,不是我的本意。但進入你們的境內,糧草供應不及,所以才攻取幾座城池,等到你們國家重修為臣的禮節,你們國家失去的幾座城就一定歸還給你們。”高延壽相信了唐太宗的話,就不再設置防備。
唐太宗當夜召集文武大臣商議戰事,命令李世勣率領一萬五千名步騎兵在西嶺佈陣;長孫無忌率領一萬一千名精銳士兵作為奇兵,從山的北面穿越峽谷衝擊高麗軍隊的背後;唐太宗親自帶領四千步騎兵,挾帶戰鼓和號角,放倒旗幟,登到北山上面,敕令各路軍隊聽見鼓聲和號角聲一齊出兵奮勇攻擊。又命有關部門在朝堂一側張起接受投降的帷幕。六月二十二日戊午,高延壽等人看到只有李世勣的部隊佈陣,就部署士兵準備迎戰。唐太宗望見長孫無忌的部隊塵土飛揚,就令擂起戰鼓吹響號角,把旗幟全部舉起來,各路兵馬擊鼓吶喊一同進攻。高延壽等大為恐懼,想分兵抵禦唐軍,然而高麗軍的陣形已經混亂。正趕上天空打雷閃電,龍門人薛仁貴身穿奇異服裝,大聲呼喊著攻陷敵陣,所向無敵。高麗士兵望風逃竄,唐朝大軍乘勝追擊,高麗兵大潰敗,斬首兩萬多人。唐太宗看見薛仁貴,召見他拜為遊擊將軍。薛仁貴,是薛安都的六世孫,名禮,人們都稱呼他的字。
高延壽等人帶領殘餘士兵依山固守,唐太宗命令各路兵馬合圍,長孫無忌把所有橋樑拆毀,斷絕了他的逃路。六月二十三日己未,高延壽、高惠真率領他的部下三萬六千八百人請求投降,進入唐軍的營門,跪在地下用膝蓋前行,伏地磕頭請求饒命。唐太宗對他們說:“東夷的少年,可以在海隅上躥下跳,至於摧毀堅固堡壘決勝於疆場,應當不如老人,自今以後還敢與大唐天子作戰嗎?”高延壽等人都趴伏在地上不能回答。唐太宗挑出耨薩以下的酋長三千五百人,授給他們軍隊的官級,把他們遷居到內地,其餘的人全都釋放,讓他們返回平壤。眾人都舉起雙手以額頭撞地,歡呼聲傳到幾十裡之外。收捕三千三百名靺鞨人,全部活埋,俘獲戰馬五萬匹,牛五萬頭,鐵甲一萬套,各種器械也都有如此之多。高麗全國大為驚恐,後黃城、銀城都自己撤走逃回,幾百裡內不再有人煙。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唐軍在安市城下大破高麗援軍。)
上驛書報太子,仍與高士廉等書曰:“朕為將如此,何如?”更名所幸山曰駐驆山。
秋,七月,辛未,上徙營安市城東嶺。己卯,詔標識戰死者屍,俟軍還與之俱歸。戊子,以高延壽為鴻臚卿,高惠真為司農卿。
張亮軍過建安城下,壁壘未固,士卒多出樵牧,高麗兵奄至,軍中駭擾。亮素怯,踞胡床,直視不言,將士見之,更以為勇。總管張金樹等鳴鼓勒兵擊高麗,破之。
八月,甲辰,候騎獲莫離支諜者高竹離,反接詣軍門,上召見,解縛問曰:“何瘦之甚?”對曰:“竊道間行,不食數日矣。”命賜之食,謂曰:“爾為諜,宜速反命。為我寄語莫離支:欲知軍中消息,可遣人徑詣吾所,何必間行辛苦也!”竹離徒跣,上賜屩而遣之。
丙午,徙營於安市城南。上在遼外,凡置營,但明斥候,不為塹壘,雖逼其城,高麗終不敢出為寇抄,軍士單行野宿如中國焉。
【語譯】
唐太宗用驛馬送書信通報太子李治,又寫信給高士廉等人說:“朕作為帶兵的將領取得如此戰功,怎麼樣?”把親自駐紮的山改名為駐驊山。
秋季,七月初五日辛未,唐太宗遷移營帳到安市城東的山嶺。七月十三日己卯,唐太宗詔令為戰死的將士屍首做出標識,等到回師返朝時把他們一同帶回。七月二十二日戊子,任命高延壽為鴻臚寺卿,高惠真為司農寺卿。
張亮的部隊經過建安城下,城的壁壘尚未修建堅固,士兵大多出城打柴放牧,高麗兵突然來到,軍中驚駭發生擾亂。張亮平時就膽小,蹲坐在胡床上,眼睛直視前方說不出話來,將士們見此情景,反以為張亮勇敢。總管張金樹等人敲鼓聚集兵馬反擊高麗兵,擊退了來敵。
八月初八日甲辰,偵察的騎兵抓住了莫離支的間諜高竹離,反綁著他押送到軍營,唐太宗召見他,解開捆綁問道:“你怎麼瘦得這樣厲害?”高竹離回答說:“偷偷地走小道,沒有飯吃已經有幾天了。”唐太宗命人賜給他食物,對他說:“你作為間諜,應當迅速回去覆命。你替我帶話給莫離支:想知道我軍中的消息,可以派人直接來到我們營地,何必偷偷摸摸走小路如此辛苦呢?”高竹離光著腳,唐太宗賜給他草鞋讓他回去。
八月初十日丙午,唐朝軍隊把營帳遷到安市城南。唐太宗在遼東一帶,凡是設置軍營,只派出巡邏兵,不挖壕溝修建壁壘,即使逼近高麗人的城堡,高麗軍隊最終也不敢出兵騷擾,唐朝士兵們單人出行以及在野外露宿如同在中原一樣。
(以上為第二部分,唐太宗自信,縱遣敵人間諜,心理勝敵。)
上之伐高麗也,薛延陀遣使入貢,上謂之曰:“語爾可汗:今我父子東征高麗,汝能為寇,宜亟來!”真珠可汗惶恐,遣使致謝,且請發兵助軍,上不許。及高麗敗於駐驆山,莫離支使靺鞨說真珠,啖以厚利,真珠懾服不敢動。九月,壬申,真珠卒,上為之發哀。
初,真珠請以其庶長子曳莽為突利失可汗,居東方,統雜種;嫡子拔灼為肆葉護可汗,居西方,統薛延陀。詔許之,皆以禮冊命。曳莽性躁擾,輕用兵,與拔灼不協。真珠卒,來會喪。既葬,曳莽恐拔灼圖己,先還所部,拔灼追襲殺之,自立為頡利俱利薛沙多彌可汗。
上之克白巖也,謂李世勣曰:“吾聞安市城險而兵精,其城主材勇,莫離支之亂,城守不服,莫離支擊之不能下,因而與之。建安兵弱而糧少,若出其不意,攻之必克。公可先攻建安,建安下,則安市在吾腹中,此兵法所謂‘城有所不攻’者也。”對曰:“建安在南,安市在北,吾軍糧皆在遼東,今逾安市而攻建安,若賊斷吾運道,將若之何?不如先攻安市,安市下,則鼓行而取建安耳。”上曰:“以公為將,安得不用公策,勿誤吾事!”世勣遂攻安市。
安市人望見上旗蓋,輒乘城鼓譟。上怒,世勣請克城之日,男女皆坑之。安市人聞之,益堅守,攻久不下。高延壽、高惠真請於上曰:“奴既委身大國,不敢不獻其誠,欲天子早成大功,奴得與妻子相見。安市人顧惜其家,人自為戰,未易猝拔。今奴以高麗十餘萬眾,望旗沮潰,國人膽破,烏骨城耨薩老耄,不能堅守,移兵臨之,朝至夕克。其餘當道小城,必望風奔潰。然後收其資糧,鼓行而前,平壤必不守矣。”群臣亦言:“張亮兵在沙城,召之信宿可至,乘高麗兇懼,併力拔烏骨城,渡鴨綠水,直取平壤,在此舉矣。”上將從之,獨長孫無忌以為:“天子親征,異於諸將,不可乘危徼倖。今建安、新城之虜,眾猶十萬,若向烏骨,皆躡吾後。不如先破安市,取建安,然後長驅而進,此萬全之策也。”上乃止。
諸軍急攻安市,上聞城中雞彘聲,謂李世勣曰:“圍城積久,城中煙火日微,今雞彘甚喧,此必饗士,欲夜出襲我,宜嚴兵備之。”是夜,高麗數百人縋城而下。上聞之,自至城下,召兵急擊,斬首數十級,高麗退走。
江夏王道宗督眾築土山於城東南隅,浸逼其城,城中亦增高其城以拒之。士卒分番交戰,日六七合,衝車炮石,壞其樓堞,城中隨立木柵以塞其缺。道宗傷足,上親為之針。築山晝夜不息,凡六旬,用功五十萬,山頂去城數丈,下臨城中,道宗使果毅傅伏愛將兵屯山頂以備敵。山頹,壓城,城崩。會伏愛私離所部,高麗數百人從城缺出戰,遂奪據土山,塹而守之。上怒,斬伏愛以徇,命諸將攻之,三日不能克。道宗徒跣詣旗下請罪,上曰:“汝罪當死,但朕以漢武殺王恢,不如秦穆用孟明,且有破蓋牟、遼東之功,故特赦汝耳。”
上以遼左早寒,草枯水凍,士馬難久留,且糧食將盡,癸未,敕班師。先拔遼、蓋二州戶口渡遼,乃耀兵於安市城下而旋,城中皆屏跡不出。城主登城拜辭,上嘉其固守,賜縑百匹,以勵事君。命李世勣、江夏王道宗將步騎四萬為殿。
乙酉,至遼東。丙戌,渡遼水。遼澤泥潦,車馬不通,命長孫無忌將萬人,剪草填道,水深處以車為梁,上自系薪於馬鞘以助役。冬,十月,丙申朔,上至蒲溝駐馬,督填道諸軍渡渤錯水,暴風雪,士卒沾溼多死者,敕然火於道以待之。
凡徵高麗,拔玄菟、橫山、蓋牟、磨米、遼東、白巖、卑沙、麥谷、銀山、後黃十城,徙遼、蓋、巖三州戶口入中國者七萬人。新城、建安、駐驆三大戰,斬首四萬餘級,戰士死者幾二千人,戰馬死者什七八。上以不能成功,深悔之,嘆曰:“魏徵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命馳驛祀徵以少牢,復立所制碑,召其妻子詣行在,勞賜之。
丙午,至營州。詔遼東戰亡士卒骸骨並集柳城東南,命有司設太牢,上自作文以祭之,臨哭盡哀。其父母聞之,曰:“吾兒死而天子哭之,死何所恨!”上謂薛仁貴曰:“朕諸將皆老,思得新進驍勇者將之,無如卿者,朕不喜得遼東,喜得卿也。”
【語譯】
唐太宗將要討伐高麗時,正好薛延陀派使者到朝中進獻貢品,唐太宗對來使說:“告訴你們的可汗,如今我們父子去東征高麗,你們能來侵犯,就要立刻來!”真珠可汗極為恐慌,派出使者表示謝罪,並且請求派薛延陀的士兵協助唐軍,唐太宗沒有允許。等到高麗軍隊在駐驊山戰敗,莫離支派靺鞨人遊說真珠可汗,用豐厚的利益引誘他,真珠可汗懾服於大唐不敢有所舉動。九月初七日壬申,真珠可汗死去,唐太宗為他致哀。
起初,真珠可汗請求讓他的庶長子曳莽當突利失可汗,居住在東方,統率各個不同的部族;讓他的嫡生子拔灼當肆葉護可汗,居住在西方,統領薛延陀本部。唐太宗下詔允許這個請求,都按照禮儀予以冊封。曳莽性情暴躁擾動,愛好輕易用兵,與拔灼不和。真珠可汗死後,二人來參加喪禮。安葬了真珠可汗之後,曳莽擔心拔灼圖謀害己,就提前返回本部,拔灼追上偷襲殺死了曳莽,自立為頡利俱利薛沙多彌可汗。
唐太宗領兵攻克白巖城後,對李世勣說:“我聽說安市的城牆險要而且士兵精良,他們的城主有才能而且勇敢,莫離支作亂時,城主不服,莫離支攻擊他不能攻下,於是就把白巖城交給他。建安城的兵力弱而且糧食少,如果出其不意進攻,必然能夠攻克。你可帶兵先攻建安,建安城攻下後,安市就在我們的腹中了,這正是孫子兵法中所說的‘城有所不攻’的道理。”李世勣回答說:“建安在南面,安市在北面,我方軍糧都在遼東,如今越過安市去攻建安,假如敵人切斷我軍的運糧通道,那將怎麼辦?不如先攻安市,攻下安市,就可以擊鼓行軍攻下建安。”唐太宗說:“讓你做將領,怎能不用你的策略。不要延誤了我的大事。”李世勣於是進攻安市。
安市人望見唐太宗的旗幟傘蓋,就登上城牆敲鼓吶喊。唐太宗發怒,李世勣請求在攻下城池的當天,把城中男女全部活埋。安市人聽說後,更加頑強守城,唐軍久攻不下。高延壽、高惠真向唐太宗請求道:“奴才既然委身於大唐帝國,就不敢不獻上自己的忠誠,希望天子早日完成大功,奴才也能與妻兒老小相見。安市人顧惜自己的家庭,人人各自為戰,不容易很快攻克。如今奴才等帶領高麗兵十多萬人,望見旌旗即遭潰敗,高麗人都嚇破了膽,烏骨城的首領耨薩年紀已老,不能堅守城池,如果唐軍轉移軍隊臨近該城,早晨到達晚上就可攻克。其餘處於路途上的小城,必定望風逃奔潰散。然後收聚他們的物資糧草,一鼓作氣,平壤必定不能守住。”眾位大臣也都說:“張亮的部隊在沙城,召集他們兩夜就可到達,乘著高麗人驚恐,合力攻下烏骨城,渡過鴨綠江,直取平壤,就在這一次的行動了。”唐太宗準備聽從這個意見,只有長孫無忌認為:“天子親自征戰,與一般將領統兵不同,不可以冒著危險僥倖取勝。如今建安、新城的敵兵還有十萬人,如果移師烏骨城,他們都會追蹤襲擊我軍的背後。不如先攻下安市,再奪取建安,然後長驅推進,這是萬全之策。”唐太宗於是停止移師烏骨的計劃。
各路大軍緊急攻打安市城,唐太宗聽見城中雞和豬的叫聲,對李世勣說:“圍城的時間很長久了,城中的炊煙日漸稀少,如今雞和豬叫得厲害,這一定是在犒勞士兵,想夜間出來偷襲我們,應當嚴加防範。”當夜,高麗兵數百人用繩索吊出城下。唐太宗聽說後,親自到了城下,召集士兵急行圍攻,殺死幾十人,其餘高麗兵逃回城中。
江夏王李道宗率領部下在城東南角築起土山,漸漸逼近城牆,城裡也增高城牆來抵抗城外的攻擊。士兵們輪番交戰,每天有六七個回合,唐軍用衝車和擲石的炮,擊毀了城上垛牆,城中隨即立起木柵欄堵塞住缺口。李道宗腳部受傷,唐太宗親自為他縫針。唐軍晝夜不停地修築土山,總共用了六十天,用去人工五十萬人次,土山頂部離城牆最高處有幾丈高,可以向下俯瞰城中,李道宗讓果毅都尉傅伏愛領兵駐守在土山頂上防備高麗兵。土山坍毀,壓到城牆上,城牆崩塌。正好這時傅伏愛私自離開自己的部隊,幾百名高麗士兵從城牆缺口處出來迎戰,於是奪取佔據了土山,挖溝塹進行防守。唐太宗大怒,斬了傅伏愛在軍中示眾,命令眾位將領攻城,攻了三天未能攻下。李道宗光著腳到唐太宗的大旗下請罪,唐太宗說:“你的罪過應當處死,但是朕想到漢武帝殺死大將王恢,不如秦穆公重用孟明,並且你有攻破蓋牟、遼東的戰功,所以特赦你不死。”
唐太宗認為遼東地區寒冷天氣來得早,草木乾枯河水結冰,士兵馬匹難以久留,而且糧食快要吃光,九月十八日癸未,發佈敕令班師還朝。先讓已經攻下的遼東、蓋牟二城的百姓全部渡過遼水,然後在安市城下炫耀兵力隨後凱旋,城中的人都藏身不出。城主登上城樓答禮與唐軍告辭,唐太宗稱讚他能夠堅守城池,賜給城主綢緞一百匹,來鼓勵他侍奉高麗國王。命令李世勣與江夏王李道宗率領步騎兵四萬人殿後。
九月二十日乙酉,唐軍到達遼東城。二十一日丙戌,渡過遼水。遼澤一帶道路泥濘,車馬不能通行,唐太宗命長孫無忌率領一萬人,割草填平道路,水深的地方用車做橋樑,唐太宗親自把薪柴拴在馬鞍後面幫助鋪路。冬季十月初一日丙申,唐太宗到達蒲溝停止行軍,督促填鋪道路的各路軍隊渡過渤錯水,趕上天降暴風雪,士兵們衣服打溼了,很多人凍死,唐太宗敕令在道上點燃火堆來等候他們。
此次征伐高麗,總共攻克玄菟、橫山、蓋牟、磨米、遼東、白巖、卑沙、麥谷、銀山、後黃十座城,遷徙遼州、蓋州、巖州的戶口進入中原共有七萬人。新城、建安、駐驊三次大戰役,斬首高麗兵四萬多人,唐朝將士戰死近二千人,戰馬死了十分之七八。唐太宗認為未能最後取勝,深自懊悔,感嘆說:“如果魏徵還在,不會讓我有這次出兵!”於是命人乘驛馬用豬羊祭祀魏徵,重新豎立唐太宗撰文書寫的石碑,招來魏徵的妻子兒女到唐太宗的行宮,親自慰問賞賜。
十月十一日丙午,唐軍回到營州。唐太宗下詔令把在遼東陣亡的士兵屍骨一併彙集在柳城東南,命令有關部門擺設牛羊豬進行祭祀,唐太宗親自撰寫文章祭奠亡靈,並親臨靈堂痛哭,極盡悲哀。死者的父母們聽說後,說:“我們的兒子死了,皇上親自為他們哭靈,死了還有什麼遺憾!”唐太宗對薛仁貴說:“朕手下的各位將領都已經老了,想得到新出現的驍勇善戰的人統率軍隊,沒有能像你一樣的人了,朕不因為得到遼東而高興,高興的是得到了你。”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唐軍受困安市城下,無功退軍。)
丙辰,上聞太子奉迎將至,從飛騎三千人馳入臨渝關,道逢太子。上之發定州也,指所御褐袍謂太子曰:“俟見汝,乃易此袍耳。”在遼左,雖盛暑流汗,弗之易。及秋,穿敗,左右請易之,上曰:“軍士衣多弊,吾獨御新衣,可乎?”至是,太子進新衣,乃易之。
諸軍所虜高麗民萬四千口,先集幽州,將以賞軍士。上愍其父子夫婦離散,命有司平其直,悉以錢布贖為民,歡呼之聲,三日不息。十一月,辛未,車駕至幽州,高麗民迎於城東,拜舞呼號,宛轉於地,塵埃彌望。
庚辰,過易州境,司馬陳元璹使民於地室蓄火種蔬而進之。上惡其諂,免元璹官。
丙戌,車駕至定州。
丁亥,吏部尚書楊師道坐所署用多非其才,左遷工部尚書。
壬辰,車駕發定州。十二月,辛丑,上病癰,御步輦而行。戊申,至幷州,太子為上吮癰,扶輦步從者數日。辛亥,上疾瘳,百官皆賀。
上之徵高麗也,使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將突厥屯夏州之北以備薛延陀。薛延陀多彌可汗既立,以上出征未還,引兵寇河南,上遣左武候中郎將長安田仁會與思力合兵擊之。思力羸形偽退,誘之深入,及夏州之境,整陳以待之。薛延陀大敗,追奔六百餘里,耀威磧北而還。多彌復發兵寇夏州,己未,敕禮部尚書江夏王道宗,發朔、並、汾、箕、嵐、代、忻、蔚、雲九州兵鎮朔州;右衛大將軍代州都督薛萬徹,左驍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發勝、夏、銀、綏、丹、延、鄜、坊、石、隰十州兵鎮勝州;勝州都督宋君明,左武候將軍薛孤吳,發靈、原、寧、鹽、慶五州兵鎮靈州。又令執失思力發靈、勝二州突厥兵,與道宗等相應。薛延陀至塞下,知有備,不敢進。
【語譯】
十月二十一日丙辰,唐太宗聽說太子將要趕來迎接大軍,就帶領飛騎兵三千人奔馳進入臨渝關,途中與太子相逢。唐太宗從定州出發時,曾指著身上穿的褐色戰袍對太子說:“等到見到你,才換下此身戰袍。”在遼東的時候,即使盛夏酷暑汗流浹背,也不換下戰袍。到了秋天,戰袍已經穿破,身邊的人請求換掉戰袍,唐太宗說:“戰士們的衣服大多都破舊了,我單獨一個穿新衣服,可以嗎?”到此時,太子獻上新衣,唐太宗才換下舊戰袍。
各路軍馬俘虜的高麗百姓有一萬四千多人,首先集中在幽州,準備用來獎賞給將士們。唐太宗憐憫他們父子、夫妻離散,命令有關官署算出他們的價格,全用朝廷府庫的錢、布贖為平民,歡呼之聲,三天不絕。十一月初七日辛未,唐太宗車駕到達幽州,高麗百姓在城東歡迎,手舞足蹈,跪下磕頭,跳舞呼號,在地上宛轉傳播,塵埃遮滿了眼目所能望到的地方。
十一月十六日庚辰,唐太宗經過易州境內,易州司馬陳元璹讓當地百姓在地下室蓄火提高溫度來種蔬菜,此時進獻給唐太宗。唐太宗討厭他的諂媚,罷免了陳元璹的官職。
十一月二十二日丙戌,唐太宗車駕到達定州。
十一月二十三日丁亥,吏部尚書楊師道因任用官吏大多不稱職而獲罪,降職為工部尚書。
十一月二十八日壬辰,唐太宗車駕從定州出發。十二月初七日辛丑,唐太宗身上長了癰瘡,坐上轎子行進。十二月十四日戊申,到達幷州,太子李治為唐太宗吸吮癰瘡的毒膿,扶著轎子步行了好幾天。十二月十七日辛亥,唐太宗的癰瘡好轉,文武百官全都祝賀。
唐太宗征伐高麗時,讓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統領突厥兵駐紮在夏州以北,防備薛延陀的侵犯。薛延陀多彌可汗即位以後,看到唐太宗出征高麗沒有返回,就領兵侵犯黃河以南,唐太宗派左武候中郎將長安人田仁會與執失思力合兵攻擊多彌可汗。思力裝出兵力弱小的樣子假裝後退,誘敵深入,到了夏州境內,整齊陣勢等待薛延陀。薛延陀大敗,唐軍追趕逃兵六百多里,在沙漠以北炫耀兵力之後凱旋。多彌可汗再次發兵進犯夏州,十二月二十五日己未,唐太宗敕令禮部尚書、江夏王李道宗,徵發朔州、幷州、汾州、箕州、嵐州、代州、忻州、蔚州、雲州共九州兵馬鎮守朔州;派右衛大將軍代州都督薛萬徹,左驍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徵發勝州、夏州、銀州、綏州、丹州、延州、鄜州、坊州、石州、隰州共十州兵馬鎮守勝州;又命勝州都督宋君明,左武候將軍薛孤吳,徵發靈州;原州、寧州、鹽州、慶州共五州兵馬鎮守靈州,又令執失思力征發靈州、勝州的突厥兵,與李道宗等人相互呼應。薛延陀兵到了塞下,知道唐軍已有防備,不敢進犯。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薛延陀犯邊,知唐有備,至塞下而返。)
初,上留侍中劉洎輔皇太子於定州,仍兼左庶子、檢校民部尚書,總吏、禮、戶部三尚書事。上將行,謂洎曰:“我今遠征,爾輔太子,安危所寄,宜深識我意。”對曰:“願陛下無憂,大臣有罪者,臣謹即行誅。”上以其言妄發,頗怪之,戒曰:“卿性疏而太健,必以此敗,深宜慎之!”及上不豫,洎從內出,色甚悲懼,謂同列曰:“疾勢如此,聖躬可憂!”或譖於上曰:“洎言國家事不足憂,但當輔幼主行伊、霍故事,大臣有異志者誅之,自定矣。”上以為然,庚申,下詔稱:“洎與人竊議,窺窬萬一,謀執朝衡,自處伊、霍,猜忌大臣,皆欲夷戮。宜賜自盡,免其妻孥。”
中書令馬周攝吏部尚書,以四時選為勞,請復以十一月選,至三月畢。從之。
是歲,右親衛中郎將裴行方討茂州叛羌黃郎弄,大破之,窮其餘黨,西至乞習山,臨弱水而歸。
【語譯】
起初,唐太宗留下侍中劉洎在定州輔佐太子,仍然兼任左庶子、檢校民部尚書,總管吏部、禮部、戶部的尚書事。唐太宗將要出發,對劉洎說:“朕如今遠征,你輔佐太子,國家的安危都寄託在你身上,望你深深體會朕的心意。”劉洎回答說:“望陛下不要擔憂,大臣有罪的,我就當即執行誅殺。”唐太宗認為他的話妄自發出,頗為奇怪,就告誡他說:“你的性情疏闊又太剛直,必會因此而遭禍,應當深為慎重行事。”等到唐太宗生了病,劉洎從內室出來,面容非常悲哀恐懼,對同僚說:“病情這樣厲害,皇上的身體值得擔憂。”有人對唐太宗進讒言說:“劉洎說國家的大事不足擔憂,只應當輔助年幼的君主來做伊尹、霍光當年的事,大臣當中有二心的就誅殺了他,自然就會安定了。”唐太宗認為是這樣,十二月二十六日庚申,唐太宗下詔稱:“劉洎與人私下議論,覬覦朕有萬一,陰謀執掌朝政,把自己比作伊尹、霍光,猜忌大臣,想把他們全部殺戮。應該賜他自盡,赦免他的妻子兒女。”
中書令馬周代理吏部尚書,認為一年四季都要選拔官吏過於勞累,請求恢復從十一月選擇官吏,到次年三月完畢。唐太宗聽從了這個意見。
這一年,右親衛中郎將裴行方討伐茂州反叛的羌族人黃郎弄,把叛羌打得大敗,窮追他們的餘黨,向西一直追到乞習山,臨近了弱水而後返回。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侍中劉洎因失言被賜死。)
二十年(丙午,646年)
春,正月,辛未,夏州都督喬師望、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等擊薛延陀,大破之,虜獲二千餘人。多彌可汗輕騎遁去,部內騷然矣。
丁丑,遣大理卿孫伏伽等二十二人以六條巡察四方,刺史、縣令以下多所貶黜,其人詣闕稱冤者,前後相屬。上令褚遂良類狀以聞,上親臨決,以能進擢者二十人,以罪死者七人,流以下除免者數百千人。
二月,乙未,上發幷州。三月,己巳,車駕還京師。上謂李靖曰:“吾以天下之眾困於小夷,何也?”靖曰:“此道宗所解。”上顧問江夏王道宗,具陳在駐驆時乘虛取平壤之言。上悵然曰:“當時匆匆,吾不憶也。”
上疾未全平,欲專保養,庚午,詔軍國機務並委皇太子處決。於是太子間日聽政於東宮,既罷,則入侍藥膳,不離左右。上命太子暫出遊觀,太子辭不願出,上乃置別院於寢殿側,使太子居之。褚遂良請遣太子旬日一還東宮,與師傅講道義。從之。
上嘗幸未央宮,闢仗已過,忽於草中見一人帶橫刀,詰之,曰:“聞闢仗至,懼不敢出,闢仗者不見,遂伏不敢動。”上遽引還,顧謂太子:“茲事行之,則數人當死,汝於後速縱遣之。”又嘗乘腰輿,有三衛誤拂御衣,其人懼,色變。上曰:“此間無御史,吾不汝罪也。”
陝人常德玄告刑部尚書張亮養假子五百人,與術士公孫常語,雲“名應圖讖”,又問術士程公穎曰:“吾臂有龍鱗起,欲舉大事,可乎?”上命馬周等按其事,亮辭不服。上曰:“亮有假子五百人,養此輩何為?正欲反耳!”命百官議其獄,皆言亮反,當誅。獨將作少匠李道裕言:“亮反形未具,罪不當死。”上遣長孫無忌、房玄齡就獄與亮訣曰:“法者天下之平,與公共之。公自不謹,與兇人往還,陷入於法,今將奈何!公好去。”己丑,亮與公穎俱斬西市,籍沒其家。
歲餘,刑部侍郎缺,上命執政妙擇其人,擬數人,皆不稱旨,既而曰:“朕得其人矣。往者李道裕議張亮獄雲‘反形未具’,此言當矣,朕雖不從,至今悔之。”遂以道裕為刑部侍郎。
閏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戊戌,罷遼州都督府及巖州。
夏,四月,甲子,太子太保蕭瑀解太保,仍同中書門下三品。
五月,甲寅,高麗王藏及莫離支蓋金遣使謝罪,並獻二美女,上還之。金,即蘇文也。
【語譯】
唐太宗貞觀二十年(丙午,公元646年)
春季,正月初八日辛未,夏州都督喬師望、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等人進攻薛延陀,大敗敵軍,俘虜二千多人。多彌可汗乘輕騎逃走,薛延陀內部發生了騷亂。
正月十四日丁丑,唐太宗派大理寺卿孫伏伽等二十二人根據考察官員的六條詔書巡察全國各地,刺史、縣令以下的官吏多被罷職貶官,這些人到宮門前喊冤的,前後不斷。唐太宗令褚遂良按類寫明情況上呈,唐太宗親自裁決,確定其中有才能可以提拔的有二十人,論罪當死的七人,流放以下免除官職的有成百上千人。
二月初二日乙未,唐太宗從幷州出發。三月初七日己巳,唐太宗車駕回到京城長安。唐太宗對李靖說:“我傾盡全國兵力卻受困於小小的高麗,這是什麼緣故?”李靖說:“這一點李道宗能夠解釋。”唐太宗回頭問江夏王李道宗,李道宗詳細陳述在駐驊山時曾提出的乘機攻取平壤的話。唐太宗悵然若失,說:“當時匆匆忙忙,我記不起來了。”
唐太宗的病並未痊癒,想專心休養,三月初八日庚午,詔令朝中軍國大事一併委託皇太子李治處理。於是太子每隔一日就在東宮處理政務,處理完畢,就進入皇宮侍候唐太宗服藥用飯,不離身邊左右。唐太宗命令太子暫時出外遊玩,太子推辭不願出宮,唐太宗就在寢殿旁設置別院,讓太子居住。褚遂良請求派遣太子每十天回東宮一次,與太師太傅講論道義。唐太宗聽從。
唐太宗曾遊幸未央宮,清理道上行人的衛士和儀仗已經走過去了,忽然在草叢裡看見一人帶著橫刀,質問此人,回答說:“聽見清道的衛士來到,心裡害怕不敢出來,清道的衛士沒有看見我,於是就趴著不敢動。”唐太宗馬上回頭回到宮中,對太子說:“這件事追查起來,當有幾名衛士要被處死,你從後面立即把此人放走。”唐太宗又曾乘坐轎子,有屬於三衛的某個人失手拂到了唐太宗的衣服,那人十分害怕,臉色都變了。唐太宗說:“這裡沒有御史,我不治你的罪。”
陝州人常德玄告發刑部尚書張亮豢養義子五百人,曾對術士公孫常說:“我的名字正與圖讖相應。”又問術士程公穎:“我的手臂上長了龍鱗,想做大事,可以嗎?”唐太宗命令馬周等人調查此事,張亮矢口否認不服。唐太宗說:“張亮養有義子五百人,養這些人做什麼?是要謀反罷了。”命文武百官議定他的罪行,眾人都說張亮是要謀反,應當處死。唯獨將作少監李道裕說:“張亮謀反的證據還不具備,罪不當死。”唐太宗派長孫無忌、房玄齡到獄中與張亮訣別說:“法律是天下的天平,朕與你共同遵守。你自己不謹慎,與惡人往來,身陷法網,如今將怎麼辦才好?你好好地去吧。”三月二十七日己丑,張亮與程公穎都在西市被處斬,抄沒了家產。
一年多後,刑部侍郎空缺,唐太宗命宰相們好好挑選人選,準備提出的幾個人選,都不合乎唐太宗的心意,之後唐太宗說:“朕得到這個人了。以前李道裕在議論張亮的案子時說‘謀反的證據還不具備’,這話說得對,朕雖然沒有聽從,至今仍在後悔。”於是任命李道裕為刑部侍郎。
閏三月初一日癸巳,發生日食。
閏三月初六日戊戌,罷除遼州都督府及巖州。
夏季,四月初三日甲子,解除蕭瑀太子太保的職務,仍然為同中書門下三品。
五月二十三日甲寅,高麗國王高藏以及莫離支蓋金派使者前來謝罪,並獻兩個美女,唐太宗把美女送回去。蓋金就是蓋蘇文。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刑部尚書張亮被人誣告謀反而被唐太宗枉殺。)
六月,丁卯,西突厥乙毗射匱可汗遣使入貢,且請婚。上許之,且使割龜茲、于闐、疏勒、朱俱波、蔥嶺五國以為聘禮。
薛延陀多彌可汗,性褊急,猜忌無恩,廢棄父時貴臣,專用己所親暱,國人不附,多彌多所誅殺,人不自安。回紇酋長吐迷度與僕骨、同羅共擊之,多彌大敗。乙亥,召以江夏王道宗、左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為瀚海安撫大使,又遣右領衛大將軍執失思力將突厥兵,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將涼州及胡兵,代州都督薛萬徹、營州都督張儉各將所部兵,分道並進,以擊薛延陀。
上遣校尉宇文法詣烏羅護、靺鞨,遇薛延陀阿波設之兵於東境,法帥靺鞨擊破之。薛延陀國中驚擾,曰:“唐兵至矣!”諸部大亂。多彌引數千騎奔阿史德時健部落,回紇攻而殺之,並其宗族殆盡,遂據其地。諸俟斤互相攻擊,爭遣使來歸命。
薛延陀餘眾西走,猶七萬餘口,共立真珠可汗兄子咄摩支為伊特勿失可汗,歸其故地。尋去可汗之號,遣使奉表,請居鬱督軍山之北。使兵部尚書崔敦禮就安集之。
敕勒九姓酋長,以其部落素服薛延陀種,聞咄摩支來,皆恐懼,朝議恐其為磧北之患,乃更遣李世勣與九姓敕勒共圖之。上戒世勣曰:“降則撫之,叛則討之。”己丑,上手詔,以:“薛延陀破滅,其敕勒諸部,或來降附,或未歸服,今不乘機,恐貽後悔,朕當自詣靈州招撫。其去歲徵遼東兵,皆不調發。”時太子當從行,少詹事張行成上疏,以為:“皇太子從幸靈州,不若使之監國,接對百寮,明習庶政,既為京師重鎮,且示四方盛德。宜割私愛,俯從公道。”上以為忠,進位銀青光祿大夫。
李世勣至鬱督軍山,其酋長梯真達官帥眾來降。薛延陀咄摩支南奔荒谷,世勣遣通事舍人蕭嗣業往招慰,咄摩支詣嗣業降。其部落猶持兩端,世勣縱兵追擊,前後斬五千餘級,虜男女三萬餘人。秋,七月,咄摩支至京師,拜右武衛大將軍。
八月,甲子,立皇孫忠為陳王。
己巳,上行幸靈州。
江夏王道宗兵既渡磧,遇薛延陀阿波達官眾數萬拒戰,道宗擊破之,斬首千餘級,追奔二百里。道宗與薛萬徹各遣使招諭敕勒諸部,其酋長皆喜,頓首請入朝。庚午,車駕至浮陽。回紇、拔野古、同羅、僕骨、多濫葛、思結、阿跌、契苾、跌結、渾、斛薛等十一姓各遣使入貢,稱:“薛延陀不事大國,暴虐無道,不能與奴等為主,自取敗死,部落鳥散,不知所之。奴等各有分地,不從薛延陀去,歸命天子。願賜哀憐,乞置官司,養育奴等。”上大喜。辛未,詔回紇等使者宴樂,頒賚拜官,賜其酋長璽書,遣右領軍中郎將安永壽報使。
壬申,上幸漢故甘泉宮,詔以:“戎、狄與天地俱生,上皇並列,流殃構禍,乃自運初。朕聊命偏師,遂擒頡利;始弘廟略,已滅延陀。鐵勒百餘萬戶,散處北溟,遠遣使人,委身內屬,請同編列,併為州郡;混元以降,殊未前聞,宜備禮告廟,仍頒示普天。”
庚辰,至涇州。丙戌,逾隴山,至西瓦亭,觀馬牧。九月,上至靈州,敕勒諸部俟斤遣使相繼詣靈州者數千人,鹹雲:“願得天至尊為奴等天可汗,子子孫孫常為天至尊奴,死無所恨。”甲辰,上為詩序其事曰:“雪恥酬百王,除兇報千古。”公卿請勒石於靈州,從之。
【語譯】
六月初七日丁卯,西突厥乙毗射匱可汗派使者到唐朝進獻貢品,並且請求通婚。唐太宗答應他的請求,並且讓他割讓龜茲、于闐、疏勒、朱俱波、蔥嶺五國作為聘禮。
薛延陀多彌可汗,性情偏狹急躁,對臣下猜忌而沒有恩賜,廢掉了父親在位時的貴族大臣,專門重用自己親信的人,國中百姓不歸附他,多彌誅殺了很多人,人們惶惶不安。回紇酋長吐迷度與僕骨、同羅一同來進攻他,多彌大敗。六月十五日乙亥,唐太宗下詔任命江夏王李道宗、左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為瀚海安撫大使,又派右領衛大將軍執失思力統率突厥兵,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統領涼州以及胡族兵,代州都督薛萬徹、營州都督張儉各統率本部兵馬,分兵多路齊頭並進,進攻薛延陀。
唐太宗派校尉宇文法到烏羅護、靺鞨,在薛延陀東部邊境遇上薛延陀阿波設的兵馬,宇文法統率靺鞨兵擊敗阿波設。薛延陀國內驚擾震動,說:“唐朝大兵到了!”各部落發生大亂。多彌帶領幾千騎兵投奔阿史德時健部落,回紇進攻該部落殺死多彌,包括他的宗族也幾乎全被殺光,於是佔據了他的地盤。薛延陀的各個部落首領相互攻擊,爭相派使者前來唐朝表示歸順。
薛延陀殘餘部隊向西潰逃,還有七萬多人,他們共同擁立真珠可汗哥哥的兒子咄摩支為伊特勿失可汗,回到他們的故地。不久又去掉了可汗稱號,派使者上表,請求居住在鬱督軍山之北。唐太宗讓兵部尚書崔敦禮前去安置他們。
敕勒人九個姓氏的酋長,率領他們的部落一直歸附薛延陀種族,聽說咄摩支要來鬱督軍山北面居住,都非常害怕。唐朝大臣議論時擔心咄摩支會成為漠北的禍患,於是另派李世勣與九姓敕勒共同計劃消滅咄摩支。唐太宗告誡李世勣說:“咄摩支如果投降就安撫他們,如果反叛就討伐他們。”六月二十九日己丑,唐太宗親筆書寫詔令,認為:“薛延陀被消滅後,其下的敕勒各個部落,有的前來歸降,有的並未歸順,如今若不乘機採取行動,恐怕會給將來留下後患,朕應當親自去靈州招撫他們。那些去年參加出征遼東的士兵,此次都不徵發。”當時太子應當跟隨唐太宗一同出行,少詹事張行成上奏,認為:“皇太子跟隨陛下巡幸靈州,不如讓他監理國事,接見應對百官,熟習各種政務,既可安定京師重鎮,而且又可向四方顯示太子的聖德。陛下應當割捨私情,依從天下的大公之道。”唐太宗認為張行成忠誠,晉升官位為銀青光祿大夫。
李世勣到了鬱督軍山,薛延陀的酋長梯真達官率領兵眾前來降附。薛延陀咄摩支向南投奔荒山之中,李世勣派出通事舍人蕭嗣業前去招撫安慰,咄摩支向蕭嗣業投降。他的部落還猶豫不定,李世勣帶兵追擊,前後殺死五千多人,俘虜男女三萬多人。秋季七月,咄摩支到達京城,官拜右武衛大將軍。
八月初五日甲子,唐太宗立皇孫李忠為陳王。
八月初十日己巳,唐太宗行幸靈州。
江夏王李道宗的兵馬既已渡過沙漠,遇見薛延陀阿波達官的兵眾數萬人進行抵抗,李道宗擊敗他們,斬首一千多人,追擊逃跑的薛延陀人二百里。李道宗與薛萬徹各自派遣使者招撫敕勒各部,他們的酋長都十分高興,向使者磕頭請求入京朝見。八月十一日庚午,唐太宗車駕到達浮陽。回紇、拔野古、同羅、僕骨、多濫葛、思結、阿跌、契苾、跌結、渾、斛薛十一姓部落各自派使者入朝進貢,都說:“薛延陀不事奉大國,暴虐無道,不能為我們做主人,自取滅亡,各部落作鳥獸散,不知何去何從。我們各有自己的地盤,不跟薛延陀逃走,歸順大唐天子。希望賜哀憐給我們,乞請設置官衙,養育我們。”唐太宗大為高興。十二日辛未,唐太宗詔令宴請回紇等族使者,賞賜物品,封拜官職,把皇帝的璽書賜給各個酋長,派右領軍中郎將安永壽到各部落傳達旨意。
八月十三日壬申,唐太宗行幸漢代的原甘泉宮,頒佈詔令:“戎、狄等族與天地一同生存,與上古帝王伏羲並列稱雄,流傳禍殃製造禍端,是從大唐興國之初開始的。朕暫且任命了偏師進擊,就生擒了頡利,剛剛大展廟堂的謀略,已經滅掉了薛延陀。鐵勒族一百多萬戶,分散居住在遙遠的北方,不遠萬里派遣使者,要求委身歸附於內地,請求同樣編列朝廷的戶籍之內,與內地一樣改置州郡,開天闢地以來,這是前所未聞的,應當預備禮儀上告祖廟,並且頒示給普天之下。”
八月二十一日庚辰,唐太宗車駕到達涇州。二十七日丙戌,穿越隴山,到達西瓦亭,觀看牧馬。九月,唐太宗到達靈州,敕勒各部落首領俟斤相繼派使者到靈州拜謁唐太宗,多達幾千人,都說:“非常希望上天至尊皇帝做我們的天可汗,我們子子孫孫長久做上天至尊皇帝的奴隸,至死也沒有遺恨。”九月十五日甲辰,唐太宗親自作詩記敘此事說:“雪恥酬百王,除兇報千古。”公卿大臣們請求在靈州刻碑記事,唐太宗依從。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軍大破薛延陀,唐太宗親赴靈州安撫餘眾,並刻石頌功。)
特進同中書門下三品宋公蕭瑀,性狷介,與同寮多不合,嘗言於上曰:“房玄齡與中書門下眾臣,朋黨不忠,執權膠固,陛下不詳知,但未反耳。”上曰:“卿言得無太甚!人君選賢才以為股肱心膂,當推誠任之。人不可以求備,必舍其所短,取其所長。朕雖不能聰明,何至頓迷臧否,乃至於是!”瑀內不自得,既數忤旨,上亦銜之,但以其忠直居多,未忍廢也。
上嘗謂張亮曰:“卿既事佛,何不出家?”瑀因自請出家。上曰:“亦知公雅好桑門,今不違公意。”瑀須臾復進曰:“臣適思之,不能出家。”上以瑀對群臣發言反覆,尤不能平,會稱足疾不朝,或至朝堂而不入見。上知瑀意終怏怏,冬,十月,手詔數其罪曰:“朕於佛教,非意所遵。求其道者未驗福於將來,修其教者翻受辜於既往。至若梁武窮心於釋氏,簡文銳意於法門,傾帑藏以給僧祗,殫人力以供塔廟。及乎三淮沸浪,五嶺騰煙,假餘息於熊蹯,引殘魂於雀鷇,子孫覆亡而不暇,社稷俄頃而為墟,報施之徵,何其謬也?瑀踐覆車之餘軌,襲亡國之遺風;棄公就私,未明隱顯之際;身俗口道,莫辨邪正之心。修累葉之殃源,祈一躬之福本,上以違忤君主,下則扇習浮華。自請出家,尋復違異。一回一惑,在乎瞬息之間;自可自否,變於帷扆之所。乖棟樑之體,豈具瞻之量乎!朕隱忍至今,瑀全無悛改。可商州刺史,仍除其封。”
上自高麗還,蓋蘇文益驕恣,雖遣使奉表,其言率皆詭誕,又待唐使者倨慢,常窺伺邊隙。屢敕令勿攻新羅,而侵陵不止。壬申,詔勿受其朝貢,更議討之。
丙戌,車駕還京師。
冬,十〔一〕月,己丑,上以幸靈州往還,冒寒疲頓,欲於歲前專事保攝。十〔二〕月,〔乙丑〕,詔祭祀、表疏、胡客、兵馬、宿衛,行魚契給驛、授五品以上官及除解、決死罪皆以聞,餘並取皇太子處分。
十二月,〔乙丑〕,群臣累請封禪,從之。詔造羽衛送洛陽宮。
戊寅,回紇俟利發吐迷度、僕骨俟利發歌濫拔延、多濫葛俟斤末、拔野古俟利發屈利失、同羅俟利發時健啜、思結酋長烏碎及渾、斛薛、奚結、阿跌、契苾、白霫酋長,皆來朝。庚辰,上賜宴於芳蘭殿,命有司〔厚加給待〕每五日一會。
癸未,上謂長孫無忌等曰:“今日吾生日,世俗皆為樂,在朕翻成傷感。今君臨天下,富有四海,而承歡膝下,永不可得,此子路所以有負米之恨也。《詩》雲:‘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奈何以劬勞之日更為宴樂乎!”因泣數行下,左右皆悲。
房玄齡嘗以微譴歸第,褚遂良上疏,以為:“玄齡自義旗之始翼贊聖功,武德之季冒死決策,貞觀之初選賢立政,人臣之勤,玄齡為最。自非有罪在不赦,搢紳同尤,不可遐棄。陛下若以其衰老,亦當諷諭使之致仕,退之以禮;不可以淺鮮之過,棄數十年之勳舊。”上遽召出之。頃之,玄齡復避位還家。久之,上幸芙蓉園,玄齡敕子弟汛掃門庭,曰:“乘輿且至!”有頃,上果幸其第,因載玄齡還宮。
【語譯】
特進同中書門下三品宋公蕭瑀,性情耿介狷狂,與同僚們大多都不相合,曾對唐太宗說:“房玄齡與中書、門下省的眾位大臣,私結朋黨對皇上不忠,操持權柄固執己見,陛下不知道詳情,只是還沒有謀反罷了。”唐太宗說:“你是不是講得過分了!君王選擇賢才作為股肱心腹之人,應當推心置腹予以重任。人不可以求全責備,應當捨棄其短處,取其所長。朕雖然不能做到耳聰目明無所不知,也不至於不能識別人物的好壞,到了這個地步。”蕭瑀覺得不能合乎心意,既已多次忤犯聖意,唐太宗也有些恨他,只是認為他忠誠直率之處居多,不忍心廢他不用。
唐太宗曾對蕭瑀說:“你既然敬事佛祖,為什麼不出家呢?”蕭瑀於是請求出家做和尚。唐太宗說:“朕也知道你素來喜好佛門,現在不違揹你的意思。”過了一會兒蕭瑀又進言說:“我剛剛考慮過了,不能出家。”唐太宗認為蕭瑀當著大臣們講話反覆無常,更覺得不平,正好這時蕭瑀聲稱有腳病不能上朝,或者到了朝堂而不進去晉見唐太宗。唐太宗知道他的心情最終怏怏不快,冬季十月,親筆書寫詔令數落他的罪過說:“朕對於佛教,不是心裡所能遵從的。追求佛道的人未能驗證福祿於將來,學習它的教理的人反而在過去受盡苦罪。至於像梁武帝那樣把全部心思放在佛教上,像梁簡文帝那樣堅決出家到佛門,傾盡國家的府庫儲藏供給僧寺,耗盡人力用來修築塔廟。等到了造成三淮掀起大浪,五嶺升起狼煙,最終像楚成王臨死前想靠煮熊掌來拖延時間,像趙武靈王最終沒有食物只能掏鳥窩裡的幼鳥來充飢,子孫全都滅亡而無暇顧及,江山社稷頃刻間化為廢墟,佛教所說的因果報應的徵兆,是何等的荒謬!蕭瑀重蹈前人車子傾覆的餘轍,承襲亡國之人的遺風,拋棄天下的公義來順從個人的私情,不懂得顯宦和隱逸之間的道理,身在俗世卻口誦佛語,不能分辨邪惡與正義的心思所在。想靠佛教修去累世的孽緣,祈求自己一人的福根,對上違犯君王,對下則是煽動浮華風氣。自己請求出家,不久又改了主意。反反覆覆迷惑無主,都在瞬息之間,自己先要這樣,自己又要反悔,就在天子與群臣議政的地方。這與作為國家棟梁的身份完全違背,難道是胸懷萬物的宏大度量嗎?朕一直隱忍到今天,蕭瑀全無悔改之意。把他降為商州刺史,免除他其他的封爵。”
唐太宗從高麗班師還朝後,蓋蘇文更加驕橫恣意妄為,雖然也曾派使者上表,但言辭大都怪誕詭詐,而且對待唐朝的使者態度傲慢,經常窺伺邊界的入侵機會。唐太宗多次發出敕令讓他不要進攻新羅,但他不停止侵犯凌辱。九月十四日壬申,唐太宗下詔令不接受高麗的朝貢,另外商議討伐高麗之事。
九月二十八日丙戌,唐太宗車駕回到京城。
冬,〔十一月〕初一日己丑,唐太宗因行幸靈州的路途往返,冒著嚴寒而旅途疲勞,想在年前專心保養身體。
〔十一月初一日乙丑〕,詔令凡是祭祀之事、大臣所上表疏、四方異族朝貢的客人、軍隊的徵調、皇宮的宿衛,以及向驛站發放銅魚符、任命五品以上官員以及拜官解職、處決死罪等事,都要上奏皇帝知悉,其餘事務一併交由皇太子處理。
十二月初七日〔己丑〕,眾大臣不斷請求舉行封禪禮,唐太宗依從大家的請求。詔令製作封禪儀仗送到洛陽宮中。
十二月二十日戊寅,回紇的俟利發吐迷度、僕骨的俟利發歌濫拔延、多濫葛的俟斤末、拔野古的俟處發屈利失、同羅的俟利發時健啜、思結的酋長烏碎以及渾、斛薛、奚結、阿跌、契苾、白霫的酋長,都進京朝見。二十二日庚辰,唐太宗在芳蘭殿賜給他們酒宴,命令有關部門優厚招待,每五天舉行一次宴會。
十二月二十五日癸未,唐太宗對長孫無忌等人說:“今日是朕的生日,世俗人們都在這天歡宴作樂,而對朕來說反而讓我傷感。如今君臨天下,富有四海之內,可是兒子們圍在膝下讓父母歡樂,卻永遠得不到了,這就是子路所以在雙親死後產生了無法再為他們背米的遺恨的原因。《詩經》說:‘可憐的父母,生我的時候多麼辛勞。’為什麼還要在父母辛勞的日子裡飲宴作樂呢?”說完眼淚流下數行,身邊的人都很悲哀。
房玄齡曾因唐太宗對他稍有譴責而命他停職回家休息,褚遂良上奏,認為:“房玄齡從高祖開始舉起義旗反隋時就有協助輔佐的大功,武德九年又冒著死亡的危險幫助陛下定下重大決策,貞觀初年為朝廷選拔賢才建立國家政治機構,大臣的辛勤,玄齡可以為最。如果不是犯了十惡不赦之罪,士大夫全都仇恨他,就不可遠遠拋棄而不用。陛下如果認為他已老邁無用,也應當暗示他讓他提出退休,以禮節讓他退休,不可以因為小小的過失,就拋棄了幾十年的功勳舊臣。”唐太宗急忙把房玄齡從家中召回。過了不久,房玄齡又避開職位回到家中。過了很久,唐太宗去巡幸芙蓉園,房玄齡命家中的子弟立即灑掃門庭,說:“皇上的乘輦就要到了。”不久,唐太宗果然臨幸他的宅第,於是讓房玄齡上車一同返回宮中。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唐太宗晚年的猜忌,因小過而譴謫舊時元老大臣蕭瑀、房玄齡等人。)
二十一年(丁未,647年)
春,正月,開府儀同三司申文獻公高士廉疾篤。辛卯,上幸其第,流涕與訣。壬辰,薨。上將往哭之,房玄齡以上疾新愈,固諫,上曰:“高公非徒君臣,兼以故舊姻戚,豈得聞其喪不往哭乎!公勿復言!”帥左右自興安門出,長孫無忌在士廉喪所,聞上將至,輟哭,迎諫於馬首曰:“陛下餌金石,於方不得臨喪,奈何不為宗廟蒼生自重!且臣舅臨終遺言,深不欲以北首、夷衾,輒屈鑾駕。”上不聽。無忌中道伏臥,流涕固諫,上乃還入東苑,南望而哭,涕下如雨。及柩出橫橋,上登長安故城西北樓,望之慟哭。
丙申,詔以回紇部為瀚海府,僕骨為金微府,多濫葛為燕然府,拔野古為幽陵府,同羅為龜林府,思結為盧山府,渾為皋蘭州,斛薛為高闕州,奚結為雞鹿州,阿跌為雞田州,契苾為榆溪州,思結別部為蹛林州,白霫為寘顏州;各以其酋長為都督、刺史,各賜金銀繒帛及錦袍。敕勒大喜,捧戴歡呼拜舞,宛轉塵中。及還,上御天成殿宴,設十部樂而遣之。諸酋長奏稱:“臣等既為唐民,往來天至尊所,如詣父母,請於回紇以南、突厥以北開一道,謂之參天可汗道,置六十八驛,各有馬及酒肉以供過使,歲貢貂皮以充租賦,仍請能屬文人,使為表疏。”上皆許之。於是北荒悉平,然回紇吐迷度已私自稱可汗,官號皆如突厥故事。
丁酉,詔以明年仲春有事泰山,禪社首,餘並依十五年議。
二月,丁丑,太子釋奠於國學。
【語譯】
唐太宗貞觀二十一年(丁未,公元647年)
春季,正月,開府儀同三司申文獻公高士廉病情加重。初四日辛卯,唐太宗親臨他的家中,流著淚與他告別。初五日壬辰,高士廉去世。唐太宗想前往高宅哭靈,房玄齡認為唐太宗的病剛好,堅持勸阻,唐太宗說:“高公與我不但是君臣關係,還兼有故舊姻親的關係,豈有聽說他的喪事而不前去哭靈的呢?你不必再多說了!”說完帶領身邊的人從興安門出宮,長孫無忌正在高士廉的靈堂,聽說唐太宗將要到來,停止哭泣,出門迎著太宗乘坐的御馬勸諫說:“陛下正在吃藥,按照藥方不能參加別人的喪事,為什麼不為宗廟社稷考慮而自珍自重呢!而且臣的舅舅臨終有遺言,非常不願意為安放自己的屍體、穿喪衣等事,讓陛下屈駕前來。”唐太宗不聽他的勸告。長孫無忌橫臥在道路中間,流著眼淚堅決地諫阻,唐太宗這才返回東苑,望著南面痛哭,淚如雨下。等到靈柩走出橫橋,唐太宗登上長安舊城的西北角樓,遙望慟哭。
正月初九日丙申,唐太宗詔令以回紇部為瀚海府,僕骨為金微府,多濫葛為燕然府,拔野古為幽陵府,同羅為龜林府,思結部為盧山府,渾為皋蘭州,斛薛為高闕州,奚結為雞鹿州,阿跌為雞田州,契苾為榆溪州,思結的另一部為蹛林州,白霫為寘顏州,各以他們的酋長為州府的都督和刺史,各賜予金銀絹帛以及錦袍。敕勒族大為高興,捧戴著賜物歡呼下拜跳舞,人們在掀起的塵土之中歡呼。等到各部落酋長要返回本部時,唐太宗親臨天成殿擺下酒宴,演奏十部樂,而後送他們回去。各部族的酋長上奏說:“臣等既為大唐的臣民,往來到上天至尊的京城皇宮,就如同前來拜望父母一樣,請求在回紇以南與突厥以北地區開闢一條通道,稱為參天可汗道,設置六十八個驛站,各自設置馬匹及酒肉以供過路人使用,我們每年進貢貂皮充作租賦,仍然延請能做文章的人,讓他們撰寫表章奏疏。”唐太宗全都同意他們的請求。從此以後北部邊疆全部安定,但是隻有回紇吐迷度已經私下自稱可汗,官號皆與過去的突厥相同。
正月初十日丁酉,唐太宗詔令明年仲春之月將要到泰山行封禪禮,在社首山封禪,其餘事項都按照貞觀十五年議定的辦理。
二月二十日丁丑,皇太子李治到國子學舉行釋奠禮。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北方各少數民族接受唐官稱號,示天下各族為一家。唐太宗平等對待各民族政策獲得成功。)
上將復伐高麗,朝議以為:“高麗依山為城,攻之不可猝拔。前大駕親征,國人不得耕種,所克之城,悉收其谷,繼以旱災,民太半乏食。今若數遣偏師,更迭擾其疆埸,使彼疲於奔命,釋耒入堡,數年之間,千里蕭條,則人心自離,鴨綠之北,可不戰而取矣。”上從之。三月,以左武衛大將軍牛進達為青丘道行軍大總管,右武候將軍李海岸副之,發兵萬餘人,乘樓船自萊州泛海而入。又以太子詹事李世勣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右武衛將軍孫貳朗等副之,將兵三千人,因營州都督府兵自新城道入。兩軍皆選習水善戰者配之。
辛卯,上曰:“朕於戎、狄所以能取古人所不能取,臣古人所不能臣者,皆順眾人之所欲故也。昔禹帥九州之民,鑿山槎木,疏百川注之海,其勞甚矣,而民不怨者,因人之心,順地之勢,與民同利故也。”
是月,上得風疾,苦京師盛暑,夏,四月,乙丑,命修終南山太和廢宮為翠微宮。
丙寅,置燕然都護府,統瀚海等六都督、皋蘭等七州,以揚州都督府司馬李素立為之。素立撫以恩信,夷落懷之,共率馬牛為獻,素立唯受其酒一杯,餘悉還之。
五月,戊子,上幸翠微宮。冀州進士張昌齡獻《翠微宮頌》,上愛其文,命於通事舍人裡供奉。
初,昌齡與進士王公治皆善屬文,名振京師,考功員外郎王師旦知貢舉,黜之,舉朝莫曉其故。及奏第,上怪無二人名,詰之。師旦對曰:“二人雖有辭華,然其體輕薄,終不成令器。若置之高第,恐後進效之,傷陛下雅道。”上善其言。
壬辰,詔百司依舊啟事皇太子。
庚辰,上御翠微殿,問侍臣曰:“自古帝王雖平定中夏,不能服戎、狄。朕才不逮古人而成功過之,自不諭其故,諸公各率意以實言之。”君臣皆稱:“陛下功德如天地,萬物不得而名言。”上曰:“不然。朕所以能及此者,止由五事耳。自古帝王多疾勝己者,朕見人之善,若己有之。人之行能,不能兼備,朕常棄其所短,取其所長。人主往往進賢則欲寘諸懷,退不肖則欲推諸壑,朕見賢者則敬之,不肖者則憐之,賢不肖各得其所。人主多惡正直,陰誅顯戮,無代無之,朕踐阼以來,正直之士,比肩於朝,未嘗黜責一人。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故其種落皆依朕如父母。此五者,朕所以成今日之功也。”顧謂褚遂良曰:“公嘗為史官,如朕言,得其實乎?”對曰:“陛下盛德不可勝載,獨以此五者自與,蓋謙謙之志耳。”
李世勣軍既渡遼,歷南蘇等數城,高麗多背城拒戰,世勣擊破其兵,焚其羅郭而還。
【語譯】
唐太宗準備再次討伐高麗,朝臣們議論認為:“高麗靠著山修築城堡,攻擊這種城堡不能短時間攻克。上次大駕親征,國中百姓不能耕種莊稼,所攻克的城,全部沒收了他們的糧食,加上發生了旱災,百姓們有一大半缺乏糧食。如今若是多次派出偏師,輪番騷擾高麗的疆域,讓高麗疲於奔命,放下農具進入城堡,幾年之內,就會使他們國內千里蕭條,人心自然就會離異,鴨綠江以北地區,可以不用作戰就輕易取得了。”唐太宗聽從了他們的建議。三月,任命左武衛大將軍牛進達為青丘道行軍大總管,右武候將軍李海岸為他的副手,徵發一萬多兵力,乘著樓船從萊州航海進入高麗境內。又任命太子詹事李世勣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右武衛將軍孫貳朗等人為他的副手,領兵三千人,加上營州都督府的兵眾從新城道進入高麗。兩支軍隊都選拔了熟習水性善於水戰的士兵分配到其部隊中。
三月初五日辛卯,唐太宗說:“朕對於北方戎、狄所以能夠取得古人所不能取得的勝利,做到了使古人不能使之臣服的戎狄之人臣服於大唐,都是因為順應了眾人願望的緣故。從前大禹率領九州的百姓,開鑿山嶺砍伐樹木,疏導眾多河流入大海,他們的疲勞夠厲害了,然而百姓並無怨言,就是因為他順應了民心,順應了地勢,與民同利的緣故。”
這個月,唐太宗得了風寒,覺得京城的炎熱酷暑太苦,夏季四月初九日乙丑,命人修繕終南山廢棄的太和宮為翠微宮。
四月初十日丙寅,唐政府設置了燕然都護府,統轄瀚海等六地的都督府和皋蘭等七個州,任命揚州都督府司馬李素立為都護。李素立用恩惠和信用安撫當地民眾,各族的部落都對他順服,都進獻牛馬,李素立只接受一杯酒,其餘一概退還。
五月初三日戊子,唐太宗臨幸翠微宮。冀州進士張昌齡進獻《翠微宮頌》,唐太宗喜歡他的文章,命他在通事舍人那裡供奉做事。
起初,張昌齡與進士王公治都擅長做文章,名聲震動了京城,考功員外郎王師旦掌管貢舉官員的事務,廢黜他們不予錄用,全朝廷的官員都不明白是何緣故。等到上奏給唐太宗進士及第的名單,唐太宗奇怪沒有這二人的名字,就質問王師旦。王師旦回答說:“二人雖然文辭華麗,然而其文體輕薄,終究不能成大器。如果把他們放在進士等級裡,恐怕後來的人都來仿效,有傷陛下的雅正之道。”唐太宗認為他的話說得好。
五月初七日壬辰,唐太宗詔令文武百官依舊向皇太子上奏呈報政事。
五月十五日庚辰,唐太宗親臨翠微殿,問侍從的大臣:“自古以來帝王雖然能夠平定中原,卻不能制服北方的戎、狄。朕的才能遠遠不如古代帝王而取得的成功卻超過了他們,我自己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你們各自當直率地據實說來。”眾大臣都說:“陛下的功德如同天地一樣廣大,萬物不能用言辭說出來。”唐太宗說:“不是這樣。朕所以能做到這一點,只是因為五件事情:自古以來帝王大多嫉妒能力超過自己的,朕看見別人的長處,就如同自己有這種長處一樣。人的品行與能力不能兼備,朕對人常常避開他的短處,用他的長處。君王往往在引進有才能的人時就喜歡得想把他放在自己懷裡,在摒棄無能之輩時就討厭得恨不能把他推進深山溝中,朕看見有才能的人非常敬重他,遇見無能無行的人就可憐他,這樣就使有才能的和沒有才能的人都能各得其所。君王大多討厭大臣的貞正直率,於是這種大臣要麼是暗的誅殺,要麼是明的殺戮,沒有一個朝代沒有這種情況,朕自即位以來,正直的大臣,在朝中成群結隊,比肩接踵,未曾貶黜斥責過一個正直的大臣。自古以來的帝王都重視中原,賤視夷、狄,唯獨朕愛護他們完全相同,所以他們各個種族部落都依賴朕像依賴他們的父母一樣。這五件事,是朕所以成就今日功勳的原因。”又對褚遂良等人說:“你曾做過史官,像朕的這番話,符合實際情況嗎?”褚遂良回答說:“陛下的盛德不可勝載,只說自己有這五點,是陛下心裡太謙虛了。”
李世勣的部隊渡過遼水之後,途經南蘇等幾座城,高麗兵多靠著城牆進行抵抗,李世勣擊敗他們的軍隊,焚燒了他們的外城,然後回師。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唐太宗自信,他治國超越前世君主有五長:一渴求賢才,二用人之長,三各任其能,四親近直臣,五夷漢一家。)
六月,癸亥,以司徒長孫無忌領揚州都督,實不之任。
丁丑,詔以“隋末喪亂,邊民多為戎、狄所掠,今鐵勒歸化,宜遣使詣燕然等州,與都督相知,訪求沒落之人,贖以貨財,給糧遞還本貫。其室韋、烏羅護、靺鞨三部人為薛延陀所掠者,亦令贖還。”
癸未,以司農卿李緯為戶部尚書。時房玄齡留守京師,有自京師來者,上問:“玄齡何言?”對曰:“玄齡聞李緯拜尚書,但云李緯美髭鬢。”帝遽改除緯洛州刺史。
秋,七月,牛進達、李海岸入高麗境,凡百餘戰,無不捷,攻石城,拔之。進至積利城下,高麗兵萬餘人出戰,海岸擊破之,斬首二千級。
上以翠微宮險隘,不能容百官,庚子,詔更營玉華宮於宜春之鳳皇谷。庚戌,車駕還宮。
八月,壬戌,詔以薛延陀新降,土功屢興,加以河北水災,停明年封禪。
辛未,骨利幹遣使入貢。丙戌,以骨利幹為玄闕州,拜其俟斤為刺史。骨利幹於鐵勒諸部為最遠,晝長夜短,日沒後,天色正曛,煮羊脾適熟,日已復出矣。
己丑,齊州人段志衝上封事,請上致政於皇太子。太子聞之,憂形於色,發言流涕。長孫無忌等請誅志衝。上手詔曰:“五嶽陵霄,四海亙地,納汙藏疾,無損高深。志衝欲以匹夫解位天子,朕若有罪,是其直也;若其無罪,是其狂也。譬如尺霧障天,不虧於大;寸雲點日,何損於明!”
丁酉,立皇子明為曹王。明母楊氏,巢剌王之妃也,有寵於上;文德皇后之崩也,欲立為皇后。魏徵諫曰:“陛下方比德唐、虞,奈何以辰嬴自累!”乃止。尋以明繼元吉後。
戊戌,敕宋州刺史王波利等發江南十二州工人造大船數百艘,欲以徵高麗。
冬,十月,庚辰,奴剌啜匐俟友帥其所部萬餘人內附。
十一月,突厥車鼻可汗遣使入貢。車鼻名斛勃,本突厥同族,世為小可汗。頡利之敗,突厥餘眾欲奉以為大可汗,時薛延陀方強,車鼻不敢當,帥其眾歸之。或說薛延陀:“車鼻貴種,有勇略,為眾所附,恐為後患,不如殺之。”車鼻知之,逃去。薛延陀遣數千騎追之,車鼻勒兵與戰,大破之,乃建牙於金山之北,自稱乙注車鼻可汗,突厥餘眾稍稍歸之,數年間勝兵三萬人,時出抄掠薛延陀。及薛延陀敗,車鼻勢益張,遣其子沙缽羅特勒入見,又請身自入朝。詔遣將軍郭廣敬徵之。車鼻特為好言,初無來意,竟不至。
癸卯,徙順陽王泰為濮王。
壬子,上疾愈,三日一視朝。
十二月,壬申,西趙酋長趙磨帥萬餘戶內附,以其地為明州。
龜茲王伐疊卒,弟訶黎布失畢立,浸失臣禮,侵漁鄰國。上怒,戊寅,詔使持節·昆丘道行軍大總管、左驍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副大總管·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安西都護郭孝恪等將兵擊之,仍命鐵勒十三州、突厥、吐蕃、吐谷渾連兵進討。
高麗王使其子莫離支任武入謝罪,上許之。
【語譯】
六月初八日癸亥,任命司徒長孫無忌兼領揚州都督,實際上並不到揚州赴任。
六月二十二日丁丑,唐太宗下詔認為:“隋朝末年發生動亂亡國,邊境居民大多被北方戎狄劫掠而去,如今鐵勒也已歸順了我大唐,應當派使者到燕然等州,通知當地的都督,訪求流落到戎狄中的中國百姓,用財物贖回,供給糧食讓他們回到原籍。其中室韋、烏羅護、靺鞨三部族的百姓被薛延陀掠去的,也下令把他們贖回。”
六月二十八日癸未,任命司農寺卿李緯為戶部尚書。當時房玄齡留守京城,有人從京城前來,唐太宗問他:“房玄齡說了什麼話?”回答說:“玄齡聽說陛下拜李緯為戶部尚書,只是說李緯是個美髯公。”唐太宗即刻改任李緯為洛州刺史。
秋季,七月,牛進達、李海岸的部隊進入高麗境內,大小經歷一百多次戰鬥,戰無不勝,又攻打石城,拔下此城。進軍到積利城下,高麗士兵一萬多人出城迎戰,李海岸擊敗他們,殺死兩千多人。
唐太宗認為翠微宮地勢險要狹窄,不能容納百官,七月十六日庚子,詔令在宜春縣的鳳凰谷另建玉華宮。二十六日庚戌,唐太宗車駕回到皇宮。
八月初八日壬戌,詔令因為薛延陀新近投降,屢次興建土木工程,加上河北地區發生水災,停止明年去泰山封禪。
八月十七日辛未,骨利幹派使者前來進貢。九月初三日丙戌,唐朝廷把骨利幹改為玄闕州,封拜他的俟斤為州的刺史。骨利幹在鐵勒各部落中地方最為遙遠,白天的時間長,夜晚的時間短,太陽落山後,天色還是亮的,剛把羊脾煮熟,太陽又從地平線上出來了。
九月初五日己丑,齊州人段志衝上書議事,請求唐太宗把朝政交由皇太子處理。太子聽說後,憂慮的表情出現在臉上,說話時也流出眼淚。長孫無忌等人請求處死段志衝。唐太宗親筆書寫詔令說:“五嶽高上雲霄和銀河,四海延亙橫穿大地,五嶽和四海容納各種汙垢的東西,無損於它們的高和深。段志衝想以匹夫的身份讓朕解除皇位,朕如果有罪過,他就是正直的;如果沒有罪過,也只說明他是狂妄的。好比一尺長的雲霧遮住天空,不會虧損了天的廣大,一寸雲彩在太陽上是一個小點,哪裡有損於太陽的光明!”
九月十四日丁酉,立皇子李明為曹王。李明的母親楊氏,原先是巢剌王李元吉的妃子,受唐太宗的寵愛,文德皇后死後,唐太宗想立她為皇后,魏徵曾勸諫說:“陛下正在用自己的德行與唐堯、虞舜相比,為什麼反倒效法春秋晉文公娶了晉國太子圉的妻子辰嬴來使自己的名聲受到損害呢?”唐太宗於是停止立楊氏為皇后。不久又以李明繼承李元吉的香火。
九月十五日戊戌,唐太宗敕令宋州刺史王波利等人徵發江南十二州的工匠修造大船幾百艘,準備用這些大船征伐高麗。
冬季,十月二十七日庚辰,奴刺部落的啜匐俟友率領所部一萬多人歸附朝廷。
十一月,突厥車鼻可汗派使者進京獻上貢品。車鼻的名字叫斛勃,本來與突厥同族,世世代代為小可汗。頡利可汗敗亡後,突厥剩餘的百姓想奉他做大可汗,當時薛延陀正值強盛時期,車鼻不敢擔任大可汗,率領部眾歸附薛延陀。有人對薛延陀說:“車鼻是貴族血統,有勇有謀,為眾人所依附,恐怕會成為後患,不如殺掉他。”車鼻知道後,急忙逃走。薛延陀派數千騎兵追趕他,車鼻部署兵馬與追兵作戰,大敗薛延陀兵,在金山之北建立牙帳,自稱為乙注車鼻可汗,突厥剩餘的百姓漸漸都來歸附於他,幾年之間擁有可以作戰的士兵三萬人,時常出兵掠奪薛延陀。等到薛延陀敗亡,車鼻的勢力更加強大,派他的兒子沙缽羅特勒入朝晉見唐太宗,又請求允許自己入朝。唐太宗下詔派將軍郭廣敬前去徵召他入朝。車鼻只是說好聽的話,本來沒有入朝的意思,最終也沒有來。
十一月二十一日癸卯,改封順陽王李泰為濮王。
十一月三十日壬子,唐太宗病癒,三天上朝一次。
十二月二十日壬申,西趙蠻族的酋長趙磨率領一萬多戶歸附唐朝,唐朝把他的地區改為明州。
龜茲國王伐疊死後,他的弟弟訶黎布失畢即位,逐漸失去臣屬國的禮節,侵擾鄰近國家。唐太宗大怒,十二月二十六日戊寅,詔令持有朝廷旌節的昆丘道行軍大總管左驍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副大總管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安西都護郭孝恪等人領兵進攻龜茲,又命令鐵勒族十三州、突厥、吐蕃、吐谷渾合兵進軍討伐。
高麗王讓他的兒子莫離支任武入朝謝罪,唐太宗允許。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四夷歸服,仍有兵事,東伐高麗,西討龜茲。)
二十二年(戊申,648年)
春,正月,己丑,上作《帝範》十二篇以賜太子,曰《君體》《建親》《求賢》《審官》《納諫》《去讒》《戒盈》《崇儉》《賞罰》《務農》《閱武》《崇文》;且曰:“修身治國,備在其中。一旦不諱,更無所言矣。”又曰:“汝當更求古之哲王以為師,如吾,不足法也。夫取法於上,僅得其中;取法於中,不免為下。吾居位已來,不善多矣,錦繡珠玉不絕於前,宮室臺榭屢有興作,犬馬鷹隼無遠不致,行遊四方,供頓煩勞,此皆吾之深過,勿以為是而法之。顧我弘濟蒼生,其益多;肇造區夏,其功大。益多損少,故人不怨;功大過微,故業不墮。然比之盡美盡善,固多愧矣。汝無我之功勤而承我之富貴,竭力為善,則國家僅安;驕惰奢縱,則一身不保。且成遲敗速者,國也;失易得難者,位也。可不惜哉!可不慎哉!”
中書令兼右庶子馬周病,上親為調藥,使太子臨問。庚寅,薨。
戊戌,上幸驪山溫湯。
己亥,以中書舍人崔仁師為中書侍郎,參知機務。
新羅王金善德卒,以善德妹真德為柱國,封樂浪郡王,遣使冊命。
【語譯】
唐太宗貞觀二十二年(戊申,公元648年)
春季,正月初八日己丑,唐太宗寫成《帝範》十二篇賜給太子,十二篇的名稱是《君體》《建親》《求賢》《審官》《納諫》《去讒》《戒盈》《崇儉》《賞罰》《務農》《閱武》《崇文》,並且說:“修身治國的道理,全都寫在十二篇之中了。我一旦逝去,再沒有話可說了。”又說:“你應當另外尋求古代聖哲帝王的言行作為自己的老師,像我這樣的,是不足你效法的。效法上等的,只能得到中等的;效法中等的,不免成為下等的。我即位以來,不善的事有很多了,錦繡珠玉不斷出現在眼前,又不停地修築宮室臺榭,好的犬馬鷹隼無論多遠也要羅致找來,遊幸四方各地,給地方造成供給接待上的麻煩和辛勞,這些都是我的大過失,千萬不要認為做得對而去效法。但我普濟蒼生,給百姓的好處很多;創建了大唐帝國,這個功勞很大。給天下帶來的好處多而損害少,所以百姓沒有怨言;功勞大而過失小,所以王業沒有墮毀。但是與盡善盡美相比,本來就有很多慚愧了。你沒有我的功勞勤苦而承繼我的富貴,竭盡力量做善事,則國家只能獲得安定;如果驕傲懶惰、奢侈放縱,自身就會無法保住。而且成功來得慢,而敗亡卻來得快,這是指國家而言;失去容易得到就困難,這是指皇位。能不珍惜嗎?能不謹慎嗎?”
中書令兼右庶子馬周得病,唐太宗親自為他調製藥物,又讓太子前去探望和詢問病情。初九日庚寅,馬周去世。
正月十七日戊戌,唐太宗巡幸驪山溫泉。
正月十八日己亥,任命中書舍人崔仁師為中書侍郎,參知機務。
新羅王金善德去世,任命金善德的妹妹金真德為柱國,封為樂浪郡王,並派使者前去冊封。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唐太宗作《帝範》以訓導太子。)
丙午,詔以右武衛大將軍薛萬徹為青丘道行軍大總管,右衛將軍裴行方副之,將兵三萬餘人及樓船戰艦自萊州泛海以擊高麗。
長孫無忌檢校中書令,知尚書、門下省事。
戊申,上還宮。
結骨自古未通中國,聞鐵勒諸部皆服,二月,其俟利發失缽屈阿棧入朝。其國人皆長大,赤發綠睛,有黑髮者以為不祥。上宴之於天成殿,謂侍臣曰:“昔渭橋斬三突厥首,自謂功多,今斯人在席,更不以為怪邪!”失缽屈阿棧請除一官,“執笏而歸,誠百世之幸”。戊午,以結骨為堅昆都督府,以失缽屈阿棧為右屯衛大將軍、堅昆都督,隸燕然都護。又以阿史德時健俟斤部落置祁連州,隸營州都督。
是時四夷大小君長爭遣使入獻見,道路不絕,每元正朝賀,常數百千人。辛酉,上引見諸胡使者,謂侍臣曰:“漢武帝窮兵三十餘年,疲弊中國,所獲無幾,豈如今日綏之以德,使窮髮之地盡為編戶乎!”
上營玉華宮,務令儉約,惟所居殿覆以瓦,餘皆茅茨,然備設太子宮、百司,苞山絡野,所費已巨億計。乙亥,上行幸玉華宮。己卯,畋於華原。
中書侍郎崔仁師坐有伏閣自訴者,仁師不奏,除名,流連州。
三月,己丑,分瀚海都督俱羅勃部置燭龍州。
甲午,上謂侍臣曰:“朕少長兵間,頗能料敵。今昆丘行師,處月、處密二部及龜茲用事者羯獵顛、那利每懷首鼠,必先授首,弩失畢其次也。”
庚子,隋蕭後卒,詔復其位號,諡曰愍。使三品護葬,備鹵簿儀衛,送至江都,與煬帝合葬。
充容長城徐惠以上東征高麗,西討龜茲,翠微、玉華營繕相繼,又服玩頗華靡,上疏諫,其略曰:“以有盡之農功,填無窮之巨浪;圖未獲之他眾,喪已成之我軍。昔秦皇併吞六國,反速危亡之基,晉武奄有三方,翻成覆敗之業。豈非矜功恃大,棄德輕邦,圖利忘危,肆情縱慾之所致乎!是知地廣非常安之術,人勞乃易亂之源也。”又曰:“雖復茅茨示約,猶興木石之疲,和僱取人,不無煩擾之弊。”又曰:“珍玩伎巧,乃喪國之斧斤;珠玉錦繡,寔迷心之鴆毒。”又曰:“作法於儉,猶恐其奢;作法於奢,何以制後!”上善其言,甚禮重之。
【語譯】
正月二十五日丙午,唐太宗下詔任命右武衛大將軍薛萬徹為青丘道行軍大總管,右衛將軍裴行方作為他的副總管,領兵三萬多人以及樓船戰艦,從萊州航海進攻高麗。
任命長孫無忌檢校中書令,掌管尚書省、門下省的事宜。
正月二十七日戊申,唐太宗回到宮中。
結骨自古以來未與中原王朝有過來往,聽說鐵勒各部落都已歸服唐朝,二月,結骨的俟利發失缽屈阿棧來到長安朝見。結骨國人身材都很高大,紅頭髮綠眼睛,有黑頭髮的就認為不吉祥。唐太宗在天成殿宴請失缽屈阿棧,對侍從的大臣說:“當年武德九年我在渭橋斬殺三名突厥人的首領,自以為功勞大,如今這個人也在席上,更不會認為奇怪了吧!”失缽屈阿棧請求封他一個官職,並說:“手執官笏歸國,實在是百代的榮幸。”二月初七日戊午,以結骨所在地為堅昆都督府,任命失缽屈阿棧為右屯衛大將軍、堅昆都督,隸屬於燕然都護。又在阿史德時健俟斤部落所在地設置祁連州,隸屬於營州都督。
當時四方夷人的大小君主酋長爭先恐後派使者入京進貢朝見,在路上連續不斷,每年正月初一日前來朝賀的人數,經常是成百上千。二月初十日辛酉,唐太宗召見各個胡族的使者,對侍從的大臣們說:“漢武帝窮盡兵力作戰三十多年,使中原人力物力極為疲敝,所獲無幾,哪裡像今日用柔德使遠方的部族歸服,讓極遠的窮髮之地全都成為朝廷的編戶齊民呢?”
唐太宗營造玉華宮,命令務必節儉,只對自己居住的殿宇用瓦覆蓋,其餘都用茅茨作房頂,然後設了太子宮、百官衙署,這些宮衙修得滿山遍野,耗費的銀兩數目之大,數以億計。二月二十四日乙亥,唐太宗行幸玉華宮。二十八日己卯,在華原圍獵。
中書侍郎崔仁師因有人趴在皇宮門前上訴,沒有上奏給唐太宗,從官員的名籍中除名,被流放到連州。
三月初九日己丑,唐朝廷把瀚海都督之下的俱羅勃部設置為燭龍州。
三月十四日甲午,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說:“朕從小到大都在軍隊中,頗能預料敵人的意圖。如今昆丘道出兵作戰,處月、處密兩個部落以及龜茲的執政者羯獵顛那利經常首鼠兩端不斷猶豫,一定會先被消滅,接著就是弩失畢了。”
三月二十日庚子,隋朝的蕭皇后去世,詔令恢復她的皇后稱號,議定的諡號為愍。按三品官員的等級下葬,配備了儀仗等用具,護送到江都,與隋煬帝合葬。
皇宮中的女官充容長城縣人徐惠,認為唐太宗東征高麗,西討龜茲,又相繼營造翠微宮、玉華宮,而且服裝和器玩頗為華麗奢靡,就上疏勸諫,大略說:“陛下以有限的農業收成,去填充無窮無盡的如同巨浪一樣的慾望,想得到那些還未獲得的他國部眾,損失了已經成軍的我朝軍隊。從前秦始皇吞併六國,反而加速形成了國家危亡的基礎,晉武帝佔有了三方的國家,反而造成了國家覆敗的事業。難道不是自恃有功自恃強大,放棄德行輕視國家,貪圖利益忘記危險,放肆心志放縱慾望所造成的嗎?由此可知地域寬廣並不是長久安定的方法,百姓勞苦才是容易動亂的根源。”又說:“雖然修建殿宇蓋上茅草以示儉約,卻還是大興土木使民勞累,名義是出錢僱人,實際對百姓不無煩擾的弊端。”又說:“各種珍貴器玩和奇技淫巧,乃是喪失國家的斧頭,珠寶綢緞,實是迷亂心靈的毒藥。”又說:“制定法令要求節儉,還會擔心民風變得奢侈,如果制定的法令本身就主張奢侈,怎麼可能限制後人呢?”唐太宗認為她的話說得好,對她非常有禮和尊重。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隋煬帝蕭後卒,詔令與煬帝合葬。唐太宗後宮徐惠亦進直言。)
【點評】
唐太宗論。唐太宗是一位偉大的英武聖哲之君,一生戰功赫赫,而本卷所載伐高麗之役,無功而返,無疑是唐太宗的最大遺憾,也是他步入晚年後一次重大的決策失誤。
唐太宗是一代英主,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在隋末喪亂中,唐太宗以慧眼卓識和文韜武略,輔佐其父唐高祖建立了唐朝。晉陽起兵,膽略超群,東征西討,戰功顯赫,伐滅薛舉、薛仁果父子,抗擊劉武周,殲滅王世充、竇建德,鎮壓劉黑闥復辟夏王政權,這些重大戰役,唐太宗不僅直接指揮,而且身臨戰陣,親冒矢石,既是戰將,又是統帥,在隋唐之際是第一流的軍事家,無人能望其項背。唐太宗即位,又勵精圖治,開一代貞觀治世,是一位傑出的政治家。
貞觀之治最突出的特點是重視民生。這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輕徭薄賦,勸課農桑,改善了民眾的生活。唐太宗強調禮儀、狩獵、營造等政府活動安排在農閒之時,使農民不違農時,正常生產。唐太宗詔令各州縣設置義倉,以備凶年。又設置專門機構,制定律法,興修和管理水利設施,為農業生產創造良好條件。貞觀年間,農業生產得到迅速恢復,人民安居樂業,糧價由每鬥米值一匹絹,跌到四五錢。二是緩刑律。唐太宗主張“以寬仁治天下,而於刑法尤慎”(《新唐書·刑法志》)。唐太宗在《武德律》的基礎上,令房玄齡等人制定了《唐律》,集歷代法律之大成,奠定了我國封建時代刑律的規範。唐太宗強調依法辦案,任用寬平吏為法官,嚴禁重刑逼供,對死刑尤為重視,規定執行死刑要大臣共議覆按,“二日五覆奏”,並上報皇帝批准。貞觀四年,全國判死刑僅二十九人,無一人冤者。
唐太宗認為,為政之要,一是選賢任能,二是虛己納諫。唐太宗說:“為官擇人,不可造次。用一君子,則君子皆至;用一小人,則小人競進矣。”因此唐太宗任人唯賢,“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在他的大臣中,有皇親高士廉、竇軌、長孫無忌;有原來的仇敵,如隋將屈突通,劉武周大將尉遲敬德,李建成部屬魏徵、薛萬徹。此外,還有關隴貴族李靖、于志寧、韋挺,出身寒微的馬周、劉絢,農民起義軍首領李勣、秦瓊、程知節,少數民族將領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貞觀年間人才濟濟。在用賢才的同時,唐太宗淘汰冗吏。貞觀元年,中央職官二千餘人,精簡後僅留有六百四十三人,辦事效率反而大大提高。唐太宗虛己納諫,開創貞觀年間開明的政治局面,這既是貞觀之治的原因,也是貞觀之治的重要內容。唐太宗視魏徵等諫臣為鏡子。
步入晚年的唐太宗,奢縱矜誇,早年的勤儉謙恭,漸不克終。貞觀初,唐太宗“躬行節儉”,到了後期卻大興土木,不許人進諫,造成徭役繁重,許多百姓逃亡,有的甚至砍斷手腳避役。馬周進諫徭役太重,唐太宗竟然駁斥說:“百姓無事則驕逸,勞役則易使。”(《舊唐書·馬周傳》)他最大的決策失誤是兵伐高麗,即使討伐,也不應親征。由於唐太宗親征頓兵于堅城安市之下,失去了出奇兵乘虛襲擊平壤的時機,因此無功而返。由於高麗是農業國,與中國俗同,戰守以城池為陣地,唐軍遠出,兵少不能取勝,兵多後勤供應不足。唐初戶口經過貞觀之治,到永徽初,才三百八十萬戶,不及隋開皇年間之半,所以大規模徵高麗是失策的。由於隋煬帝三徵高麗不勝,唐太宗心中較勁,結果無功而返,造成他終身的遺恨。此外唐太宗晚年猜忌,以虛有的謀反罪誅殺張亮,以失言賜死劉洎,因小過貶黜蕭瑀、房玄齡,以民間傳言枉殺李君羨,都是過失啊!但這些比起唐太宗的偉大成就,仍是小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