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九卷
唐紀十五
唐太宗貞觀二十二年至唐高宗永徽六年
(648—655年)
起著雍涒灘(戊申,648年)四月,盡旃蒙單閼(乙卯,655年)九月,凡七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648年四月,訖公元655年九月,凡七年又六個月,時當唐太宗貞觀二十二年至唐高宗永徽六年。此時期的驚天大事是唐太宗辭世,唐高宗即位。唐太宗貞觀之治,四夷歸服,盛極一時,但直到晚年,高麗仍未臣服,是唐太宗的一大遺憾。唐太宗晚年猜忌心尤重,因民間《秘記》傳言“唐三世之後,女主武王代有天下”,而欲殺盡後宮,雖被李淳風諫止,而大臣李君羨卻因小名為“五娘”而被枉殺。高宗繼位,初始勤政愛民,緩刑獄,優禮大臣,長孫無忌、褚遂良受唐太宗遺命,同心輔政,君臣和洽,百姓阜安,有貞觀之遺風。可惜好景不長,王皇后嫉妒蕭淑妃得寵,引納在感業寺為尼的武則天蓄髮入宮以分蕭淑妃之寵。武氏機巧善媚,入宮不久被立為武昭儀,野心勃勃,謀奪皇后之位,扼殺親生女以嫁禍王皇后。內賂宮中嬪妃為耳目,外結大臣李義府、許敬宗、崔義玄、袁公瑜為黨羽,用以對抗顧命大臣長孫無忌、褚遂良為首的官僚集團。柳奭、褚遂良相繼被貶黜,長孫無忌亦已危如累卵。山雨欲來風滿樓,唐朝政治將因武氏主政而發生大變化。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下之下
貞觀二十二年(戊申,648年)
夏,四月,丁巳,右武候將軍梁建方擊松外蠻,破之。
初,嶲州都督劉伯英上言:“松外諸蠻蹔降復叛,請出師討之,以通西洱、天竺之道。”敕建方發巴蜀十三州兵討之。蠻酋雙舍帥眾拒戰,建方擊敗之,殺獲千餘人。群蠻震懾,亡竄山谷。建方分遣使者諭以利害,皆來歸附,前後至者七十部,戶十萬九千三百,建方署其酋長蒙和等為縣令,各統所部,莫不感悅。因遣使詣西洱河,其帥楊盛大駭,具船將遁,使者曉諭以威信,盛遂請降。其地有楊、李、趙、董等數十姓,各據一州,大者六百,小者二三百戶,無大君長,不相統壹,語雖小訛,其生業、風俗,大略與中國同,自雲本皆華人,其所異者以十二月為歲首。
己未,契丹辱紇主曲據帥眾內附,以其地置玄州,以曲據為刺史,隸營州都督府。
甲子,烏胡鎮將古神感將兵浮海擊高麗,遇高麗步騎五千,戰於易山,破之。其夜,高麗萬餘人襲神感船,神感設伏,又破之而還。
初,西突厥乙毗咄陸可汗以阿史那賀魯為葉護,居多邏斯水,在西州北千五百里,統處月、處密、始蘇、歌邏祿、失畢五姓之眾。乙毗咄陸奔吐火羅,乙毗射匱可汗遣兵迫逐之,部落亡散。乙亥,賀魯帥其餘眾數千帳內屬,詔處之於庭州莫賀城,拜左驍衛將軍。賀魯聞唐兵討龜茲,請為鄉導,仍從數十騎入朝。上以為昆丘道行軍總管,厚宴賜而遣之。
五月,庚子,右衛率長史王玄策擊帝那伏帝王阿羅那順,大破之。
初,中天竺王屍羅逸多兵最強,四天竺皆臣之,玄策奉使至天竺,諸國皆遣使入貢。會屍羅逸多卒,國中大亂,其臣阿羅那順自立,發胡兵攻玄策,玄策帥從者三十人與戰,力不敵,悉為所擒,阿羅那順盡掠諸國貢物。玄策脫身宵遁,抵吐蕃西境,以書徵鄰國兵。吐蕃遣精銳千二百人,泥婆國遣七千餘騎赴之。玄策與其副蔣師仁帥二國之兵進至中天竺所居茶餺和羅城,連戰三日,大破之,斬首三千餘級,赴水溺死者且萬人。阿羅那順棄城走,更收餘眾,還與師仁戰,又破之,擒阿羅那順。餘眾奉其妃及王子,阻乾陀衛江,師仁進擊之,眾潰,獲其妃及王子,虜男女萬二千人。於是天竺響震,城邑聚落降者五百八十餘所,俘阿羅那順以歸。以玄策為朝散大夫。
六月,乙丑,以白霫部為居延州。
癸酉,特進宋公蕭瑀卒,太常議諡曰“德”,尚書議諡曰“肅”。上曰:“諡者,行之跡,當得其實,可諡曰貞褊公。”子銳嗣,尚上女襄城公主。上欲為之營第,公主固辭,曰:“婦事舅姑,當朝夕侍側,若居別第,所闕多矣。”上乃命即瑀第而營之。
上以高麗困弊,議以明年發三十萬眾,一舉滅之。或以為大軍東征,須備經歲之糧,非畜乘所能載,宜具舟艦為水運。隋末劍南獨無寇盜,屬者遼東之役,劍南復不預及,其百姓富庶,宜使之造舟艦。上從之。秋,七月,遣右領左右府長史強偉於劍南道伐木造舟艦,大者或長百尺,其廣半之。別遣使行水道,自巫峽抵江、揚,趣萊州。
庚寅,西突厥相屈利啜請帥所部從討龜茲。
【語譯】
唐太宗貞觀二十二年(戊申,公元648年)
夏季,四月初七日丁巳,右武候將軍梁建方擊敗松外的蠻族。
起初,嶲州都督劉伯英上書說:“松外的各部蠻族暫時降附後再次叛亂,請求出兵討伐,以打通前往西洱、天竺的道路。”唐太宗敕令梁建方徵發巴蜀地區十三個州的兵馬前去討伐。松外的蠻族酋長雙舍率眾抵抗,梁建方把他擊敗,殺死俘獲一千多人。各部蠻族受到震懾,逃跑流竄到山谷之中。梁建方分別派出使者向他們說明利害關係,他們又都來歸附,前後有七十個部落,十萬九千三百戶,梁建方委任他們的酋長蒙和等人擔任縣令,各自統率本部,他們都感激喜悅。梁建方於是派出使者前往西洱河,當地的首領楊盛大為恐慌,準備好船隻準備逃跑,使者告訴他們大唐軍隊的威嚴與信用,楊盛於是請求投降。這個地區有楊、李、趙、董等幾十個姓,各自據守一州,大的有六百戶,小的有二三百戶,沒有大的君主,互不統屬,語言雖然有小的差異,但其物產、風俗習慣,大略與中原相同,自稱本來都是漢人,所不同的是以十二月為一年的第一個月。
四月初九日己未,契丹的辱紇主曲據率領部眾歸附唐朝,唐朝在其居住地設置玄州,任命曲據為刺史,隸屬營州都督府。
四月十四日甲子,烏胡鎮守將領古神感領兵渡海進攻高麗,與高麗五千步騎兵遭遇,在易山激戰,打敗了高麗兵。當天夜裡,高麗一萬多名士兵偷襲古神感的船隻,古神感設下埋伏,再次把高麗兵打得大敗,然後回師。
起初,西突厥乙毗咄陸可汗任命阿史那賀魯為葉護,居住在多邏斯河畔,在西州以北一千五百多里的地方,統轄處月、處密、始蘇、歌邏祿、失畢五個姓氏的民眾。乙毗咄陸投奔吐火羅時,乙毗射匱可汗派兵追擊,咄陸的部落散亡。四月二十五日乙亥,阿史那賀魯率領其殘餘部眾幾千帳到內地歸附唐朝,唐太宗降詔讓他們居住在庭州莫賀城,阿史那賀魯官拜左驍衛將軍。阿史那賀魯聽說唐朝討伐龜茲,請求做嚮導,仍然率領幾十名騎兵入京朝見。唐太宗任命他為昆丘道行軍總管,盛宴款待,厚加賞賜,讓他回去。
五月二十日庚子,右衛率長史王玄策襲擊帝那伏帝王阿羅那順,大敗其軍。
起初,中天竺國王屍羅逸多兵力最強,東、西、南、北四部天竺都臣服於他,王玄策奉使節到天竺,各國都派使者進獻貢品。恰巧屍羅逸多去世,國內大亂,他的大臣阿羅那順自立為王,徵發胡族兵進攻王玄策,王玄策率領隨從三十人與他們激戰,力量抵禦不住,全都被他們擒獲,阿羅那順把各國的貢品掠奪乾淨。王玄策脫逃出來趁夜逃跑,到達吐蕃西部邊境,用朝廷文書徵召鄰國的兵馬。吐蕃派精兵一千二百人,泥婆國派騎兵七千多名趕來。王玄策與副使蔣師仁率領兩國的兵馬進軍到中天竺所居住的茶餺和羅城,連續作戰三天,大敗天竺兵,殺死三千多人,掉到河中溺死者將近一萬人。阿羅那順棄城逃走,重新糾集殘餘力量,回來與蔣師仁作戰,蔣師仁又把他打敗,並生擒了阿羅那順。剩餘的天竺人擁戴阿羅那順的妃子及王子,在乾陀衛江阻截唐軍,蔣師仁進軍攻擊,天竺兵眾潰敗,俘獲了妃子及王子,其餘被俘的男女一萬二千人。於是天竺國內大受震動,共有五百八十多個城邑和部落投降,王玄策等人帶著俘虜阿羅那順班師回朝。朝廷任命王玄策為朝散大夫。
六月十六日乙丑,唐朝以白霫部落所在地為居延州。
六月二十日癸酉,特進宋公蕭瑀去世,太常寺議定他的諡號為“德”,尚書省議定他的諡號為“肅”。唐太宗說:“諡號是為了標明人的行跡,應當符合實際,可加諡號為貞褊公。”蕭瑀的兒子蕭銳承襲其父的食邑爵位,娶了唐太宗女兒襄城公主為妻。唐太宗想為他營建宅第,公主堅決推辭,說:“媳婦侍奉公婆,應當早晚都在身邊,假如居住在別處,必然會有較多的缺失。”唐太宗於是命令就在蕭瑀的原住所為他們營建新居。
唐太宗認為高麗已經窮困凋敝,議定明年徵發三十萬兵力,一舉滅掉它。有人認為大軍東征,必須儲備一年的糧食,不是牲畜所能運載的,應當準備舟船水運。隋朝末年只有劍南地區沒有寇盜與兵亂,近來遼東之戰,劍南又沒有參與,當地百姓生活富庶,應當讓他們修造舟船。唐太宗聽從了這個建議。秋季七月,派右領左右府長史強偉在劍南道伐木造舟船,大船有的長一百尺,寬五十尺。造好後另派使者駕船走水路,從巫峽直抵江州、揚州,再駛往萊州。
六月十一日庚寅,西突厥丞相屈利啜請求率領本部跟從唐軍討伐龜茲。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唐太宗晚年,邊境仍有兵事,東北討高麗,巴蜀兵伐西南夷,唐使徵兵附屬國伐中天竺等。)
初,左武衛將軍武連縣公武安李君羨直玄武門,時太白屢晝見,太史佔雲:“女主昌。”民間又傳《秘記》雲:“唐三世之後,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上惡之。會與諸武臣宴宮中,行酒令,使各言小名。君羨自言名五娘,上愕然,因笑曰:“何物女子,乃爾勇健!”又以君羨官稱封邑皆有“武”字,深惡之,後出為華州刺史。有布衣員道信,自言能絕粒,曉佛法,君羨深敬信之,數相從,屏人語。御史奏君羨與妖人交通,謀不軌。壬辰,君羨坐誅,籍沒其家。
上密問太史令李淳風:“《秘記》所云,信有之乎?”對曰:“臣仰稽天象,俯察歷數,其人已在陛下宮中,為親屬。自今不過三十年,當王天下,殺唐子孫殆盡,其兆既成矣。”上曰:“疑似者盡殺之,何如?”對曰:“天之所命,人不能違也。王者不死,徒多殺無辜。且自今以往三十年,其人已老,庶幾頗有慈心,為禍或淺。今借使得而殺之,天或生壯者肆其怨毒,恐陛下子孫,無遺類矣!”上乃止。
【語譯】
起初,左武衛將軍武連縣公武安人李君羨率兵在玄武門擔任宿衛,當時太白星多次在白天出現,太史占卜說:“女主將興盛。”民間又傳說一本書叫《秘記》,裡面說:“唐朝三代之後,女君主武王取代李氏統治天下。”唐太宗聽後非常厭惡。正趕上唐太宗在宮中與眾位武將飲宴,行酒令,讓每個人各講小名。李君羨自稱小名為五娘,唐太宗非常驚訝,於是笑著說:“什麼樣的女子,竟然這樣勇健!”又因為李君羨的官銜、封爵、籍貫都有一個“武”字,於是唐太宗非常厭惡他,隨後讓他離開京城出任華州刺史。有個平民叫員道信,自稱能夠不吃東西,通曉佛法,李君羨非常敬重並相信他,多次與他在一起,避開別人說話。御史上奏說李君羨勾結妖人,圖謀不軌。六月十三日壬辰,李君羨因此事被定罪處斬,全家被抄。
唐太宗秘密地問太史令李淳風:“《秘記》所說的,真有其事嗎?”李淳風回答說:“我仰首觀察天象,俯首觀察歷數,這個人已在陛下宮中了,是陛下的親屬。從今往後不過三十年,這個人當做天下的君王,並把大唐皇室的子孫幾乎全部殺光,其徵兆已經形成了。”唐太宗說:“凡是懷疑相似的人全部殺死,怎麼樣?”李淳風回答說:“上天託命的人,凡人不能違抗。要稱王的人不會死,反而白白地殺死無辜。而且自今以後三十年,這個人也已經老了,到那時也許頗有慈善心腸了,造成的禍害可能不會太深。如今即使找到此人把他殺死,上天或許降生更加強壯的人肆行他的怨恨與狠毒,恐怕陛下的子孫,就沒有能留下來的了。”唐太宗於是停止追究這件事。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唐太宗聽信讖語而枉殺李君羨。)
司空梁文昭公房玄齡留守京師,疾篤,上徵赴玉華宮,肩輿入殿,至御座側乃下,相對流涕,因留宮下,聞其小愈則喜形於色,加劇則憂悴。玄齡謂諸子曰:“吾受主上厚恩,今天下無事,唯東征未已,群臣莫敢諫,吾知而不言,死有餘責。”乃上表諫,以為:“《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陛下功名威德亦可足矣,拓地開疆亦可止矣,且陛下每決一重囚,必令三複五奏,進素膳,止音樂者,重人命也。今驅無罪之士卒,委之鋒刃之下,使肝腦塗地,獨不足愍乎!向使高麗違失臣節,誅之可也;侵擾百姓,滅之可也;他日能為中國患,除之可也。今無此三條而坐煩中國,內為前代雪恥,外為新羅報仇,豈非所存者小,所損者大乎!願陛下許高麗自新,焚陵波之船,罷應募之眾,自然華、夷慶賴,遠肅邇安。臣旦夕入地,儻蒙錄此哀鳴,死且不朽!”玄齡子遺愛尚上女高陽公主,上謂公主曰:“彼病篤如此,尚能憂我國家。”上自臨視,握手與訣,悲不自勝。癸卯,薨。
柳芳曰:玄齡佐太宗定天下,及終相位,凡三十二年,天下號為賢相,然無跡可尋,德亦至矣。故太宗定禍亂而房、杜不言功,王、魏善諫諍而房、杜讓其賢,英、衛善將兵而房、杜行其道,理致太平,善歸人主。為唐宗臣,宜哉!
【語譯】
司空梁文昭公房玄齡留守在京城,病情加重,唐太宗徵召他到玉華宮,乘坐轎子進入殿內,到唐太宗御座旁邊才下轎,與唐太宗相對流淚,於是把房玄齡留在宮中,聽說病情好轉就喜形於色,病情加重就憂慮憔悴。房玄齡對他的兒子們說:“我蒙受皇上的厚恩,如今天下無事,只有東征高麗事沒有停止,眾位大臣都不敢勸諫,我明知其不對而不說話,是死有餘辜。”於是上表勸諫,認為:“《老子》說:‘知道滿足就不會遭到屈辱,知道適可而止就不會遇到危險。’陛下的功名威德也可以滿足了,開拓疆土也可以適可而止了,而且陛下每次判決一個死刑犯人,一定要三次複議五次上奏,為此而吃素食,停止音樂,這是重視人的性命啊。如今驅使無罪的士卒,把他們送到刀口之下,讓他們肝腦塗地,他們就單單不足以憐憫嗎?假使當初高麗有失臣屬的禮節,誅罰他們是可以的,假若高麗侵擾中原的老百姓,滅掉他們也是可以的,以後會成為中原的禍患,除掉他們也是可以的。如今沒有這三條原因而讓中原的百姓坐受煩擾,對內要為前代雪恥,對外要為新羅報仇,豈不是所得到的很少,所損失的很大嗎?希望陛下容許高麗悔過自新,焚燬準備渡海的船隻,讓應募的兵眾回家,自然華夏、東夷就會慶賀有了依靠,遠方清靜近處安寧。臣旦夕之間就要入地了,倘若承蒙陛下采納將死者的哀鳴,死了也會不朽。”房玄齡的兒子房遺愛娶了唐太宗的女兒高陽公主為妻,唐太宗對公主說:“他病得這麼厲害,還能為國家擔憂。”唐太宗親自去探視,握著房玄齡的手與他告別,悲痛得不能自禁。六月二十四日癸卯,房玄齡去世。
柳芳評論說:房玄齡輔佐唐太宗平定天下,最後死在宰相的位置上,一共三十二年,天下人稱之為賢相,然而沒有多少事蹟可以考察,道德也達到至高境界。所以唐太宗平定禍亂而房玄齡、杜如晦二人不說自己有功,王珪、魏徵善於諫諍而房玄齡、杜如晦二人辭讓賢能的名聲,英公李世勣、衛公李靖善於領兵作戰,而房玄齡、杜如晦二人實行他們的道義,按道理來使國家太平,把功勞歸之君主。房玄齡作為有唐一代的宗臣,是很適宜的。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房玄齡臨終仍憂勞國家。)
八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丁丑,敕越州都督府及婺、洪等州造海船及雙舫千一百艘。
辛未,遣左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出金山道擊薛延陀餘寇。
九月,庚辰,昆丘道行軍大總管阿史那社爾擊處月、處密,破之,餘眾悉降。
癸未,薛萬徹等伐高麗還。萬徹在軍中,使氣陵物,裴行方奏其怨望,坐除名,流象州。
己丑,新羅奏為百濟所攻,破其十三城。
己亥,以黃門侍郎褚遂良為中書令。
強偉等發民造船,役及山獠,雅、邛、眉三州獠反。壬寅,遣茂州都督張士貴、右衛將軍梁建方發隴右、峽中兵二萬餘人以擊之。蜀人苦造船之役,或乞輸直僱潭州人造船,上許之。州縣督迫嚴急,民至賣田宅、鬻子女不能供,谷價踴貴,劍外騷然。上聞之,遣司農少卿長孫知人馳驛往視之。知人奏稱:“蜀人脆弱,不耐勞劇。大船一艘,庸絹二千二百三十六匹。山谷已伐之木,挽曳未畢,復徵船庸,二事並集,民不能堪,宜加存養。”上乃敕潭州船庸皆從官給。
冬,十月,癸丑,車駕還京師。
【語譯】
八月初一日己酉,發生日食。
八月二十九日丁丑,敕令越州都督府以及婺州、洪州等地修造海船及雙舫船一千一百艘。
八月二十三日辛未,派遣左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從金山道出兵進攻薛延陀殘餘勢力。
九月初二日庚辰,昆丘道行軍大總管阿史那社爾進攻處月、處密,把他們擊敗,餘眾全部投降。
九月初五日癸未,薛萬徹等人征伐高麗返回朝廷。薛萬徹在軍中,放縱意氣而欺凌他人,裴行方上奏報告人們都有怨言,薛萬徹因而被從官員名籍中除名,流放到象州。
九月十一日己丑,新羅向朝廷上奏稱受到百濟的進攻,攻克了十三座城。
九月二十一日己亥,任命黃門侍郎褚遂良為中書令。
強偉等人徵發百姓造船,山僚人也被派作勞役,雅州、邛州、眉州三地僚民造反。九月二十四日壬寅,朝廷派茂州都督張士貴、右衛將軍梁建方徵發隴右、峽中的士兵兩萬多人進攻僚民。蜀人對造船的勞役覺得太苦,有人請求出價錢僱傭潭州人造船,唐太宗允許。州縣官吏督促過急,百姓們甚至賣掉田地宅院、賣兒賣女也無法交足勞役的僱值,糧價猛漲,劍外地區發生騷動。唐太宗聽說後,派司農寺少卿長孫知人乘驛站快馬奔馳前往視察。長孫知人上奏說:“蜀人身體虛弱,承受不了劇烈勞動。大船一艘,僱人的價錢要絹二千二百三十六匹。山谷之中已經砍伐的樹木,還沒有全部拉運出來,又徵造船的僱庸錢,兩件事加在一起,百姓們承受不了,應當加以存恤養護。”唐太宗於是敕令僱潭州人造船的庸錢全由朝廷付給。
冬季,十月初六日癸丑,唐太宗車駕回到京城。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蜀民困於造船之役。)
回紇吐迷度兄子烏紇蒸其叔母。烏紇與俱陸莫賀達官俱羅勃,皆突厥車鼻可汗之婿也,相與謀殺吐迷度以歸車鼻。烏紇夜引十餘騎襲吐迷度,殺之。燕然副都護元禮臣使人誘烏紇,許奏以為瀚海都督,烏紇輕騎詣禮臣謝,禮臣執而斬之,以聞。上恐回紇部落離散,遣兵部尚書崔敦禮往安撫之。久之,俱羅勃入見,上留之不遣。
阿史那社爾既破處月、處密,引兵自焉耆之西趨龜茲北境,分兵為五道,出其不意,焉耆王薛婆阿那支棄城奔龜茲,保其東境。社爾遣兵追擊,擒而斬之,立其從父弟先那準為焉耆王,使修職貢。龜茲大震,守將多棄城走。社爾進屯磧口,去其都城三百里,遣伊州刺史韓威帥千餘騎為前鋒,右驍衛將軍曹繼叔次之,至多褐城,龜茲王訶利布失畢、其相那利、羯獵顛帥眾五萬拒戰。鋒刃甫接,威引兵偽遁,龜茲悉眾追之,行三十里,與繼叔軍合,龜茲懼,將卻,繼叔乘之,龜茲大敗,逐北八十里。
甲戌,以回紇吐迷度子前左屯衛大將軍翊左郎將婆閏為左驍衛大將軍、大俟利發、瀚海都督。
十一月,庚子,契丹帥窟哥、奚帥可度者並帥所部內屬。以契丹部為松漠府,以窟哥為都督;又以其別帥達稽等部為峭落等九州,各以其辱紇主為刺史。以奚部為饒樂府,以可度者為都督;又以其別帥阿會等部為弱水等五州,亦各以其辱紇主為刺史。辛丑,置東夷校尉官於營州。
十二月,庚午,太子為文德皇后作大慈恩寺成。
龜茲王布失畢既敗,走保都城,阿史那社爾進軍逼之,布失畢輕騎西走。社爾拔其城,使安西都護郭孝恪守之。沙州刺史蘇海政、尚輦奉御薛萬備帥精騎追布失畢,行六百里,布失畢窘急,保撥換城。社爾進軍攻之四旬,閏月,丁丑,拔之,擒布失畢及羯獵顛。那利脫身走,潛引西突厥之眾並其國兵萬餘人,襲擊孝恪。孝恪營於城外,龜茲人或告之,孝恪不以為意。那利奄至,孝恪帥所部千餘人將入城,那利之眾已登城矣,城中降胡與之相應,共擊孝恪,矢刃如雨,孝恪不能敵,將復出,死於西門。城中大擾,倉部郎中崔義超召募得二百人,衛軍資財物,與龜茲戰於城中,曹繼叔、韓威亦營於城外,自城西北隅擊之。那利經宿乃退,斬首三千餘級,城中始定。後旬餘日,那利復引山北龜茲萬餘人趣都城,繼叔逆擊,大破之,斬首八千級。那利單騎走,龜茲人執之,以詣軍門。
阿史那社爾前後破其大城五,遣左衛郎將權祗甫詣諸城,開示禍福,皆相帥請降,凡得七百餘城,虜男女數萬口。社爾乃召其父老,宣國威靈,諭以伐罪之意,立其王之弟葉護為王,龜茲人大喜。西域震駭,西突厥、于闐、安國爭饋駝馬軍糧,社爾勒石紀功而還。
戊寅,以昆丘道行軍總管、左驍衛將軍阿史那賀魯為泥伏沙缽羅葉護,賜以鼓纛,使招討西突厥之未服者。
癸未,新羅相金春秋及其子文王入見。春秋,真德之弟也。上以春秋為特進,文王為左武衛將軍。春秋請改章服從中國,內出冬服賜之。
【語譯】
回紇吐迷度哥哥的兒子烏紇與他的嬸嬸通姦。烏紇與俱陸莫賀的達官俱羅勃,都是突厥車鼻可汗的女婿,二人互相謀劃殺掉吐迷度歸附車鼻。烏紇乘夜帶領十多個騎兵襲擊吐迷度,把他殺死。燕然副都護元禮臣派人誘降烏紇,答應為他上奏請唐太宗封他為瀚海都督,烏紇率輕騎兵到元禮臣處致謝,元禮臣把他抓起來殺死,上報朝廷。唐太宗擔心回紇各部落分散,派兵部尚書崔敦禮前往安撫。過了很久之後,俱羅勃入京拜見唐太宗,唐太宗把他留下,不讓他回去。
阿史那社爾打敗處月、處密後,領兵從焉耆的西面直抵龜茲北部邊境,分兵五路,出其不意進行攻擊,焉耆國王薛婆阿那支棄城投奔龜茲,守住他的東部邊境。阿史那社爾派兵追擊,生擒並殺掉他,立他的堂弟先那準為焉耆王,讓他繼續向唐朝稱臣進貢。龜茲大為震動,守城將士大多棄城逃走。阿史那社爾進駐磧口,離龜茲都城三百里,派伊州刺史韓威率領一千多騎兵為前鋒,右驍衛將軍曹繼叔緊隨其後。到了多褐城,龜茲國王訶利布失畢、丞相那利、羯獵顛率領五萬兵眾抵抗。短兵相接,韓威率軍假裝逃走,龜茲兵全部出動進行追擊,追了三十里,韓威與曹繼叔的軍隊會合。龜茲兵害怕,想退卻,曹繼叔乘機發動攻擊,龜茲大敗,追擊逃兵八十里。
十月二十七日甲戌,唐朝任命回紇吐迷度的兒子前任左屯衛大將軍婆閏為左驍衛大將軍、大俟利發、瀚海都督。
十一月二十三日庚子,契丹將領窟哥、奚族將領可度者一同率領本部歸附唐朝。唐朝廷把契丹本部改為松漠府,任命窟哥為都督,又把他的其他將領達稽等部分為峭落等九個州,各自任命他們的首領為刺史。把奚族的本部改為饒樂府,任命可度者為都督,又任命他的其他將領阿會等部為弱水等五個州,也各自任命他們部族的首領為刺史。十一月二十四日辛丑,在營州設置東夷校尉官。
十二月二十四日庚午,太子李治為文德皇后建造的大慈恩寺竣工。
龜茲國王布失畢兵敗後,退保都城,阿史那社爾進軍逼近,布失畢率領輕騎向西逃走。阿史那社爾攻下龜茲的都城,讓安西都護郭孝恪守衛此城。沙州刺史蘇海政、尚輦奉御薛萬備率領精銳騎兵追擊布失畢,行軍六百里,布失畢處境窘迫,在撥換城進行防守。阿史那社爾進軍攻城四十天,閏十二月初一日丁丑,攻陷城池,生擒布失畢以及羯獵顛。那利隻身逃走,暗中勾引西突厥的兵力與本國兵力合併起來共一萬多人,襲擊郭孝恪。郭孝恪在城外安營扎帳,有龜茲人告訴他那利即將趕來,郭孝恪不以為意。那利忽然趕到,郭孝恪率領本部一千多人將要進入城裡,那利的兵眾已經登上城牆,城內投降的胡兵與那利裡應外合,共同夾擊郭孝恪,刀箭如雨一樣,郭孝恪抵擋不住,想再次衝出,死在城西門。城中大為擾亂,倉部郎中崔義超招募得到二百人,保衛軍需財物,與龜茲兵在城中激戰,曹繼叔、韓威也在城外紮營,從城西北角進攻龜茲。經過一夜激戰,那利撤退,唐軍殺死龜茲兵三千多人,城中才安定下來。十多天之後,那利又帶領山北的龜茲一萬多人逼近都城,曹繼叔反擊,把他打敗,殺死八千人。那利一個人騎馬逃走,龜茲人把他抓住,送到軍門。
阿史那社爾前後攻下龜茲的大城五座,派左衛郎將權祗甫到各個城中,用禍福利害開導他們,各城相繼請求投降,共得七百多個城,俘虜男女幾萬人。阿史那社爾於是召集他們的父老,宣示國家的威嚴神靈,告訴他們朝廷征伐有罪的用意,立龜茲國王的弟弟葉護為國王,龜茲人非常高興。西域地區震驚害怕,西突厥、于闐、安國爭相贈送駱駝馬匹和軍糧,阿史那社爾刻石碑紀功,而後班師回朝。
閏十二月初二日戊寅,唐朝任命昆丘道行軍總管、左驍衛將軍阿史那賀魯為泥伏沙缽羅葉護,賜給大鼓和大旗,讓他招撫討伐西突厥沒有歸服的部落。
閏十二月初七日癸未,新羅國丞相金春秋與他的兒子金文王來到唐朝拜見唐太宗。金春秋是金真德的弟弟。唐太宗封金春秋為特進,金文王為左武衛將軍。金春秋請求按照唐朝的式樣改變新羅官員的禮服,唐太宗拿出冬服賜給他。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軍平定龜茲,西域平靜。東夷契丹歸服。)
二十三年(己酉,649年)
春,正月,辛亥,龜茲王布失畢及其相那利等至京師,上責讓而釋之,以布失畢為左武衛中郎將。
西南徒莫祗等蠻內附,以其地為傍、望、覽、丘四州,隸朗州都督府。
上以突厥車鼻可汗不入朝,遣右驍衛郎將高侃發回紇、僕骨等兵襲擊之。兵入其境,諸部落相繼來降。拔悉密吐屯肥羅察降,以其地置新黎州。
二月,丙戌,置瑤池都督府,隸安西都護。戊子,以左衛將軍阿史那賀魯為瑤池都督。
三月,丙辰,置豐州都督府,使燕然都護李素立兼都督。
去冬旱,至是始雨。辛酉,上力疾至顯道門外,赦天下。丁卯,敕太子於金液門聽政。
夏,四月,乙亥,上行幸翠微宮。
上謂太子曰:“李世勣才智有餘,然汝與之無恩,恐不能懷服。我今黜之,若其即行,俟我死,汝於後用為僕射,親任之。若徘徊顧望,當殺之耳。”五月,戊午,以同中書門下三品李世勣為疊州都督。世勣受詔,不至家而去。
辛酉,開府儀同三司衛景武公李靖薨。
上苦利增劇,太子晝夜不離側,或累日不食,發有變白者。上泣曰:“汝能孝愛如此,吾死何恨!”丁卯,疾篤,召長孫無忌入含風殿。上臥,引手捫無忌頤,無忌哭,悲不自勝。上竟不得有所言,因令無忌出。己巳,復召無忌及褚遂良入臥內,謂之曰:“朕今悉以後事付公輩。太子仁孝,公輩所知,善輔導之!”謂太子曰:“無忌、遂良在,汝勿憂天下!”又謂遂良曰:“無忌盡忠於我,我有天下,多其力也。我死,勿令讒人間之。”仍令遂良草遺詔。有頃,上崩。
太子擁無忌頸,號慟將絕。無忌攬涕,請處分眾事以安內外。太子哀號不已,無忌曰:“主上以宗廟社稷付殿下,豈得效匹夫唯哭泣乎!”乃秘不發喪。庚午,無忌等請太子先還,飛騎、勁兵及舊將皆從。辛未,太子入京城,大行御馬輿,侍衛如平日,繼太子而至,頓於兩儀殿。以太子左庶子于志寧為侍中,少詹事張行成兼侍中,以檢校刑部尚書、右庶子、兼吏部侍郎高季輔兼中書令。壬申,發喪太極殿,宣遺詔,太子即位。軍國大事,不可停闕,平常細務,委之有司。諸王為都督、刺史者,並聽奔喪,濮王泰不在來限。罷遼東之役及諸土木之功。四夷之人入仕於朝及來朝貢者數百人,聞喪皆慟哭,剪髮、剺面、割耳,流血灑地。
六月,甲戌朔,高宗即位,赦天下。
丁丑,以疊州都督李勣為特進、檢校洛州刺史、洛陽宮留守。
先是,太宗二名,令天下不連言者勿避。至是,始改官名犯先帝諱者。
【語譯】
唐太宗貞觀二十三年(己酉,公元649年)
春季,正月初六日辛亥,龜茲國王布失畢及其丞相那利等人被押到京城,唐太宗責備了他們的過失後,釋放了他們,任命布失畢為左武衛中郎將。
西南地區徒莫祗等蠻族歸附朝廷,以他們的轄地設置傍州、望州、覽州、丘州,隸屬朗州都督府。
唐太宗因突厥車鼻可汗不來朝見,派右驍衛郎將高侃徵發回紇、僕骨等部兵馬襲擊突厥。軍隊進入突厥境內,各部落相繼前來投降。拔悉密的吐屯肥羅察投降,唐朝在他的地區設置新黎州。
二月十一月丙戌,唐朝設置瑤池都督府,隸屬安西都護府。十三日戊子,任命左衛將軍阿史那賀魯為瑤池都督。
三月十三日丙辰,唐朝設置豐州都督府,由燕然都護李素立兼任都督。
上一年冬季大旱,到此時才下雨。三月十七日辛酉,唐太宗力撐著病體來到顯道門外,大赦天下。三月二十三日丁卯,唐太宗敕令太子李治在金液門聽政。
夏季,四月初一日乙亥,唐太宗行幸翠微宮。
唐太宗對太子說:“李世勣才智有餘,然而你對他沒有恩德,恐怕不能敬服你。我現在把他降職,假如他即刻就赴任,等我死了,你以後重用他為僕射,親近並信任他。如果他徘徊觀望不去赴任,就應當殺掉他。”五月十五日戊午,任命同中書門下三品李世勣為疊州都督。李世勣接受詔令後,沒有回家就立即去上任。
五月十八日辛酉,開府儀同三司衛景武公李靖去世。
唐太宗的痢疾病情加重,太子李治晝夜不離身邊,有時一連幾日不進食,頭髮有的已經變白。唐太宗哭泣著說:“你能如此孝順敬愛我,我死了還有什麼遺憾!”五月二十四日丁卯,唐太宗病重,召長孫無忌到含風殿。唐太宗躺在床上,伸出手撫摸長孫無忌的臉頰,長孫無忌痛哭,悲傷得不能控制。唐太宗最終不能說出話來,於是令長孫無忌出宮。五月二十六日己巳,又召長孫無忌與褚遂良進入臥室內,對他們說:“朕如今把後事全都託付給你們。太子仁義孝敬,是你們所知道的,望你們善加輔佐教導!”對太子說:“有無忌、遂良在,你不用為天下擔憂!”又對褚遂良說:“無忌對我竭盡忠誠,我能擁有天下,大多是靠他的助力。我死之後,不要讓小人進讒言離間你們。”又令褚遂良草擬遺詔。過了一會,唐太宗駕崩。
太子李治抱著長孫無忌的脖子,號啕痛哭得幾乎氣絕。長孫無忌擦去眼淚,請求太子處理眾事以安寧朝廷內外。太子哀號不止,長孫無忌說:“皇上把宗廟社稷交付給殿下,怎麼能效法一個匹夫只知道哭泣呢?”於是守住秘密不發佈唐太宗去世的消息。五月二十七日庚午,長孫無忌等人請太子先返回皇宮,飛騎、精悍步兵及舊屬將領全都跟隨。五月二十八日辛未,太子進入京城,已經去世的天子所用的車馬,侍衛儀仗如同平時一樣,跟隨太子到達京城,安頓在兩儀殿。任命太子左庶子于志寧為侍中,少詹事張行成兼任侍中,任命檢校刑部尚書、右庶子、兼吏部侍郎高季輔兼任中書令。五月二十九日壬申,在太極殿發喪,宣示唐太宗的遺詔,太子即皇帝位。軍國大事,不可停下不辦,日常瑣細事務,委託給有關官署。諸王在外擔任都督、刺史的,都准許他們前來奔喪,只有濮王李泰不在准許前來奔喪的範圍內。停止遼東的征戰及各項土木工程。四夷各部族在朝做官及來朝進貢的幾百人,聽說唐太宗去世都悲傷慟哭,剪頭髮、用刀劃臉、割耳朵,流出鮮血灑在地上。
六月初一日甲戌,唐高宗李治即位,大赦天下。
六月初四日丁丑,任命疊州都督李勣為特進、檢校洛州刺史、洛陽宮留守。
在此之前,唐太宗的名字“世民”二字,命令天下:二字不連寫時不用避諱。到此時,開始更改犯了先帝名諱的官名。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唐太宗逝世,高宗即位。)
癸未,以長孫無忌為太尉,兼檢校中書令,知尚書、門下二省事。無忌固辭知尚書省事,帝許之,仍令以太尉同中書門下三品。癸巳,以李勣為開府儀同三司、同中書門下三品。
阿史那社爾之破龜茲也,行軍長史薛萬備請因兵威說于闐王伏闍信入朝,社爾從之。秋,七月,己酉,伏闍信隨萬備入朝,詔入謁梓宮。
八月,癸酉,夜,地震,晉州尤甚,壓殺五千餘人。
庚寅,葬文皇帝於昭陵,廟號太宗。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請殺身殉葬,上遣人諭以先旨不許。蠻夷君長為先帝所擒服者頡利等十四人,皆琢石為其像,刻名列於北司馬門內。
丁酉,禮部尚書許敬宗奏弘農府君廟應毀,請藏主於西夾室,從之。
九月,乙卯,以李勣為左僕射。
冬,十月,以突厥諸部置舍利等五州隸雲中都督府,蘇農等六州隸定襄都督府。
乙亥,上問大理卿唐臨繫囚之數,對曰:“見囚五十餘人,唯二人應死。”上悅。上嘗錄繫囚,前卿所處者多號呼稱冤,臨所處者獨無言。上怪問其故。囚曰:“唐卿所處,本自無冤。”上嘆息良久,曰:“治獄者不當如是邪!”
上以吐蕃贊普弄贊為駙馬都尉,封西海郡王。贊普致書於長孫無忌等雲:“天子初即位,臣下有不忠者,當勒兵赴國討除之。”
十二月,詔濮王泰開府置僚屬,車服珍膳,特加優異。
【語譯】
六月初十日癸未,任命長孫無忌為太尉,兼檢校中書令,掌管尚書、門下二省事務。長孫無忌堅持辭退掌管尚書省的事務,唐高宗允許,又命他為太尉同中書門下三品。二十日癸巳,任命李勣為開府儀同三司、同中書門下三品。
阿史那社爾打敗龜茲後,行軍長史薛萬備請求借著軍威勸說于闐國王伏闍信入京朝見,阿史那社爾聽從了他的意見。秋季七月初六日己酉,伏闍信隨薛萬備入京朝見,唐高宗下詔讓他謁見唐太宗的靈柩。
八月初一日癸酉,夜,發生地震,晉州震情尤其嚴重,倒塌房屋壓死五千多人。
八月十八日庚寅,把唐太宗皇帝安葬在昭陵,廟號太宗。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請求自殺殉葬,唐高宗派人向他們宣佈先帝遺旨不允許殉葬。各部族的君主首領被唐太宗擒服的如頡利等十四人,都雕刻他們的石像,刻上姓名排列在北司馬門內。
八月二十五日丁酉,禮部尚書許敬宗奏請應毀掉弘農府君廟,請把供奉的神主藏在太廟的西夾室,唐高宗聽從。
九月十三日乙卯,任命李勣為尚書左僕射。
冬季,十月,在突厥各部設置舍利等五州,隸屬雲中都督府,設置蘇農等六州,隸屬定襄都督府。
十月初四日乙亥,唐高宗詢問大理寺卿唐臨獄中關押的囚犯數目,唐臨回答說:“現在關押了五十多人,只有二人應當處死。”唐高宗聽後十分高興。唐高宗曾親自訊問在押的犯人,前任大理寺卿處置過的犯人大多呼喊冤枉,只有唐臨處理的犯人沒有說話。唐高宗感到奇怪而問他們是何原因。犯人們說:“唐卿所判處的,本來就沒有冤枉。”唐高宗感嘆很久,說道:“治理刑獄的官員不應當如此嗎?”
唐高宗任命吐蕃贊普棄宗弄贊為駙馬都尉,封為西海郡王。贊普寄信給長孫無忌等人說:“天子剛剛即位,大臣有不忠誠的,理當率兵開赴國內討伐除滅他。”
十二月,唐高宗頒佈詔令允許濮王李泰開設府署,設置僚屬,車馬服飾與珍寶膳食等,特加優惠供給。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高宗初即位,優禮大臣,輕刑獄,四夷安靜。)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上之上
永徽元年(庚戌,650年)
春,正月,辛丑朔,改元。
丙午,立妃王氏為皇后。後,思政之孫也。以後父仁祐為特進、魏國公。
己未,以張行成為侍中。
辛酉,上召朝集使,謂曰:“朕初即位,事有不便於百姓者悉宜陳,不盡者更封奏。”自是日引刺史十人入閣,問以百姓疾苦,及其政治。
有洛陽人李弘泰誣告長孫無忌謀反,上命立斬之。無忌與褚遂良同心輔政,上亦尊禮二人,恭己以聽之,故永徽之政,百姓阜安,有貞觀之遺風。
太宗女衡山公主應適長孫氏,有司以為服既公除,欲以今秋成婚。于志寧上言:“漢文立制,本為天下百姓。公主服本斬衰,縱使服隨例除,豈可情隨例改,請俟三年喪畢成婚。”上從之。
二月,辛卯,立皇子孝為許王,上金為杞王,素節為雍王。
夏,五月,壬戌,吐蕃贊普弄贊卒,其嫡子早死,立其孫為贊普。贊普幼弱,政事皆決於國相祿東贊。祿東贊性明達嚴重,行兵有法,吐蕃所以強大,威服氐、羌,皆其謀也。
六月,高侃擊突厥,至阿息山。車鼻可汗召諸部兵皆不赴,與數百騎遁去。侃帥精騎追至金山,擒之以歸,其眾皆降。
初,阿史那社爾虜龜茲王布失畢,立其弟為王。唐兵既還,其酋長爭立,更相攻擊。秋,八月,壬午,詔復以布失畢為龜茲王,遣歸國,撫其眾。
九月,庚子,高侃執車鼻可汗至京師,釋之,拜左武衛將軍,處其餘眾於鬱督軍山,置狼山都督府以統之,以高侃為衛將軍。於是突厥盡為封內之臣,分置單于、瀚海二都護府。單于領狼山、雲中、桑乾三都督,蘇農等一十四州;瀚海領瀚海、金徽、新黎等七都督,仙萼等八州;各以其酋長為刺史、都督。
癸亥,上出畋,遇雨,問諫議大夫昌樂谷那律曰:“油衣若為則不漏?”對曰:“以瓦為之,必不漏。”上悅,為之罷獵。
李勣固求解職。冬,十月,戊辰,解勣左僕射,以開府儀同三司、同中書門下三品。
己未,監察御史陽武韋思謙劾奏中書令褚遂良抑買中書譯語人地。大理少卿張睿冊以為準估無罪。思謙奏曰:“估價之設,備國家所須,臣下交易,豈得準估為定!睿冊舞文,附下罔上,罪當誅。”是日,左遷遂良為同州刺史、睿冊循州刺史。思謙名仁約,以字行。
十二月,庚午,梓州都督謝萬歲、兗州都督謝法興,與黔州都督李孟嘗討琰州叛獠。萬歲、法興入洞招慰,為獠所殺。
【語譯】
唐高宗永徽元年(庚戌,公元650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辛丑,改年號為永徽。
正月初六日丙午,唐高宗立妃子王氏為皇后。皇后是王思政的孫女。封皇后的父親王仁祐為特進、魏國公。
正月十九日己未,任命張行成為侍中。
正月二十一日辛酉,唐高宗召見各地的朝集使,對他們說:“朕剛剛即位,有對百姓不方便的事情你們全都應該上奏陳述,陳述未盡的再次上書啟奏。”從此每天帶十名刺史進入處理政事的閣中,詢問民間百姓的疾苦,以及從政治國的措施。
有一個洛陽人李弘泰誣告長孫無忌謀反,唐高宗命令即刻處斬誣告者。長孫無忌與褚遂良齊心協力輔佐唐高宗治理國政,唐高宗也尊重禮遇二人,謙恭地聽從二人的意見,故而永徽年間的政治,百姓富庶安寧,有貞觀年間的遺風。
唐太宗的女兒衡山公主此時應當辦理嫁給長孫氏的婚儀,有關官員認為為唐太宗服喪的喪服已經脫下,想讓公主在當年秋季成婚。于志寧上書說:“漢文帝立下制度不必穿喪服三年,本來是為了天下的百姓。公主的喪服本應是粗麻布的喪服,縱使喪服援照漢代舊例已經脫下,哀痛的心情怎麼可以隨著舊例而改變呢?請待三年服喪期滿後再來成婚。”唐高宗聽從這一建議。
二月二十二日辛卯,立皇子李孝為許王,李上金為杞王,李素節為雍王。
夏季,五月二十四日壬戌,吐蕃贊普棄宗弄贊去世,他的嫡長子早已死去,就立他的孫子為贊普。新任贊普年幼懦弱,政事都由吐蕃的丞相祿東贊裁決。祿東贊性情明智通達而且嚴肅穩重,帶兵有方,吐蕃之所以強盛壯大,震懾氐、羌等族,都是靠他的謀略。
六月,高侃襲擊突厥,到達阿息山。突厥車鼻可汗徵召各部兵馬但都不赴命,只率領幾百名騎兵逃走。高侃率領精銳騎兵追到金山,生擒車鼻可汗然後返回,其手下的兵眾紛紛投降。
起初,阿史那社爾俘虜了龜茲國王布失畢,立他的弟弟為國王。唐朝軍隊返回之後,各部落酋長爭奪王位,相互攻擊。秋季八月十六日壬午,唐高宗頒佈詔令以布失畢為龜茲國王,派遣他回國,安撫民眾。
九月初四日庚子,高侃把車鼻可汗押送到京城,釋放了他,拜官左武衛將軍,把突厥剩餘民眾安置在鬱督軍山,並設置狼山都督府以統率他們。任命高侃為衛將軍。從此突厥人全部成為大唐封疆之內的臣民,分別設置了單于、瀚海兩個都護府。單于都護府統領狼山、雲中、桑乾三個都督府,蘇農等十四個州,瀚海都護府管轄瀚海、金徽、新黎等七個都督府,仙萼等八個州,各自任命其部落酋長為刺史、都督。
九月二十七日癸亥,唐高宗出城遊獵,遇上大雨,問諫議大夫昌樂人谷那律:“遮雨的油衣怎麼樣才能不漏水?”谷那律回答說:“用瓦片做的,肯定不會漏。”唐高宗聽後高興,為此停止打獵。
李勣執意請求辭職。冬季十月初三日戊辰,解除李勣的尚書左僕射職務,仍任開府儀同三司、同中書門下三品。
十月初四日己未,監察御史、陽武人韋思謙上奏疏彈劾中書令褚遂良壓價購買中書省翻譯人員的土地。大理寺少卿張叡冊認為是依照估定價格購買而沒有罪。韋思謙上奏說:“估定價格的設置,是為國家需要時加以徵收而準備的,臣下之間的交易,怎麼能夠按照估定價格為準呢?叡冊利用文字舞弊,附和臣下而欺罔皇上,他的罪行應當處死。”這一天,把褚遂良降職為同州刺史,張叡冊降職為遁州刺史。韋思謙,名仁約,人們習慣稱呼他的字。
十二月初五日庚午,梓州都督謝萬歲、兗州都督謝法興,與黔州都督李孟嘗合兵討伐琰州反叛的僚民。謝萬歲、謝法興二人進入僚民的山洞招撫他們,被僚民殺死。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唐高宗勤政親民,嚴格制御大臣,褚遂良賤買人地而被貶職。)
二年(辛亥,651年)
春,正月,乙巳,以黃門侍郎宇文節、中書侍郎柳奭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奭,亨之兄子,王皇后之舅也。
左驍衛將軍、瑤池都督阿史那賀魯招集離散,廬帳漸盛,聞太宗崩,謀襲取西、庭二州。庭州刺史駱弘義知其謀,表言之,上遣通事舍人橋寶明馳往慰撫。寶明說賀魯,令長子咥運入宿衛,授右驍衛中郎將,尋復遣歸。咥運乃說其父擁眾西走,擊破乙毗射匱可汗,並其眾,建牙於雙河及千泉,自號沙缽羅可汗,咄陸五啜、努失畢五俟斤皆歸之,勝兵數十萬,與乙毗咄陸可汗連兵,處月、處密及西域諸國多附之。以咥運為莫賀咄葉護。
焉耆王婆伽利卒,國人表請復立故王突騎支。夏,四月,詔加突騎支右武衛將軍,遣還國。
金州刺史滕王元嬰驕奢縱逸,居亮陰中,畋遊無節,數夜開城門,勞擾百姓,或引彈彈人,或埋人雪中以戲笑。上賜書切讓之,且曰:“取適之方,亦應多緒,晉靈荒君,何足為則!朕以王至親,不能致王於法,今書王下上考以愧王心。”
元嬰與蔣王惲皆好聚斂,上嘗賜諸王帛各五百段,獨不及二王,敕曰:“滕叔、蔣兄自能經紀,不須賜物,給麻兩車以為錢貫。”二王大慚。
秋,七月,西突厥沙缽羅可汗寇庭州,攻陷金嶺城及蒲類縣,殺略數千人。詔左武候大將軍梁建方、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為弓月道行軍總管,右驍衛將軍高德逸、右武候將軍薛孤吳仁為副,發秦、成、岐、雍府兵三萬人及回紇五萬騎以討之。
癸巳,詔諸禮官學士議明堂制度,以高祖配五天帝,太宗配五人帝。
八月,己巳,以于志寧為左僕射,張行成為右僕射,高季輔為侍中。志寧、行成仍同中書門下三品。
己卯,郎州白水蠻反,寇麻州,遣左領軍將軍趙孝祖等發兵討之。
九月,癸巳,廢玉華宮為佛寺。戊戌,更命九成宮為萬年宮。
庚戌,左武候引駕盧文操逾牆盜左藏物,上以引駕職在糾繩,乃自為盜,命誅之。諫議大夫蕭鈞諫曰:“文操情實難原,然法不至死。”上乃免文操死,顧侍臣曰:“此真諫議也!”
閏月,長孫無忌等上所刪定律令式。甲戌,詔頒之四方。
上謂宰相曰:“聞所在官司,行事猶互觀顏面,多不盡公。”長孫無忌對曰:“此豈敢言無,然肆情曲法,實亦不敢。至於小小收取人情,恐陛下尚不能免。”無忌以元舅輔政,凡有所言,上無不嘉納。
冬,十有一月,辛酉,上祀南郊。
癸酉,詔:“自今京官及外州有獻鷹隼及犬馬者,罪之。”
戊寅,特浪羌酋董悉奉求、闢惠羌酋卜簷莫各帥種落萬餘戶詣茂州內附。
竇州、義州蠻酋李寶誠等反,桂州都督劉伯英討平之。
郎州道總管趙孝祖討白水蠻,蠻酋禿磨蒲及儉彌于帥眾據險拒戰,孝祖皆擊斬之。會大雪,蠻飢凍,死亡略盡。孝祖奏言:“貞觀中討昆州烏蠻,始開青蛉、弄棟為州縣。弄棟之西有小勃弄、大勃弄二川,恆扇誘弄棟,欲使之反。其勃弄以西與黃瓜、葉榆、西洱河相接,人眾殷實,多於蜀川,無大酋長,好結仇怨,今因破白水之兵,請隨便西討,撫而安之。”敕許之。
十二月,壬子,處月朱邪孤注殺招慰使單道惠,與突厥賀魯相結。
是歲,百濟遣使入貢,上戒之,使“勿與新羅、高麗相攻,不然,吾將發兵討汝矣”。
【語譯】
唐高宗永徽二年(辛亥,公元651年)
春季,正月十一日乙巳,唐朝任命黃門侍郎宇文節、中書侍郎柳奭二人併為同中書門下三品。柳奭是柳亨哥哥的兒子,王皇后的舅舅。
左驍衛將軍、瑤池都督阿史那賀魯召集當地離散的百姓,民眾的帳篷漸漸多了起來,聽說唐太宗駕崩,就謀劃偷襲攻取西州、庭州。庭州刺史駱弘義得悉他的計謀,上表向朝廷報告,唐高宗派通事舍人橋寶明騎快馬前往安撫。橋寶明勸說阿史那賀魯,讓他的長子咥運到朝中擔任皇宮宿衛,授官為右驍衛中郎將,不久朝廷又把他遣送回去。咥運於是勸說他父親率領部下往西走,打敗乙毗射匱可汗,兼併他的部眾,在雙河及千泉建立牙帳,自稱為沙缽羅可汗,咄陸五啜、努失畢的五個俟斤都歸順他,擁有可以作戰的強兵幾十萬,又與乙毗咄陸可汗的軍隊聯合,處月、處密以及西域各國都依附於他們。任命咥運為莫賀咄葉護。
焉耆國王婆伽利去世,本國人上表請求重新擁立原來的國王突騎支。夏季四月,唐高宗下詔加封突騎支為右武衛將軍,遣送他回國。
金州刺史滕王李元嬰驕奢淫逸,在為唐太宗守喪期間,無節制地遊獵,多次在夜間打開城門,驚擾老百姓,有時用彈弓彈人,有時把人埋在雪裡來取笑。唐高宗賜給書信對他深加責備,並且說:“取樂的辦法,也應當有多種,像晉靈公那樣荒唐的君主,怎麼值得作為榜樣呢?朕與你是最親的親人,不忍心把你繩之以法,如今把你的考課等級定為下等之上,以此來使你的心裡覺得慚愧。”
李元嬰與蔣王李惲都喜好收斂財物,唐高宗曾經賜給眾王每人各為五百段絹帛,唯獨沒有賜給滕王、蔣王,敕令裡說:“滕王皇叔、蔣王皇兄自己能夠經營聚斂,不用賞賜財物,只給兩車麻用來串錢。”二王大為羞愧。
秋季,七月,西突厥沙缽羅可汗進犯庭州,攻陷金嶺城以及蒲類縣,殺死搶奪幾千人。唐高宗下詔任命左武候大將軍梁建方、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為弓月道行軍總管,右驍衛將軍高德逸、右武候將軍薛孤、吳仁為副總管,徵發秦州、成州、岐州、雍州的兵士三萬人,以及回紇五萬騎兵討伐突厥。
七月初二日癸巳,唐高宗下詔令各位禮儀官、學士商議朝廷的明堂制度,以高祖皇帝配享五位天帝,唐太宗皇帝配享五位人帝。
八月初八日己巳,任命于志寧為尚書左僕射,張行成為右僕射,高季輔為侍中。于志寧、張行成仍為同中書門下三品。
八月十八日己卯,郎州白水蠻族人反叛,進犯麻州,朝廷派遣左領軍將軍趙孝祖等人發兵討伐。
九月初三日癸巳,廢掉玉華宮,改為佛寺。初八日戊戌,把九成宮改名為萬年宮。
九月二十日庚戌,左武候引駕盧文操越過宮牆偷盜國庫左倉庫的物資,唐高宗認為引駕的職責在於晝夜巡視糾查違失,卻監守自盜,下令把盧文操處死。諫議大夫蕭鈞勸諫說:“盧文操犯罪情形實在難以原諒,然而依法不至於判死罪。”唐高宗於是赦免盧文操死罪,對身邊侍臣說:“這才是真正的諫議大夫呀!”
閏九月,長孫無忌等人進呈刪改修訂的律令式。十四日甲戌,唐高宗下詔把律令式頒行全國。
唐高宗對宰相們說:“聽說你們所在的官署,官員們行事還要互相觀察臉色,大多不能秉公辦理。”長孫無忌回答說:“這些怎麼能敢說沒有呢?然而徇情枉法,也實在不敢。至於說稍稍地考慮一下人情因素,恐怕陛下也不能避免。”長孫無忌以元舅身份輔佐朝政,凡有所建言,唐高宗無不讚許採納。
冬季,十一月初二日辛酉,唐高宗到南郊祭祀。
十一月十四日癸酉,唐高宗頒佈詔令:“今後朝中官員及外州有進獻鷹隼及狗馬者,一律定罪。”
十一月十九日戊寅,特浪羌族酋長董悉奉求、闢惠羌族酋長卜簷莫各自率領本部落一萬多戶到茂州歸附唐朝。
竇州、義州蠻族酋長李寶誠等人謀反,桂州都督劉伯英討伐平定他們。
郎州道總管趙孝祖討伐白水蠻族人,蠻族的酋長禿磨蒲和儉彌於率領兵眾佔據險要進行抵抗,趙孝祖把他們都攻擊殺死。正趕上天降大雪,蠻族人又飢又寒,大多數人都死了。趙孝祖上奏說:“貞觀年間討伐昆州的烏蠻,開始開闢青蛉、弄棟為州縣。弄棟西面有小勃弄、大勃弄兩條河流,此地的蠻族一直煽動引誘弄棟,想讓弄棟反叛朝廷。勃弄以西與黃瓜、葉榆、西洱河交界,百姓富足,超過蜀川地區,沒有大的酋長,喜好結下仇怨,如今正好藉著攻破白水蠻族的兵力,請求順便向西討伐,安撫這些地區。”唐高宗敕令聽從他的建議。
十二月二十四日壬子,處月部落的朱邪孤注殺死唐朝的招慰使單道惠,與突厥阿史那賀魯相聯合。
這一年,百濟國派使者入京進獻貢品,唐高宗告誡來使,讓百濟“不要與新羅、高麗相互攻伐,不然的話,我大唐將要徵發大軍討伐你們了”。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西突厥及西南蠻夷因唐喪而叛離。)
三年(壬子,652年)
春,正月,己未朔,吐谷渾、新羅、高麗、百濟並遣使入貢。
癸亥,梁建方、契苾何力等大破處月朱邪孤注於牢山。孤注夜遁,建方使副總管高德逸輕騎追之,行五百餘里,生擒孤注,斬首九千級。軍還,御史劾奏梁建方兵力足以追討,而逗留不進;高德逸敕令市馬,自取駿者。上以建方等有功,釋不問。大理卿李道裕奏言:“德逸所取之馬,筋力異常,請實中廄。”上謂侍臣曰:“道裕法官,進馬非其本職,妄希我意,豈朕行事不為臣下所信邪!朕方自咎,故不復黜道裕耳。”
己巳,以同州刺史褚遂良為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丙子,上饗太廟。丁亥,饗先農,躬耕藉田。
二月,甲寅,上御安福門樓,觀百戲。乙卯,上謂侍臣曰:“昨登樓,欲以觀人情及風俗奢儉,非為聲樂。朕聞胡人善為擊鞠之戲,嘗一觀之。昨初升樓,即有群胡擊鞠,意謂朕篤好之也。帝王所為,豈宜容易。朕已焚此鞠,冀杜胡人窺望之情,亦因以為誡。”
三月,辛巳,以宇文節為侍中,柳奭為中書令,以兵部侍郎三原韓瑗守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
夏,四月,趙孝祖大破西南蠻,斬小勃弄酋長歿盛,擒大勃弄酋長楊承顛。自餘皆屯聚保險,大者有眾數萬,小者數千人,孝祖皆破降之,西南蠻遂定。
甲午,澧州刺史彭思王元則薨。
六月,戊申,遣兵部尚書崔敦禮等將並、汾步騎萬人往茂州。發薛延陀餘眾渡河,置祁連州以處之。
秋,七月,丁巳,立陳王忠為皇太子,赦天下。王皇后無子,柳奭為後謀,以忠母劉氏微賤,勸後立忠為太子,冀其親己;外則諷長孫無忌等使請於上。上從之。乙丑,以于志寧兼太子少師,張行成兼少傅,高季輔兼少保。
丁丑,上問戶部尚書高履行:“去年進戶多少?”履行奏:“去年進戶總一十五萬。”因問隋代及今日見戶,履行奏:“隋開皇中,戶八百七十萬,即今戶三百八十萬。”履行,士廉之子也。
九月,守中書侍郎來濟同中書門下三品。
冬,十一月,庚寅,弘化長公主自吐谷渾來朝。
癸巳,濮王泰薨於均州。
散騎常侍房遺愛尚太宗女高陽公主。公主驕恣甚,房玄齡薨,公主教遺愛與兄遺直異財,既而反譖遺直。遺直自言,太宗深責讓主,由是寵衰,主怏怏不悅。會御史劾盜,得浮屠辯機寶枕,雲主所賜。主與辯機私通,餉遺億計,更以二女子侍遺愛。太宗怒,腰斬辯機,殺奴婢十餘人。主益怨望,太宗崩,無戚容。上即位,主又令遺愛與遺直更相訟,遺愛坐出為房州刺史,遺直為隰州刺史。又,浮屠智勖等數人私侍主,主使掖庭令陳玄運伺宮省禨祥。
先是,駙馬都尉薛萬徹坐事除名,徙寧州刺史。入朝,與遺愛款暱,對遺愛有怨望語,且曰:“今雖病足,坐置京師,鼠輩猶不敢動。”因與遺愛謀,“若國家有變,當奏司徒荊王元景為主”。元景女適遺愛弟遺則,由是與遺愛往來。元景嘗自言,夢手把日月。駙馬都尉柴令武,紹之子也,尚巴陵公主,除衛州刺史,託以主疾留京師求醫,因與遺愛謀議相結。高陽公主謀黜遺直,奪其封爵,使人誣告遺直無禮於己。遺直亦言遺愛及主罪,雲:“罪盈惡稔,恐累臣私門。”上令長孫無忌鞫之,更獲遺愛及主反狀。
司空、安州都督吳王恪母,隋煬帝女也。恪有文武才,太宗常以為類己,欲立為太子,無忌固爭而止,由是與無忌相惡。恪名望素高,為物情所向,無忌深忌之,欲因事誅恪以絕眾望。遺愛知之,因言與恪同謀,冀如紇幹承基得免死。
【語譯】
唐高宗永徽三年(壬子,公元652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己未,吐谷渾、新羅、高麗、百濟都派來使者到朝廷進獻貢品。
正月初五日癸亥,梁建方、契苾何力等人在牢山大敗處月朱邪孤注的軍隊。孤注乘夜間逃跑,梁建方派副總管高德逸率領輕騎追趕,追了五百多里路,生擒孤注,殺死九千人。軍隊撤回,御史彈劾梁建方的兵力足以追擊,卻逗留不繼續前進,高德逸下令買馬,自己選取好馬。唐高宗認為梁建方等人有功,放下不予問罪。大理寺卿李道裕上奏說:“高德逸所取的馬匹,筋骨力量異於一般的馬,請求充實皇家馬廄。”唐高宗對侍從的大臣說:“李道裕本是一個執法官,進馬的事不是他本來的職權範圍,卻妄自迎合朕的心意,難道朕做事不能得到臣下的信任嗎?朕正在自責,所以不再罷黜李道裕了。”
正月十一日己巳,任命同州刺史褚遂良為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正月十八日丙子,唐高宗到太廟獻上供品進行祭祀。二十九日丁亥,到先農祠獻祭品進行祭祀,並親身耕田,舉行籍田禮。
二月二十七日甲寅,唐高宗親臨安福門城樓,觀看百戲雜技。二十八日己卯,唐高宗對侍從的大臣說:“昨日登上城樓,想觀察風俗民情的奢侈與節儉,並非為了聲樂之娛。朕聽說西域胡人擅長鞠擊的遊戲,曾經看過一次。昨日剛剛登上城樓,就有一群胡人擊鞠,好像以為朕特別喜歡鞠擊。帝王的所作所為,豈能那麼隨意輕率?朕已經焚燒了這個鞠,希望杜絕胡人窺探帝王喜好的想法,也由此引以為戒。”
三月二十四日辛巳,任命宇文節為侍中,柳奭為中書令,任命兵部侍郎三原人韓瑗代理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
夏季,四月,趙孝祖大敗西南蠻族,殺死小勃弄酋長歿盛,生擒大勃弄酋長楊承顛。其他屯聚兵馬自保的蠻族部落,大的有人數萬,小的有幾千人,趙孝祖把他們全都擊敗降伏,西南蠻族的叛亂於是平定。
四月初七日甲午,澧州刺史彭思王李元則去世。
六月二十二日戊申,唐高宗派兵部尚書崔敦禮等人統率幷州、汾州的步騎兵一萬人前往茂州。徵發薛延陀剩餘民眾渡過黃河,設置祁連州安置他們。
秋季,七月初二日丁巳,唐高宗立陳王李忠為皇太子,大赦天下。王皇后沒有生兒子,柳奭為皇后謀劃,認為李忠的生母劉氏出身微賤,勸說王皇后立李忠為太子,希望他能親近自己,對外則暗示長孫無忌等人,讓他們向唐高宗請求立李忠,唐高宗聽從了他們。初十日,任命于志寧兼任太子少師,張行成兼任太子少傅,高季輔兼任太子少保。
七月二十二日丁丑,唐高宗問戶部尚書高履行:“去年增加了多少戶口?”高履行奏報:“去年增加戶口總計十五萬。”於是詢問隋代與今日的現有戶口,高履行奏報:“隋朝開皇年間,戶有八百七十萬,現在有戶三百八十萬。”高履行,是高士廉的兒子。
九月,任命代理中書侍郎來濟為同中書門下三品。
冬季,十月初五日庚寅,弘化長公主從吐谷渾回來朝見。
十月初八日癸巳,濮王李泰在均州去世。
散騎常侍房遺愛娶唐太宗的女兒高陽公主為妻,公主十分驕橫恣意妄為,房玄齡死後,公主教唆房遺愛和他的兄長房遺直分財產,過後又反過來誣陷房遺直。房遺直自我申辯,唐太宗對公主深加責備,由此失去太宗的寵愛,公主悶悶不樂。恰巧此時御史彈劾盜竊案,搜到僧人辯機的寶枕,辯機說是公主賜給他的。公主與辯機私通,送他的財物數以億萬計,又讓兩個女人侍候房遺愛。唐太宗得知後大怒,下令腰斬辯機,殺死奴婢十多人。公主更加怨恨,唐太宗駕崩時,公主臉上沒有悲慼的神色。唐高宗即位後,公主又讓房遺愛與房遺直相互訴訟,房遺愛因此獲罪被降職為房州刺史,房遺直獲罪被降職為隰州刺史。另外,僧人智勖等幾人私下侍奉公主,公主讓掖庭令陳玄運窺探皇宮與中書省內的吉凶消息。
在此之前,駙馬都尉薛萬徹獲罪被除去官員的名籍,降職為寧州刺史。他來京城,與房遺愛十分親近,對房遺愛說自己對朝廷有怨恨的話,並且說:“我如今有腳病,安坐在京城,那些鼠輩還不敢輕舉妄動。”於是又與房遺愛謀劃,“假如國家有變化,應當尊奉司徒荊王李元景為君主”。李元景的女兒嫁給房遺愛的弟弟房遺則,因此李元景與房遺愛往來密切。李元景曾自稱,夢中用手握住太陽月亮。駙馬都尉柴令武,是柴紹的兒子,娶了唐太宗的女兒巴陵公主為妻,官拜衛州刺史,託詞公主有病留在京城求醫,於是與房遺愛相互串通謀劃。高陽公主想廢黜房遺直,奪去他的封爵,於是讓人誣告房遺直對自己無禮。房遺直也說出房遺愛與公主的罪狀,並說:“他們惡貫滿盈,恐怕牽累到臣的家門。”唐高宗令長孫無忌進行審問,又獲得房遺愛與公主謀反的證據。
司空、安州都督、吳王李恪的母親,是隋煬帝的女兒。李恪有文武才能,唐太宗常常覺得他像自己,想立他為太子,長孫無忌極力爭辯才作罷,由此李恪與長孫無忌關係惡化。李恪的名望一向很高,為人心所向,長孫無忌非常忌恨他,想找藉口誅滅李恪以斷絕眾人的願望。房遺愛知道此事後,於是說自己與李恪是同謀,希望能像當年紇幹承基密告太子謀反那樣免於死罪。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永徽初唐戶三百八十萬,不及隋開皇之半,可見一場浩劫之慘烈。房遺愛與其婦高陽公主因私慾而狂悖,一場謀反大案悄然孕育。)
四年(癸丑,653年)
春,二月,甲申,詔遺愛、萬徹、令武皆斬,元景、恪、高陽、巴陵公主並賜自盡。上泣謂侍臣曰:“荊王,朕之叔父;吳王,朕兄;欲丐其死,可乎?”兵部尚書崔敦禮以為不可,乃殺之。萬徹臨刑大言曰:“薛萬徹大健兒,留為國家效死力,豈不佳,乃坐房遺愛殺之乎!”吳王恪且死,罵曰:“長孫無忌竊弄威權,構害良善,宗社有靈,當族滅不久!”
乙酉,侍中兼太子詹事宇文節,特進、太常卿江夏王道宗、左驍衛大將軍駙馬都尉執失思力並坐與房遺愛交通,流嶺表。節與遺愛親善,及遺愛下獄,節頗左右之。江夏王道宗素與長孫無忌、褚遂良不協,故皆得罪。戊子,廢恪母弟蜀王愔為庶人,置巴州。房遣直貶春州銅陵尉,萬徹弟萬備流交州。罷房玄齡配饗。
開府儀同三司李勣為司空。
初,林邑王範頭利卒,子真龍立,大臣伽獨弒之,盡滅範氏。伽獨自立,國人弗從,乃立頭利之婿婆羅門為王。國人鹹思範氏,復罷婆羅門,立頭利之女為王。女不能治國,有諸葛地者,頭利之姑子也,父為頭利所殺,南奔真臘,大臣可倫翁定遣使迎而立之,妻以女王,眾然後定。夏,四月,戊子,遣使入貢。
【語譯】
唐高宗永徽四年(癸丑,公元653年)
春季,二月,甲申(初二),高宗詔令將房遺愛、薛萬徹、柴令武處斬,李元景、李恪、高陽公主、巴陵公主都賜其自盡。高宗流著淚對身邊大臣說:“荊王是朕的叔父,吳王是朕的兄長,想求他們不死,可以嗎?”兵部尚書崔敦禮認為不可,於是將他們處死。薛萬徹臨刑前大聲言道:“薛萬徹也算是個豪傑,留著為國效力而死,豈不是更好?只因為受房遺愛牽連而犯罪就殺掉他嗎?”吳王李恪臨死時,大罵道:“長孫無忌擅弄威權,陷害忠良,假如宗廟有靈,會在不久後滅他一族。”
乙酉(初三),侍中兼太子詹事宇文節,特進、太常寺卿江夏王李道宗,左驍衛大將軍、駙馬都尉執失思力,均因與房遺愛來往而獲罪,被流放到嶺表。宇文節與房遺愛關係密切,等到房遺愛被關在獄中,宇文節大力為他開罪辯護。江夏王李道宗平時即與長孫無忌、褚遂良不和,故而都獲罪。戊子(初六),將與李恪同母的弟弟蜀王李愔廢為平民,安置在巴州。房遺直被貶為春州銅陵尉,薛萬徹的弟弟萬備流放交州。罷除房玄齡在太宗廟陪從受祭的殊榮。
改任開府儀同三司李世勣為司空。
起初,林邑國王範頭利死後,他的兒子真龍即位,大臣伽獨殺死真龍,將範氏宗族斬盡殺絕。伽獨自立為國王。國人不從命,於是立頭利的女婿婆羅門為國王。國內百姓都思念範氏一家,又罷免婆羅門,立頭利的女兒為國王。他的女兒不能治理國政。有個名叫諸葛地的,是頭利姑母的兒子,父親被頭利殺死後,向南逃亡至真臘。大臣可倫翁定派使者將他迎回來立為國王,讓女王嫁給他,由此百姓們才穩定下來。夏季,戊子(初七),林邑派使者入朝進貢。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長孫無忌借房遺愛謀反案枉殺吳王李恪。林邑王遣使入貢。)
秋,九月,壬戌,右僕射北平定公張行成薨。甲戌,以褚遂良為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如故,仍知選事。
冬,十月,庚子,上幸驪山溫湯;乙巳,還宮。
初,睦州女子陳碩真以妖言惑眾,與妹夫章叔胤舉兵反,自稱文佳皇帝,以叔胤為僕射。甲子夜,叔胤帥眾攻桐廬,陷之。碩真撞鐘焚香,引兵二千攻陷睦州及於潛,進攻歙州,不克,敕揚州刺史房仁裕發兵討之。碩真遣其黨童文寶將四千人寇婺州,刺史崔義玄發兵拒之。民間訛言碩真有神,犯其兵者必滅族,士眾兇懼。司功參軍崔玄籍曰:“起兵仗順,猶且無成,況憑妖妄,其能久乎!”義玄以玄籍為前鋒,自將州兵繼之,至下淮戍,遇賊,與戰。左右以楯蔽義玄,義玄曰:“刺史避箭,人誰致死!”命撤之。於是士卒齊奮,賊眾大潰,斬首數千級,聽其餘眾歸首。進至睦州境,降者萬計。十一月,庚戌,房仁裕軍合,獲碩真、叔胤,斬之,餘黨悉平。義玄以功拜御史大夫。
癸丑,以兵部尚書崔敦禮為侍中。
十二月,庚子,侍中蓨憲公高季輔薨。
是歲,西突厥乙毗咄陸可汗卒,其子頡苾達度設號真珠葉護,始與沙缽羅可汗有隙,與五弩失畢共擊沙缽羅,破之,斬首千餘級。
【語譯】
秋季,九月十三日壬戌,尚書右僕射北平定公張行成去世。二十五日甲戌,任命褚遂良為尚書右僕射,仍為同中書門下三品,並掌管選舉官吏事務。
冬季,十月二十二日庚子,唐高宗巡幸驪山溫泉,二十七日乙巳,回到宮中。
起初,睦州女子陳碩真用妖術妄語蠱惑民眾,與妹夫章叔胤起兵造反,自稱文佳皇帝,任命章叔胤為僕射。十月甲子夜裡,章叔胤率領眾人攻打桐廬,攻陷了此城。陳碩真撞鐘燒香,領兵二千人攻陷睦州和於潛縣。又進攻歙州,未能攻下。唐高宗敕令揚州刺史房仁裕徵調軍隊討伐。陳碩真派她的同黨童文寶帶領四千人進犯婺州,刺史崔義玄徵調兵力抵禦。民間謠傳陳碩真有神靈,觸犯她軍隊的人必定會被消滅整個家族,於是官軍的士兵們驚慌恐懼。司功參軍崔玄籍說:“起兵依靠正道,尚且不一定能成功,何況憑藉妖術,她能長久嗎?”崔義玄任命崔玄籍為前鋒,自己率領本州兵馬隨後,到達下淮戍,遇見陳碩真的部隊,與他們作戰。崔義玄身邊的衛士用盾牌掩護他,崔義玄說:“刺史躲避箭矢,其他人誰還會拼死作戰?”命令撤去盾牌。於是士兵們一齊奮戰,陳碩真的軍隊大敗潰逃,斬殺了幾千人,聽任陳碩真的剩餘部隊投降自首。進軍到睦州境內,投降的人數以萬計。十一月初二日庚戌,房仁裕的軍隊趕到會合,抓獲了陳碩真、章叔胤,把他們斬首,餘黨全部平定。崔義玄因戰功官拜御史大夫。
十一月初五日癸丑,任命兵部尚書崔敦禮為侍中。
十二月二十三日庚子,侍中蓨憲公高季輔去世。
這一年,西突厥乙毗咄陸可汗去世,他的兒子頡苾達度設自號真珠葉護,開始與沙缽羅可汗有仇隙,與五個弩失畢一起進攻沙缽羅,大敗沙缽羅,殺死一千多人。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睦州民變為婺州刺史崔義玄討滅。)
五年(甲寅,654年)
春,正月,壬戌,羌酋凍就內附,以其地置劍州。
三月,戊午,上行幸萬年宮。
庚申,加贈武德功臣屈突通等十三人官。
初,王皇后無子,蕭淑妃有寵,王后疾之。上之為太子也,入侍太宗,見才人武氏而悅之。太宗崩,武氏隨眾感業寺為尼。忌日,上詣寺行香,見之,武氏泣,上亦泣。王后聞之,陰令武氏長髮,勸上內之後宮,欲以間淑妃之寵。武氏巧慧,多權數,初入宮,卑辭屈體以事後。後愛之,數稱其美於上。未幾大幸,拜為昭儀,後及淑妃寵皆衰,更相與共譖之,上皆不納。昭儀欲追贈其父而無名,故託以褒賞功臣,而武士彠預焉。
乙丑,上幸鳳泉湯;乙巳,還萬年宮。
夏,四月,大食發兵擊波斯,殺波斯王伊嗣侯,伊嗣侯之子卑路斯奔吐火羅。大食兵去,吐火羅發兵立卑路斯為波斯王而還。
閏月,丙子,以處月部置金滿州。
丁丑,夜,大雨,山水漲溢,衝玄武門,宿衛士皆散走。右領軍郎將薛仁貴曰:“安有宿衛之士,天子有急而敢畏死乎!”乃登門桄大呼以警宮內。上遽出乘高,俄而水入寢殿,水溺衛士及麟遊居人,死者三千餘人。
壬辰,新羅女王金真德卒,詔立其弟春秋為新羅王。
六月,丙午,恆州大水,呼沱溢,漂溺五千三百家。
中書令柳奭以王皇后寵衰,內不自安,請解政事。癸亥,罷為吏部尚書。
秋,七月,丁酉,車駕至京師。
戊戌,上謂五品以上曰:“頃在先帝左右,見五品以上論事,或仗下面陳,或退上封事,終日不絕,豈今日獨無事邪,何公等皆不言也?”
冬,十月,僱雍州四萬一千人築長安外郭,三旬而畢。癸丑,雍州參軍薛景宣上封事,言:“漢惠帝城長安,尋晏駕。今復城之,必有大咎。”于志寧等以景宣言涉不順,請誅之。上曰:“景宣雖狂妄,若因上封事得罪,恐絕言路。”遂赦之。
高麗遣其將安固將高麗、靺鞨兵擊契丹,松漠都督李窟哥御之,大敗高麗於新城。
是歲大稔,洛州粟米鬥兩錢半,粳米鬥十一錢。
王皇后、蕭淑妃與武昭儀更相譖訴,上不信後、淑妃之語,獨信昭儀。後不能曲事上左右,母魏國夫人柳氏及舅中書令柳奭入見六宮,又不為禮。武昭儀伺後所不敬者,必傾心與相結,所得賞賜分與之。由是後及淑妃動靜,昭儀必知之,皆以聞於上。
後寵雖衰,然上未有意廢也。會昭儀生女,後憐而弄之,後出,昭儀潛扼殺之,覆之以被。上至,昭儀陽歡笑,發被觀之,女已死矣,即驚啼。問左右,左右皆曰:“皇后適來此。”上大怒曰:“後殺吾女!”昭儀因泣數其罪。後無以自明,上由是有廢立之志。又畏大臣不從,乃與昭儀幸太尉長孫無忌第,酣飲極歡,席上拜無忌寵姬子三人皆為朝散大夫,仍載金寶繒錦十車以賜無忌。上因從容言皇后無子以諷無忌,無忌對以他語,竟不順旨,上及昭儀皆不悅而罷。昭儀又令母楊氏詣無忌第,屢有祈請,無忌終不許。禮部尚書許敬宗亦數勸無忌,無忌厲色折之。
【語譯】
唐高宗永徽五年(甲寅,公元654年)
春季,正月十五日壬戌,羌族酋長凍就歸附朝廷,把他的所在地設置為劍州。
三月十二日戊午,唐高宗行幸萬年宮。
三月十四日庚申,對武德年間的功臣屈突通等十三人追加官爵。
起初,王皇后沒有生兒子,蕭淑妃得到唐高宗的寵幸,王皇后嫉妒她。唐高宗做太子的時候,進入皇宮侍奉唐太宗,看到太宗的才人武氏就喜歡上她。唐太宗駕崩後,武氏隨著眾位妃嬪到感業寺當尼姑。到了唐太宗的忌日,唐高宗到感業寺行香拜佛,見到了武氏,武氏哭泣,唐高宗也哭泣。王皇后聽說後,暗中讓武氏蓄起頭髮,勸說唐高宗把武氏收入後宮,想利用武氏來離間唐高宗對蕭淑妃的寵愛。武氏機敏聰慧,多有權術,剛進宮時,用謙卑的言辭和屈從的禮節來侍奉王皇后。王皇后十分喜歡她,多次在唐高宗面前稱讚她的美貌。不久大受唐高宗的寵幸,拜為昭儀,對王皇后與蕭淑妃的寵愛都冷淡下來了,兩個人又一同向唐高宗說武氏的壞話,唐高宗都不相信和採納。武昭儀想讓唐高宗給他的父親追贈官爵但沒有什麼名義,於是就假託褒獎武德年間的功臣讓自己的父親武士彠列入其中。
三月十九日乙丑,唐高宗巡幸鳳泉湯,二十三日己巳,回到萬年宮。
夏季,四月,大食國出兵進攻波斯國,殺死波斯國王伊嗣侯,伊嗣侯的兒子卑路斯投奔吐火羅。大食軍隊退去,吐火羅派兵護送卑路斯回到國中立為波斯國王然後撤兵。
閏五月初二日丙子,唐朝在處月部設置金滿州。
閏五月初三日丁丑,夜裡,天下大雨,山洪滿溢上漲,大水衝到玄武門前,宿衛的士兵都四散逃走。右領軍郎將薛仁貴說:“哪裡有宿衛皇宮的士兵,在天子有難的時候而敢怕死的?”於是登上門框大聲呼喊以警告皇宮裡的人。唐高宗急忙出來,在宮內登上高處,一會兒時間大水衝進了寢殿,大水淹沒了衛士及麟遊縣的居民,死了三千多人。
閏五月十八日壬辰,新羅女王金真德去世,唐高宗下詔立她的弟弟金春秋為新羅國王。
六月初二日丙午,恆州發大水,呼沱河水上漲,淹沒了五千三百家。
中書令柳奭看到王皇后失去唐高宗的寵愛,內心覺得不安穩,請求解除相職。六月十九日癸亥,罷黜柳奭的中書令,降職任吏部尚書。
秋季,九月二十四日丁酉,唐高宗車駕回到京城。
九月二十五日戊戌,唐高宗對五品以上官員說:“以前在先帝身邊,看見五品以上官員議論政事,有的在儀仗衛士的下面當面向皇上陳述,有的退朝後上書奏事,整天不斷,難道今天卻無事可奏了嗎?為什麼你們都不向我言事了呢?”
冬季,十月,朝廷僱傭雍州四萬一千人修築長安外城,三十天後竣工。十一日癸丑,雍州參軍薛景宣上書言事,說:“漢惠帝修築長安城,不久死去。如今又要修城,一定會有大的兇咎。”于志寧等人認為薛景宣的言辭涉及大逆不道,請求把他誅殺。唐高宗說:“薛景宣雖然言辭狂妄,但是如果因為上書言事而獲罪,恐怕會斷絕了大臣向上提出建議的通路。”於是赦免了薛景宣。
高麗國派將領安固統率高麗、靺鞨軍隊攻擊契丹,松漠都督李窟哥率兵抵抗,在新城大敗高麗軍隊。
這一年獲得了大豐收,洛州的粟米一斗才值兩錢半,粳米一斗十一錢。
王皇后、蕭淑妃與武昭儀之間相互誣告誹謗,唐高宗不相信王皇后、蕭淑妃的話,只信任武昭儀。王皇后不會曲意事奉唐高宗身邊的人,她的母親魏國夫人柳氏及舅舅中書令柳奭進宮見到六宮妃嬪,又不向她們致以禮敬。武昭儀窺探到王皇后不予禮敬的人,就傾心與之交結,自己得到的賞賜也分給她們。因此王皇后與蕭淑妃的一舉一動,武氏都能知道,全都告訴唐高宗。
王皇后的寵愛雖然已經沒有了,但唐高宗並未有廢黜皇后的意思。正巧此時武昭儀生下一個女孩,王皇后憐愛她並逗她玩,王皇后走出去後,武氏暗中扼死女孩,又蓋上被子。唐高宗來了,武氏假裝歡笑,打開被子來看孩子,女嬰已經死了,武氏當即驚愕地哭啼。唐高宗問身邊的人,身邊的人都說:“皇后剛剛來過這裡。”唐高宗勃然大怒,說:“皇后殺了我的女兒!”武昭儀藉機哭泣著數落王皇后的罪過。王皇后無法為自己辯白,唐高宗從此有了廢黜皇后另立武昭儀為後的打算。又害怕大臣們不同意,於是就和武氏一道臨幸太尉長孫無忌的宅第,宴飲到極為歡樂的時候,在酒席上拜長孫無忌寵愛的姬子的三個兒子都為朝散大夫,又命人裝載十車的金銀財寶、錦緞絲綢賜給長孫無忌。唐高宗於是從容地說王皇后沒有生兒子來暗示長孫無忌,長孫無忌用其他的話來回答,最終也沒有順從唐高宗的旨意,唐高宗與武氏都不高興,結束了酒宴。武昭儀又讓自己的母親楊氏到長孫無忌的宅第,多次請求,長孫無忌最終沒有答應。禮部尚書許敬宗也多次勸說長孫無忌,長孫無忌用嚴厲的臉色斥責他。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王皇后引納武則天入宮以分蕭淑妃之寵,武氏入宮謀皇后之位。王皇后引狼入室,非始料所及。)
六年(乙卯,655年)
春,正月,壬申朔,上謁昭陵;甲戌,還宮。
己丑,嶲州道行軍總管曹繼叔破胡叢、顯養、車魯等蠻於斜山,拔十餘城。
庚寅,立皇子弘為代王,賢為潞王。
高麗與百濟、靺鞨連兵,侵新羅北境,取三十三城。新羅王春秋遣使求援。二月,乙丑,遣營州都督程名振、左衛中郎將蘇定方發兵擊高麗。
夏,五月,壬午,名振等渡遼水,高麗見其兵少,開門渡貴端水逆戰,名振等奮擊,大破之,殺獲千餘人,焚其外郭及村落而還。
癸未,以右屯衛大將軍程知節為蔥山道行軍大總管,以討西突厥沙缽羅可汗。
壬辰,以韓瑗為侍中,來濟為中書令。
六月,武昭儀誣王后與其母魏國夫人柳氏為厭勝,敕禁後母柳氏不得入宮。秋,七月,戊寅,貶吏部尚書柳奭為遂州刺史。奭行至扶風,岐州長史於承素希旨奏奭漏洩禁中語,復貶榮州刺史。
唐因隋制,後宮有貴妃、淑妃、德妃、賢妃皆視一品。上欲特置宸妃,以武昭儀為之,韓瑗、來濟諫,以為故事無之,乃止。
中書舍人饒陽李義府為長孫無忌所惡,左遷壁州司馬。敕未至門下,義府密知之,問計於中書舍人幽州王德儉,德儉曰:“上欲立武昭儀為後,猶豫未決者,直恐宰臣異議耳。君能建策立之,則轉禍為福矣。”義府然之。是日,代德儉直宿,叩閤上表,請廢皇后王氏,立武昭儀,以厭兆庶之心。上悅,召見,與語,賜珠一斗,留居舊職。昭儀又密遣使勞勉之,尋超拜中書侍郎。於是衛尉卿許敬宗、御史大夫崔義玄、中丞袁公瑜皆潛布腹心於武昭儀矣。
乙酉,以侍中崔敦禮為中書令。
八月,尚藥奉御蔣孝璋員外特置,仍同正員。員外同正自孝璋始。
長安令裴行儉聞將立武昭儀為後,以國家之禍必自此始,與長孫無忌、褚遂良私議其事。袁公瑜聞之,以告昭儀母楊氏,行儉坐左遷西州都督府長史。行儉,仁基之子也。
九月,戊辰,以許敬宗為禮部尚書。
上一日退朝,召長孫無忌、李勣、于志寧、褚遂良入內殿。遂良曰:“今日之召,多為中宮,上意既決,逆之必死。太尉元舅,司空功臣,不可使上有殺元舅及功臣之名。遂良起於草茅,無汗馬之勞,致位至此,且受顧託,不以死爭之,何以下見先帝!”勣稱疾不入。無忌等至內殿,上顧謂無忌曰:“皇后無子,武昭儀有子,今欲立昭儀為後,何如?”遂良對曰:“皇后名家,先帝為陛下所娶。先帝臨崩,執陛下手謂臣曰:‘朕佳兒佳婦,今以付卿。’此陛下所聞,言猶在耳。皇后未聞有過,豈可輕廢!臣不敢曲從陛下,上違先帝之命!”上不悅而罷。明日又言之,遂良曰:“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請妙擇天下令族,何必武氏。武氏經事先帝,眾所具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萬代之後,謂陛下為如何!願留三思!臣今忤陛下,罪當死。”因置笏於殿階,解巾叩頭流血曰:“還陛下笏,乞放歸田裡。”上大怒,命引出。昭儀在簾中大言曰:“何不撲殺此獠!”無忌曰:“遂良受先朝顧命,有罪不可加刑。”于志寧不敢言。
韓瑗因間奏事,涕泣極諫,上不納。明日又諫,悲不自勝,上命引出。瑗又上疏諫曰:“匹夫匹婦,猶相選擇,況天子乎!皇后母儀萬國,善惡由之,故嫫母輔佐黃帝,妲己傾覆殷王。《詩》雲:‘赫赫宗周,褒姒滅之。’每覽前古,常興嘆息,不謂今日塵黷聖代。作而不法,後嗣何觀!願陛下詳之,無為後人所笑!使臣有以益國,葅醢之戮,臣之分也!昔吳王不用子胥之言而麋鹿遊於姑蘇。臣恐海內失望,棘荊生於闕庭,宗廟不血食,期有日矣!”來濟上表諫曰:“王者立後,上法乾坤,必擇禮教名家,幽閒令淑,副四海之望,稱神祇之意。是故周文造舟以迎太姒,而興《關雎》之化,百姓蒙祚;孝成縱慾,以婢為後,使皇統亡絕,神稷傾淪。有周之隆既如彼,大漢之禍又如此,惟陛下詳察!”上皆不納。
他日,李勣入見,上問之曰:“朕欲立武昭儀為後,遂良固執以為不可。遂良既顧命大臣,事當且已乎?”對曰:“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上意遂決。許敬宗宣言於朝曰:“田舍翁多收十斛麥,尚欲易婦,況天子欲立後,何豫諸人事而妄生異議乎!”昭儀令左右以聞。庚午,貶遂良為潭州都督。
【語譯】
唐高宗永徽六年(乙卯,公元655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壬申,唐高宗到昭陵謁拜,初三日甲戌,回到宮中。
正月十八日己丑,巂州道行軍總管曹繼叔在斜山一帶打敗胡叢、顯養、車魯等蠻族,攻克十餘座城。
正月十九日庚寅,立皇子李弘為代王,李賢為潞王。
高麗與百濟、靺鞨聯合兵力,侵犯新羅北部邊境,奪取三十三座城。新羅國王金春秋派使者到唐朝請求援助。二月二十五日乙丑,唐朝派營州都督程名振、左衛中郎將蘇定方徵發軍隊進攻高麗。
夏季,五月十三日壬午,程名振等人渡過遼水,高麗看見唐軍兵力少,打開城門渡過貴端水迎戰,程名振等人奮勇攻擊,大敗高麗兵,殺死及俘虜一千多人,焚燒了高麗人的外城及村莊,而後返回。
五月十四日癸未,任命右屯衛大將軍程知節為蔥山道行軍大總管,討伐西突厥沙缽羅可汗。
五月二十三日壬辰,任命韓瑗為侍中,來濟為中書令。
六月,武昭儀誣陷王皇后和她的母親魏國夫人柳氏讓巫婆使用厭勝的巫術,唐高宗敕令禁止皇后的母親柳氏進入宮內。秋季七月初十日戊寅,把吏部尚書柳奭貶為遂州刺史。柳奭走到扶風縣,岐州長史於承素揣摩皇上的心意上奏稱柳奭洩漏宮禁中的秘密,柳奭又被貶為榮州刺史。
唐朝因襲隋朝的制度,後宮有貴妃、淑妃、德妃、賢妃,都是正一品。唐高宗想特別設置宸妃,讓武昭儀當宸妃,韓瑗、來濟諫阻,認為以前的舊例中沒有這種等級和名稱,於是作罷。
中書舍人饒陽人李義府被長孫無忌厭惡,降職為壁州司馬。敕令還未到門下省,李義府已經暗中得知,就向中書舍人幽州人王德儉詢問計策,王德儉說:“唐高宗想立武昭儀為皇后,所以還在猶豫不決,只是擔心宰相們有異議。你如果能提出建議立武氏為後,就會轉禍為福了。”李義府認為他說得對,這一天。他代替王德儉值班,叩宮內的朝堂門向唐高宗上表,請求廢掉皇后王氏,立武昭儀為後,以滿足黎民百姓的願望。唐高宗十分高興,親自召見李義府,與他談話,賜給珍珠一斗,留下他官居原職。武氏又暗中派人慰勞勉勵他,不久破格提拔為中書侍郎。在這個時候,衛尉卿許敬宗、御史大夫崔義玄、御史中丞袁公瑜都暗中向武昭儀表達了自己的效忠之心。
七月二十七日乙酉,任命侍中崔敦禮為中書令。
八月,尚藥局奉御蔣孝璋作為定員之外的特置官員,品級與正式的定員相同。定員之外的官員與屬於定員的正式官職的級別相同,從蔣孝璋開始。
長安縣令裴行儉聽說將要立武昭儀為皇后,認為國家的禍患必定從此開始,就與長孫無忌、褚遂良私下議論此事。袁公瑜聽說後,把這一情況告訴了武昭儀的母親楊氏,裴行儉因此獲罪而被貶為西州都督府長史。裴行儉是裴仁基的兒子。
九月初一日戊辰,任命許敬宗為禮部尚書。
有一天唐高宗退朝後,召見長孫無忌、李勣、于志寧、褚遂良進入內殿。褚遂良說:“今天皇上召見,多半是為了後宮的事,皇上的主意已經定了,違抗他必死。太尉是皇上的元舅,司空是功臣,不能讓皇上有殺死元舅與功臣的名聲。褚遂良起自平民,沒有汗馬功勞,官位到了今日這個地步,而且接受了先帝的囑託,不以死相爭,如何到地下去見先帝!”李勣稱病沒有進入內殿。長孫無忌等人到了內殿,唐高宗對長孫無忌說:“皇后沒有生兒子,武昭儀生了兒子,如今想立武昭儀為皇后,怎麼樣?”褚遂良回答說:“皇后出身名家,是先帝為陛下娶的。先帝臨死的時候,拉著陛下的手對我說:‘朕的好兒子好媳婦,如今就交付給你了。’這些話都是陛下親耳聽到的,言猶在耳。未聽說皇后有什麼過錯,怎麼能夠輕易廢掉呢!我不敢曲意順從陛下,對上違背先帝的遺命!”唐高宗不高興,只好作罷。第二天又言及此事,褚遂良說:“陛下一定要更換皇后,我請求遴選全國的世家望族,何必非武氏不可。武氏曾經侍奉過先帝,這是眾所周知的,天下人的耳目,怎麼能遮掩呢?千秋萬代之後,人們會說陛下是什麼呢?願陛下三思而後行!我今日違逆陛下,罪該處死。”說完把朝笏放在大殿的臺階上,解下頭巾磕頭直到血流滿面,說:“還給陛下朝笏,乞求放我回歸老家。”唐高宗大怒,命人把他帶出去。武昭儀在簾內大聲說:“何不撲殺了這個僚子?”長孫無忌說:“褚遂良是先朝顧命大臣,有罪也不可以加刑。”于志寧不敢說話。
韓瑗找個時機上奏,流著淚極力勸諫,唐高宗不予採納。第二天又勸諫,悲傷得不能控制住自己,唐高宗命人把他帶出去。韓瑗又上疏勸諫說:“老百姓的夫婦,還要相互選擇,何況天子呢?皇后是天下萬國婦女的儀範,善惡由她決定,所以嫫母輔佐黃帝,妲己傾覆了殷王。《詩經》說:‘赫赫強盛的宗周,一個褒姒就讓它滅亡了。’每次觀覽前朝的史事,常會發出感慨,沒想到今天有塵垢玷汙了聖明的朝代。做事不合乎法度,後世會如何看呢!希望陛下詳細考慮,不要讓後人譏笑!假使臣的話有益於國家,即使受到剁成肉醬的殺戮,也是臣理所當然的名分!當年吳王不聽伍子胥的話,結果吳國都城姑蘇被攻破而成為麋鹿出沒的地方。臣擔心海內的人都會因此而失望,使宮廷長出荊棘,宗廟不能繼續享受祭祀,這樣的日子為期不遠了!”來濟上表勸諫說:“君主冊立皇后,應該向上依據天地,必須選擇合乎禮教的名門家族,要為人幽雅嫻靜賢淑美好,符合四海人們的期望,合乎神靈的心意。所以說周文王造船迎接太姒,於是產生了《關雎》詩篇的教化,百姓得以承受他的福祚;漢成帝放縱慾望,以婢女為皇后,使皇統斷絕,社稷傾覆淪亡。周代的隆盛既如文王那樣,漢代的禍患又像成帝這樣,希望陛下用心詳細體察!”唐高宗對這些諫言都不予採納。
又一天,李勣進宮見唐高宗,唐高宗問他:“朕想立武昭儀為皇后,褚遂良堅決認為不可以。褚遂良既是顧命大臣,事情是不是就應該暫且停止呢?”李勣回答說:“這是陛下家裡的事,何必又去問外人呢?”唐高宗的主意於是定了下來。許敬宗在朝中揚言說:“莊稼老漢多收了十斛麥子,還想換個老婆,何況天子想立皇后,哪裡與這些人的事相關而妄生異議呢?”武昭儀讓身邊的人把此話講給唐高宗聽。九月初三日庚午,把褚遂良貶為潭州都督。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唐高宗決意立武則天為皇后,吏部尚書柳奭、顧命大臣尚書右僕射褚遂良次第遭貶。)
【點評】
王皇后引狼入室。武則天再度入宮,王皇后引狼入室。武則天並非名字,而是武則天臨終前自己給自己擬的諡號“則天大聖皇后”,於是武則天成了通稱的名字。武則天原名歷史缺載,貞觀十二年(638),十四歲的武則天入宮,唐太宗封她為才人並口賜名字為武媚,人稱武媚娘。天授元年(690),武則天造了一批新字,給自己取名“曌”,意為“明空為照”。武則天、武媚娘、武曌,這就是中國古代唯一女皇、唐高宗皇后的稱謂姓名。唐初承隋制,後宮皇后之下妃嬪定員一百三十人。有貴妃、淑妃、昭容、昭媛、修儀、修容、修媛、充儀、充容、充媛各一人,為十嬪,正二品;婕妤九人,正三品;美人九人,正四品;才人九人,正五品;寶林二十七人,正六品;御女二十七人,正七品;采女二十七人,正八品;八品以下宮女無定員。武則天在太宗朝,直到貞觀二十三年太宗逝世,長達十二年沒有升遷,一直是正五品的才人,也沒有生育,表明她未受寵幸,備受冷落。貞觀十七年(643),唐太宗廢太子李承乾,立李治為太子,李治時年十六歲,比武則天小四歲。李治仁厚懦弱,沒有人生經驗。野心勃勃而長期遭受冷落的武則天把目光落到了高宗李治身上。貞觀二十二、二十三兩年,唐太宗因服食天竺方士丹藥拉肚子,李治入宮侍候,此時武則天抓住時機,運用她自己的全部熱情,展示她天賦的美貌和靈巧的手腕,很快俘虜了這位多情的儲君。在唐太宗病榻之側,武則天與高宗之間,發生了說不明的曖昧。這一幕被李治的太子妃、後來的王皇后看在眼裡。
高宗王皇后,是北魏尚書左僕射王思政之孫,出身名門,漂亮、賢淑,唐太宗非常喜歡,李治為晉王時就入王府為晉王妃。李治立為太子,王氏為太子妃。李治即位,冊立王氏為皇后。唐太宗臨終,親自將李治、王氏囑託給輔政大臣長孫無忌與禇遂良,要他們保護好這對“佳兒佳婦”。所以長孫無忌等大臣遵循太宗遺言,竭誠保護王皇后。
可惜王皇后為了與蕭淑妃爭寵,犯了一個致命錯誤。按制度,凡被唐太宗幸御過的嬪妃,都要為大行皇帝守節終生,出宮到感業寺為尼。永徽元年(650)五月二十六日,唐太宗逝世一週年的忌日,唐高宗李治前往感業寺焚香祭悼,李治碰上了武則天,兩人懷舊情,都流了眼淚。王皇后得知消息,不但沒有采取措施來阻止兩人舊情的發展,反而來促成,一方面讓武則天蓄髮,另一方面到李治那裡煽風點火,勸李治正式將武則天納入宮中。王皇后想利用武則天來分蕭淑妃的專寵,萬萬沒有想到武則天非同凡響,入宮不久就迷倒了李治。李治封武則天為昭儀,正二品,接著就要提升她為正一品,列了一個名號叫“宸妃”。這時王皇后醒悟,感到真正的敵人是武則天,反過來與蕭淑妃聯手說武昭儀的不是,可是高宗始終不聽,王皇后與蕭淑妃的悲劇就不可避免了。
武則天與李治能做出亂倫之事,想一想就是不安本分的人。王皇后因一時之怒,不計後果,引狼入室,算是作繭自縛,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王皇后因嫉妒帶來殺身之禍,發人深思,供人鑑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