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0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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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0一卷

唐紀十七

唐高宗龍朔二年至咸亨元年

(662—670年)

起玄黓閹茂(壬戌,662年)八月,盡上章敦牂(庚午,670年),凡八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662年八月,訖公元670年,凡八年又五個月,時當唐高宗龍朔二年八月至咸亨元年。這一時期是唐高宗三十四年執政的中期。唐高宗的個人事業達到了頂峰,其標誌有二:一是內政頒佈了新曆《麟德歷》,完成了上泰山祭天,改元乾封,又完善了選舉之法;二是對外征服了百濟、高麗,這是隋煬帝、唐太宗兩朝皇帝都沒有完成的事業,因此是唐高宗最大的驕傲。此時期,也是唐高宗執政的一個轉折點。最大事件是唐高宗欲廢皇后武則天,令上官儀草詔,結果是武則天一鬧,唐高宗冤殺上官儀,屈從武則天,導致武則天進一步掌握大權,居然垂簾聽高宗之政,與之並稱“二聖”,唐高宗逐漸成為傀儡。武則天參政以後,第一件事是打擊武氏家族對武則天生母不尊敬的人。這預示著一個鐵腕女人已經橫空出世,唐朝政治將伴隨這個女人掌握大權發生重大轉折。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上(一)

龍朔二年(壬戌,662年)

八月,壬寅,以許敬宗為太子少師、同東西臺三品、知西臺事。

九月,戊寅,初令八品、九品衣碧。

冬,十月,丁酉,上幸驪山溫湯,太子監國。丁未,還宮。

庚戌,西臺侍郎陝人上官儀同東西臺三品。

癸丑,詔以四年正月有事於泰山,仍以來年二月幸東都。

左相許圉師之子奉輦直長自然,遊獵犯人田,田主怒,自然以鳴鏑射之。圉師杖自然一百而不以聞。田主詣司憲訟之,司憲大夫楊德裔不為治。西臺舍人袁公瑜遣人易姓名上封事告之,上曰:“圉師為宰相,侵陵百姓,匿而不言,豈非作威作福!”圉師謝曰:“臣備位樞軸,以直道事陛下,不能悉允眾心,故為人所攻訐。至於作威福者,或手握強兵,或身居重鎮。臣以文吏,奉事聖明,惟知閉門自守,何敢作威福!”上怒曰:“汝恨無兵邪!”許敬宗曰:“人臣如此,罪不容誅。”遽令引出。詔特免官。

癸酉,立皇子旭輪為殷王。

十二月,戊申,詔以方討高麗、百濟,河北之民,勞於徵役,其封泰山、幸東都並停。

䫻海道總管蘇海政受詔討龜茲,敕興昔亡、繼往絕二可汗發兵與之俱。至興昔亡之境,繼往絕素與興昔亡有怨,密謂海政曰:“彌射謀反,請誅之。”時海政兵才數千,集軍吏謀曰:“彌射若反,我輩無噍類,不如先事誅之。”乃矯稱敕,令大總管齎帛數萬段賜可汗及諸酋長,興昔亡帥其徒受賜,海政悉收斬之。其鼠尼施、拔塞幹兩部亡走,海政與繼往絕追討,平之。軍還,至疏勒南,弓月部復引吐蕃之眾來,欲與唐兵戰。海政以師老不敢戰,以軍資賂吐蕃,約和而還。由是諸部落皆以興昔亡為冤,各有離心。繼往絕尋卒,十姓無主,有阿史那都支及李遮匐收其餘眾附於吐蕃。

是歲,西突厥寇庭州,刺史來濟將兵拒之,謂其眾曰:“吾久當死,幸蒙存全以至今日,當以身報國。”遂不釋甲冑,赴敵而死。

【語譯】

唐高宗龍朔二年(壬戌,公元662年)

八月十六日壬寅,任命許敬宗為太子少師、同東西臺三品,掌管西臺事。

九月二十二日戊寅,首次命令八品、九品的官吏穿著綠色衣服。

冬季,十月十一日丁酉,皇帝到達驪山溫泉,由太子監守朝廷。十月二十一日丁未,回宮。

十月二十四日庚戌,西臺侍郎陝人上官儀擔任同東西臺三品。

十月二十七日癸丑,下詔令於四年正月時,在泰山舉行祭事,還要在次年二月時到東都。

左相許圉師的兒子奉輦直長許自然,在遊獵時侵犯了人家田地,田地主人很生氣,許自然就用響箭射他。許圉師把兒子許自然杖責一百下,不向朝廷報告。田地主人告到司憲官署訴辦,執掌法令的司憲大夫楊德裔不按罪法辦。西臺舍人袁公瑜派人改變姓名,呈上封事告到高宗那裡去,高宗說:“許圉師身為宰相,兒子侵奪欺凌百姓,卻匿藏不向朝廷報告。這不是作威作福嗎?”許圉師謝罪說:“臣忝為中樞大臣之一,以正直之道侍奉陛下,不能讓所有人稱心遂意,所以才被別人所攻訐。至於說作威作福的人,是那些手中掌握兵權,或身任重大職位的人。臣不過是個掌管文職的官吏,專心事奉聖明的國君,只知道閉住門戶修養好自己,怎麼敢作威作福!”高宗生氣地說:“你是在怨恨沒有兵權嗎?”許敬宗說:“身為人臣,做出這種事,殺了也抵償不了他的罪。”許敬宗立即命人帶走許圉師依法論辦。唐高宗下詔令特赦,免去了他的官位。

十一月十八日癸酉,立皇子李旭輪為殷王。

十二月二十三日戊申,下詔令,由於不久前討伐高麗、百濟,河北的百姓,勞苦於徵召作戰和力役,取消到泰山祭祀和巡幸樂都的事。

海道總管蘇海政接受詔令討伐龜茲,下令興昔亡、濛繼往絕兩個可汗出動軍隊和蘇海政一起進軍。到了興昔亡境內,濛繼往絕一向和興昔亡有仇怨,就秘密地對蘇海政說:“興昔亡可汗阿史那彌射謀劃反叛,請殺掉他。”那時蘇海政的軍隊只有幾千人,就招集軍中官吏商議說:“彌射如果反叛,我們將會沒有活口,不如先把他殺掉。”就假造皇帝命令,命令大總管拿著數萬段布帛賜給可汗和各部落酋長,興昔亡率領徒眾前來接受,蘇海政把他們全數扣留斬殺。其中有鼠尼施、拔塞幹兩部落逃走,蘇海政和濛繼往絕追趕討伐,加以平定。軍隊回還,到了疏勒南,弓月部再次引來吐蕃的部眾,要和唐兵作戰。蘇海政因為軍隊長久在外,十分疲憊,不敢和吐蕃作戰,就拿軍事物資賄賂吐蕃,訂好和約才返回。從此以後,各部落都認為興昔亡是冤屈的,各自產生了離叛的心理。濛繼往絕不久就去世了,十姓部落沒有首領,阿史那都支和李遮匐兩人收召剩下的部眾歸附於吐蕃。

這年,西突厥侵擾庭州,刺史來濟率領軍隊抵禦,他對部眾說:“我早就應當死了,不過很幸運地能夠保存庭州的安全到今天,我要以自己的性命報答國家。”就不脫甲冑,前往作戰而死。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唐高宗體恤民情,懲治許圉師,停祭泰山。邊將蘇海政邀功,逼反西域,引來吐蕃入寇。)

三年(癸亥,663年)

春,正月,左武衛大將軍鄭仁泰討鐵勒叛者餘種,悉平之。

乙酉,以李義府為右相,仍知選事。

二月,徙燕然都護府於回紇,更名瀚海都護。徙故瀚海都護於雲中古城,更名雲中都護。以磧為境,磧北州府皆隸瀚海,磧南隸雲中。

三月,許圉師再貶虔州刺史,楊德裔以阿黨流庭州,圉師子文思、自然並免官。

右相河間郡公李義府典選,恃中宮之勢,專以賣官為事,銓綜無次,怨讟盈路,上頗聞之,從容謂義府曰:“卿子及婿頗不謹,多為非法,我尚為卿掩覆,卿宜戒之!”義府勃然變色,頸、頰俱張,曰:“誰告陛下?”上曰:“但我言如是,何必就我索其所從得邪!”義府殊不引咎,緩步而去。上由是不悅。

望氣者杜元紀謂義府所居第有獄氣,宜積錢二十萬緡以厭之,義府信之,聚斂尤急。義府居母喪,朔望給哭假,輒微服與元紀出城東,登古冢,候望氣色,或告義府窺覘災眚,陰有異圖。又遣其子右司議郎津召長孫無忌之孫延,受其錢七百緡,除延司津監,右金吾倉曹參軍楊行穎告之。夏,四月,乙丑,下義府獄,遣司刑太常伯劉祥道與御史、詳刑共鞫之,仍命司空李勣監焉。事皆有實。戊子,詔義府除名,流嶲州;津除名,流振州;諸子及婿併除名,流庭州。朝野莫不稱慶。

或作河間道行軍元帥劉祥道破銅山大賊李義府露布,榜之通衢。義府多取人奴婢,及敗,各散歸其家,故其露布雲:“混奴婢而亂放,各識家而競入。”

【語譯】

唐高宗龍朔三年(癸亥,公元663年)

春季,正月,左武衛將軍鄭仁泰討伐鐵勒剩下的反叛部落,全部加以平定。

正月十一日乙酉,任命李義府為右相,仍然掌管選舉人才的事。

二月,把燕然都護府遷徙到回紇,改名為瀚海都護府。把以前的瀚海都護遷徙到雲中古城,改名為雲中都護,以大漠為疆界,大漠以北的州府都隸屬瀚海,大漠以南都隸屬雲中。

三月,許圉師再度被貶為虔州刺史,楊德裔因和許圉師結黨營私,而被流放到庭州,許圉師的兒子許文思、許自然都被罷免。

右相河間郡公李義府典掌選用人才之事,依恃皇后的權勢,專門以出賣官爵為事,銓敘取用不按次序,使得怨恨之聲充斥道路,唐高宗好幾次聽聞此事,就從容不迫地對李義府說:“你的兒子和女婿們做事很不謹慎,做了很多非法的事,我還為您掩蓋,你應該戒懼警惕啊!”李義府突然變了臉色,頸部和麵頰的筋肉都突起了,說:“是誰告訴陛下的?”唐高宗說:“只要我說的是對的,何必向我追問這些是從哪裡得知的!”李義府完全沒有引咎告罪,只是慢慢地走出去。唐高宗從此就不喜歡李義府了。

有個會看地氣的杜元紀說李義府所住的宅第有牢獄之氣,應該積滿二十萬緡的錢加以壓制,李義府相信了,對金錢的聚斂搜刮更加急迫。李義府守母親的喪,朝廷在初一、十一給他喪假,他常常穿著便服和杜元紀一起從東城出發,爬上古墓,伺候觀望氣色,有人控告李義府偷偷勘察災異妖眚,暗中有反叛的陰謀。又派遣他的兒子右司議郎李津招來長孫無忌的孫子長孫延,接受七百緡錢的賄賂,任命長孫延為司津監,右金吾倉曹參軍楊行穎告到朝廷。夏季,四月,乙丑日,把李義府關到監獄裡,派遣司刑太常伯劉祥道和御史詳刑一起審理,還命令司空李勣監審。結果事情都有確鑿的證據。四月初五日戊子,下詔令除掉李義府為官的身份,流放到巂州;兒子李津除掉為官的身份,流放到振州;兒子和女婿們都除掉為官的身份,流放到庭州。朝廷與民間沒有不慶祝的。

有人制作了河間道行軍元帥劉祥道擊破銅山大賊李義府的露布文書,張貼在通衢大道上。李義府奪取很多人家的奴婢,到了敗落時,奴婢們各自分散,迴歸自己的家,所以露布上說:“奴婢們混雜在一起,每個人都找到自己的家,爭著回去。”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唐高宗懲治權奸右相李義府,人心大快。)

乙未,置雞林大都督府於新羅國,以金法敏為之。

丙午,蓬萊宮含元殿成,上始移仗居之,更命故宮曰西內。戊申,始御紫宸殿聽政。

五月,壬午,柳州蠻酋吳君解反,遣冀州長史劉伯英、右武衛將軍馮士翽發嶺南兵討之。

吐蕃與吐谷渾互相攻,各遣使上表論曲直,更來求援。上皆不許。

吐谷渾之臣素和貴有罪,逃奔吐蕃,具言吐谷渾虛實。吐蕃發兵擊吐谷渾,大破之,吐谷渾可汗曷缽與弘化公主帥數千帳棄國走依涼州,請徙居內地。上以涼州都督鄭仁泰為青海道行軍大總管,帥右武衛將軍獨孤卿雲、辛文陵等分屯涼、鄯二州,以備吐蕃。六月,戊申,又以左武衛大將軍蘇定方為安集大使,節度諸軍,為吐谷渾之援。

吐蕃祿東贊屯青海,遣使者論仲琮入見,表陳吐谷渾之罪,且請和親。上不許。遣左衛郎將劉文祥使於吐蕃,降璽書責讓之。

秋,八月,戊申,上以海東累歲用兵,百姓困於徵調,士卒戰溺死者甚眾,詔罷三十六州所造船,遣司元太常伯竇德玄等分詣十道,問人疾苦,黜陟官吏。德玄,毅之曾孫也。

九月,戊午,熊津道行軍總管、右威衛將軍孫仁師等破百濟餘眾及倭兵於白江,拔其周留城。

初,劉仁願、劉仁軌既克真峴城,詔孫仁師將兵,浮海助之。百濟王豐南引倭人以拒唐兵,仁師與仁願、仁軌合兵,勢大振。諸將以加林城水陸之衝,欲先攻之,仁軌曰:“加林險固,急攻則傷士卒,緩之則曠日持久。周留城,虜之巢穴,群兇所聚,除惡務本,宜先攻之,若克周留,諸城自下。”於是仁師、仁願與新羅王法敏將陸軍以進,仁軌與別將杜爽、扶余隆將水軍及糧船自熊津入白江,以會陸軍,同趣周留城。遇倭兵於白江口,四戰皆捷,焚其舟四百艘,煙炎灼天,海水皆赤。百濟王豐脫身奔高麗,王子忠勝、忠志等帥眾降,百濟盡平,唯別帥遲受信據任存城,不下。

初,百濟西部人黑齒常之,長七尺餘,驍勇有謀略,仕百濟為達率兼郡將,猶中國刺史也。蘇定方克百濟,常之帥所部隨眾降。定方縶其王及太子,縱兵劫掠,壯者多死。常之懼,與左右十餘人遁歸本部,收集亡散,保任存山,結柵以自固,旬月間歸附者三萬餘人。定方遣兵攻之,常之拒戰,唐兵不利。常之復取二百餘城,定方不能克而還。常之與別部將沙吒相如各據險以應福信,百濟既敗,皆帥其眾降。劉仁軌使常之、相如自將其眾,取任存城,仍以糧仗助之。孫仁師曰:“此屬獸心,何可信也!”仁軌曰:“吾觀二人皆忠勇有謀,敦信重義,但曏者所託,未得其人,今正是其感激立效之時,不用疑也。”遂給其糧仗,分兵隨之,攻拔任存城,遲受信棄妻子,奔高麗。

詔劉仁軌將兵鎮百濟,召孫仁師、劉仁願還。百濟兵火之餘,比屋凋殘,殭屍滿野,仁軌始命瘞骸骨,籍戶口,理村聚,署官長,通道塗,立橋樑,補堤堰,復陂塘,課耕桑,賑貧乏,養孤老,立唐社稷,頒正朔及廟諱,百濟大悅,闔境各安其業。然後修屯田,儲糗糧,訓士卒,以圖高麗。

劉仁願至京師,上問之曰:“卿在海東,前後奏事,皆合機宜,復有文理。卿本武人,何能如是?”仁願曰:“此皆劉仁軌所為,非臣所及也。”上悅,加仁軌六階,正除帶方州刺史,為築第長安,厚賜其妻子,遣使齎璽書勞勉之。上官儀曰:“仁軌遭黜削而能盡忠,仁願秉節制而能推賢,皆可謂君子矣!”

冬,十月,辛巳朔,詔太子每五日於光順門內視諸司奏事,其事之小者,皆委太子決之。

十二月,庚子,詔改來年元。

壬寅,以安西都護高賢為行軍總管,將兵擊弓月以救于闐。

是歲,大食擊波斯、拂菻,破之;南侵婆羅門,吞滅諸胡,勝兵四十餘萬。

【語譯】

四月十二日乙未,在新羅國設置雞林大都督府,任命金法敏為都督。

四月二十三日丙午,蓬萊宮含元殿建造完成,高宗開始遷移儀仗到那裡住,把故宮改為西內。四月二十五日戊申,開始駕臨紫宸殿處理政事。

五月三十日壬午,柳州蠻酋長吳解謀反,派遣冀州長史劉伯英、右武衛將軍馮士翽從嶺南調動軍隊加以討伐。

吐蕃和吐谷渾互相攻伐,各自派遣使者上表朝廷,請求論斷曲直,還來請求援助。高宗沒有應允。

吐谷渾的大臣素和貴犯了罪,逃奔到吐蕃,把吐谷渾軍事虛實都向吐蕃說了,吐蕃調動軍隊攻擊吐谷渾,大敗吐谷渾。吐谷渾可汗曷缽和弘化公主率領好幾千氈帳徒眾,拋棄國土逃走,前往投靠涼州,請求遷徙到內地。高宗任命涼州都督鄭仁泰為青海道行軍大總管,率領右武衛將軍獨孤卿雲、辛文陵等人,分兵屯駐在涼州、鄯州,以防備吐蕃的攻擊。六月二十六日戊申,又任命左武衛大將軍蘇定方為安集大使,節制調度各路軍隊,作為吐谷渾的援助。

吐蕃祿東贊屯駐在青海,派遣使者論仲琮入朝見高宗,上表陳述吐谷渾的罪過,而且請求和唐室和好結親,高宗沒有答應。高宗派遣左衛郎將劉文祥出使到吐蕃,頒下璽書加以責備。

秋季,八月二十七日戊申,高宗看到海東接連幾年戰爭,百姓被賦役徵調所困,士卒因戰死溺死的也很多,就下詔令停止三十六州所建造的船隻,派遣司元太常伯竇德玄等人,分別前往十個地方,慰問百姓的疾苦,並罷黜或擢升官吏。竇德玄是竇毅的曾孫。

九月初八日戊午,熊津道行軍總管、右威衛將軍孫仁師等人在白江打敗了百濟剩餘部眾和倭國軍隊,攻佔周留城。

起初,劉仁願、劉仁軌攻下真峴城後,高宗下詔令要孫仁師率領軍隊,從海上出發,以幫助劉仁願、劉仁軌。百濟王豐引導倭人向南抵抗唐兵,孫仁師和劉仁願、劉仁軌部會合,聲勢大振。諸將認為加林城位於水陸要衝,應該先攻打它,劉仁軌說:“加林地勢險惡堅固,急速進攻的話會傷害士卒,放慢進攻的話卻又要花費很多時間。而周留城是敵人的巢穴,是眾多元兇聚集的地方,要除去惡人務必從根本入手,最好先加以攻擊,如果攻下週留城,其他城自然可以攻下來。”於是孫仁師、劉仁願和新羅王法敏率領陸軍前進,劉仁軌和其他的將軍杜爽、扶余隆率領水軍和運糧船,從熊津進入白江,和陸軍會合,一起攻向周留城。在白江口遇到倭國軍隊,四次交戰全都獲勝,燒掉對方四百艘船,火焰照紅天空,海水都變成紅色。百濟王豐脫身逃奔到高麗,王子忠勝、忠志率領眾人投降,百濟全部平定,只有另一個將帥遲受信據守在任存城,沒能攻下。

起初,百濟西部有個人叫黑齒常之,身高有七尺多,勇敢而且懂得權謀兵略,在百濟做官,官銜是達率兼郡將,約相當於中國的刺史。蘇定方攻下百濟時,黑齒常之率領自己的部屬隨眾人投降。蘇定方把百濟王和太子拘縛起來,放縱軍隊劫奪搶掠,壯年的人大多死掉。黑齒常之很害怕,和左右十幾個人逃回本來的地域,收羅招集逃亡分散的士卒,守衛任存山,結好柵欄以鞏固自己,一月之間,歸附他的約有三萬多人。蘇定方派遣士卒進攻,黑齒常之抵抗,唐兵失利。黑齒常之又攻取二百多座城,蘇定方不能取勝而撤軍。黑齒常之和另一將領沙吒相如各自據守險要地區以呼應福信,百濟失敗之後,他們都率領部眾投降。劉仁軌命令黑齒常之、沙吒相如自己率領部眾,攻取任存城,還以糧食器仗援助他們。孫仁師說:“這些人內心像禽獸,怎麼可以相信呢?”劉仁軌說:“我看他們兩個人都忠勇有謀略,重視信義,只為以前他們託付的,不是適當的人,現在正是他們感激立功的時候,不用懷疑。”就給他們糧食器仗,分派士卒跟隨他們,攻下了任存城,遲受信拋棄妻子兒女,逃奔高麗。

唐高宗下詔令劉仁軌率領部隊鎮守百濟,召孫仁師、劉仁願回朝。百濟受到戰火之後,家家凋敝殘敗,到處是僵硬的屍骸,劉仁軌開始下令掩埋屍骸,登記戶口,整理村落,署置官長,開通道路,修建橋樑,補葺堤堰,修復陂塘,勸課耕種蠶桑,賑貸貧乏,存養孤兒老人,建立大唐土神和穀神,頒佈唐朝的歷法和廟諱,百濟民眾大為高興,全境之內百姓都安心從事自己的生產。然後治理屯田,儲備乾糧,訓練士卒,進而謀取高麗。

劉仁願回到京師,高宗問他說:“你在海東,前後所陳奏的事情,都很符合機宜,而且又有文理。你本是個武人,怎麼能寫得這麼好?”劉仁願說:“這些都是劉仁軌所做的,臣是做不出的。”高宗很高興,加封劉仁軌六級官階,正式任命他為帶方州刺史,為劉仁軌在長安建築宅第,對劉仁軌妻子兒女的賞賜十分豐厚,派遣使者帶著璽書慰勞勉勵他。上官儀說:“劉仁軌遭受罷黜奪官,仍然能盡忠於朝廷,劉仁願執掌節制之權,而能夠推舉賢人,都可以說是君子!”

冬季,十月初一日辛巳,下令太子每隔五天,在光順門內看各有關部門呈奏事情,比較小的政事都交付太子決定辦理。

十二月二十一日庚子,下詔令改明年年號為麟德。

十二月二十三日壬寅,任命安西都護高賢為行軍總管,率領軍隊攻擊弓月部,以援救于闐。

這一年,大食攻擊波斯、拂菻,打敗了它們;並向南進攻婆羅門,吞併了各胡人部落,能披甲作戰的大食軍隊有四十幾萬人。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唐室四邊有警。唐將劉仁軌、劉仁願征服百濟。)

麟德元年(甲子,664年)

春,正月,甲子,改雲中都護府為單于大都護府,以殷王旭輪為單于大都護。

初,李靖破突厥,遷三百帳於雲中城,阿史德氏為之長。至是,部落漸眾,阿史德氏詣闕,請如胡法立親王為可汗以統之。上召見,謂曰:“今之可汗,古之單于也。”故更為單于都護府,而使殷王遙領之。

二月,戊子,上行幸萬年宮。

夏,四月,壬子,衛州刺史道孝王元慶薨。

丙午,魏州刺史郇公孝協坐贓,賜死。司宗卿隴西王博乂奏孝協父叔良死王事,孝協無兄弟,恐絕嗣。上曰:“畫一之法,不以親疏異制,苟害百姓,雖皇太子亦所不赦。孝協有一子,何憂乏祀乎!”孝協竟自盡於第。

五月,戊申朔,遂州刺史許悼王孝薨。

乙卯,於昆明之弄棟川置姚州都督府。

秋,七月,丁未朔,詔以三年正月有事於岱宗。

八月,丙子,車駕還京師,幸舊宅,留七日;壬午,還蓬萊宮。

丁亥,以司列太常伯劉祥道兼右相,大司憲竇德玄為司元太常伯、檢校左相。

冬,十月,庚辰,檢校熊津都督劉仁軌上言:“臣伏睹所存戍兵,疲羸者多,勇健者少,衣服貧敝,唯思西歸,無心展效。臣問以:‘往在海西,見百姓人人應募,爭欲從軍,或請自辦衣糧,謂之“義徵”,何為今日士卒如此?’鹹言:‘今日官府與曩時不同,人心亦殊。曩時東西征役,身沒王事,並蒙敕使弔祭,追贈官爵,或以死者官爵回授子弟,凡渡遼海者,皆賜勳一轉。自顯慶五年以來,徵人屢經渡海,官不記錄,其死者亦無人誰何。州縣每發百姓為兵,其壯而富者,行錢參逐,皆亡匿得免;貧者身雖老弱,被髮即行。頃者破百濟及平壤苦戰,當時將帥號令,許以勳賞,無所不至。及達西岸,惟聞枷鎖推禁,奪賜破勳,州縣追呼,無以自存,公私困弊,不可悉言。以是昨發海西之日已有逃亡自殘者,非獨至海外而然也。又,本因徵役勳級以為榮寵,而比年出征,皆使勳官挽引,勞苦與白丁無殊,百姓不願從軍,率皆由此。’臣又問:‘曩日士卒留鎮五年,尚得支濟,今爾等始經一年,何為如此單露?’鹹言:‘初發家日,惟令備一年資裝,今已二年,未有還期。’臣檢校軍士所留衣,今冬僅可充事,來秋以往,全無準擬。陛下留兵海外,欲殄滅高麗。百濟、高麗,舊相黨援,倭人雖遠,亦共為影響,若無鎮兵,還成一國。今既資戍守,又置屯田,所藉士卒同心同德,而眾有此議,何望成功!自非有所更張,厚加慰勞,明賞重罰以起士心,若止如今日以前處置,恐師眾疲老,立效無日。逆耳之事,或無人為陛下盡言,故臣披露肝膽,昧死奏陳。”

上深納其言,遣右威衛將軍劉仁願將兵渡海以代舊鎮之兵,仍敕仁軌俱還。仁軌謂仁願曰:“國家懸軍海外,欲以經略高麗,其事非易。今收穫未畢,而軍吏與士卒一時代去,軍將又歸,夷人新服,眾心未安,必將生變。不如且留舊兵,浙令收穫,辦具資糧,節級遣還;軍將且留鎮撫,未可還也。”仁願曰:“吾前還海西,大遭讒謗,雲吾多留兵眾,謀據海東,幾不免禍。今日唯知準敕,豈敢擅有所為!”仁軌曰:“人臣苟利於國,知無不為,豈恤其私!”乃上表陳便宜,自請留鎮海東,上從之。仍以扶余隆為熊津都尉,使招輯其餘眾。

【語譯】

唐高宗麟德元年(甲子,公元664年)

春季,正月十六日甲子,把雲中都護府改為單于都護府,命令殷王旭輪為單于大都護。

當初,李靖打敗突厥,把三百氈帳突厥人遷到雲中城,阿史德氏是各帳的酋長。到此時,部眾已漸漸增加,阿史德氏往朝廷覲見,要求按對待胡人方式,立親王為可汗實行統治。唐高宗召見阿史德氏,對他說:“現在的可汗,就是古代的單于。”於是改名為單于都護府,而讓殷王以大都護的名義遙相統領。

二月初十日戊子,高宗抵達萬年宮。

夏季,四月初五日壬子,衛州刺史道孝王李元慶去世。

四月二十九日丙午,魏州刺史郇公李孝協犯了貪汙罪,被賜自殺。司宗卿隴西王李博乂上奏李孝協父親李叔良為朝廷而死的往事,擔心李孝協沒有兄弟,可能會絕了子嗣。高宗說:“法令是整齊劃一的,不因為親近或疏遠就有所不同,如果傷害到百姓,就是皇太子也不能赦免。李孝協有一個兒子,何必擔心沒有子孫祭祀呢!”李孝協最後還是在府第裡自殺了。

五月初一日戊申,遂州刺史許悼王李孝去世。

五月初八日乙卯,在昆明的弄棟川設置姚州都督府。

秋季,七月初一日丁未,頒佈詔令宣佈麟德三年正月時,將在泰山舉行祭祀之事。

八月初一日丙子,高宗返回京師,回到舊居,留住七天;八月初七日壬午,回到蓬萊宮。

八月十二日丁亥,任命司列太常伯劉祥道兼右相,大司憲竇德玄為司元太常伯、檢校左相。

冬季,十月初六日庚辰,檢校熊津都督劉仁軌上奏:“臣看到目前留下戍邊的士卒,大多是疲憊羸弱的人,勇敢健壯的很少,衣服也都破爛,只想回到西邊的家鄉,沒有心思開創功業,報效朝廷。臣問他們:‘以往在海西時,看到百姓人人都響應徵募,搶著要從軍。有人甚至願意自己備好衣物糧食,稱為義徵,為什麼今天的士卒會變成這樣?’他們都說:‘現在的官府和以前不同,人心也不一樣。以前不管往東或往西征戰,為朝廷犧牲時,都蒙受皇帝派使者弔慰哀祭,追贈官爵給死者,或者把死者的官爵轉授給死者子弟,凡是渡過遼海的士卒都賞給一級功勳。從顯慶五年以來,征戰的士卒屢次渡海出征,官吏都不記錄他們的功勳,其中死亡的也沒有人問是誰,為什麼而死。州縣每次徵召百姓當兵,年壯而有錢的,使用錢財參謁賄賂官府,都能夠逃避而免掉徵召;貧困的人雖然衰老體弱,一被徵召就要出發。最近打敗百濟和平壤是經過艱苦作戰的,當時將帥頒下命令,許諾按照功勳獎賞士卒,士卒的要求都答應了。等到到了西岸,卻只聽到士卒被拘留、推問、囚禁的消息,奪回賞賜,撤銷爵勳,州縣追捕呼喝,使得士卒們無法生存,公家和私人方面所受到的困窘疲憊,無法說得完。因此從海西出發時,已經有逃亡自殘的士卒,不只是到海外才這樣。而且士卒都把戰勝獲得勳爵當作是榮耀尊崇,但每年出征時,都讓有功勳的官吏挽引舟車,所受的勞苦和平民一樣,百姓不願從軍,大都是為了這些。’臣又問:‘前些日子士卒留守五年,還能夠支撐著過下去,現在你們不過經過一年罷了,為什麼衣裝變成這樣單薄?’他們都說:‘剛從家裡出發時,只命令準備一年的物資衣裝,現在已經兩年了,卻沒有聽到返回的日期。’臣檢查軍士所留下的衣物,只可以應付今年冬天,來年秋天以後,全沒有明確的打算。陛下留下這些人在海外,要消滅高麗。百濟、高麗以前就互相結黨支援,倭國人距離雖然遙遠,但也相互呼應,如果沒有坐鎮的軍隊,還是會成為獨立的一國。現在既然藉助於這些兵力戍守,又設置屯田制度,所要依賴的是士卒們的同心協力,但目前士卒卻有這種不滿的言語,怎麼能有希望成功!自然非得改變以前做法,對士卒要優厚地加以慰勞,明定獎賞加重刑罰,以振奮士卒的鬥志,如果只像今天以前一樣處理問題,恐怕士卒們疲憊而無士氣,不可能建立功業。這些不順耳的話,可能沒有人向陛下說明清楚,所以臣把內心披露在陛下眼前,冒死向陛下陳述。”

唐高宗完全採納了他的建議,派遣右威衛將軍劉仁願率兵渡過海洋,以替代原有的鎮守士兵,還敕令劉仁軌一起返回朝廷,劉仁軌對劉仁願說:“國家派軍在海外,是要攻略高麗,事情並不容易。現在農田的收割還沒完結,而軍吏和士卒一時之間替代離開,軍中將領也要回去。夷人最近剛臣服,眾人的內心還沒安定下來,一定會發生變故。不如暫且留下舊有士兵,逐步命令他們收割莊稼,備辦物資、糧食,按等級遣送返回;軍中將領暫且留下坐鎮安撫,不可以馬上返回。”劉仁願說:“我以前回返海西,大受毀謗,說我留下很多士兵部眾,陰謀佔據海東,幾乎難免災禍。現在我只知道按照皇上敕令去做,怎麼敢擅自有所作為!”劉仁軌說:“為人臣子,如果對國家有利的事,知道了沒有不做的,還擔心什麼個人遭遇!”就呈上奏表陳述對國家方便有利之事,自己請求留下鎮守海東,高宗接受了。高宗還任命扶余隆為熊津都尉,命令他招集剩餘的部眾。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唐高宗採納劉仁軌奏議,優撫海東將士。)

初,武后能屈身忍辱,奉順上意,故上排群議而立之。及得志,專作威福,上欲有所為,動為後所制,上不勝其忿。有道士郭行真,出入禁中,嘗為厭勝之術,宦者王伏勝發之。上大怒,密召西臺侍郎、同東西臺三品上官儀議之。儀因言:“皇后專恣,海內所不與,請廢之。”上意亦以為然,即命儀草詔。

左右奔告於後,後遽詣上自訴。詔草猶在上所,上羞縮不忍,復待之如初。猶恐後怨怒,因紿之曰:“我初無此心,皆上官儀教我。”儀先為陳王諮議,與王伏勝俱事故太子忠,後於是使許敬宗誣奏儀、伏勝與忠謀大逆。十二月,丙戌,儀下獄,與其子庭芝、王伏勝皆死,籍沒其家。戊子,賜忠死於流所。右相劉祥道坐與儀善,罷政事,為司禮太常伯,左肅機鄭欽泰等朝士流貶者甚眾,皆坐與儀交通故也。

自是上每視事,則後重簾於後,政無大小,皆與聞之。天下大權,悉歸中宮,黜陟、殺生,決於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謂之二聖。

太子右中護·檢校西臺侍郎樂彥瑋、西臺侍郎孫處約並同東西臺三品。

【語譯】

起初,武后能夠委屈自己,忍受恥辱,奉承順應高宗的心意,所以高宗排除眾人的異議,而立她為後。她得志之後,專門作威作福,高宗要有所作為,一有行動就被武后壓制,高宗內心感到很憤怒。有個道士郭行真,在宮禁中出入,曾經以咒詛之術要傷害高宗,宦者王伏勝揭發此事,高宗非常生氣,暗中召來西臺侍郎、同東西臺三品上官儀一起商量。上官儀就說:“皇后專權恣縱,海內之士都不贊成,請求廢掉後位。”高宗心裡認為很對,就命令上官儀起草詔令。

左右趕快把消息告訴了皇后,皇后立即到高宗那裡述說自己是清白的。起草的詔令還在高宗處,高宗羞怯畏縮,不忍廢掉皇后,所以又像當初一樣對待皇后。還擔心皇后怨恨生氣,就哄騙她說:“我本來沒有廢皇后的想法,這都是上官儀教我的。”上官儀原先擔任陳王府諮議參軍,和王伏勝一起侍奉過以前的太子李忠,皇后於是指使許敬宗誣奏上官儀、王伏勝和李忠策劃反叛。十二月十三日丙戌,上官儀被捕下獄,和他的兒子上官庭芝、王伏勝都被害死,抄沒他們全家。十二月十五日戊子,賜李忠在流放的黔州自殺。右相劉祥道因為和上官儀友善,被剝奪了掌管政事的權力,改任為司禮太常伯,左肅機鄭欽泰等士人被流放貶退的有很多,都是由於和上官儀有交往的緣故。

從此以後,高宗每次處理政事,皇后就垂著簾幕坐在後面,無論政事的大小,皇后都參與處理。決定天下事的大權,全部落到皇后手中,罷黜、擢升、生殺的決定,都出自皇后之口,朝野都認為唐朝有兩個天子。

太子右中護、檢校西臺侍郎樂彥瑋、西臺侍郎孫處約一起被任命為同東西臺三品。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高宗懼內軟弱,冤殺上官儀,導致武則天重簾參與朝政,中外謂之“二聖”。)

二年(乙丑,665年)

春,正月,丁卯,吐蕃遣使入見,請復與吐谷渾和親,仍求赤水地畜牧,上不許。

二月,壬午,車駕發京師。丁酉,至合璧宮。

上語及隋煬帝,謂侍臣曰:“煬帝拒諫而亡,朕常以為戒,虛心求諫,而竟無諫者,何也?”李勣對曰:“陛下所為盡善,群臣無得而諫。”

三月,甲寅,以兼司戎太常伯姜恪同東西臺三品。恪,寶誼之子也。

辛未,東都乾元殿成。閏月,壬申朔,車駕至東都。

疏勒弓月引吐蕃侵于闐,敕西州都督崔知辯、左武衛將軍曹繼叔將兵救之。

夏,四月,戊辰,左侍極陸敦信檢校右相。西臺侍郎孫處約、太子右中護·檢校西臺侍郎樂彥瑋並罷政事。

秘閣郎中李淳風以傅仁均《戊寅歷》推步浸疏,乃增損劉焯《皇極曆》,更撰《麟德歷》。五月,辛卯,行之。

秋,七月,己丑,兗州都督鄧康王元裕薨。

上命熊津都尉扶余隆與新羅王法敏釋去舊怨,八月,壬子,同盟於熊津城。劉仁軌以新羅、百濟、耽羅、倭國使者浮海西還,會祠泰山,高麗亦遣太子福男來侍祠。

冬,十月,癸丑,皇后表稱:“封禪舊儀,祭皇地祇,太后昭配,而令公卿行事,禮有未安,至日,妾請帥內外命婦奠獻。”詔:“禪社首以皇后為亞獻,越國太妃燕氏為終獻。”壬戌,詔:“封禪壇所設上帝、后土位,先用藁秸、陶匏等,並宜改用茵褥、罍爵,其諸郊祀亦宜准此。”又詔:“自今郊廟享宴,文舞用《功成慶善之樂》,武舞用《神功破陳之樂》。”

【語譯】

唐高宗麟德二年(乙丑,公元665年)

春季,正月二十四日丁卯,吐蕃派遣使者入宮見高宗,請求再和吐谷渾和好結親,還要求劃赤水之地給他們畜牧,高宗不答應。

二月初十日壬午,高宗的車駕從京師出發。二月二十五日丁酉,到達合璧宮。

唐高宗談到隋煬帝,對左右侍臣說:“煬帝拒絕勸告而滅亡,我常常引他為鑑戒,虛心要求臣子進諫,但竟然沒有勸告我的人,這是為什麼呢?”李勣回答說:“陛下所作所為都很完善,群臣沒有什麼可進諫的。”

三月十二日甲寅,任命兼司戎太常伯姜恪為同東西臺三品。姜恪是姜寶誼的兒子。

三月二十九日辛未,東都洛陽乾元殿建造完成。閏三月初一日壬申,高宗的車駕到達洛陽。

疏勒弓月引來吐蕃進攻于闐,高宗下令西州都督崔知辯、左武衛將軍曹繼叔率領軍隊去援救。

夏季,四月二十七日戊辰,左侍極陸敦信任檢校右相。西臺侍郎孫處約,太子右中護、檢校西臺侍郎樂彥瑋一起被罷免掌理政事之權。

秘閣郎中李淳風認為傅仁均的《戊寅歷》所推算的節令時辰日漸疏謬,就改進劉焯的《皇極曆》,重新編定《麟德歷》。五月二十日辛卯,正式頒行。

秋季,七月十九日己丑,兗州都督鄧康王李元裕去世。

高宗命令熊津都尉扶余隆和新羅王法敏消除以前的仇怨,八月十三日壬子,在熊津城訂立同盟。劉仁軌與新羅、百濟、耽羅、倭國派出的使者渡海西返,在泰山會合祭祀,高麗也派遣太子福男前來陪侍祭祀。

冬季,十月十五日癸丑,皇后上表說:“舊有的封禪儀式,祭祀皇地祇時,以太后配祭,而命令公卿按此行事,這對禮儀來說是有所不妥的,到那天,妾請求率領內外命婦參與祭奠獻酒。”高宗頒佈詔令說:“封禪祭祀時先以皇后為次獻,越國太妃燕氏為終獻。”十月二十四日壬戌,頒佈詔令:“封禪時壇臺所設置的上帝、后土神位,先前所用的是枯乾禾秸、陶器等,現在應該改用褥墊和酒器,其他郊祀也應該按此去做。”又頒佈詔令說:“從現在起郊廟祭祀享神宴會時,文舞採用《功成慶善之樂》,武舞採用《神功破陣之樂》。”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唐高宗頒行新曆《麟德歷》,準皇后奏,皇后參與封禪。)

丙寅,上發東都,從駕文武儀仗,數百里不絕。列營置幕,彌亙原野。東自高麗,西至波斯、鳥長諸國朝會者,各帥其屬扈從,穹廬毳幕,牛羊駝馬,填咽道路。時比歲豐稔,米鬥至五錢,麥、豆不列於市。

十一月,戊子,上至濮陽,竇德玄騎從。上問:“濮陽謂之帝丘,何也?”德玄不能對。許敬宗自後躍馬而前曰:“昔顓頊居此,故謂之帝丘。”上稱善。敬宗退,謂人曰:“大臣不可以無學,吾見德玄不能對,心實羞之。”德玄聞之曰:“人各有能有不能,吾不強對以所不知,此吾所能也。”李勣曰:“敬宗多聞,信美矣,德玄之言亦善也。”

壽張人張公藝九世同居,齊、隋、唐皆旌表其門。上過壽張,幸其宅,問所以能共居之故,公藝書“忍”字百餘以進。上善之,賜以縑帛。

十二月,丙午,車駕至齊州,留十日。丙辰,發靈巖頓,至泰山下,有司于山南為圓壇,山上為登封壇,社首山上為降禪方壇。

【語譯】

十月二十八日丙寅,高宗從東都出發,陪從高宗車駕的文武百官儀仗隊列,連綿幾百裡不斷絕。列置的營地帳幕,佈滿在橫亙的原野上。東面從高麗,西面到達波斯、烏長等國,朝見高宗的使者,各自率領部屬隨從皇帝,搭建氈房帳幕居住,牛、羊、駱駝、馬匹等,填塞道路。當時連年穀物豐收,一斗米便宜到只值五個錢,麥、豆不夠格列置市場上買賣。

十一月二十日戊子,高宗到達濮陽,竇德玄騎馬跟隨。高宗問他道:“濮陽稱為帝丘,為什麼?”竇德玄回答不出。許敬宗從後面躍馬到高宗面前說:“以前顓頊帝住在這裡,所以稱為帝丘。”高宗表示稱讚。許敬宗後退,對人說:“大臣不能沒有學問,我看見竇德玄回答不出,心裡實在感到羞愧。”竇德玄聽到後說:“每個人各有他能做和不能做的,我不勉強回答我所不知道的事,這就是我能做的事。”李勣說:“許敬宗的見聞很廣,這很好,但竇德玄的說法也對。”

壽張人張公藝九代同住在一起,北齊、隋、唐時都於其門前賜匾額表揚過,高宗經過壽張時,到了張公藝住宅,問他能夠九代同住在一起的緣故,張公藝書寫一百多個“忍”字呈進給皇帝。皇帝很讚賞他,賜給他縑帛。

十二月初九日丙午,皇帝到了齊州,停留十天。十二月十九日丙辰,從靈巖頓出發,到達泰山腳下,有關部門在泰山的南面建造了圓壇,山上是登臨祭天的祭壇,社首山上面是禪祭地祇的方形祭壇。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高宗在東行封禪途中的軼事。)

乾封元年(丙寅,666年)

春,正月,戊辰朔,上祀昊天上帝於泰山南。己巳,登泰山,封玉牒,上帝冊藏以玉匱,配帝冊藏以金匱,皆纏以金繩,封以金泥,印以玉璽,藏以石䃭。庚午,降禪於社首,祭皇地祇。上初獻畢,執事者皆趨下。宦者執帷,皇后升壇亞獻,帷帟皆以錦繡為之,酌酒,實俎豆,登歌,皆用宮人。壬申,上御朝覲壇,受朝賀;赦天下,改元。文武官三品已上賜爵一等,四品已下加一階。先是階無泛加,皆以勞考敘進,至五品三品,仍奏取進止,至是始有泛階,比及末年,服緋者滿朝矣。

時大赦,惟長流人不聽還,李義府憂憤發病卒。自義府流竄,朝士日憂其復入,及聞其卒,眾心乃安。

丙戌,車駕發泰山。辛卯,至曲阜,贈孔子太師,以少牢致祭。癸未,至亳州,謁老君廟,上尊號曰太上玄元皇帝。丁丑,至東都,留六日。甲申,幸合璧宮。夏,四月,甲辰,至京師,謁太廟。

庚戌,左侍極兼檢校右相陸敦信以老疾辭職,拜大司成,兼左侍極,罷政事。

五月,庚寅,鑄乾封泉寶錢,一當十,俟期年盡廢舊錢。

【語譯】

唐高宗乾封元年(丙寅,公元666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戊辰,皇帝在泰山南面祭祀昊天上帝。正月初二日己巳,登泰山,以玉牒封禪,把祭祀上帝的冊書用玉匱收藏,配祭的冊書用金匱收藏,都用金繩加以纏繞,以金泥加封,再印上玉璽,用石匣收藏起來。正月初三日庚午,下山到社首,祭祀皇地祇。皇帝初獻完畢,左右執事的人都趨身退下。宦者拉著簾幕,皇后登上祭壇次獻,帷帳簾幕都用錦繡製成;敬酒,裝填俎豆,登壇歌舞,都用宮中之人。正月初五日壬申,皇帝駕臨朝覲的壇臺,接受祝賀;赦免天下,改年號為乾封。文、武官三品以上都賜爵位一等,四品以下加一階。在這以前官階是不隨便加封的,都是按功勞來考核敘次的,一旦升到五品三品,就奏報皇帝決定加或不加,從這時起官階才有不按功勞加封的情形;到了末後幾年,穿緋色服飾的官吏就充滿朝廷了。

當時大赦天下,只有長久流放的人不能任其放還,李義府憂心羞憤,生病死亡。從李義府被流放後,朝廷士人每天都擔心他再度入朝為官,後來聽說他死亡,眾人內心才安定下來。

正月十九日丙戌,高宗皇帝從泰山出發。正月二十四日辛卯,到達曲阜,以太師官職贈孔子,再用少牢祭祀孔子。癸未日,高宗到達亳州,謁見老君廟,高宗皇帝尊稱老君為太上玄元皇帝。三月十一日丁丑,高宗到達東都,停留六天。三月十七日甲申,入合璧宮。夏季,四月初八日甲辰,回到京師,進謁太廟。

四月十四日庚戌,左侍極兼校右相陸敦信因為年老多病而辭職,被任命為大司成,兼左侍極,罷除政事。

五月二十五日庚寅,鑄造乾封泉寶錢,一錢當十個舊錢用,等到滿一年把舊錢全部廢棄。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唐高宗封禪泰山,改元乾封,發行“乾封泉寶”,以一當十,聚斂民財。)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上(二)

高麗泉蓋蘇文卒,長子男生代為莫離支,初知國政,出巡諸城,使其弟男建、男產知留後事。或謂二弟曰:“男生惡二弟之逼,意欲除之,不如先為計。”二弟初未之信。又有告男生者曰:“二弟恐兄還奪其權,欲拒兄不納。”男生潛遣所親往平壤伺之,二弟收掩,得之,乃以王命召男生。男生懼,不敢歸。男建自為莫離支,發兵討之。男生走保別城,使其子獻誠詣闕求救。六月,壬寅,以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為遼東道安撫大使,將兵救之。以獻誠為右武衛將軍,使為鄉導。又以右金吾衛將軍龐同善、營州都督高侃為行軍總管,同討高麗。

秋,七月,乙丑朔,徙殷王旭輪為豫王。

以大司憲兼檢校太子左中護劉仁軌為右相。

初,仁軌為給事中,按畢正義事,李義府怨之,出為青州刺史。會討百濟,仁軌當浮海運糧,時未可行,義府督之,遭風失船,丁夫溺死甚眾,命監察御史袁異式往鞫之。義府謂異式曰:“君能辦事,不憂無官。”異式至,謂仁軌曰:“君與朝廷何人為讎,宜早自為計。”仁軌曰:“仁軌當官不職,國有常刑,公以法斃之,無所逃命。若使遽自引決以快讎人,竊所未甘!”乃具獄以聞。異式將行,仍自掣其鎖。獄上,義府言於上曰:“不斬仁軌,無以謝百姓。”舍人源直心曰:“海風暴起,非人力所及。”上乃命除名,以白衣從軍自效。義府又諷劉仁願使害之,仁願不忍殺。及為大司憲,異式懼,不自安,仁軌瀝觴告之曰:“仁軌若念疇昔之事,有如此觴!”仁軌既知政事,異式尋遷詹事丞,時論紛然。仁軌聞之,遽薦為司元大夫。監察御史杜易簡謂人曰:“斯所謂矯枉過正矣!”

八月,辛丑,司元太常伯兼檢校左相竇德玄薨。

初,武士彠娶相里氏,生男元慶、元爽,又娶楊氏,生三女,長適越王府法曹賀蘭越石,次皇后,次適郭孝慎。士彠卒,元慶、元爽及士彠兄子惟良、懷運皆不禮於楊氏,楊氏深銜之。越石、孝慎及孝慎妻並早卒,越石妻生敏之及一女而寡。後既立,楊氏號榮國夫人,越石妻號韓國夫人,惟良自始州長史超遷司衛少卿,懷運自瀛州長史遷淄州刺史,元慶自右衛郎將為宗正少卿,元爽自安州戶曹累遷少府少監。榮國夫人嘗置酒,謂惟良等曰:“頗憶疇昔之事乎?今日之榮貴復何如?”對曰:“惟良等幸以功臣子弟,早登宦籍,揣分量才,不求貴達,豈意以皇后之故,曲荷朝恩,夙夜憂懼,不為榮也。”榮國不悅。皇后乃上疏,請出惟良等為遠州刺史,外示謙抑,實惡之也。於是以惟良檢校始州刺史,元慶為龍州刺史,元爽為濠州刺史。元慶至州,以憂卒。元爽坐事流振州而死。

韓國夫人及其女以後故出入禁中,皆得幸於上。韓國尋卒,其女賜號魏國夫人。上欲以魏國為內職,心難後未決,後惡之。會惟良、懷運與諸州刺史詣泰山朝覲,從至京師,惟良等獻食。後密置毒醢中,使魏國食之,暴卒,因歸罪於惟良、懷運。丁未,誅之,改其姓為蝮氏。懷運兄懷亮早卒,其妻善氏尤不禮於榮國,坐惟良等沒入掖庭。榮國令後以他事束棘鞭之,肉盡見骨而死。

九月,龐同善大破高麗兵,泉男生帥眾與同善合。詔以男生為特進、遼東大都督,兼平壤道安撫大使,封玄菟郡公。

戊子,金紫光祿大夫致仕廣平宣公劉祥道薨,子齊賢嗣。齊賢為人方正,上甚重之,為晉州司馬。將軍史興宗嘗從上獵苑中,因言晉州產佳鷂,劉齊賢今為司馬,請使捕之。上曰:“劉齊賢豈捕鷂者邪!卿何以此待之!”

冬,十二月,己酉,以李勣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以司列少常伯安陸郝處俊副之,以擊高麗。龐同善、契苾何力併為遼東道行軍副大總管兼安撫大使如故。其水陸諸軍總管並運糧使竇義積、獨孤卿雲、郭待封等,並受勣處分。河北諸州租賦悉詣遼東給軍用。待封,孝恪之子也。

勣欲與其婿京兆杜懷恭偕行,以求勳效。懷恭辭以貧,勣贍之,復辭以無奴馬,又贍之。懷恭辭窮,乃亡匿岐陽山中,謂人曰:“公欲以我立法耳。”勣聞之,流涕曰:“杜郎疏放,此或有之。”乃止。

【語譯】

高麗泉蓋蘇文死了,長子泉男生繼任為莫離支,首次掌握國家政事,出巡各都城,命令他的弟弟泉男建、泉男產掌管留守後方的事。有人對兩個弟弟說:“泉男生不喜歡你們兩個弟弟的逼迫,心裡想要除掉你們,不如先做好計謀。”兩個弟弟起先不相信。又有人告訴泉男生說:“你兩個弟弟擔心你返回後剝奪他們的權柄,準備反抗你,不接納你。”泉男生暗中派親近的人前往平壤窺伺,兩個弟弟把泉男生派出的人悄悄地抓起來,獲悉其中詳情,就用國王的名義要召見泉男生。泉男生害怕,不敢回去。泉男建自封為莫離支,發動軍隊討伐泉男生。泉男生逃走到別城以自保,派遣兒子泉獻誠到朝廷求救。六月初七日壬寅,任命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為遼東道安撫大使,領兵救援。任命泉獻誠為右武衛將軍,讓他做嚮導。又任命右金吾衛將軍龐同善、營州都督高侃為行軍總管,一起討伐高麗。

秋季,七月初一日乙丑,遷徙殷王李旭輪為豫王。

任命大司憲兼檢校太子左中護劉仁軌為右相。

起初,劉仁軌是給事中,調查畢正義的事情,李義府怨恨他,所以被出放為青州刺史。正好朝廷在討伐百濟,劉仁軌擔任渡海運送糧食的職事,因為沒有順風,船走不動,李義府督促他出發,結果遇風而沉船,運糧的丁夫溺死的有很多,朝廷命令監察御史袁異式前往查辦,李義府對袁異式說:“你能夠辦好這件事,不用擔心沒官做。”袁異式到了之後,對劉仁軌說:“你和朝廷什麼人結了仇怨?你還是早早地為自己計劃好,自殺算了。”劉仁軌說:“劉仁軌做官不稱職,國家有一定的刑罰,你按照法令把我殺了,我逃也逃不掉。如果要讓我草率地自我了斷,以滿足仇人,我內心實在不情願!”就備齊案情卷宗以向高宗報告。袁異式要離開時,親自把鎖拽上。案情呈上之後,李義府對高宗說:“不殺劉仁軌,就不能向老百姓謝罪。”舍人源直心說:“海風突然吹起,不是人力所能挽救的。”高宗於是命令免除劉仁軌做官的身份,以平民身份從軍,為國效力。李義府又暗示劉仁願害死劉仁軌,但劉仁願不忍心加以殺害。後來劉仁軌做到大司憲,袁異式很害怕,內心不安寧,劉仁軌把酒從酒杯裡全部瀝出,告訴袁異式說:“劉仁軌如果還計較以前的事,就好像這杯酒一樣!”劉仁軌掌理政事之後,袁異式不久也升遷詹事丞。當時士人議論紛紛,劉仁軌聽到之後,就推舉袁異式為司元大夫。監察御史杜易簡對人說:“劉仁軌這樣做,未免矯枉過正了。”

八月初八日辛丑,司元太常伯兼檢校左相竇德玄去世。

起初,武士彠娶相里氏為妻,生下兒子武元慶、武元爽;又娶了楊氏,生下三個女兒,長女嫁給越王府法曹官員賀蘭越石,次女即武則天做了皇后,三女嫁給郭孝慎。武士彠死後,武元慶、武元爽和武士彠哥哥的兒子武惟良、武懷運等人,對楊氏都不禮貌,楊氏對此非常記恨。賀蘭越石、郭孝慎及郭孝慎的妻子都很早就死了,賀蘭越石的妻子生有賀蘭敏之和一個女兒而寡居。老二武則天立為皇后後,楊氏被封為榮國夫人,賀蘭越石的妻子被封為韓國夫人;武惟良由始州長史破格擢升為司尉少卿,武懷運從瀛州長史升為淄州刺史,武元慶從右衛郎將升為宗正少卿,武元爽由安州戶曹累次升遷到少府少監。榮國夫人曾經設置酒席,對武惟良等人說:“你們還常回憶以前的事吧?對今天的榮華富貴你們感覺又是怎樣呢?”武惟良回答說:“惟良等人僥倖以功臣子弟的身份,很早就做了官,衡量自己的名分和才能,實在不敢奢求顯貴榮達,想不到因為皇后的緣故,而深受朝廷恩寵,早晚都在憂心惶懼,不敢引以為榮耀。”榮國夫人聽了內心不愉快。皇后就上疏給高宗,請求將武惟良等外放為僻遠之州的刺史,表面上顯示自己謙虛剋制,實際上很討厭武惟良等人。於是任命武惟良為檢校始州刺史,武元慶為龍州刺史,武元爽為濠州刺史。武元慶到了龍州,因為憂鬱而死。武元爽因另外事情獲罪被流放振州而死。

韓國夫人和她的女兒因為皇后的關係,出入宮禁之中,都得到高宗的寵幸。韓國夫人不久死了,女兒被賜為魏國夫人。高宗要任魏國夫人為內官之職,怕皇后刁難,一時未做決定,皇后非常憎惡。正好武惟良、武懷運和各州刺史到泰山朝見皇帝,陪高宗回到京師,武惟良等人獻食品,皇后暗中放置毒藥在肉醬裡,讓魏國夫人吃,她便突然死了,於是把罪過推到武惟良、武懷運身上。八月十四日丁未,殺了武惟良、武懷運,改他們的姓氏為蝮氏。武懷運的兄長武懷亮很早就死了,他的妻子善氏對榮國夫人最不禮貌,因此也因武惟良等人的罪被收捕入掖庭裡。榮國夫人命令武后以其他事情為藉口,拿有刺的棘杖鞭打,把善氏打到肉爛骨頭現出而喪命。

九月,龐同善大敗高麗的軍隊,泉男生率領眾人和龐同善會合。高宗下令任命泉男生為特進、遼東大都督,兼平壤道安撫大使,封為玄菟郡公。

九月二十五日戊子,金紫光祿大夫辭官家居的廣平宣公劉祥道去世,兒子劉齊賢繼嗣。劉齊賢為人剛正,高宗很器重他,任他為晉州司馬。將軍史興宗曾經陪從高宗在苑囿中打獵,順口談到晉州出產很好的鷂鷹,劉齊賢現任晉州司馬,請派人叫他抓捕鷂鷹。高宗說:“劉齊賢難道是捕鷂的人嗎?你為什麼如此對待他!”

冬,十二月十八日己酉,任命李勣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而以司馬列少常伯安陸郝處俊為副大總管,去進攻高麗。龐同善、契苾何力同被任命為遼東道行軍副大總管兼安撫大使,和以前一樣。水陸各軍總管和運糧使竇義積、獨孤卿雲、郭待封等人,都接受李勣調度。河北各州的租稅田賦全部送到遼東以供給軍隊使用,郭待封是郭孝恪的兒子。

李勣要他的女婿京兆杜懷恭一起出發,以求能建功立業。杜懷恭以貧窮為理由加以推辭,李勣供給他財物;他又以沒有奴僕車馬為由推辭,李勣再供給他奴僕車馬。杜懷恭再也無話可說,就逃亡躲藏在岐陽山中,對人說:“李公不過是想利用我,以樹立軍法的權威罷了。”李勣聽了之後,流淚說:“杜郎個性疏略放任,才可能有這樣的想法罷了。”就打消了要求杜懷恭同行的念頭。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武則天生性狠毒,報復同宗;唐高宗大發兵徵高麗。)

二年(丁卯,667年)

春,正月,上耕藉田,有司進耒耜,加以雕飾。上曰:“耒耜農夫所執,豈宜如此之麗!”命易之。既而耕之,九推乃止。

自行乾封泉寶錢,谷帛踴貴,商賈不行。癸未,詔罷之。

二月,丁酉,涪陵悼王愔薨。

辛丑,復以萬年宮為九成宮。

生羌十二州為吐蕃所破,三月,戊寅,悉罷之。

上屢責侍臣不進賢,眾莫敢對。司列少常伯李安期對曰:“天下未嘗無賢,亦非群臣敢蔽賢也。比來公卿有所薦引,為讒者已指為朋黨,滯淹者未獲伸而在位者先獲罪,是以各務杜口耳!陛下果推至誠以待之,其誰不願舉所知!此在陛下,非在群臣也。”上深以為然。安期,百藥之子也。

夏,四月,乙卯,西臺侍郎楊弘武、戴至德、正諫大夫兼東臺侍郎李安期、東臺舍人昌樂張文瓘、司列少常伯兼正諫大夫河北趙仁本並同東西臺三品。弘武,素之弟子;至德,胄之兄子也。時造蓬萊、上陽、合璧等宮,頻征伐四夷,廄馬萬匹,倉庫漸虛,張文瓘諫曰:“隋鑑不遠,願勿使百姓生怨。”上納其言,減廄馬數千匹。

秋,八月,己丑朔,日有食之。

辛亥,東臺侍郎同東西臺三品李安期出為荊州長史。

九月,庚申,上以久疾,命太子弘監國。

辛未,李勣拔高麗之新城,使契苾何力守之。勣初度遼,謂諸將曰:“新城,高麗西邊要害,不先得之,餘城未易取也。”遂攻之,城人師夫仇等縛城主開門降。勣引兵進擊,一十六城皆下之。

龐同善、高侃尚在新城,泉男建遣兵襲其營,左武衛將軍薛仁貴擊破之。侃進至金山,與高麗戰,不利,高麗乘勝逐北。仁貴引兵橫擊,大破之,斬首五萬餘級,拔南蘇、木底、蒼巖三城,與泉男生軍合。

郭待封以水軍自別道趣平壤,勣遣別將馮師本載糧仗以資之。師本船破,失期,待封軍中飢窘,欲作書與勣,恐為虜所得,知其虛實,乃作離合詩以與勣。勣怒曰:“軍事方急,何以詩為?必斬之!”行軍管記通事舍人元萬頃為釋其義,勣乃更遣糧仗赴之。

萬頃作《檄高麗文》曰:“不知守鴨綠之險。”泉男建報曰:“謹聞命矣!”即移兵據鴨綠津,唐兵不得渡。上聞之,流萬頃於嶺南。

郝處俊在高麗城下,未及成列,高麗奄至,軍中大駭,處俊據胡床,方食幹糒,潛簡精銳,擊敗之,將士服其膽略。

冬,十二月,甲午,詔:“自今祀昊天上帝、五帝、皇地祇、神州地祇,並以高祖、太宗配,仍合祀昊天上帝、五帝於明堂。”

是歲,海南獠陷瓊州。

【語譯】

唐高宗乾封二年(丁卯,公元667年)

春季,正月,高宗耕種籍田,有司進獻耒耜,耒耜上加有雕刻裝飾。高宗說:“耒耜是農夫所使用的,怎麼能這樣華麗!”命令換掉。不久就開始耕種,高宗推犁九次才停止。

自從發行乾封泉寶錢之後,穀類絲帛價格飛漲,使得商賈停止交易。正月二十二日癸未,下詔命停止使用乾封泉寶錢。

二月初六日丁酉,涪陵悼王李愔去世。

二月初十日辛丑,再次以萬年宮為九成宮。

生羌十二州被吐蕃所攻破。三月十八日戊寅,這十二州的建置全部取消。

唐高宗屢次責備侍候的大臣們不進薦賢人,眾人都不敢回答。司列少常伯李安期回答說:“天下從來不會沒有賢人,也不是群臣掩蔽賢人不進薦。最近公卿有所推薦援引賢人,就被讒佞者指為結黨營私,以至於停留原位的人尚未得到提拔,而在位的官吏反而先獲罪,所以大家才閉口不進賢!陛下如果要推廣至誠之心,以對待賢人,有誰不願意推薦他所認識的賢人呢!所以進賢要看陛下的作為,而不是看群臣啊!”高宗認為李安期的回答非常對。李安期是李百藥的兒子。

夏季,四月二十五日乙卯,西臺侍郎楊弘武、戴至德、正諫大夫兼東臺侍郎李安期、東臺舍人昌樂人張文瓘、司列少常伯兼正諫大夫河北趙仁本都被任命為同東西臺三品。楊弘武是楊素弟弟的兒子;戴至德是戴胄哥哥的兒子。當時正建造蓬萊、上陽、合譬等宮殿,頻頻地討伐四方夷狄,馬廄裡的馬有一萬匹之多,而倉庫的積糧卻漸漸地空了,張文瓘勸說:“隋朝覆亡的鑑戒是不遠的,希望不要讓百姓生出怨恨。”高宗皇帝採納了他的建議,把馬廄的馬減少了幾千匹。

秋季,八月初一日己丑,發生日食。

八月二十三日辛亥,東臺侍郎同東西臺三品李安期被外放為荊州長史。

九月初三日庚申,高宗因為長期生病,命令太子處理國家政事。

九月十四日辛未,李勣攻破高麗的新城,讓契苾何力鎮守。李勣剛渡過遼河時,對諸將說:“新城是高麗西邊的險要,不先得到的話,其他的城邑就不容易取得。”就下令進攻,城裡人把城主捆縛,打開城門投降。李勣帶領軍隊進攻,十六座城都被攻下了。

龐同善、高侃還在新城,泉男建派遣軍隊偷襲他的軍營,左武衛將軍薛仁貴擊敗了泉男建。高侃進兵到了金山,和高麗作戰,戰況不利,高麗乘勝追逐敗北的唐兵。薛仁貴帶兵截擊,大敗高麗兵,斬殺敵人首級五萬多,攻佔了南蘇、木底、蒼巖三座城,和泉男生軍隊會合。

郭待封帶領水軍從另外道路向平壤前進,李勣派遣別將馮師本載著糧食器仗前去支援。馮師本的船隻破損,誤了日期,郭待封軍中發生飢餓困窘。郭待封要寫信給李勣,卻擔心被敵人截去,從而知道軍中飢窘情形,就作離合詩給李勣,李勣生氣地說:“正當軍事緊急的時候,還寫什麼詩?非殺了他不可!”行營管記通事舍人元萬頃為李勣解釋詩的內容,李勣才又派人帶著糧食器仗前往支援。

元萬頃寫《檄高麗文》裡面有一句:“不知道守鴨綠江的險要之處。”泉男建回答說:“我聽從你的教導!”就調動軍隊把守鴨綠江的渡口處,使唐兵無法渡過。高宗聽到後,把元萬頃流放到嶺南。

郝處俊在高麗城下,部隊還沒有整頓成列,高麗兵突然攻到,軍隊大為驚駭,當時郝處俊靠在胡床上,正在吃乾糧,暗中簡選精銳士卒,擊敗了高麗兵,將士們都佩服他的膽識才略。

冬季,十二月初八日甲午,下詔令說:“從今天起祭祀昊天上帝、五帝、皇地祇、神州地祇時,都以高祖、太宗配祭,仍然在明堂一起祭祀昊天上帝、五帝。”

這一年,海南僚人攻陷瓊州。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唐軍征討高麗,獲初戰勝利。)

總章元年(戊辰,668年)

春,正月,壬子,以右相劉仁軌為遼東道副大總管。

二月,壬午,李勣等拔高麗扶余城。薛仁貴既破高麗於金山,乘勝將三千人將攻扶余城,諸將以其兵少,止之。仁貴曰:“兵不在多,顧用之何如耳。”遂為前鋒以進,與高麗戰,大破之,殺獲萬餘人,遂拔扶余城。扶余川中四十餘城皆望風請服。

侍御史洛陽賈言忠奉使自遼東還,上問以軍事,言忠對曰:“高麗必平。”上曰:“卿何以知之?”對曰:“隋煬帝東征而不克者,人心離怨故也;先帝東征而不克者,高麗未有釁也。今高藏微弱,權臣擅命,蓋蘇文死,男建兄弟內相攻奪,男生傾心內附,為我鄉導,彼之情偽,靡不知之。以陛下明聖,國家富強,將士盡力,以乘高麗之亂,其勢必克,不俟再舉矣。且高麗連年饑饉,妖異屢降,人心危駭,其亡可翹足待也。”上又問:“遼東諸將孰賢?”對曰:“薛仁貴勇冠三軍;龐同善雖不善鬥,而持軍嚴整;高侃勤儉自處,忠果有謀;契苾何力沈毅能斷,雖頗忌前,而有統御之才;然夙夜小心,忘身憂國,皆莫及李勣也。”上深然其言。

泉男建復遣兵五萬人救扶余城,與李勣等遇於薛賀水,合戰,大破之,斬獲三萬餘人,進攻大行城,拔之。

朝廷議明堂制度略定,三月,庚寅,赦天下,改元。

戊寅,上幸九成宮。

夏,四月,丙辰,彗星見於五車。上避正殿,減常膳,撤樂。許敬宗等奏請復常,曰:“彗見東北,高麗將滅之兆也。”上曰:“朕之不德,謫見於天,豈可歸咎小夷!且高麗百姓,亦朕之百姓也。”不許。戊辰,彗星滅。

辛巳,西臺侍郎、同東西臺三品楊弘武薨。

八月,辛酉,卑列道行軍總管、右威衛將軍劉仁願坐徵高麗逗留,流姚州。

癸酉,車駕還京師。

九月,癸巳,李勣拔平壤,勣既克大行城,諸軍出他道者皆與勣會,進至鴨綠柵,高麗發兵拒戰,勣等奮擊,大破之,追奔二百餘里,拔辱夷城,諸城遁逃及降者相繼。契苾何力先引兵至平壤城下,勣軍繼之,圍平壤月餘,高麗王藏遣泉男產帥首領九十八人,持白幡詣勣降,勣以禮接之。泉男建猶閉門拒守,頻遣兵出戰,皆敗。男建以軍事委僧信誠,信誠密遣人詣勣,請為內應。後五日,信誠開門,勣縱兵登城鼓譟,焚城四月。男建自刺,不死,遂擒之,高麗悉平。

冬,十月,戊午,以烏荼國婆羅門盧迦逸多為懷化大將軍。逸多自言能合不死藥,上將餌之。東臺侍郎郝處俊諫曰:“修短有命,非藥可延。貞觀之末,先帝服那羅邇娑婆寐藥,竟無效。大漸之際,名醫不知所為,議者歸罪娑婆寐,將加顯戮,恐取笑戎狄而止。前鑑不遠,願陛下深察。”上乃止。

李勣將至,上命先以高藏等獻於昭陵,具軍容,奏凱歌,入京師,獻於太廟。十二月,丁巳,上受俘於含元殿。以高藏政非己出,赦以為司平太常伯、員外同正。以泉男產為司宰少卿,僧信誠為銀青光祿大夫,泉男生為右衛大將軍。李勣以下,封賞有差。泉男建流黔中,扶余豐流嶺南。分高麗五部、百七十六城、六十九萬餘戶,為九都督府、四十二州、百縣,置安東都護府於平壤以統之,擢其酋帥有功者為都督、刺史、縣令,與華人參理。以右威衛大將軍薛仁貴檢校安東都護,總兵二萬人以鎮撫之。

丁卯,上祀南郊,告平高麗,以李勣為亞獻。己巳,謁太廟。

渭南尉劉延祐,弱冠登進士第,政事為畿縣最。李勣謂之曰:“足下春秋甫爾,遽擅大名,宜稍自貶抑,無為獨出人右也。”

時有敕,徵遼軍士逃亡,限內不首及首而更逃者,身斬,妻子籍沒。太子上表,以為:“如此之比,其數至多:或遇病不及隊伍,怖懼而逃;或因樵採為賊所掠;或渡海漂沒,或深入賊庭,為所傷殺。軍法嚴重,同隊恐並獲罪,即舉以為逃,軍旅之中,不暇勘當,直據隊司通狀關移所屬,妻子沒官,情實可哀。《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伏願逃亡之家,免其配沒。”從之。

甲戌,司戎太常伯姜恪兼檢校左相,司平太常伯閻立本守右相。

是歲,京師及山東、江、淮旱,飢。

【語譯】

唐高宗總章元年(戊辰,公元668年)

春季,正月二十七日壬子,任命右相劉仁軌為遼東道副大總管。

二月二十八日壬午,李勣等人攻取高麗扶余城。薛仁貴在金山攻破高麗之後,乘著勝利率領三千人要進攻扶余城,諸將認為兵員少,阻止薛仁貴。薛仁貴說:“兵員不一定要多,要看如何運用罷了。”就擔任前鋒前進,和高麗交戰,大敗高麗,殺死俘虜一萬多人,於是攻下扶余城。扶余川中四十幾座城都請求臣服。

侍御史洛陽賈言忠奉令出使,從遼東回朝,高宗向他詢問軍事情況,賈言忠回答說:“高麗一定會平定。”皇上說:“你怎麼知道?”回答說:“隋煬帝東征而不能勝利的原因,是人心叛離怨恨的緣故;先帝太宗東征而不能勝利的原因,是高麗沒有破綻爭端的緣故。而現在高麗王高藏衰微勢弱,權臣擅自發令,泉蓋蘇文死後,泉男建兄弟在國內相互攻擊侵奪,泉男生誠心歸附,做我們的嚮導,對方的真假虛實,我們沒有不知道的,靠著陛下的賢明聖哲,國家富有強大,將士又盡心竭力,而乘高麗內亂的時機,勢必可以打敗他們,不必等待來日再度舉兵了。而且高麗連續幾年發生饑荒,妖孽怪異的事情屢次發生,人心恐懼驚駭,它的滅亡是可以抬起腳來等待的。”高宗又問:“遼東諸將當中誰的才德最好?”賈言忠回答說:“薛仁貴的勇力冠絕三軍;龐同善雖然不善於戰鬥,但治理軍隊嚴厲整齊;高侃以勤勉節儉自處,忠勇果敢而有謀略;契苾何力沉穩堅毅而能決斷,雖然很忌諱別人在自己之上,但卻有統御的才能;可是講到能晝夜小心,忘記自己而憂心國事,就沒有人可以趕得上李勣了。”高宗很贊同賈言忠的話。

泉男建又派遣五萬人援救扶余城,和李勣等人在薛賀水相遇。雙方會戰,唐兵大敗泉男建,斬首俘虜了三萬多人,進攻大行城,把它攻下。

朝廷討論明堂制度大略已定案。三月初六日庚寅,赦免天下,改年號為總章。

二月二十四日戊寅,高宗到九成宮。

夏季,四月初二日丙辰,有彗星出現在五車星座。高宗避開正殿,減少日常膳食,撤掉樂舞。許敬宗等人奏請高宗恢復正常膳食,說:“彗星出現在東北,是高麗要被消滅的徵兆。”高宗說:“由於我的失德,被上天責罰,怎麼可以歸罪於小小的夷狄!況且高麗百姓也是我的百姓啊!”就沒有允准許宗敬等人的奏請。四月十四日戊辰,彗星消失。

八月二十七日辛巳,西臺侍郎、同東西臺三品楊弘武去世。

八月初九日辛酉,卑列道行軍總管、右威衛將軍劉仁願犯了征伐高麗時逗留不進的罪過,被流放到姚州。

八月二十一日癸酉,高宗回返京師。

九月十二日癸巳,李勣攻下平壤。李勣攻下大行城之後,從其他道路出發的各路兵馬都和李勣會合,進兵到達鴨綠水邊的柵寨,高麗發動軍隊抵抗,李勣等人奮勇進擊,大敗高麗兵,追逐逃奔的敵人二百多里,攻下辱夷城,各城逃遁和投降的人接連不斷。契苾何力先帶兵到達平壤城下,李勣的部隊接著到達,包圍平壤一個多月。高麗王高藏派遣泉男產率領首領九十八人,舉著白旗向李勣投降,李勣以禮節對待他們。泉男建仍然閉住城門固守抗拒,頻頻派遣軍隊出戰,都被打敗。泉男建把軍事委託給和尚信誠,和尚信誠暗中派人前往李勣處,請求作為內應。五天後,和尚信誠開了城門,李勣放縱軍隊爬到城上擊鼓喊叫,四面縱火焚燒平壤城門,泉男建自殺,未死,就被擒獲了。高麗全部平定。

冬季,十月初七日戊午,任命烏茶國婆羅門盧迦逸多為懷化大將軍。逸多自稱能配製長生不死藥,高宗準備吃。東臺侍郎郝處俊勸高宗說:“人的壽命長短各有定數,不是藥物可以延長的。貞觀末年,先帝服用那羅邇娑婆寐的藥,最終還是無效。將死的時候,名醫不知怎麼辦,有人議論歸咎於娑婆寐,準備把他處死示眾,但擔心被戎狄取笑而作罷。前人的借鑑是不遠的,希望陛下認真體察。”高宗才打消了吃藥的念頭。

李勣將回朝,高宗命令先把高藏等人獻於昭陵,整飭好軍容,高奏凱旋之歌,進入京師,再獻於太廟。十二月初七丁巳,高宗在含元殿接受俘虜。因為高藏的政令並不是由自己頒出,所以赦免他為司平太常伯、員外,仍同正員。任命泉男產為司宰少卿,和尚信誠為銀青光祿大夫,泉男生為右衛大將軍。李勣以下,封爵獎賞各有等級。泉男建被流放到黔州,扶余豐被流放到嶺南,把高麗分成五部、一百七十六城、六十九萬多戶,成為九個都督府、四十二州、一百個縣,在平壤設置安東都護府加以統治,升擢高麗的酋長將帥中有功勞的人為都督、刺史、縣令,和華人一同治理。任命右威衛大將軍薛仁貴為檢校安東都護,率領士兵兩萬人鎮守安撫。

十二月十七日丁卯,高宗去南郊祭祀,將平定高麗的事報告神明,讓李勣擔任次獻。十二月十九日己巳,拜謁太廟。

渭南縣尉劉延祐,年少時就考中進士,他的政績是各畿縣中最好的。李勣對他說:“足下年紀這麼輕,就突然擁有大名,應該稍微自我貶退壓抑,不要只想超越別人。”

當時高宗有敕令,徵遼的軍士逃亡的,在限期內不自首,和自首後又逃亡的,處以殺身之罪,妻子兒女被抄沒為官府奴婢。太子上表認為:“像這樣的人,人數太多了,有的碰上生病趕不上隊伍,害怕受罰而逃走;有的因為採伐薪柴而被敵人所捉;有的渡海時隨著水流漂走;有的深入賊人巢穴,而被敵人傷害殺死。軍法嚴厲,同隊的人害怕一起獲罪,就報告他們逃亡,在軍旅當中,又來不及勘驗確實,只根據隊伍中的官吏所呈上的關於所屬的報告,妻子就被抄沒官府為奴,這種情形實在令人哀憐。《尚書》說:‘與其殺無罪的人,寧可放了他而自我承受不用常刑的過失。’希望逃亡的士卒家人,能免掉髮配、籍沒的懲罰。”高宗接受了太子的建議。

十二月二十四日甲戌,司戎太常伯姜恪兼任檢校左相,司平太常伯閻立本署理右相。

這一年,京師和山東、江、淮發生旱災和饑荒。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唐軍平定高麗凱旋。)

二年(己巳,669年)

春,二月,辛酉,以張文瓘為東臺侍郎,以右肅機、檢校太子中護譙人李敬玄為西臺侍郎,並同東西臺三品。先是同三品不入銜,至是始入銜。

癸亥,以雍州長史盧承慶為司刑太常伯。承慶常考內外官,有一官督運,遭風失米,承慶考之曰:“監運損糧,考中下。”其人容色自若,無言而退。承慶重其雅量,改注曰:“非力所及,考中中。”既無喜容,亦無愧詞。又改曰:“寵辱不驚,考中上。”

三月,丙戌,東臺侍郎郝處俊同東、西臺三品。

丁亥,詔定明堂制度:其基八觚,其宇上圓,覆以清陽玉葉,其門牆階級,窗欞楣柱,枊楶枅栱,皆法天地陰陽律歷之數。詔下之後,眾議猶未決,又會饑饉,竟不果立。

夏,四月,己酉朔,上幸九成宮。

高麗之民多離叛者,敕徙高麗戶三萬八千二百於江、淮之南及山南、京西諸州空曠之地,留其貧弱者,使守安東。

六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秋,八月,丁未朔,詔以十月幸涼州。時隴右虛耗,議者多以為未宜遊幸。上聞之,辛亥,御延福殿,召五品已上謂曰:“自古帝王,莫不巡守,故朕欲巡視遠俗。若果為不可,何不面陳,而退有後言,何也?”自宰相以下莫敢對。詳刑大夫來公敏獨進曰:“巡守雖帝王常事,然高麗新平,餘寇尚多,西邊經略,亦未息兵。隴右戶口凋弊,鑾輿所至,供億百端,誠為未易。外間實有竊議,但明制已行,故群臣不敢陳論耳。”上善其言,為之罷西巡。未幾,擢公敏為黃門侍郎。

甲戌,改瀚海都護府為安北都護府。

九月,丁丑朔,詔徙吐谷渾部落就涼州南山。議者恐吐蕃侵暴,使不能自存,欲先發兵擊吐蕃。右相閻立本以為去歲飢歉,未可興師。議久不決,竟不果徙。

庚寅,大風,海溢,漂永嘉、安固六千餘家。

冬,十月,丁巳,車駕還京師。

十一月,丁亥,徙豫王旭輪為冀王,更名輪。

司空、太子太師、英貞武公李勣寢疾,上悉召其子弟在外者,使歸侍疾。上及太子所賜藥,勣則餌之;子弟為之迎醫,皆不聽進,曰:“吾本山東田夫,遭值聖明,致位三公,年將八十,豈非命邪!修短有期,豈能復就醫工求活!”一旦,忽謂其弟司衛少卿弼曰:“吾今日少愈,可共置酒為樂。”於是子孫悉集,酒闌,謂弼曰:“吾自度必不起,故欲與汝曹為別耳。汝曹勿悲泣,聽我約束。我見房、杜平生勤苦,僅能立門戶,遭不肖子蕩覆無餘。吾有此子孫,今悉付汝。葬畢,汝即遷入我堂,撫養孤幼,謹察視之。其有志氣不倫,交遊非類者,皆先撾殺,然後以聞。”自是不復更言。十二月,戊申,薨。上聞之悲泣,葬日,幸未央宮,登樓望轜車慟哭。起冢象陰山、鐵山、烏德鞬山,以旌其破突厥、薛延陀之功。

勣為將,有謀善斷;與人議事,從善如流。戰勝則歸功於下,所得金帛,悉散之將士,故人思致死,所向克捷。臨事選將,必訾相其狀貌豐厚者遣之。或問其故,勣曰:“薄命之人,不足與成功名。”

閨門雍睦而嚴。其姊嘗病,勣已為僕射,親為之煮粥,風回,爇其須鬢。姊曰:“僕妾幸多,何自苦如是!”勣曰:“非為無人使令也,顧姊老,勣亦老,雖欲久為姊煮粥,其可得乎!”

勣常謂人:“我年十二三時為亡賴賊,逢人則殺。十四五為難當賊,有所不愜則殺人。十七八為佳賊,臨陣乃殺之。二十為大將,用兵以救人死。”

勣長子震早卒,震子敬業襲爵。

【語譯】

唐高宗總章二年(己巳,公元669年)

春季,二月十二日辛酉,任命張文瓘為東臺侍郎,任命右肅機、檢校太子中護譙縣人李敬玄為西臺侍郎,兩人都為同東西臺三品。早先同三品不列入官銜,從此以後才列入官銜。

二月十四日癸亥,任命雍州長史盧承慶為司刑太常伯。盧承慶經常考核內外官吏的政績,有一個官吏督辦運糧事務。遭到內災而丟失了米糧,盧承慶考核他說:“監督運糧,而使糧食損失,考核定為中下。”那個人表情泰然自若,一句話不說就退下。盧承慶很看重他氣度不凡,就改注評語說:“不是他力量所能避免的,考核定為中中。”那個人也沒有顯露得意的樣子,又沒有表示慚愧的謙辭。盧承慶又改注評語說:“遭逢寵辱能鎮定不驚,考核定為中上。”

三月初八日丙戌,命東臺侍郎郝處俊為同東西臺三品。

三月初九日丁亥,頒佈詔令定下明堂制度:明堂的地基為八觚,屋宇上面是圓形,以清陽之色的瓦片覆蓋,堂的門牆臺階,窗欞、門楣、門柱、大小斗拱、屋櫨、大杙等,都模仿天地陰陽律歷的數目建造。詔令頒下之後,眾人的議論還沒有定論,又正好遇到饑荒,最後還是沒有照此制度建造明堂。

夏季,四月初一日己酉,高宗到九成宮。

高麗民眾中有很多流離反叛的人,唐高宗就下令遷徙高麗三萬八千二百戶住到江、淮的南方,和山南、京西等各州的空曠地帶,留下貧困體弱的人,讓他們守護安東。

六月初一日戊申,發生日食。

秋季,八月初一日丁未,下詔令在十月前往涼州,當時隴西物資匱乏,很多人都認為高宗不適合前往巡遊,高宗聽到之後,就在八月初五日辛亥,駕臨延福殿,召來五品以上官吏說:“從古以來的帝王,沒有不到各地巡視的,所以我要巡視遠方的風俗。如果不可以,怎麼不當面陳說,而一退朝便在背後講些閒話,為什麼呢?”從宰相以下,沒有人敢回答。詳刑大夫來公敏單獨上前說:“巡狩雖然是帝王常做的事,但現在高麗剛剛平定,餘下的敵寇還很多。西部邊境正在經營之中,也沒有停止過用兵。隴西百姓生活凋殘疲敝,天子車駕所到的地方,要供給的東西太多了,隴西的財力實在不容易滿足需求。外間真的有所私下議論,但皇帝的命令已下達,所以群臣不敢陳述意見。”高宗很讚賞來公敏的話,為此打消西巡的念頭。沒多久,擢升來公敏為黃門侍郎。

八月二十八日甲戌,把瀚海都護府改為安北都護府。

九月初一日丁丑,下詔令遷徙吐谷渾部落到涼州南山。有人擔心吐蕃侵略欺凌吐谷渾,使得吐谷渾不能生存,要先發動部隊攻擊吐蕃。右相閻立本認為去年饑荒歉收,不能夠出動軍隊。議論了很久,不能做決定,最後還是沒有把吐谷渾遷徙。

九月十四日庚寅,颳大風,海水倒灌,沖走永嘉、安固二縣六千多戶人家。

冬季,十月十二日丁巳,唐高宗返回京師。

十一月十二日丁亥,調豫王李旭輪為翼王,改名為李輪。

司空、太子太師、英盧武公李勣病倒在床上,高宗把李勣在外的子弟全部召回,讓他們侍候李勣的病體。高宗和太子賞賜的藥物,李勣就服下,子弟為他所延請的醫生,都不準入見,李勣說:“我本是山東的農夫,遭遇聖明國君,才取得三公的地位,年齡接近八十,這不是命嗎?壽命長短終究有完盡之期,怎可能再向醫生求活命呢!”有一天,李勣突然對他的弟弟司衛少卿李弼說:“我今天稍微好些,可以一起設置酒席作樂。”於是子孫們全部集合,酒宴將盡之時,他對李弼說:“我自己推測病情一定不會好轉,所以要和你們告別罷了。你們不要悲傷哭泣,要聽我的吩咐。我看見房玄齡和杜如晦一生勤勞刻苦,也只能自立門戶而已,偏偏遇到不肖子孫,使得家道蕩然傾覆,沒有剩餘。我所有這些子孫,現在全部託付於你。在埋葬我之後,你馬上搬入我廳堂裡,為我撫養孤單幼小的子孫,仔細加以觀察審視,如有志氣不倫不類,交遊歹徒的,都先加擊殺,然後再奏報。”從此以後,李勣就不再說話了。十二月初三日戊申,李勣去世。高宗聞訊之後,悲傷哭泣。埋葬李勣的當天,唐高宗到了未央宮,在樓上望著喪車痛哭。為李勣興建的墓冢像陰山、鐵山、烏德鞬山,以表彰他擊破突厥、薛延陀的功勞。

李勣為將,有謀略而且善於決斷,和人討論政事,接受別人的好意見好像流水一樣暢速。作戰勝利就把功勞歸於下屬。所得到的金帛等賞賜,全部散發給將士,所以人人都願意為他出死力,所以他率軍指向的地方都能獲得勝利。臨到戰事選派將領時,一定衡量觀察對方容貌較為豐厚的人加以派遣。有人問他原因,李勣說:“命薄的人,不能夠和他一起成就功名。”

李勣家門風雍容和睦而肅穆,他姐姐曾經生病,李勣已經任僕射官,還親自為他姐姐煮稀飯,風把火吹回,燒著他的須鬢。姐姐說:“家裡的僕人本來很多,何必自己這麼勞苦!”李勣說:“並不是因為沒有人可以使喚,只為了姐姐年老,我也年老了,雖然想要長久地為姐姐煮稀飯,能辦得到嗎?”

李勣常對人說:“我十二三歲時是個無賴的強盜,看到人就殺。十四五歲時是個難以抵擋的強盜,有不稱心如意就殺人。十七八歲是個好盜賊,臨到戰場上才殺人。二十歲是大將,帶領軍隊救人危亡。”

李勣的長子李震很早就死了,李震的兒子李敬業承襲他的爵位。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唐高宗安輯四夷,以及英國公李勣之死。)

時承平既久,選人益多,是歲,司列少常伯裴行儉始與員外郎張仁禕設長名姓歷榜,引銓注之法。又定州縣升降、官資高下。其後遂為永制,無能革之者。

大略唐之選法,取人以身、言、書、判,計資量勞而擬官。始集而試,觀其書、判;已試而銓,察其身、言;已銓而注,詢其便利;已注而唱,集眾告之。然後類以為甲,先簡僕射,乃上門下,給事中讀,侍郎省,侍中審之,不當者駁下。既審,然後上聞,主者受旨奉行,各給以符,謂之告身。兵部武選亦然。課試之法,以騎射及翹關、負米。人有格限未至,而能試文三篇,謂之宏詞,試判三條,謂之拔萃,入等者得不限而授。其黔中、嶺南、閩中州縣官,不由吏部,委都督選擇土人補授。凡居官以年為考,六品以下,四考為滿。

【語譯】

這時由於長久太平,參與銓的人越來越多,這一年,司列少常伯裴行儉和員外郎張仁禕設長名姓歷榜,引用銓次註明的方法。又定下州縣官吏升降和資歷高下的標準。後來這些措施變成永久固定的制度,沒有人能加以改革。

唐朝銓選人才的方法,大略是以體貌、言辭、楷書書法、文理為主,評定資格高低,考量功勞大小再擬授官位。開始時先集中考試,看看書法、文理的優劣;試過之後再銓過高下,這時要觀察體貌、言辭;已經銓次之後再加評註,問問對方的專長;評註好之後要高聲宣佈,集合眾人,告訴銓選結果。然後分類定出甲乙次序,先選送僕射,再上交門下省,經給事中閱讀,侍郎省視,侍中加以審核,不適當的就批駁回。審核好之後,然後呈報皇帝,主其事的官吏再奉皇帝的旨意行事,每人給予符節,被稱作“告身”。兵部選拔武官也一樣。考試的方法,是以騎馬射箭和舉關、負米為主。還沒到達選官所規定期限的人,則能夠試寫三篇文章,稱為“宏詞”,能夠試判三條案牘,稱之為“拔萃”,能考上這些的,可以不按資格限制授予官職。黔中、嶺南、閩中州縣的官吏,不經由吏部考選,而委託給都督,選擇當地人補授官職。做官時以年為考核標準,六品以下官吏,經四次考核為滿期。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唐高宗完善考選之法。)

咸亨元年(庚午,670年)

春,正月,丁丑,右相劉仁軌請致仕,許之。

三月,甲戌朔,以旱,赦天下,改元。

丁丑,改蓬萊宮為含元宮。

壬辰,太子少師許敬宗請致仕,許之。

敕突厥酋長子弟事東宮。西臺舍人徐齊聃上疏,以為:“皇太子當引文學端良之士置左右,豈可使戎狄醜類入侍軒闥。”又奏:“齊獻公即陛下外祖,雖子孫有犯,豈應上延祖禰!今周忠孝公廟甚修,而齊獻公廟毀廢,不審陛下何以垂示海內,彰孝理之風!”上皆從之。齊聃,充容之弟也。

夏,四月,吐蕃陷西域十八州,又與于闐襲龜茲撥換城,陷之。罷龜茲、于闐、焉耆、疏勒四鎮。辛亥,以右威衛大將軍薛仁貴為邏娑道行軍大總管,左衛員外大將軍阿史那道真、左衛將軍郭待封副之,以討吐蕃,且援送吐谷渾還故地。

庚午,上幸九成宮。

高麗酋長劍牟岑反,立高藏外孫安舜為主。以左監門大將軍高侃為東州道行軍總管,發兵討之。安舜殺劍牟岑,奔新羅。

六月,壬寅朔,日有食之。

秋,八月,丁巳,車駕還京師。

郭待封先與薛仁貴並列,及徵吐蕃,恥居其下,仁貴所言,待封多違之。軍至大非川,將趣烏海,仁貴曰:“烏海險遠,軍行甚難,輜重自隨,難以趨利,宜留二萬人,為兩柵於大非嶺上,輜重悉置柵內,吾屬帥輕銳,倍道兼行,掩其未備,破之必矣。”仁貴帥所部前行,擊吐蕃於河口,大破之,斬獲甚眾,進屯烏海以俟待封。待封不用仁貴策,將輜重徐進。未至烏海,遇吐蕃二十餘萬,待封軍大敗,還走,悉棄輜重。仁貴退屯大非川,吐蕃相論欽陵將兵四十餘萬就擊之,唐兵大敗,死傷略盡。仁貴、待封與阿史那道真並脫身免,與欽陵約和而還。敕大司憲樂彥瑋即軍按其敗狀,械送京師,三人皆免死除名。

欽陵,祿東贊之子也,與弟贊婆、悉多於勃論皆有才略。祿東贊卒,欽陵代之。三弟將兵居外,鄰國畏之。

關中旱,飢,九月,丁丑,詔以明年正月幸東都。

甲申,皇后母魯國忠烈夫人楊氏卒,敕文武九品以上及外命婦並詣宅吊哭。

閏月,癸卯,皇后以久旱,請避位,不許。

壬子,加贈司徒周忠孝公武士彠為太尉、太原王,夫人為王妃。

甲寅,以左相姜恪為涼州道行軍大總管,以御吐蕃。

冬,十月,乙未,太子右中護、同東西臺三品趙仁本為左肅機,罷政事。

庚寅,詔官名皆復舊。

【語譯】

唐高宗咸亨元年(庚午,公元670年)

春季,正月初三日丁丑,右相劉仁軌請求退休,高宗允准了。

三月初一日甲戌,因為旱災,赦免天下,改年號為咸亨。

三月初四日丁丑,把蓬萊宮改名為含元宮。

三月十九日壬辰,太子少師許敬宗請求退休,高宗允准了。

下令突厥酋長和子弟事奉東宮,西臺舍人徐齊聃上疏高宗,認為:“皇太子應當引用文學端正賢良的作為左右侍臣,怎麼可以讓戎狄那樣的醜類入侍宮中呢!”又上奏說:“齊獻公是陛下外祖父,雖然子孫犯了罪,怎可以歸罪到祖先!現在周忠孝公的廟修得很好,而齊獻公廟卻毀壞廢棄,不知陛下如何向海內表示,以顯揚孝道的風範?”高宗都接受了,齊聃是充容的弟弟。

夏季,四月,吐蕃攻陷西域十八州,又和于闐偷襲龜茲撥換城,把城攻下了,撤銷龜茲、于闐、焉耆、疏勒四鎮的建置。四月初九日辛亥,任命右衛大將軍薛仁貴為邏娑道行軍大總管,左衛員外大將軍阿史那道真、左衛將軍郭待封為副大總管,以討伐吐蕃,並且幫助吐谷渾回返舊有土地。

四月二十八日庚午,高宗抵達九成宮。

高麗酋長劍牟岑反叛,立高藏的外孫安舜為高麗王。任命左監門大將軍高侃為東州道行軍總管,發動軍隊討伐。安舜殺了劍牟岑,逃奔到新羅。

六月初一日壬寅,發生日食。

秋季,八月十七日丁巳,高宗返回京師。

郭待封先和薛仁貴官位同等並列,後來征討吐蕃,郭待封以位居薛仁貴之下為恥,薛仁貴的指示,郭待封大多違背不聽。軍隊到達大非川,將赴烏海時,薛仁貴說:“烏海形勢險要遙遠,軍隊行走困難,輜重車跟隨在後,不容易得到便利。應該留下兩萬人,在大非嶺上建造兩個柵寨,輜重車全部放置在柵寨內,我們再率領輕捷精銳的士卒,日夜兼程,乘他們沒有防備時攻擊,一定可以把他們打敗。”薛仁貴率領自己的部眾前進,在河口攻擊吐蕃,大敗吐蕃,斬殺俘虜很多敵人,進兵屯駐在烏海,以等待郭待封。郭待封不採用薛仁貴的謀略,帶著輜重車慢慢地向前推進。還沒到烏海,遇到二十幾萬吐蕃部眾,郭待封部隊大敗,退走,把輜重全部拋棄。薛仁貴後退屯駐在大非川,吐蕃大論(相當於宰相)論欽陵率領四十幾萬士兵向薛仁貴發動攻擊,唐兵大敗,死傷殆盡。薛仁貴、郭待封、阿史那道真都逃脫而免一死,和欽陵談和後回返。高宗令大司憲樂彥瑋到軍中審問戰敗的情形,把他們用刑具拘送京師,三人都免一死,但被除掉了做官的身份。

論欽陵是祿東讚的兒子,和他的弟弟贊婆、悉多、於勃論都有才華謀略。祿東贊死後,欽陵繼祿東贊之位,三個弟弟帶兵居留在外,鄰國都很畏懼他們。

關中旱災,饑荒,九月初七日丁丑,下詔說明年正月要到東都。

九月十四日甲申,皇后母親魯國夫人楊氏死了,下令文、武九品以上的百官和外命婦都到楊氏宅吊哭。

閏九月初三日癸卯,皇后因為長久旱災,請求退位避災,高宗沒有允許。

閏九月十二日壬子,加贈司徒周忠孝公武士彠為太尉、太原王,夫人為王妃。

閏九月十四日甲寅,任命左相姜恪為涼州道行軍大總管,以抗禦吐蕃。

冬季,十月二十六日乙未,任命太子右中護、同東西臺三品趙仁本為左肅機,罷免他處理政事的職權。

十二月二十一日庚寅,下詔令全部恢復舊有官名。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唐高宗反擊吐蕃,因領軍將領不和,導致唐軍大敗。)

【點評】

本卷記事八年,當唐高宗執政的中期。唐高宗的個人事業達到頂峰,對內頒佈了新曆《麟德歷》,完成了上泰山封禪,對外征服了高麗。這一時期,唐高宗由明轉昏,其轉折點的標誌就是唐高宗冤殺上官儀、武則天垂簾聽政這一重大事件。開國元勳李勣受命徵高麗,班師後不久辭世。本卷點評,著重唐高宗征服高麗、冤殺上官儀,以及李勣功過等三件事。

一、唐高宗征服高麗。我國領土今東北三省地區,漢武帝滅朝鮮時納入版圖。魏晉南北朝戰亂,東北地區脫離中國。隋及唐初,今遼寧全境差不多為高麗所佔有。遼寧以北有霫、契丹、室韋等族。為了收復東北失地,統一王朝隋與唐多次對高麗用兵。隋文帝伐高麗,到達平壤,兵退地失。隋煬帝三徵高麗,耗盡隋朝國力,隋兵只進至懷遠鎮(今遼寧省北鎮市)。唐太宗貞觀十六年(642)命營州都督張儉徵高麗,師至遼西。貞觀十九年(645)唐太宗親征高麗,水路趨平壤,陸路取遼東,軍達安市城,在今遼寧省海城市南,不克而還。唐太宗回到營州(今遼寧省朝陽市)葬陣亡將士骸骨於柳城東南。唐軍主力沒有攻入高麗之境,得城不能固守,得人西遷內地,對遼東的統治仍不鞏固。

唐高宗即位,邊境不寧,西北、東北、嶺南皆有戰事。唐高宗用兵東北獲得大勝。龍朔三年(663)唐將劉仁願征服百濟。乾封元年(666),高宗完成泰山封禪,告天稱成功,大發兵徵高麗。經過兩年多的激戰,總章元年(668)九月,唐軍攻克平壤,滅亡高麗。移高麗之民戶三萬八千二百於江淮及山南、京西安置。十二月置安東都護府於平壤,命薛仁貴統軍二萬鎮守,東北地區復入中國版圖。滅高麗,象徵高宗一朝的極盛,也是唐高宗個人事業的頂峰。東北地區重入中國版圖,具有深遠的歷史意義。

隋文帝、隋煬帝、唐太宗,多次徵高麗無功而終。唐高宗何以能取得輝煌勝利呢?唐高宗與侍御史賈言忠有一番君臣對話,討論了這一事件。總章元年二月,賈言忠奉使遼東回京,唐高宗問以軍事。當時唐軍已征戰一年多,激戰正酣,高宗十分擔憂前線的勝負。賈言忠說:“陛下無憂,高麗必平。”高宗說:“卿是怎麼知道的?”賈言忠說:“隋煬帝東征,國內人心怨離,所以不能取勝。先帝唐太宗徵高麗,高麗國內團結一心,無隙可乘,所以仍不能取勝。如今形勢大變,所以臣料唐軍必能取勝。”賈言忠具體分析了唐軍取勝的四大原因。第一,高麗衰落。高麗名將蓋蘇文死,男建與男生兄弟爭權,發生內訌。男生投降唐朝為嚮導,敵之情偽,唐軍瞭如指掌。第二,高麗連年災荒,人心離散,是進討的最好時機。第三,唐軍強大,諸將和睦,將勇兵強,無堅不摧。賈言忠做了具體分析:薛仁貴勇冠三軍,龐同善持軍嚴整,高侃忠貞果斷有謀略,契苾何力有統御之才,而統帥李勣忘身憂國,諸將敬服。如此之軍,焉能不勝?第四,陛下聖明,國家富強。唐高宗在徵高麗之前,於顯慶五年(660)、龍朔三年(663),兩度兵伐百濟,這是採納劉仁軌的“欲吞滅高麗,先誅百濟”之策,對高麗形成南北夾擊之勢,是英明的表現。總括一句話,唐大高麗小,以盛強之大唐,徵衰弱之小小高麗,天時、人和都有利。對唐軍不利的是地利不佔優,唐軍勞師遠征,後勤供應是極大的困難。隋煬帝、唐太宗,動用軍隊一百餘萬,恰恰是以短擊長。唐軍勞師遠征是其短,高麗以逸待勞是其長。這次唐高宗出征,啟用精兵強將,三十萬眾人數已大大佔優,國力強盛,可長期供應三十萬之眾,不怕持久,克服了地利的不足,所以唐軍取得了全勝。

二、唐高宗冤殺上官儀,武則天垂簾聽政。武則天未當皇后之前,曲意侍奉高宗,嬌媚可愛。武則天皇后之位到手,顯露了真性情,作威作福,事事牽制,高宗每辦一件事,都要徵得武則天的同意。高宗結怨於心,忍無可忍,終於在麟德元年(664)十月爆發。高宗召宰相上官儀議事,表示要廢武皇后。上官儀立即附議說:“皇后專權,肆無忌憚,全天下的人都不贊同,廢了才好。”高宗立即命上官儀起草廢后詔令。武則天耳目飛報皇后,武則天立即趕來。上官儀起草的詔令還在几案上。唐高宗不知所措,反而羞愧滿面,向武則天賠罪,謊稱是上官儀教唆。武則天不依不饒,要高宗重懲上官儀。上官儀曾侍奉過故太子李忠。武則天指使許敬宗上奏誣告上官儀與故太子李忠謀反。十二月十三日,上官儀下獄,與其子庭芝、宦官王伏勝均死。十二月十五日,賜死故太子李忠於流所。許多反對武則天的朝官,也被株連貶官流放。武則天為防止廢后事件重演,她重新提出垂簾聽政的要求,唐高宗依從。自此,武則天直接參與朝政,朝野並稱“二聖”。

高宗懦弱,但心智明晰。高宗罷黜奸佞右相李義府,懲治左相許圉師,因其子欺壓民眾,表現高宗體恤民情。高宗納劉仁軌之言,優恤海東將士,任賢將徵高麗,表現了高宗英明的一面。高宗聽任武則天擺佈,欲廢而無決心,甘當傀儡,讓武則天與自己平起平坐,號稱“二聖”,實際是拱手讓權。武則天能改唐為周,直接稱皇帝,是垂簾奠定的基礎。上官儀激於義憤,謀慮不周,匆忙草詔,不僅搭上自己的性命,反倒成全了武則天的野心。如果沒有草詔廢后事件,武則天還不能垂簾,沒有並稱“二聖”的基礎,武則天登位,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三、李勣的功過。李勣,唐初著名軍事家。本姓徐,名世勣,字懋功。唐賜姓李,為避李世民諱,改稱單名為李勣。

李勣於隋朝大業末聚義瓦崗,為農民起義軍著名將領。後歸唐,為唐王朝征戰殺伐,盡忠效節,仕唐五十餘年,出將入相,既是開國元勳,又是三朝元老,對唐帝國的建立與鞏固作出了巨大貢獻。李勣從隋末唐初直到高宗總章元年領兵破高麗,幾乎參加了所有規模較大的戰爭,而且百戰百勝。史稱李勣用兵,“多籌算,料敵應變,皆契事機,及戰勝,必推功於下,得金帛,盡散之士眾”,而且李勣“持法嚴,人樂為用”。李勣是唐太宗命人畫像於凌煙閣的二十四功臣之一。唐肅宗時為姜太公立武成王廟,李勣與張良、韓信、諸葛亮等十人入選為良將十哲配享武成王廟。這些殊榮,李勣當之無愧。但人無完人,李勣伴君,為了自保,不免有些圓滑。李勣是唐太宗託孤大臣之一,他卻在高宗廢立皇后問題上冷眼旁觀,既不向高宗進言,也不向長孫無忌提出忠告,稱病不朝,騎牆觀望,表面中立,實質站在武則天一邊,以“此乃陛下家事,無須問外人”,把長孫無忌推向了懸崖。又有甚者,高宗與李勣燕語,論及隋煬帝拒諫亡國,高宗說:“朕常以為戒,虛心求諫,而竟無諫者,何也?”李勣竟然回答說:“陛下所為盡善,群臣無得而諫。”簡直近於佞臣。褚遂良、韓瑗等因進諫亡身,群臣誰敢進諫。李勣為了明哲保身,獻諛求榮,不能不說是他的缺點。不過在伴君如伴虎的時代,也不能苛求李勣。李勣只是自保,沒有陷害忠良以求進升,已經是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