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0二卷


🔊 語音聽書

準備就緒

第二0二卷

唐紀十八

唐高宗咸亨二年至開耀元年

(671—681年)

起重光協洽(辛未,671年),盡重光大荒落(辛巳,681年),凡十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671年,訖公元681年,凡十一年,時當唐高宗咸亨二年到開耀元年。此時期是唐高宗的執政後期,因身患風疾,大權旁落武則天皇后。武則天步步緊逼皇權,發生了兩次廢立太子事件。上元二年(公元675年),太子李弘暴卒,傳言為武則天所害。李賢繼立太子,五年之後,在調露二年(公元680年)亦被廢貶。李弘、李賢兩位太子均有賢名,得到唐高宗的信任,於是深為武則天所忌,必欲置之死地。由此可見唐高宗的昏聵,他還一度要傳位給武則天。上元元年(公元674年)武則天條奏十二條政務,表現了她的政治才能。其中子女為母守喪三年,與守父喪平等,可以說是提高了女性地位。這一年,唐高宗平反長孫氏,恢復長孫晟、長孫無忌官爵,表明了十六年前被遷逐、殺害的長孫氏是無辜的。高宗後期十一年間,國家四境不寧,風波不斷。高麗、新羅時叛時服,西域動盪,吐蕃寇邊,北疆突厥侵擾。裴行儉撫定西域,兩次大破突厥,堪稱國家柱石,也是這一時期唐朝軍事與政治的一大亮點人物。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下(一)

咸亨二年(辛未,671年)

春,正月,甲子,上幸東都。

夏,四月,甲申,以西突厥阿史那都支為左驍衛大將軍兼匐延都督,以安集五咄陸之眾。

初,武元慶等既死,皇后奏以其姊子賀蘭敏之為士彠之嗣,襲爵周公,改姓武氏,累遷弘文館學士、左散騎常侍。魏國夫人之死也,上見敏之,悲泣曰:“向吾出視朝猶無恙,退朝已不救,何蒼猝如此!”敏之號哭不對。後聞之,曰:“此兒疑我。”由是惡之。敏之貌美,蒸於太原王妃,及居妃喪,釋衰絰,奏妓。司衛少卿楊思儉女,有殊色,上及後自選以為太子妃,婚有日矣,敏之逼而淫之。後於是表言敏之前後罪惡,請加竄逐。六月,丙子,敕流雷州,復其本姓。至韶州,以馬韁絞死。朝士坐與敏之交遊,流嶺南者甚眾。

秋,七月,乙未朔,高侃破高麗餘眾於安市城。

九月,丙申,潞州刺史徐王元禮薨。

冬,十一月,甲午朔,日有食之。

車駕自東都幸許、汝。十二月,癸酉,校獵於葉縣。丙戌,還東都。

【語譯】

唐高宗咸亨二年(辛未,公元671年)

春季,正月二十六日甲子,皇帝親臨東都。

夏季,四月十八日甲申,任命西突厥阿史那都支為左驍衛大將軍兼匐延都督,以安撫招集五咄陸的部眾。

起初,武元慶等人死後,皇后上奏讓她姐姐的兒子賀蘭敏之為武士彠的子嗣,承繼周公的爵號,改姓武氏,累官升遷到弘文館學士、左散騎常侍。魏國夫人死時,高宗見了武敏之,悲傷地哭泣說:“不久前我出去處理朝政時她還好好的,退朝時卻已無法挽救了,為什麼死得這麼突然!”武敏之只是哭而不回答。武后聽到後,說:“這個孩子在懷疑我。”從此就憎惡武敏之。武敏之容貌美麗,和太原王武士彠妃私通。後來守王妃的喪時,他脫掉喪服,讓妓女奏樂。司衛少卿楊思儉的女兒,長得特別美,高宗和武后親自選她為太子妃,已定有婚期,武敏之逼迫並姦淫了她。武后於是上表述說武敏之前後所犯的罪過,請求流徙放逐他。六月十一日丙子,高宗頒下敕令流放武敏之到雷州,恢復他的本來姓氏賀蘭。到韶州時,用馬韁把他絞死了。朝廷士人因和賀蘭敏之交遊而被流放嶺南的人很多。

秋季,七月初一日乙未,高侃在安市城擊敗高麗剩餘的部眾。

九月初二日丙申,潞州刺史徐王李元禮去世。

冬季,十一月初一日甲午,發生日食。

唐高宗的車駕從東都到達許、汝。十二月初十日癸酉,在葉縣圍獵。十二月二十三日丙戌,回到東都。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武則天迫害武敏之,而武敏之的死,亦咎由自取。)

三年(壬申,672年)

春,正月,辛丑,以太子左衛副率梁積壽為姚州道行軍總管,將兵討叛蠻。

庚戌,昆明蠻十四姓二萬三千戶內附,置殷、敦、總三州。

二月,庚午,徙吐谷渾於鄯州浩亹水南。吐谷渾畏吐蕃之強,不安其居,又鄯州地狹,尋徙靈州,以其部落置安樂州,以可汗諾曷缽為刺史。吐谷渾故地皆入於吐蕃。

己卯,侍中永安郡公姜恪薨。

夏,四月,庚午,上幸合璧宮。

吐蕃遣其大臣仲琮入貢,上問以吐蕃風俗,對曰:“吐蕃地薄氣寒,風俗樸魯,然法令嚴整,上下一心,議事常自下而起,因人所利而行之,斯所以能持久也。”上詰以吞滅吐谷渾、敗薛仁貴、寇逼涼州事,對曰:“臣受命貢獻而已,軍旅之事,非所聞也。”上厚賜而遣之。癸未,遣都水使者黃仁素使於吐蕃。

【語譯】

唐高宗咸亨三年(壬申,公元672年)

春季,正月初八日辛丑,任命太子左衛副率梁積壽為姚州道行軍總管,率領軍隊討伐反叛的蠻族。

正月十七日庚戌,昆明蠻十四姓二萬三千戶歸附朝廷,設置殷、敦、總三州。

二月初八日庚午,朝廷把吐谷渾遷徙到鄯州浩亹水南方。吐谷渾害怕吐蕃的強大,住處不安定,又因鄯州土地狹小,不久便遷徙到靈州,把部落安置在安樂州,任命可汗諾曷缽為刺史。吐谷渾舊有土地都被吐蕃佔領。

二月十七日己卯,侍中永安郡公姜恪去世。

夏季,四月初九日庚午,高宗到合璧宮。

吐蕃派遣大臣仲琮到朝廷進貢,高宗問起吐蕃的風俗,仲琮回答說:“吐蕃土地薄瘠、氣候寒冷,風俗質樸粗獷,然而法公嚴厲整齊,上下一條心,議事的程序常常是從下民開始,根據是否對民眾有利的原則加以實施,這就是吐蕃的國運能維持這麼久的原因。”高宗追問他關於吞併吐谷渾、擊敗薛仁貴、侵逼涼州的事。仲琮回答說:“臣接受命令前來進貢罷了,軍旅的事情,臣並沒有聽說。”高宗重賞了他,遣送他回去。四月二十二日癸未,派遣都水使者黃仁素出使吐蕃。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唐高宗結和吐蕃。)

秋,八月,壬午,特進高陽郡公許敬宗卒。太常博士袁思古議:“敬宗棄長子於荒徼,嫁少女於夷貊。按《諡法》,‘名與實爽曰繆’,請諡為繆。”敬宗孫太子舍人彥伯訟思古與許氏有怨,請改諡。太常博士王福畤議,以為:“得失一朝,榮辱千載。若嫌隙有實,當據法推繩;如其不然,義不可奪。”戶部尚書戴至德謂福畤曰:“高陽公任遇如是,何以諡之為繆?”對曰:“昔晉司空何曾既忠且孝,徒以日食萬錢,秦秀諡之為‘繆’。許敬宗忠孝不逮於曾,而飲食男女之累過之,諡之曰‘繆’,無負許氏矣。”詔集五品已上更議,禮部尚書陽思敬議:“按《諡法》,既過能改曰恭,請諡曰恭。”詔從之。敬宗嘗奏流其子昂於嶺南,又以女嫁蠻酋馮盎之子,多納其貨,故思古議及之。福畤,勃之父也。

九月,癸卯,徙沛王賢為雍王。

冬,十月,己未,詔太子監國。

壬戌,車駕發東都。

十一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甲辰,車駕至京師。

十二月,高侃與高麗餘眾戰於白水山,破之。新羅遣兵救高麗,侃擊破之。

癸卯,以左庶子劉仁軌同中書門下三品。

太子罕接宮臣,典膳丞全椒邢文偉輒減所供膳,並上書諫太子。太子復書,謝以多疾及入侍少暇,嘉納其意。頃之,右史缺,上曰:“邢文偉事吾子,能撒膳進諫,此直士也。”擢為右史。

太子因宴集,命宮臣擲倒,次至左奉裕率王及善,及善曰:“擲倒自有伶官,臣若奉令,恐非所以羽翼殿下也。”太子謝之。上聞之,賜及善縑百匹,尋遷左千牛衛將軍。

【語譯】

秋季,八月二十四日壬午,特進高陽郡公許敬宗死去。太常博士袁思古建議:“許敬宗拋棄長子於邊疆,把少女嫁給夷貊。按照《諡法》,‘名字和實際相乖違的就是繆’,請求給他諡號為繆。”許敬宗的孫子太子舍人彥伯上訴袁思古和許氏有怨隙,請求改諡號。太常博士王福畤討論此事,認為:“個人得失雖是短暫的事,而榮辱卻是千載永遠的事。如果袁思古和許氏有怨隙是實在的,應當根據法令推究糾正;如果沒有,道義是不能更改的。”戶部尚書戴至德對王福畤說:“高陽公的官職待遇這麼高,怎麼還諡為繆?”王福畤回答說:“過去晉司空何曾又忠又孝,只為了每天吃飯要花費一萬錢,秦秀就給他‘繆’的諡號。許敬宗的忠孝比不上何曾,而飲食子女方面的疵累卻超過了,給他諡號‘繆’,並沒有虧負許氏。”高宗下詔令召集五品以上的官吏再議,禮部尚書陽思敬建議:“按照《諡法》,有過錯能改正就是恭,請給許敬宗諡號為‘恭’。”高宗下令接受此議。許敬宗曾經上奏請求流放他的兒子許昂到嶺南,又把女兒嫁給蠻酋馮盎的兒子,大量收取馮盎的財貨,所以袁思古才提到這些事。王福畤是王勃的父親。

九月十五日癸卯,把沛王李賢遷徙為雍王。

冬季,十月初二日己未,高宗下詔由太子監國。

十月初五日壬戌,高宗從東都出發。

十一月初一日戊子,日食。

十一月十七日甲辰,高宗車駕到達京師。

十二月,高侃和高麗剩餘的部眾在白水山交戰,擊敗高麗。新羅派遣部隊援救高麗,高侃又擊敗了新羅援兵。

癸卯日,任命左庶子劉仁軌同中書門下三品。

太子很少接見宮中大臣,典膳丞全椒邢文偉常常減少供應太子的膳食,並且上書諫勸太子。太子又回信給邢文偉,以常生病和入侍皇帝因而少有空閒接見宮臣,向邢文偉謝罪,讚許並採納他的意見。不久,有右史的缺額,高宗說:“邢文偉侍奉我兒子,能撤減膳食,進言勸諫,是正直之士。”就提升他為右史。

太子舉行群臣宴會,命令宮中大臣跳擲倒舞,輪到左奉裕率王及善,王及善說:“擲倒舞自有伶官可跳,臣如果奉命照辦,恐怕不是輔佐殿下的方法。”太子就向王及善謝罪,高宗聽到之後,就賜給王及善細絹一百匹,不久又將他升遷為左千牛衛將軍。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許敬宗死後得佳諡。)

四年(癸酉,673年)

春,正月,丙辰,絳州刺史鄭惠王元懿薨。

三月,丙申,詔劉仁軌等改修國史,以許敬宗等所記多不實故也。

夏,四月,丙子,車駕幸九成宮。

閏五月,燕山道總管、右領軍大將軍李謹行大破高麗叛者於瓠蘆河之西,俘獲數千人,餘眾皆奔新羅。時謹行妻劉氏留伐奴城,高麗引靺鞨攻之,劉氏擐甲帥眾守城,久之,虜退。上嘉其功,封燕國夫人。謹行,靺鞨人突地稽之子也,武力絕人,為眾夷所憚。

秋,七月,婺州大水,溺死者五千人。

八月,辛丑,上以瘧疾,令太子於延福殿受諸司啟事。

冬,十月,壬午,中書令閻立本薨。

乙巳,車駕還京師。

十二月,丙午,弓月、疏勒二王來降。西突厥興昔亡可汗之世,諸部離散,弓月及阿悉吉皆叛。蘇定方之西討也,擒阿悉吉以歸。弓月南結吐蕃,北招咽麫,共攻疏勒,降之。上遣鴻臚卿蕭嗣業發兵討之。嗣業兵未至,弓月懼,與疏勒皆入朝。上赦其罪,遣歸國。

【語譯】

唐高宗咸亨四年(癸酉,公元673年)

春季,正月二十九日丙辰,絳州刺史鄭惠王李元懿去世。

三月初十日丙申,高宗頒詔命令劉仁軌等改寫國史,因為許敬宗等人所記載的有很多不真實的緣故。

夏季,四月二十一日丙子,高宗駕臨九成宮。

閏五月,燕山道總管、右領軍大將軍李謹行在瓠蘆河西邊把反叛的高麗人打得大敗,俘獲好幾千人,剩下的部眾都逃奔到新羅。當時李謹行之妻劉氏留在伐奴城,高麗引領靺鞨攻城,劉氏身披甲冑率領眾人守城,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敵人退走。唐高宗嘉獎她的功勞,封為燕國夫人。李謹行是靺鞨人突地稽的兒子,武力超絕一般人,為眾夷狄所畏懼。

秋季,七月,婺州大水災,溺死的人有五千。

八月十九日辛丑,唐高宗因患瘧疾,命令太子在延福殿接受諸官奏報政事。

冬季,十月初一日壬午,中書令閻立本去世。

十月二十四日乙巳,高宗返回京師。

十二月二十五日丙午,弓月、疏勒兩個國王前來投降。西突厥興昔亡可汗的時代,各部落分離散居,弓月和阿悉吉都背叛了朝廷。蘇定方向西征討時,擒獲了阿悉吉回朝。弓月交結南方的吐蕃,招來北方的咽面,一起進攻疏勒,降服疏勒。高宗派遣鴻臚卿蕭嗣業出動部隊討伐。蕭嗣業的軍隊還沒到達,弓月害怕,便和疏勒一起到朝廷投降。高宗赦免他們的罪,遣送他們回國。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唐軍在高麗和西域均取得勝利。)

上元元年(甲戌,674年)

春,正月,壬午,以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劉仁軌為雞林道大總管,衛尉卿李弼、右領軍大將軍李謹行副之,發兵討新羅。時新羅王法敏既納高麗叛眾,又據百濟故地,使人守之。上大怒,詔削法敏官爵。其弟右驍衛員外大將軍、臨海郡公仁問在京師,立以為新羅王,使歸國。

三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賀蘭敏之既得罪,皇后奏召武元爽之子承嗣於嶺南,襲爵周公,拜尚衣奉御。夏,四月,辛卯,遷宗正卿。

秋,八月,壬辰,追尊宣簡公為宣皇帝,妣張氏為宣莊皇后;懿王為光皇帝,妣賈氏為光懿皇后;太武皇帝為神堯皇帝,太穆皇后為太穆神皇后;文皇帝為太宗文武聖皇帝,文德皇后為文德聖皇后;皇帝稱天皇,皇后稱天后,以避先帝、先後之稱。改元,赦天下。

戊戌,敕:“文武官三品以上服紫,金玉帶;四品服深緋,金帶;五品服淺緋,金帶;六品服深綠,七品服淺綠,並銀帶;八品服深青,九品服淺青,並鍮石帶;庶人服黃,銅鐵帶。自非庶人,不聽服黃。”

九月,癸丑,詔追復長孫晟、長孫無忌官爵,以無忌曾孫翼襲爵趙公,聽無忌喪歸,陪葬昭陵。

【語譯】

唐高宗上元元年(甲戌,公元674年)

春季,(正)〔二〕月初二日壬午,任命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劉仁軌為雞林道大總管,衛尉卿、右領軍大將軍李謹行為副大總管,調動軍隊征討新羅。當時新羅王法敏既接納了高麗反叛的部眾,又佔據百濟舊有土地,派人守護。高宗很生氣,下詔令削奪法敏官爵。法敏的弟弟右驍衛員外大將軍、臨海郡公金仁問在京師,被立為新羅王,高宗讓他回國就位。

三月初一日辛亥,發生日食。

賀蘭敏之獲罪被害之後,皇后奏請召回流放嶺南的武元爽的獨生子武承嗣,承繼周公爵位,拜為尚衣奉御。夏季,四月十二日辛卯,升遷為宗正卿。

秋季,八月十五日壬辰,追尊宣簡公為宣皇帝,先妣張氏為宣莊皇后;懿王為光皇帝,先妣賈氏為光懿皇后;太武皇帝李淵為神堯皇帝,太穆皇后竇氏為太穆神皇后;文皇帝李世民為太宗文武聖皇帝,文德皇后長孫氏為文德聖皇后。皇帝叫作天皇,皇后叫作天后,是為了避開先帝、先後的稱呼。改年號為上元,赦免天下。

八月二十一日戊戌,頒下敕令:“文武百官三品以上穿著紫色官服,佩金玉帶;四品穿著深紅色官服,佩金帶;五品穿著淺紅色官服,佩金帶;六品穿著綠色官服,七品穿著淺綠色官服,都佩銀帶;八品穿著深青色官服,九品穿著淺青色官服,都佩黃銅帶。庶人百姓穿著黃色衣服,佩銅鐵帶。從工商雜戶等級開始,不允許穿黃色衣服。”

九月初七日癸丑,下詔追命恢復長孫晟、長孫無忌官爵,任命長孫無忌的曾孫長孫翼繼承趙公的爵位,讓長孫無忌的靈柩回鄉,陪葬在昭陵。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高宗為長孫無忌平反。)

甲寅,上御翔鸞閣,觀大酺。分音樂為東西朋,使雍王賢主東朋,周王顯主西朋,角勝為樂,郝處俊諫曰:“二王春秋尚少,志趣未定,當推梨讓棗,相親如一。今分二朋,遞相誇競,俳優小人,言辭無度,恐其交爭勝負,譏誚失禮,非所以崇禮義,勸敦睦也。”上瞿然曰:“卿遠識,非眾人所及也。”遽止之。

是日,衛尉卿李弼暴卒於宴所,為之廢酺一日。

冬,十一月,丙午朔,車駕發京師。己酉,校獵華山之曲武原。戊辰,至東都。

箕州錄事參軍張君澈等誣告刺史蔣王惲及其子汝南郡王煒謀反,敕通事舍人薛思貞馳傳往按之。十二月,癸未,惲惶懼,自縊死。上知其非罪,深痛惜之,斬君澈等四人。

戊子,于闐王伏闍雄來朝。

辛卯,波斯王卑路斯來朝。

壬寅,天后上表,以為:“國家聖緒,出自玄元皇帝,請令王公以下皆習《老子》,每歲明經,準《孝經》《論語》策試。”又請:“自今父在,為母服齊衰三年。又,京官八品以上,宜量加俸祿。”及其餘便宜,合十二條。詔書褒美,皆行之。

是歲,有劉曉者,上疏論選,以為:“今選曹以檢勘為公道,書判為得人,殊不知考其德行才能。況書判借人者眾矣。又,禮部取士,專用文章為甲乙,故天下之士,皆舍德行而趨文藝,有朝登甲科而夕陷刑辟者,雖日誦萬言,何關理體!文成七步,未足化人。況盡心卉木之間,極筆煙霞之際,以斯成俗,豈非大謬!夫人之慕名,如水趨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陛下若取士以德行為先,文藝為末,則多士雷奔,四方風動矣!”

【語譯】

九月初八日甲寅,高宗駕臨翔鸞閣,觀看盛大的聚會飲酒。把樂隊分為東西兩隊,讓雍王李賢做東隊首領,周王李顯做西隊首領,以比賽勝利為樂,郝處俊勸諫說:“兩個王爺年齡還小,志向還沒確定,正是應當兄弟互相推讓,彼此親愛如一的時候。現在卻分為兩隊,相互誇耀競爭,這些優伶們是小人,言辭沒有法度,恐怕他們在互相爭奪勝負時,互相譏諷嘲誚而失去禮節,這樣子就不是推崇禮義、勸導和睦的方式吧。”高宗很驚懼地說:“你的見識深遠,不是眾人所能趕得上的。”就馬上停止了這一競賽。

當天,衛尉卿李弼在宴會上突然死亡,為此停止聚會宴飲一天。

冬季,十一月初一日丙午,高宗從京師出發。十一月初四日己酉,在華山的曲武原圍獵。十一月二十三日戊辰,到達東都。

箕州錄事參軍張君澈等人誣告刺史蔣王李惲和兒子汝南郡王李煒策劃反叛,下令通事舍人薛思貞乘傳車前往調查。十二月初八日癸未,蔣王李惲害怕,就自殺身死。高宗知道他無罪,深感痛惜,把張君澈等四人處斬。

十二月十三日戊子,于闐王伏闍來朝見皇帝。

十二月十六日辛卯,波斯王卑路斯來朝見皇帝。

十二月二十七日壬寅,天后上奏,認為:“國家的聖胤統緒,出自玄元皇帝李耳,請求命令王公以下都學習《老子》,每年考明經時,和《孝經》《論語》一樣,加考《老子》策。”又請求:“從現在起父親還在世的,居母親喪服齊衰三年。又,在京的官吏八品以上的,應該酌量增加俸祿。”還有其他對國家方便有利的建議共十二條。高宗下詔書褒獎贊美天后,都加以施行。

這一年,有個叫劉曉的人,上疏討論有關銓選人才的事,認為:“現在掌管選舉的官員,都認為能考量功過,調查真偽就是公道,楷法、文筆優美就算人才,卻不知道考察人們的德行才能。何況楷法、文筆有很多是假借他人手筆。而且禮部取用士人,專門憑文章分成甲乙不同等第,所以天下士人,都捨棄德行修養而趨向詩文寫作,甚至有剛考上科甲,隨後就犯了法的人,雖然每天誦讀很多書,與治道有什麼相干!走了七步就寫出好詩文,未必能教化百姓。何況竭盡心力於花卉草木之間,極力描繪煙霧雲霞的景色,這樣形成風氣,豈不是大錯嗎?百姓傾慕名位,就好像水向下流,上面有所喜好,下面一定追求得更為厲害。陛下如果取用士人時首先注重德行,把作詩文放在末位,那麼四方眾多的才士,就會如風雷一樣,迅速歸向朝廷。”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武則天的政治才能,條奏十二項政務,高宗一一施行。)

二年(乙亥,675年)

春,正月,丙寅,以于闐國為毗沙都督府,分其境內為十州,以于闐王尉遲伏闍雄為毗沙都督。

辛未,吐蕃遣其大臣論吐渾彌來請和,且請與吐谷渾復修鄰好。上不許。

二月,劉仁軌大破新羅之眾於七重城,又使靺鞨浮海,略新羅之南境,斬獲甚眾。仁軌引兵還。詔以李謹行為安東鎮撫大使,屯新羅之買肖城以經略之,三戰皆捷,新羅乃遣使入貢,且謝罪。上赦之,復新羅王法敏官爵。金仁問中道而還,改封臨海郡公。

三月,丁巳,天后祀先蠶於邙山之陽,百官及朝集使皆陪位。

上苦風眩甚,議使天后攝知國政。中書侍郎同三品郝處俊曰:“天子理外,後理內,天之道也。昔魏文著令,雖有幼主,不許皇后臨朝,所以杜禍亂之萌也。陛下奈何以高祖、太宗之天下,不傳之子孫而委之天后乎!”中書侍郎昌樂李義琰曰:“處俊之言至忠,陛下宜聽之!”上乃止。

天后多引文學之士著作郎元萬頃、左史劉禕之等,使之撰《列女傳》《臣軌》《百僚新戒》《樂書》,凡千餘卷。朝廷奏議及百司表疏,時密令參決,以分宰相之權,時人謂之北門學士。禕之,子翼之子也。

夏,四月,庚辰,以司農少卿韋弘機為司農卿。弘機兼知東都營田,受詔完葺宮苑。有宦者於苑中犯法,弘機杖之,然後奏聞。上以為能,賜絹數十匹,曰:“更有犯者,卿即杖之,不必奏也。”

初,左千牛將軍長安趙瓌尚高祖女常樂公主,生女為周王顯妃。公主頗為上所厚,天后惡之。辛巳,妃坐廢,幽閉於內侍省,食料給生者,防人候其突煙,已而數日煙不出,開視,死腐矣。瓌自定州刺史貶栝州刺史,令公主隨之官,仍絕其朝謁。

太子弘仁孝謙謹,上甚愛之。禮接士大夫,中外屬心。天后方逞其志,太子奏請,數迕旨,由是失愛於天后。義陽、宣城二公主,蕭淑妃之女也,坐母得罪。幽於掖庭,年逾三十不嫁。太子見之驚惻,遽奏請出降,上許之。天后怒,即日以公主配當上翊衛權毅、王遂古。己亥,太子薨於合璧宮,時人以為天后鴆之也。

壬寅,車駕還洛陽宮。五月,戊申,下詔:“朕方欲禪位皇太子,而疾遽不起,宜申往命,加以尊名,可諡為孝敬皇帝。”

六月,戊寅,立雍王賢為皇太子,赦天下。

天后惡慈州刺史杞王上金,有司希旨奏其罪。秋,七月,上金坐解官,澧州安置。

八月,庚寅,葬孝敬皇帝於恭陵。

戊戌,以戴至德為右僕射,庚子,以劉仁軌為左僕射,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如故。張文瓘為侍中,郝處俊為中書令。李敬玄為吏部尚書兼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如故。

劉仁軌、戴至德更日受牒訴,仁軌常以美言許之,至德必據理難詰,未嘗與奪,實有冤結者,密為奏辯。由是時譽皆歸仁軌。或問其故,至德曰:“威福者人主之柄,人臣安得盜取之!”上聞,深重之。有老嫗欲詣仁軌陳牒,誤詣至德,至德覽之未終,嫗曰:“本謂是解事僕射,乃不解事僕射邪!歸我牒!”至德笑而授之。時人稱其長者。文瓘時兼大理卿,囚聞改官,皆慟哭。文瓘性嚴正,諸司奏議,多所糾駁,上甚委之。

【語譯】

唐高宗上元二年(乙亥,公元675年)

春季,正月二十一日丙寅,把于闐國設置成毗沙都督府,將其境內分為十個州,任命于闐王尉遲伏闍雄為毗沙都督。

正月二十六日辛未,吐蕃派遣大臣論吐渾彌來請求和解,而且請求與吐谷渾再結鄰國之好。高宗不允許。

二月,劉仁軌在七重城大敗新羅的部眾,又派靺鞨人渡海,攻掠新羅南方邊境,斬殺俘虜很多敵人。劉仁軌帶兵回還,朝廷下令任命李謹行為安東鎮撫大使,屯駐在新羅的買肖城經營謀劃對新羅的戰事,三次交戰都獲勝,新羅就派遣使者入朝進貢,而且向高宗謝罪。高宗加以赦免,恢復新羅王法敏的官爵。金仁問半路回返,改封為臨海郡公。

三月十三日丁亥,天后在邙山之南祭祀先蠶,百官和朝集使都陪席祭祀。

高宗因為頭風眩暈非常厲害而痛苦,提議要讓天后代理國政。中書侍郎員三品郝處俊說:“天子掌理外事,皇后掌理內務,這是自然的道理。以前魏文帝定下法令,雖然有年幼的國君,也不允許皇后臨朝廷聽政,就是為了杜絕禍亂的發生。陛下為何把高祖、太宗的天下,不傳給子孫而委託給天后呢!”中書侍郎冒樂李義琰說:“郝處俊說的是最忠心的話,陛下應該聽從!”高宗這才打消了這一念頭。

天后引用很多的文學之士如著作郎元萬頃、左史劉禕之等人,要他們撰寫《列女傳》《臣軌》《百僚新戒》《樂書》等,共一千多卷。朝廷的奏議和百官的表疏,常常暗中命令這些文學之士參與決斷,以分割宰相的權柄,時人稱之為北門學士。劉禕之是著作郎劉子翼的兒子。

夏季,四月初六日庚辰,任命司農少卿韋弘機為司農卿。韋弘機兼掌東都的營田,接受詔令修葺宮廷苑囿。有個宦官在苑囿中犯了法,韋弘機以杖拷打,然後奏報高宗。高宗認為他有才能,賜給他幾十匹絹布,說:“以後再有犯法的人,你就加以杖刑,不必再奏報。”

起初,左千牛將軍長安趙瓌娶高祖的女兒長樂公主,生下女兒為周王李顯妃。長樂公主很為皇上所厚待,天后很不高興。四月初七日辛巳,李顯妃因此被廢,幽禁在內侍省,給她的食物都是生的,又命令防守之人候望煙囪是否冒煙,在已有幾天煙囪不冒煙之後,打開門一看,李顯妃已經死去,連屍體都腐爛了。趙瓌從定州刺史貶為栝州刺史,命令長樂公主隨趙瓌到任上,還斷絕趙瓌、長樂公主朝覲進謁皇上的資格。

太子李弘仁慈孝順謙虛恭謹,高宗非常喜愛他。太子又以禮接待士大夫,中外都歸心於他。天后那時正圖謀實現她當皇帝的志願,太子的奏報請謁,好幾次忤逆她的旨意,從此失去天后的歡心。義陽、宣城兩個公主是蕭淑妃的女兒,因為母親的關係也獲罪,被囚禁在後宮旁舍嬪妃的住所中,年齡超過三十歲還沒出嫁。太子看了很驚訝,憐憫她們,就奏請高宗讓她們出嫁,高宗同意了。天后很生氣,當日就把公主許配給擔任輪番宿衛之翊衛的權毅、王遂古。四月二十五日己亥,太子在合璧宮去世,當時人們認為太子是被天后毒死的。

四月二十八日壬寅,高宗返回洛陽宮。五月初五日戊申,下詔令:“朕正準備傳位給皇太子,而太子卻突然一病不起,現在應重申以前的命令,加給他尊崇的名位,可以封諡號為孝敬皇帝。”

六月初五日戊寅,立雍王李賢為皇太子,大赦天下。

天后不喜歡慈州刺史杞王李上金,有司迎合天后旨意奏報杞王的罪。秋季,七月,李上金獲罪被解除官職,並且被安置在澧州。

八月十九日庚寅,把孝敬皇帝埋葬在恭陵。

八月二十七日戊戌,任命戴至德為右僕射,八月二十九日庚子,任命劉仁軌為左僕射,與以前一樣,都為同中書門下三品。張文瓘為侍中,郝處俊為中書令。李敬玄為吏部尚書兼左庶子,也和以前一樣為同中書門下三品。

劉仁軌、戴至德輪流受理訴訟狀紙。劉仁軌遇到有人申訴,常常以好聽的話答允辦理,而戴至德一定根據道理,問難詰責到底,從不隨便決斷,實在有冤屈的,都暗中奏報高宗解決。因而當時人們的稱譽都歸到劉仁軌身上。有人問戴至德那樣做的原因,戴至德說:“刑罰獎賞是國君的權柄,人臣怎麼可以盜竊取得!”高宗聽了之後,非常敬重他。有個老嫗要到劉仁軌處陳述訴狀,結果錯訪了戴至德,戴至德還沒有看完訴狀,老嫗說:“本以為是通人情的僕射,卻原來是不通人情的僕射!把訴狀還給我!”戴至德笑著把訴狀還給了她。當時的人都說戴至德是忠厚長者。文瓘當時兼大理卿,犯人聽說文瓘改任侍中,都痛哭起來。文瓘生性嚴厲剛正,對於各官署的奏議,多加以糾正駁難,高宗很信任他。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武則天貪權,毒殺賢明太子李弘。)

儀鳳元年(丙子,676年)

春,正月,壬戌,徙冀王輪為相王。

納州獠反,敕黔州都督發兵討之。

二月,甲戌,徙安東都護府於遼東故城,先是有華人任東官者,悉罷之。徙熊津都督府於建安故城,其百濟戶口先徙于徐、兗等州者,皆置於建安。

天后勸上封中嶽。癸未,詔以今冬有事於嵩山。

丁亥,上幸汝州之溫湯。

三月,癸卯,黃門侍郎來恆、中書侍郎薛元超並同中書門下三品。恆,濟之兄;元超,收之子也。

甲辰,上還東都。

閏月,吐蕃寇鄯、廓、河、芳等州,敕左監門衛中郎將令狐智通發興、鳳等州兵以御之。己卯,詔以吐蕃犯塞,停封中嶽。乙酉,以洛州牧周王顯為洮州道行軍元帥,將工部尚書劉審禮等十二總管,幷州大都督相王輪為涼州道行軍元帥,將左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等,以討吐蕃。二王皆不行。

庚寅,車駕西還。

甲寅,中書侍郎李義琰同中書門下三品。

戊午,車駕至九成宮。

六月,癸亥,黃門侍郎晉陵高智周同中書門下三品。

秋,八月,乙未,吐蕃寇疊州。

壬寅,敕:“桂、廣、交、黔等都督府,比來注擬土人,簡擇未精,自今每四年遣五品已上清正官充使,仍令御史同往注擬。”時人謂之南選。

九月,壬申,大理奏左威衛大將軍權善才、左監門中郎將範懷義誤斫昭陵柏,罪當除名,上特命殺之。大理丞太原狄仁傑奏:“二人罪不當死。”上曰:“善才等斫陵柏,我不殺則為不孝。”仁杰固執不已,上作色,令出,仁杰曰:“犯顏直諫,自古以為難。臣以為遇桀、紂則難,遇堯、舜則易。今法不至死而陛下特殺之,是法不信於人也,人何所措其手足!且張釋之有言:‘設有盜長陵一抔土,陛下何以處之?’今以一株柏殺二將軍,後代謂陛下為何如矣!臣不敢奉詔者,恐陷陛下於不道,且羞見釋之於地下故也。”上怒稍解,二人除名,流嶺南。後數日,擢仁杰為侍御史。

初,仁杰為幷州法曹,同僚鄭崇質當使絕域。崇質母老且病,仁杰曰:“彼母如此,豈可使之有萬里之憂!”詣長史藺仁基,請代之行。仁基素與司馬李孝廉不葉,因相謂曰:“吾輩豈可不自愧乎!”遂相與輯睦。

冬,十月,車駕還京師。

丁酉,祫享太廟,用太學博士史璨議,禘後三年而祫,祫後二年而禘。

郇王素節,蕭淑妃之子也,警敏好學。天后惡之,自岐州刺史左遷申州刺史。乾封初,敕曰:“素節既有舊疾,不須入朝。”而素節實無疾,自以久不得入覲,乃著《忠孝論》。王府倉曹參軍張柬之因使潛封其論以進。後見之,誣以贓賄,丙午,降封鄱陽王,袁州安置。

十一月,壬申,改元,赦天下。

庚寅,以李敬玄為中書令。

十二月,戊午,以來恆為河南道大使,薛元超為河北道大使,尚書左丞鄢陵崔知悌、國子司業鄭祖玄為江南道大使,分道巡撫。

【語譯】

唐高宗儀鳳元年(丙子,公元676年)

春季,正月二十三日壬戌,把冀王李輪遷徙為相王。

納州土著獠民反叛,下令黔州都督調軍隊討伐。

二月初六日甲戌,遷徙安東都護府到遼東舊有的城邑,先前已把在安東都護府擔任官吏的唐朝人全都加以罷免。把熊津都督府遷徙到原建安城,那些遷徙到徐州、兗州的百濟戶口,都安置於建安。

天后勸高宗到中嶽舉行封禪。二月十五日癸未,下詔宣佈今年冬天在嵩山將有祭祀之事。

二月十九日丁亥,高宗到汝州溫泉。

三月初五日癸卯,黃門侍郎來恆、中書侍郎薛元超都被任命為同中書門下三品,來恆是來濟的兄長;薛元超是薛收的兒子。

三月初六日甲辰,高宗回返東都。

閏三月,吐蕃侵擾鄯、廓、河、芳等州,下令左監門衛中郎令狐智通調動興、鳳等州的軍隊加以抵禦。三月十一日己卯,下詔令說由於吐蕃侵犯邊境,停止在中嶽封禪。三月十七日乙酉,任命洛州牧周王李顯為洮州道行軍元帥,率領工部尚書劉審禮等十二位總管,幷州大都督相王李輪為涼州道行軍元帥,率領左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等人,以討伐吐蕃。但二王都不赴任。

三月二十二日庚寅,高宗車駕西返長安。

四月十七日甲寅,任命中書侍郎李義琰為同中書門下三品。

四月二十一日戊午,高宗車駕到達九成宮。

六月二十七日癸亥,任命黃門侍郎晉陵高智周為同中書門下三品。

秋季,七月二十九日乙未,吐蕃侵擾疊州。

七月初七日壬寅,下敕令:“桂、廣、交、黔等都督府,近來選拔本地人為官吏,選擇得並不精細,從現在起,每四年派遣五品以上清正廉明的官吏充任使者,仍然命令御史一起前往選拔官吏。”當時人稱這種選官方式為南選。

九月初七日壬申,大理寺奏報左威衛大將軍權善才、左監門中郎將範懷義誤砍了昭陵的柏樹,所犯的罪應當除去做官的身份,高宗特別下令要處死他們。大理丞太原狄仁傑上奏說:“兩人犯的罪不應當被處死。”高宗說:“權善才等人砍伐昭陵柏樹,我如果不殺他們就是不孝。”狄仁傑仍然堅決請求不殺,高宗變了臉色,命令狄仁傑退出去,狄仁傑說:“冒犯皇上的威顏,正直極諫,自古以來都認為很困難。臣卻認為遇到桀、紂當然困難,但遇到堯、舜卻很容易。現在按法令所規定的,並不至於判處死刑,而陛下卻特意要殺了他們,這使得法令不為人所信任,人們要怎麼辦才好呢!況且張釋之說過:‘假設有人盜竊長陵的一捧土,陛下要怎樣處理?’現在以一株柏樹之故就殺了兩位將軍,後代人要說陛下是怎樣的人物呢?臣不敢接受皇上詔令,是害怕把陛下置於喪失仁義道德的境地,而且在九泉之下羞於見到張釋之的緣故啊。”高宗聽了之後怒氣消掉一些,便將二人除去官籍,流放到嶺南。幾天後,擢升狄仁傑為侍御史。

起初,狄仁傑任幷州法曹,同僚鄭崇質應當出使到絕遠的地方。鄭崇質的母親年老而且有病,狄仁傑說:“他母親年歲高又生病,怎麼可以讓他有路途遙遠,不能孝養的憂慮呢!”就到長史藺仁基那裡,請求代替鄭崇質遠行。藺仁基一向和司馬李孝廉不和諧,因此相互說道:“我們怎麼可以不自我感到慚愧呢!”就彼此和睦相處了。

冬季,十月,高宗返回京師。

十月初三日丁酉,在太廟舉行祫祭祭祀祖先,採用太學博士史璨的建議,在禘祭後三年舉行祫祭,祫祭後二年舉行禘祭。

郇王李素節是蕭淑妃的兒子,機警聰敏而且好學。天后不喜歡他,把他從岐州刺史貶為申州刺史。乾封初年,高宗下敕令說:“李素節既然有舊病,就不需要入朝晉見了。”而李素節其實無病,因為長久不能入朝晉見國君,就寫了一篇《忠孝論》。王府倉曹參軍張闌之暗中封好那篇《忠孝論》,通過使者進獻給國君。天后見到之後,誣告李素節貪贓受賄,十月十二日丙午,降封為鄱陽王,安置在袁州。

十一月初八日壬申,改年號為儀鳳,赦免天下。

十一月二十六日庚寅,任命李敬玄為中書令。

十二月二十五日戊午,任命來恆為河南道大使,薛元超為河北道大使,尚書左丞鄢陵崔知悌、國子司業鄭祖玄為江南道大使,分路巡察安撫地方。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吐蕃犯邊;狄仁傑初露頭角,敢直言極諫。)

二年(丁丑,677年)

春,正月,乙亥,上耕藉田。

初,劉仁軌引兵自熊津還,扶余隆畏新羅之逼,不敢留,尋亦還朝。二月,丁巳,以工部尚書高藏為遼東州都督,封朝鮮王,遣歸遼東,安輯高麗餘眾,高麗先在諸州者,皆遣與藏俱歸。又以司農卿扶余隆為熊津都督,封帶方王,亦遣歸安輯百濟餘眾,仍移安東都護府於新城以統之。時百濟荒殘,命隆寓居高麗之境。藏至遼東,謀叛,潛與靺鞨通。召還,徙邛州而死,散徙其人於河南、隴右諸州,貧者留安東城傍。高麗舊城沒於新羅,餘眾散入靺鞨及突厥,隆亦竟不敢還故地,高氏、扶余氏遂亡。

三月,癸亥朔,以郝處俊、高智周併為左庶子,李義琰為右庶子。

夏,四月,左庶子張大安同中書門下三品。大安,公謹之子也。

詔以河南、北旱,遣御史中丞崔謐等分道存問賑給。侍御史寧陵劉思立上疏,以為:“今麥秀蠶老,農事方殷,敕使撫巡,人皆竦抃,忘其家業,冀此天恩,聚集參迎,妨廢不少。既緣賑給,須立簿書,本欲安存,更成煩擾。望且委州縣賑給,待秋務閒,出使褒貶。”疏奏,謐等遂不行。

五月,吐蕃寇扶州之臨河鎮,擒鎮將杜孝升,令齎書說松州都督武居寂使降,孝升固執不從。吐蕃軍還,舍孝升而去,孝升復帥餘眾拒守。詔以孝升為遊擊將軍。

秋,八月,徙周王顯為英王,更名哲。

命劉仁軌鎮洮河軍。冬,十二月,乙卯,詔大發兵討吐蕃。

詔以顯慶新禮,多不師古,其五禮並依《周禮》行事。自是禮官益無憑守,每有大禮,臨時撰定。

【語譯】

唐高宗儀鳳二年(丁丑,公元677年)

春季,正月十二日乙亥,高宗耕種籍田。

起初,劉仁軌帶兵從熊津回返,扶余隆害怕新羅的逼迫,不敢留駐,不久也就回返朝廷。二月二十四日丁巳,任命工部尚書高藏為遼東州都督,封為朝鮮王,派遣他回遼東,以安撫高麗剩餘部眾,早先在各州的高麗人,都加以遣送與高藏一起回去。又任命司農卿扶余隆為熊津都督,封為帶方王,也派遣他回去安撫百濟剩餘部眾,仍然把安東都護府移到新城來加以統轄。當時百濟荒蕪殘破,就命令扶余隆借居在高麗境內。高藏到了遼東,陰謀反叛,暗中與靺鞨勾結。朝廷召他回返,調到邛州而死,遣散他的部屬到河南、隴右各州,貧窮的留置在安東城邊。高麗舊城被新羅所吞併,餘下的部眾分別逃入靺鞨和突厥,而扶余隆也竟然不敢回到舊有土地,高氏、扶余氏因此滅亡。

三月初一日癸亥,任命郝處俊、高智周一起為左庶子,李義琰為右庶子。

夏季,四月,左庶子張大安為同中書門下三品。張大安是張公謹的兒子。

由於河南、河北旱災,詔令派遣御史中丞崔謐等人分路慰問百姓,賑濟災民。侍御史寧陵人劉思立上疏說:“現在麥已抽穗,蠶已成熟,農事正忙的時候,皇帝的使者四出安撫巡視,每個人都高興得企踵鼓掌,忘記了自己的家道事業,希望得到皇上的恩典,所以都會集合,參與迎接,這一來就妨害荒廢了不少農事。既是為了賑災,就必須建立簿籍文書,這事本來是為了要安撫慰問百姓,反而變成煩亂困擾。希望暫且委託州縣賑濟災民,等到秋天農務清閒時,再派出使者褒貶考核州縣的工作效果。”疏文上奏,崔謐等人就沒有出發。

五月,吐蕃侵擾扶州的臨河鎮,擒獲了鎮守的將領杜孝升,又命令杜孝升帶著書信遊說松州都督武居寂投降,杜孝升態度堅決,執意不從命。吐蕃軍隊撤回,捨棄杜孝升離去,杜孝升再次率領剩餘部眾抵禦防守。高宗下詔任命杜孝升為遊擊將軍。

秋季,八月,遷徙周王李顯為英王,改名為李哲。

任命劉仁軌鎮守洮河軍。冬,十二月二十七日乙卯,下詔令出動大批軍隊討伐吐蕃。

下詔令說由於顯慶時新制定的禮儀,很多地方不師法古禮,所定五禮還是都按照《周禮》所規定的去做。從此以後,禮官更加沒有遵守的標準,每當遇到有大禮節儀式要舉行時,就臨時撰寫決定。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唐高宗安撫高麗、新羅未果,西疆與吐蕃戰事亦不利。)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下(二)

三年(戊寅,678年)

春,正月,辛酉,百官及蠻夷酋長朝天后於光順門。

劉仁軌鎮洮河,每有奏請,多為李敬玄所抑,由是怨之。仁軌知敬玄非將帥才,欲中傷之,奏言:“西邊鎮守,非敬玄不可。”敬玄固辭。上曰:“仁軌須朕,朕亦自往,卿安得辭!”丙子,以敬玄代仁軌為洮河道大總管兼安撫大使,仍檢校鄯州都督。又命益州大都督府長史李孝逸等發劍南、山南兵以赴之。孝逸,神通之子也。

癸未,遣金吾將軍曹懷舜等分往河南、北募猛士,不問布衣及仕宦。

夏,四月,戊申,赦天下,改來年元為通乾。

五月,壬戌,上幸九成宮。丙寅,山中雨,大寒,從兵有凍死者。

秋,七月,李敬玄奏破吐蕃於龍支。

上初即位,不忍觀《破陣樂》,命撤之。辛酉,太常少卿韋萬石奏:“久寢不作,懼成廢缺。請自今大宴會復奏之。”上從之。

九月,辛酉,車駕還京師。

上將發兵討新羅,侍中張文瓘臥疾在家,自輿入見,諫曰:“今吐蕃為寇,方發兵西討。新羅雖雲不順,未嘗犯邊,若又東征,臣恐公私不勝其弊。”上乃止。癸亥,文瓘薨。

丙寅,李敬玄將兵十八萬與吐蕃將論欽陵戰於青海之上,兵敗,工部尚書、右衛大將軍彭城僖公劉審禮為吐蕃所虜。時審禮將前軍深入,頓於濠所,為虜所攻,敬玄懦怯,按兵不救。聞審禮戰沒,狼狽還走,頓於承風嶺,阻泥溝以自固,虜屯兵高岡以壓之。左領軍員外將軍黑齒常之,夜帥敢死之士五百人襲擊虜營,虜眾潰亂,其將跋地設引兵遁去,敬玄乃收餘眾還鄯州。

審禮諸子自縛詣闕,請入吐蕃贖其父,敕聽次子易從詣吐蕃省之。比至,審禮已病卒,易從晝夜號哭不絕聲。吐蕃哀之,還其屍,易從徒跣負之以歸。

上嘉黑齒常之之功,擢拜左武衛將軍,充河源軍副使。

李敬玄之西征也,監察御史原武婁師德應猛士詔從軍,及敗,敕師德收集散亡,軍乃復振。因命使於吐蕃,吐蕃將論贊婆迎之赤嶺。師德宣導上意,諭以禍福,贊婆甚悅,為之數年不犯邊。師德遷殿中侍御史,充河源軍司馬,兼知營田事。

上以吐蕃為憂,悉召侍臣謀之。或欲和親以息民;或欲嚴設守備,俟公私富實而討之;或欲亟發兵擊之。議竟不決,賜食而遣之。

太學生宋城魏元忠上封事,言御吐蕃之策,以為:“理國之要,在文與武。今言文者則以辭華為首而不及經綸,言武者則以騎射為先而不及方略,是皆何益於理亂哉!故陸機著《辨亡》之論,無救河橋之敗,養由基射穿七札,不濟鄢陵之師,此已然之明效也。古語有之:‘人無常俗,政有理亂;兵無強弱,將有巧拙。’故選將當以智略為本,勇力為末。今朝廷用人,類取將門子弟及死事之家,彼皆庸人,豈足當閫外之任!李左車、陳湯、呂蒙、孟觀,皆出貧賤而立殊功,未聞其家代為將也。

“夫賞罰者,軍國之切務,苟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堯、舜不能以致理。議者皆雲:‘近日征伐,虛有賞格而無事實。’蓋由小才之吏,不知大體,徒惜勳庸,恐虛倉庫。不知士不用命,所損幾何!黔首雖微,不可欺罔。豈得懸不信之令,設虛賞之科,而望其立功乎!自蘇定方徵遼東,李勣破平壤,賞絕不行,勳仍淹滯,不聞斬一臺郎,戮一令史,以謝勳人。大非川之敗,薛仁貴、郭待封等不即重誅,向使早誅仁貴等,則自餘諸將豈敢失利於後哉!臣恐吐蕃之平,非旦夕可冀也。

“又,出師之要,全資馬力。臣請開畜馬之禁,使百姓皆得畜馬。若官軍大舉,委州縣長吏以官錢增價市之,則皆為官有。彼胡虜恃馬力以為強,若聽人間市而畜之,乃是損彼之強為中國之利也。”先是禁百姓畜馬,故元忠言之。上善其言,召見,令直中書省,仗內供奉。

冬,十月,丙午,徐州刺史密貞王元曉薨。

十一月,壬子,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來恆薨。

十二月,詔停來年通乾之號,以反語不善故也。

【語譯】

唐高宗儀鳳三年(戊寅,公元678年)

春季,正月初四日辛酉,百官和蠻夷酋長在光順門朝見天后。

劉仁軌鎮守洮河,每次有所奏報請求時,多被李敬玄所壓制,因此怨恨李敬玄。劉仁軌知道李敬玄不是做將帥的人才,為了中傷他,就向高宗奏言:“西方邊境的鎮守防務,非李敬玄擔任不可。”李敬玄再三推辭。高宗說:“劉仁軌需要朕的話,朕也會親自前往,你怎麼可以推辭呢!”正月十九日丙子,任命李敬玄代替劉仁軌為洮河道大總管兼安撫大使,仍然檢校鄯州都督。又命令益州大都督府長史李孝逸等人,調動劍南、山南的軍隊前往,李孝逸是淮安王李神通的兒子。

正月二十六日癸未,派遣金吾將軍曹懷舜等人分頭前往河南、河北招募勇猛武士,不管是平民還是仕宦,都加採用。

夏季,四月二十二日戊申,赦免天下,改下一年的年號為通乾。

五月初七日壬戌,高宗到九成宮。五月十一日丙寅,山中下雨,氣候非常寒冷,隨從的士兵中有凍死的。

秋季,七月,李敬玄奏報在龍支擊敗吐蕃。

高宗在剛即位時,不忍心觀看《破陣樂》,命令撤除不用。七月初七日辛酉,太常少卿韋萬石上奏說:“長久棄置不用,恐怕禮樂廢弛殘缺,請求從今天起,在大宴會時再度演奏。”高宗接受了這一建議。

九月初七日辛酉,高宗回到京師。

唐高宗準備調發軍隊討伐新羅,侍中張文瓘正臥病在家,便自己乘坐轎子入見高宗,勸高宗說:“現在吐蕃侵擾,正在發動軍隊向西征討。新羅雖說不順服,但從沒有侵犯邊境,如果又征討東方,臣擔心公私兩方面都不能承受其困弊。”高宗這才停止討伐新羅的計劃。九月初九日癸亥,張文瓘去世。

九月十二日丙寅,李敬玄率領十八萬士兵在青海上和吐蕃將論欽陵作戰,結果戰敗,工部尚書、右衛大將軍彭城僖公劉審禮被吐蕃所俘虜。當時劉審禮率領前軍深入敵境,屯駐於濠所,被敵人攻擊,而李敬玄又懦弱膽怯,按兵不動,沒有前往援救。聽說劉審禮戰死,狼狽不堪地撤退,屯駐在承風嶺,挖掘泥溝作為險阻,以求自保,敵人屯兵在高岡上,居上臨下加以壓制。晚上,左領軍員外將軍黑齒常之率領五百個敢死之士,偷襲敵人營寨,敵人士眾潰敗散亂,敵將跋地設率兵逃走,李敬玄才收集剩餘部眾返回鄯州。

劉審禮的兒子們自己縛住自己前往宮廷,請求交給吐蕃來贖回父親,高宗敕令讓第二個兒子劉易從到吐蕃探視父親。到達時,劉審禮已經生病死亡,劉易從白天夜晚痛哭的聲音不絕。吐蕃哀憫他,送還劉審禮屍體,劉易從赤腳步行揹負亡父回家。

唐高宗嘉許黑齒常之的功勞,擢升他為左武衛將軍充任河源軍副使。

李敬玄西征時,監察御史原武婁師德響應尋求猛士的詔令而從軍,後來李敬玄兵敗,高宗敕令婁師德收撫散亡部隊,軍力這才又振作起來了。便命令他出使吐蕃,吐蕃將論贊婆在赤嶺迎接他。婁師德宣導高宗的旨意,以吉凶禍福曉諭論贊婆,論贊婆很高興,為此有好幾年沒有侵犯邊境。婁師德升遷為殿中侍御史,充任河源軍司馬,兼理屯田事務。

唐高宗以吐蕃的戰事為憂患,把侍臣全部召來計議。有人主張和吐蕃和好結親而讓人民休養生息;有人主張嚴密設置防守的武備,等待國家、民眾都富足強大時再討伐;有人主張馬上出動軍隊攻擊。計議一陣最終卻不能作出決定,高宗只好賞賜給食物,遣散了大臣們。

太學生宋城人魏元忠呈上密封的奏章,提出抵禦吐蕃的策略,認為:“治理國家的要務,在於文和武備。現在談到文事,都認為文辭華麗重要,而不涉及治國平天下的規劃,談到武備,都以騎馬射箭為先務,而不講求戰術戰略,這樣對於治理好國家又是有什麼益處呢?所以陸機寫下《辨亡論》,救不了河橋的失敗;養由基能射穿七層鎧甲,幫助不了鄢陵軍隊的敗北,這些都是明證。古語有這樣的說法:‘人沒有不變的習俗,政治卻有治亂的不同;軍隊沒有強弱之分,只有將才有巧妙笨拙之分。’所以選將應該以智慧、謀略為本,勇氣武力為末。現在朝廷任用的將領,大多是將門的子弟和死於王事者的子孫,這些都是庸才,怎麼能夠擔當國門之外的統兵大任!李左車、陳湯、呂蒙、孟觀等人都出身貧賤,而建立了大功勳,卻沒有聽說過他們家世代為將啊!”

“獎賞和刑罰是軍政最重要的事務,如果有功勞不獎賞,有罪過不誅殺,就是堯、舜也不能達到大治。大家都這麼說:‘最近的征伐,只是空有懸賞的規格而沒獎賞的事實。’這是由於有一些小才的官吏,眼光不夠遠大,只知珍惜勳獎酬勞,擔心倉庫財物變空。卻不知道戰士在戰場上不效命,所遭受的損失有多少!百姓地位雖然低微,也不能加以欺騙。怎麼可以高懸那沒有信用的法令,設下虛偽的獎賞科條,而盼望百姓能立功呢!自從蘇定方征討遼東,李勣打敗平壤以來,封賞已經中斷不再施行,賜勳仍然停滯,沒聽說過斬一個臺郎,殺一個令史,向有功勳的人謝罪。大非川的敗北,薛仁貴、郭待封等人沒有接受重刑,如果先前早點誅殺薛仁貴等人,那麼其他各將以後怎會再失利呢!臣擔心吐蕃的平定,不是早晚之間能有希望達到的。而且出動軍隊最要緊的,全憑馬力。臣請求開放養馬的禁令,使百姓都能夠養馬。如果官軍大舉出動,就委派州縣官吏,以公家金錢,加高價錢向百姓購買,那麼馬匹全為國家所有。那些胡虜是專靠馬力而強大的,如果聽任民間向胡人購買加以蓄養,那麼就可以減少胡人的強大,而對中原有利了。”早先朝廷禁止百姓養馬,所以魏元忠才談到養馬的事。高宗讚賞魏元忠所說的話,召見他,任命他在中書省值守,並在朝會時可以隨著百官入見。

冬季,十月二十三日丙午,徐州刺史密貞王李元曉去世。

十一月三十日壬子,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來恆去世。

十二月,下詔令停止使用下一年通乾的年號,這是因為通乾的反語不吉利的緣故。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唐軍敗於吐蕃。太學生魏元忠上奏國家防務三章:其一,要把謀略放在第一位;其二,要賞罰嚴明;其三,開畜馬之禁,鼓勵百姓養馬。)

調露元年(己卯,679年)

春,正月,己酉,上幸東都。

司農卿韋弘機作宿羽、高山、上陽等宮,制度壯麗。上陽宮臨洛水,為長廊亙一里。宮成,上徙御之。侍御史狄仁傑劾奏弘機導上為奢泰,弘機坐免官。左司郎中王本立恃恩用事,朝廷畏之。仁杰奏其奸,請付法司,上特原之,仁杰曰:“國家雖乏英才,豈少本立輩!陛下何惜罪人,以虧王法。必欲曲赦本立,請棄臣於無人之境,為忠貞將來之戒!”本立竟得罪。由是朝廷肅然。

庚戌,右僕射、太子賓客道恭公戴至德薨。

二月,壬戌,吐蕃贊普卒,子器弩悉弄立,生八年矣。時器弩悉弄與其舅麴薩若詣羊同發兵,有弟生六年,在論欽陵軍中。國人畏欽陵之強,欲立之,欽陵不可,與薩若共立器弩悉弄。

上聞贊普卒,命裴行儉乘間圖之。行儉曰:“欽陵為政,大臣輯睦,未可圖也。”乃止。

夏,四月,辛酉,郝處俊為侍中。

偃師人明崇儼,以符咒幻術為上及天后所重,官至正諫大夫。五月,壬午,崇儼為盜所殺,求賊,竟不得。贈崇儼侍中。

丙戌,命太子監國。太子處事明審,時人稱之。

戊戌,作紫桂宮於澠池之西。

六月,辛亥,赦天下,改元。

初,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及其別帥李遮匐與吐蕃連和,侵逼安西,朝議欲發兵討之。吏部侍郎裴行儉曰:“吐蕃為寇,審禮覆沒,干戈未息,豈可復出師西方!今波斯王卒,其子泥洹師為質在京師,宜遣使者送歸國,道過二虜,以便宜取之,可不血刃而擒也。”上從之,命行儉冊立波斯王,仍為安撫大食使。行儉奏肅州刺史王方翼以為己副,仍令檢校安西都護。

秋,七月,己卯朔,詔以今年冬至有事於嵩山。

初,裴行儉嘗為西州長史,及奉使過西州,吏人郊迎,行儉悉召其豪傑子弟千餘人自隨,且揚言天時方熱,未可涉遠,須稍涼乃西上。阿史那都支覘知之,遂不設備。行儉徐召四鎮諸胡酋長謂曰:“昔在西州,縱獵甚樂,今欲尋舊賞,誰能從吾獵者?”諸鬍子弟爭請從行,近得萬人。行儉陽為畋獵,校勒部伍,數日,遂倍道西進。去都支部落十餘里,先遣都支所親問其安否,外示閒暇,似非討襲,續使促召相見。都支先與李遮匐約,秋中拒漢使,猝聞軍至,計無所出,帥其子弟迎謁,遂擒之。因傳其契箭,悉召諸部酋長,執送碎葉城。簡其精騎,輕齎,晝夜進掩遮匐,途中,獲都支還使與遮匐使者同來。行儉釋遮匐使者,使先往諭遮匐以都支已就擒,遮匐亦降。於是囚都支、遮匐以歸,遣波斯王自還其國,留王方翼於安西,使築碎葉城。

【語譯】

唐高宗調露元年(己卯,公元679年)

春季,正月二十八日己酉,高宗到東都。

司農卿韋弘機營建宿羽、高山、上陽等宮殿,建造的規模雄壯華麗。上陽宮臨近洛水,修造長廊連綿一里長,高宗遷宮前往居住。侍御史狄仁傑上書彈劾韋弘機引導高宗奢侈無度,韋弘機因而被免官。左司郎中王本立依恃高宗恩典,當權用事,朝中大臣都害怕他。狄仁傑奏報他作奸犯科的事,請求把他交付執法官吏處理,但高宗特別地寬恕了他,狄仁傑說:“國家雖然缺乏英才,難道會缺少王本立這類人嗎?陛下為什麼要惋惜罪人性命,而虧損王法呢!如果一定要曲意寬赦王本立,就請把臣拋到沒人的地方,給將來忠貞的人作為警戒!”王本立終於被判罪,從此朝廷大臣都不敢為非作歹了。

正月二十九日庚戌,右僕射、太子賓客道恭公戴至德去世。

二月十一日壬戌,吐蕃贊普死了,兒子器弩悉弄繼位時,才出生八年。當時器弩悉弄和他的舅舅麴薩若正前往羊同,要求羊同出動軍隊。器弩悉弄有弟弟生下六年,在論欽陵軍營裡。吐蕃人害怕論欽陵的強大,要立器弩悉弄之弟,論欽陵反對,和麴薩若一起立器弩悉弄。

高宗聽說贊普死了,命令裴行儉找機會圖謀吐蕃,裴行儉說:“論欽陵執政,大臣都很和睦,無法打吐蕃的主意。”高宗才打消了這個念頭。

夏季,四月十二日辛酉,任命郝處俊為侍中。

偃師人明崇儼,以符咒幻術被高宗和天后所重用,官位升到正諫大夫。五月初三壬午,明崇儼被盜賊所殺,下令搜求盜賊,竟沒有找到。追贈明崇儼為侍中。

五月初七日丙戌,命令太子監國。太子為人處事明達審慎,大家都稱讚他。

五月十九日戊戌,在澠池西邊營建紫桂宮。

六月初三辛亥,大赦天下,改年號為調露。

起初,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和他的別部將帥李遮匐,和吐蕃結盟和好,侵擾威脅安西,朝廷大臣建議發動軍隊討伐。吏部侍郎裴行儉說:“吐蕃侵擾寇掠,劉審禮戰死,到現在戰爭還沒止息,怎麼可以再出兵西方呢!現在波斯王死了,他的兒子泥洹師在京師做人質,應該派遣使者送泥洹師回波斯,路上遇到阿史那都支和李遮匐時,便發起攻擊,可以不必血戰而活捉他們。”高宗接受了,命令裴行儉前往冊封泥洹師為波斯王,還擔任安撫大食的使者。裴行儉上奏任命肅州刺史王方翼作為自己的副使,仍為檢校安西都護。

秋季,七月初一日己卯,下詔宣佈本年冬至將在嵩山舉行祭祀。

起初,裴行儉曾經擔任西州長史,到此時奉命出使經過西州,西州官吏百姓在郊外迎接他,裴行儉召集其中才能出眾的子弟共一千多人跟隨自己,而且揚言天氣正炎熱,不能走遠,要等天氣稍轉涼,才向西進發。阿史那都支暗中察知後,就不設置防備。裴行儉慢慢地召見四鎮的各胡族酋長,對他們說:“以前在西州,縱情打獵非常快樂,現在要重尋以前的歡樂,有誰能跟我一起去打獵呢?”各胡族子弟爭著要陪行儉出獵,差不多得到一萬人。裴行儉明裡假裝打獵,暗中檢閱整飭部隊卒伍,幾天後,就日夜兼程向西進發。當距離阿史那都支部落十幾里路時,先派遣阿史那都支所親近的人,向阿史那都支問安,外表上表示很閒暇沒有事情,好像不是要討伐襲擊,接著派使者急召阿史那都支來相見。阿史那都支先已和李遮匐約好,在秋季時拒絕中原的使者,現在突然聽說裴行儉帶兵到達,想不出計謀應付,只好率領子弟們迎迓晉見,裴行儉就擒獲了阿史那都支。乘機用阿史那都支的契箭傳信,召來各部落的酋長,一起押送到碎葉城。選擇精良的騎士,帶著輕便的裝備,不分晝夜地前進,偷襲李遮匐,在途中,俘獲了阿史那都支派出去才返回的使者和李遮匐的使者,他們正從李遮匐處一起回來。裴行儉釋放了李遮匐的使者,派他先期前往告訴李遮匐說阿史那都支已經被捉,李遮匐聽了後,也就投降了,於是把阿史那都支、李遮匐拘禁起來,帶回朝廷。遣送波斯王自己回還故國,留下王方翼在安西,命令他建築碎葉城。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裴行儉撫定西域。)

冬,十月,單于大都護府突厥阿史德溫傅、奉職二部俱反,立阿史那泥熟匐為可汗,二十四州酋長皆叛應之,眾數十萬,遣鴻臚卿單于大都護府長史蕭嗣業、右領軍衛將軍花大智、右千牛衛將軍李景嘉等將兵討之。嗣業等先戰屢捷,因不設備;會大雪,突厥夜襲其營,嗣業狼狽拔營走,眾遂大亂,為虜所敗,死者不可勝數。大智、景嘉引步兵且行且戰,得入單于都護府。嗣業減死,流桂州,大智、景嘉並免官。

突厥寇定州,刺史霍王元軌命開門偃旗,虜疑有伏,懼而宵遁。州人李嘉運與虜通謀,事洩,上令元軌窮其黨與,元軌曰:“強寇在境,人心不安,若多所逮繫,是驅之使叛也。”乃獨殺嘉運,餘無所問,因自劾違制。上覽表大喜,謂使者曰:“朕亦悔之,向無王,失定州矣。”自是朝廷有大事,上多密敕問之。

壬子,遣左金吾衛將軍曹懷舜屯井陘,右武衛將軍崔獻屯龍門,以備突厥。突厥扇誘奚、契丹侵掠營州,都督周道務遣戶曹始平唐休璟將兵擊破之。

庚申,詔以突厥背誕,罷封嵩山。

癸亥,吐蕃文成公主遣其大臣論塞調傍來告喪,並請和親。上遣郎將宋令文詣吐蕃會贊普之葬。

十一月,戊寅朔,以太子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高智周為御史大夫,罷知政事。

癸未,上宴裴行儉,謂之曰:“卿有文武兼資,今授卿二職。”乃除禮部尚書兼檢校右衛大將軍。甲辰,以行儉為定襄道行軍大總管,將兵十八萬,並西軍檢校豐州都督程務挺、東軍幽州都督李文暕總三十餘萬以討突厥,並受行儉節度。務挺,名振之子也。

【語譯】

冬季,十月,單于大都護突厥阿史德溫傅、奉職兩部落一起反叛,立了阿史那泥孰匐為可汗,二十四州的酋長都反叛以響應他,有好幾十萬的部眾。派遣鴻臚卿單于大都護府長史蕭嗣業、右領軍衛將軍花大智,右千牛衛將軍李景嘉等人率兵討伐。蕭嗣業等人起先交戰時屢次獲得勝利,因此不再設置防備;正好遇到天下大雪,突厥人在夜晚偷襲兵營,蕭嗣業狼狽不堪,拔營逃走,部眾因此大亂,被敵人所敗,死亡的人不計其數。花大智、李景嘉帶領步兵,一面行軍一面作戰,才得以進入單于都護府。蕭嗣業減免死罪,被流放到桂州,花大智、李景嘉一起被免官職。

突厥侵擾定州,刺史霍王李元軌命令打開城門,將軍旗卷置地上,敵人懷疑城裡有埋伏,心裡害怕,因而乘夜逃走。州人李嘉運和敵人通謀,事情洩露出來,高宗命令李元軌窮究李嘉運的同黨,李元軌說:“強敵還在境內,人心還不安穩,如果逮捕囚繫太多人的話,這等於是驅使他們背叛。”就只殺了李嘉運一個人,其他人都不加追究,再自我彈劾違背高宗命令。高宗看了霍王的奏表後,非常高興,對使者說:“朕也懊悔,如果沒有霍王的話,就要失掉定州了。”從此以後朝廷有了重大事件,高宗大多暗中敕令徵詢霍王的意見。

十月初五日壬子,派遣左金吾衛將軍曹懷舜屯駐井陘,右武衛將軍崔獻屯駐龍門,以防備突厥。突厥煽動引誘奚、契丹侵擾掠奪營州,都督周道務派遣戶曹始平唐休璟率兵擊敗了他們。

十月十三日庚申,下詔令說由於突厥背叛,停止在嵩山舉行封禪。

十月十六日癸亥,吐蕃文成公主派大臣論塞調傍前來報喪,並且請求和好結親。高宗派遣郎將宋令文前往吐蕃參加贊普的葬禮。

十一月初一日戊寅,任命太子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高智周為御史大夫,罷免他的宰相職務。

十一月初六日癸未,高宗歡宴裴行儉,對他說:“卿有文武的稟賦,現在就授給你兩種職務。”於是任命裴行儉為禮部尚書兼檢校右衛大將軍。十一月二十七日甲辰,任命裴行儉為定襄道行軍大總管,率領軍隊十八萬人,和西軍檢校豐州都督程務挺、東軍幽州都督李文暕兩人,率領三十多萬大軍前往討伐突厥,兩人都受裴行儉節制。程務挺是程名振的兒子。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唐高宗大發兵三十萬北征突厥。)

永隆元年(庚辰,680年)

春,二月,癸丑,上幸汝州之溫湯。戊午,幸嵩山處士三原田遊巖所居。己未,幸道士宗城潘師正所居,上及天后、太子皆拜之。乙丑,還東都。

三月,裴行儉大破突厥於黑山,擒其酋長奉職。可汗泥熟匐為其下所殺,以其首來降。

初,行儉行至朔川,謂其下曰:“用兵之道,撫士貴誠,制敵貴詐。前日蕭嗣業糧運為突厥所掠,士卒凍餒,故敗。今突厥必復為此謀,宜有以詐之。”乃詐為糧車三百乘,每車伏壯士五人,各持陌刀、勁弩,以羸兵數百為之援,且伏精兵於險要以待之。虜果至,羸兵棄車散走。虜驅車就水草,解鞍牧馬,欲取糧,壯士自車中躍出,擊之。虜驚走,復為伏兵所邀,殺獲殆盡。自是糧運行者,虜莫敢近。

軍至單于府北,抵暮,下營,掘塹已周,行儉遽命移就高岡。諸將皆言士卒已安堵,不可復動,行儉不從,趣使移。是夜,風雨暴至,前所營地,水深丈餘,諸將驚服,問其故,行儉笑曰:“自今但從我命,不必問其所由知也。”

奉職既就擒,餘黨走保狼山。詔戶部尚書崔知悌馳傳詣定襄宣慰將士,且區處餘寇,行儉引軍還。

【語譯】

唐高宗永隆元年(庚辰,公元680年)

春季,二月初八日癸丑,唐高宗前往汝州溫泉;二月十三日戊午,前往嵩山處士三原田遊巖的住處;二月十四日己未,前往道士宗城潘師正住處,高宗和天后、太子都拜見潘師正。二月二十日乙丑,回到東都。

三月,裴行儉在黑山大敗突厥,擒獲突厥酋長奉職;可汗泥孰匐被部下所殺,部下拿著他的頭顱前來投降。

起初,裴行儉到達朔川時,對他的部下說:“用兵的方法是:安撫將士貴在真誠,制服敵人貴在欺詐。前些日子蕭嗣業運送糧食時被突厥所搶掠,使得士卒受凍捱餓,所以才失敗。現在突厥一定會再運用這種謀略,所以我們應該設計謀來欺騙他們。”就偽裝糧車三百輛,每輛車上埋伏五個壯士,每人拿著陌刀、強勁的弓弩,以幾百羸弱的士兵作為援助,而且在險要的地方埋伏精兵,以等待敵方。敵兵果然來劫糧,那些羸弱的士兵就拋棄了糧車而四散逃走。敵人把糧車駕到有水草的地方,解下馬鞍,放牧馬匹,要取走糧車裡的軍糧,埋伏的壯士就從車裡躍出,攻擊敵人,敵人受驚逃走,又被埋伏的軍隊攔擊,有的被殺,有的被俘,幾乎全部被消滅,從此以後,唐軍運糧行進時,敵人再也不敢接近。

軍隊到達單于都督府北面,已經黃昏,就紮下營寨,已經在四面挖掘了溝塹,裴行儉突然下令移營到高岡上;將軍們都說士卒已經安住下來,不可再移動。裴行儉不接受,催促趕快移動。當天晚上,風雨突然降臨,先前所紮下的營地,水深到一丈多,諸將內心非常驚異佩服,向裴行儉詢問原因,裴行儉笑著說:“從現在起只要聽我命令,不必問我為什麼。”

奉職被擒捉之後,餘下的突厥徒眾逃走退守狼山。高宗下詔令派戶部尚書崔知悌,乘傳車飛快地前往定襄,以宣諭慰勞將士,而且處理剩餘的敵寇,裴行儉帶兵返回。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裴行儉率領唐軍大破突厥。)

夏,四月,乙丑,上幸紫桂宮。

戊辰,黃門侍郎聞喜裴炎、崔知溫、中書侍郎京兆王德真並同中書門下三品。知溫,知悌之弟也。

秋,七月,吐蕃寇河源,左武衛將軍黑齒常之擊卻之。擢常之為河源軍經略大使。常之以河源衝要,欲加兵戍之,而轉輸險遠,乃廣置烽戍七十餘所,開屯田五千餘頃,歲收五百餘萬石,由是戰守有備焉。

先是,劍南募兵於茂州西南筑安戎城,以斷吐蕃通蠻之路。吐蕃以生羌為鄉導,攻陷其城,以兵據之,由是西洱諸蠻皆降於吐蕃。吐蕃盡據羊同、党項及諸羌之地,東接涼、松、茂、嶲等州,南鄰天竺,西陷龜茲、疏勒等四鎮,北抵突厥,地方萬餘里,諸胡之盛,莫與為比。

丙申,鄭州刺史江王元祥薨。

突厥餘眾圍雲州,代州都督竇懷悊、右領軍中郎將程務挺將兵擊破之。

【語譯】

夏季,四月二十一日乙丑,高宗前往紫桂宮。

四月二十四日戊辰,黃門侍郎聞喜人裴炎、崔知溫,中書侍郎京兆人王德真同被任命為同中書門下三品。崔知溫是崔知悌的弟弟。

秋季,七月,吐蕃侵擾河源,左武衛將軍黑齒常之擊退了他們。升擢黑齒常之為河源軍經略大使。黑齒常之認為河源是要衝之地。要增派部隊駐守,但軍隊的輾轉輸送既危險又遙遠,因此就設置七十幾處烽火防衛,開闢五千多頃的屯田,每年收穫五百多萬石糧,因此作戰或防守都有了準備。

起先,劍南在茂州招募兵員,在西南建築安戎城,以切斷吐蕃和西南蠻族相通的道路。吐蕃以生羌作為嚮導,攻下安戎城,派兵據守,從此西洱的各蠻族都投降了吐蕃。吐蕃把羊同、党項和羌族各部的土地都佔領了,向東和涼、松、茂等州相接,南邊和天竺為鄰,向西攻陷了龜茲、疏勒等四鎮,北面直達突厥,疆域共有一萬多里,胡族之中勢力盛大的,沒有可以與吐蕃相比的。

七月二十四日丙申,鄭州刺史江王李元祥去世。

突厥剩餘部眾包圍雲州,代州都督竇悊、右領軍中郎將程務挺率兵擊敗了他們。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吐蕃極盛,地方萬餘里。)

八月,丁未,上還東都。

中書令、檢校鄯州都督李敬玄,軍既敗,屢稱疾請還,上許之。既至,無疾,詣中書視事。上怒,丁巳,貶衡州刺史。

太子賢聞宮中竊議,以賢為天后姊韓國夫人所生,內自疑懼。明崇儼以厭勝之術為天后所信,常密稱“太子不堪承繼,英王貌類太宗”,又言“相王相最貴”。天后嘗命北門學士撰《少陽正範》及《孝子傳》以賜太子,又數作書誚讓之,太子愈不自安。

及崇儼死,賊不得,天后疑太子所為。太子頗好聲色,與戶奴趙道生等狎暱,多賜之金帛,司議郎韋承慶上書諫,不聽。天后使人告其事。詔薛元超、裴炎與御史大夫高智周等雜鞫之,於東宮馬坊搜得皂甲數百領,以為反具。道生又款稱太子使道生殺崇儼。上素愛太子,遲迴欲宥之,天后曰:“為人子懷逆謀,天地所不容。大義滅親,何可赦也!”甲子,廢太子賢為庶人,遣右監門中郎將令狐智通等送賢詣京師,幽於別所,黨與皆伏誅,仍焚其甲於天津橋南以示士民。承慶,思謙之子也。

乙丑,立左衛大將軍、雍州牧英王哲為皇太子,改元,赦天下。

太子洗馬劉訥言常撰《俳諧集》以獻賢,賢敗,搜得之,上怒曰:“以《六經》教人,猶恐不化,乃進俳諧鄙說,豈輔導之義邪!”流訥言于振州。

左衛將軍高真行之子政為太子典膳丞,事與賢連,上以付其父,使自訓責。政入門,真行以佩刀刺其喉,真行兄戶部侍郎審行又刺其腹,真行兄子琁斷其首,棄之道中。上聞之,不悅,貶真行為睦州刺史,審行為渝州刺史。真行,士廉之子也。

左庶子、中書門下三品張大安坐阿附太子,左遷普州刺史。其餘官僚,上皆釋其罪,使復位,左庶子薛元超等皆舞蹈拜恩,右庶子李義琰獨引咎涕泣,時論美之。

九月,甲申,以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王德真為相王府長史,罷政事。

冬,十月,壬寅,蘇州刺史曹王明,沂州刺史嗣蔣王煒,皆坐故太子賢之黨。明降封零陵郡王,黔州安置;煒除名,道州安置。

丙午,文成公主薨於吐蕃。

己酉,車駕西還。

十一月,壬申朔,日有食之。

【語譯】

八月初五日丁未,高宗回到東都。

中書令、檢校鄯州都督李敬玄,在軍隊被打敗之後,屢次以生病為由請求返回朝廷,高宗允許了。但回朝之後,並沒有疾病,而到中書省處理政事。高宗很生氣,八月十五日丁巳,把他貶為衡州刺史。

太子李賢聽到宮裡私下議論,說李賢是天后之姊韓國夫人所生,內心感到疑惑、畏懼。明崇儼以詛咒之術為天后所信任,常常暗中向天後說“太子能力不夠繼承皇位,英王相貌像太宗”,又說“相王的相貌最高貴”。天后曾經命令北門學士撰著《少陽正範》和《孝子傳》賜給太子,又幾次寫信責備他,太子心裡更加不安。

後來明崇儼死了,找不到兇手,天后懷疑是太子乾的。太子愛好樂舞、美色,與家奴趙道生等人狎習親暱,賜給趙道生等人很多金帛,司議郎韋承慶上書給太子加以勸告,但太子不聽。天后派人告訴皇帝有關太子的事。高宗詔令薛元超、裴炎和御史大夫高智周等人一起審問此事,在東宮馬坊裡搜到黑色鎧甲好幾百件,認為是謀反的器具。趙道生又服罪供認是太子命令自己殺死明崇儼的。高宗一向就寵愛太子,遲疑徘徊,要寬宥太子,天后說:“為人兒子卻懷藏叛逆的圖謀,是天地所不能容忍的。應該大義滅親,怎麼可以赦免他呢!”八月二十二日甲子,把太子廢為庶人,派遣右監門中郎將令狐智通等人送李賢到京師,把太子幽禁在別宮裡,太子的同黨都被殺,又把搜到的黑色鎧甲在天津橋焚燬,向士民顯示叛亂者的下場。韋承慶是韋思謙的兒子。

八月二十三日乙丑,立左衛大將軍、雍州牧英王李哲為皇太子,改年號為永隆,大赦天下。

太子洗馬劉訥言曾經撰寫《俳諧集》獻給李賢,李賢事敗之後,這本書被搜出,高宗生氣地說:“用《六經》教育人,還擔心不能感化對方,居然還進獻戲謔取笑的粗鄙言辭,這難道算是輔導人的道理嗎?”於是把劉訥言流放到振州。

左衛將軍高真行的兒子高政為太子典膳丞,和李賢的事件有所牽連,高宗交付給他父親,讓他父親自己教訓督責。高政一入家門,高真行就拿佩刀刺他的咽喉,高真行哥哥戶部侍郎高審行又刺他的腹部,高真行哥哥的兒子高琁砍掉了他的頭,拋棄在路上。高宗聽到後,心裡不高興,就把高真行貶為睦州刺史,把高審行貶為渝州刺史。高真行是高士廉的兒子。

左庶子、中書門下三品張大安因為阿附太子獲罪,官位降為普州刺史。其他的太子僚屬,高宗都開釋了他們的罪,讓他們恢復原來的官位,左庶子薛元超等人都手舞足蹈以拜受高宗恩典,只有右庶子李義琰承認自己的罪過,哭泣流淚,當時人們的議論都讚美他。

九月十三日甲申,任命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王德真為相王府的長史,罷免他處理政事的權力。

冬季,十月初一日壬寅,蘇州刺史曹王李明、沂州刺史嗣位蔣王李煒,都因為是前太子李賢的同黨而連坐。李明被降封為零陵郡王,安置在黔州;李煒被除掉做官的身份,安置在道州。

十一月初五日丙午,文成公主在吐蕃去世。

十一月初八日己酉,高宗返回京城。

十一月初一日壬申,日食。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武則天迫使高宗廢太子李賢,興大獄。)

開耀元年(辛巳,681年)

春,正月,突厥寇原、慶等州。乙亥,遣右衛將軍李知十等屯涇、慶二州以備突厥。

庚辰,以初立太子,敕宴百官及命婦於宣政殿,引九部伎及散樂自宣政門入。太常博士袁利貞上疏,以為:“正寢非命婦宴會之地,路門非倡優進御之所,請命婦會於別殿,九部伎自東西門入,其散樂伏望停省。”上乃更命置宴於麟德殿。宴日,賜利貞帛百段。利貞,昂之曾孫也。

利貞族孫誼為蘇州刺史,自以其先自宋太尉淑以來,盡忠帝室,謂琅邪王氏雖奕世臺鼎,而為歷代佐命,恥與為比,嘗曰:“所貴於名家者,為其世篤忠貞,才行相繼故也。彼鬻婚姻求祿利者,又烏足貴乎!”時人是其言。

裴行儉軍既還,突厥阿史那伏念復自立為可汗,與阿史德溫傅連兵為寇。癸巳,以行儉為定襄道大總管,以右武衛將軍曹懷舜、幽州都督李文暕為副,將兵討之。

二月,天后表請赦杞王上金、鄱陽王素節之罪。以上金為沔州刺史,素節為嶽州刺史,仍不聽朝集。

三月,辛卯,以劉仁軌兼太子少傅,餘如故。以侍中郝處俊為太子少保,罷政事。

少府監裴匪舒,善營利,奏賣苑中馬糞,歲得錢二十萬緡。上以問劉仁軌,對曰:“利則厚矣,恐後代稱唐家賣馬糞,非嘉名也。”乃止。匪舒又為上造鏡殿,成,上與仁軌觀之,仁軌驚趨下殿。上問其故,對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適視四壁有數天子,不祥孰甚焉!”上遽令剔去。

曹懷舜與裨將竇義昭將前軍擊突厥。或告:“阿史那伏念與阿史德溫傅在黑沙,左右才二十騎以下,可徑往取也。”懷舜等信之,留老弱於瓠蘆泊,帥輕銳倍道進,至黑沙,無所見,人馬疲頓,乃引兵還。

會薛延陀部落欲西詣伏念,遇懷舜軍,因請降。懷舜等引兵徐還,至長城北,遇溫傅,小戰,各引去。至橫水,遇伏念,懷舜、義昭與李文暕及裨將劉敬同四軍合為方陣,且戰且行。經一日,伏念乘便風擊之,軍中擾亂,懷舜等棄軍走,軍遂大敗,死者不可勝數。懷舜等收散卒,斂金帛以賂伏念,與之約和,殺牛為盟。伏念北去,懷舜等乃得還。

夏,五月,丙戌,懷舜免死,流嶺南。

【語譯】

唐高宗開耀元年(辛巳,公元681年)

春季,正月,突厥侵擾原、慶等州。正月初五日乙亥,派遣右衛將軍李知十等人屯駐在涇、慶二州,以防備突厥。

正月初十日庚辰,因為剛立太子,高宗下敕令在宣政殿歡宴百官和命婦,帶領九隊歌伎和百戲雜技從宣政門進入。太常博士袁利貞上疏給高宗,認為:“前殿正寢不是命婦宴會的地方,路門不是倡優進入獻伎的場所,請求讓命婦在別殿宴會,九部歌伎從東西門進入,那些百戲雜技希望皇帝停免。”高宗就更改命令,在麟德殿設置宴席。宴會當天,賜給袁利貞布帛一百段。袁利貞是袁昂的曾孫。

袁利貞的族孫袁誼是蘇州刺史,自以為祖先從宋太尉袁淑以來,都盡忠於帝王之家,而認為琅邪王氏雖然是累代三公,而為歷朝輔助國君創業的大臣,但仍然以和琅邪王氏相提並論為恥,曾經說:“人們之所以珍視名門家庭,是他們的世代篤行忠貞,才能、品德相繼的緣故。而王氏向人索取婚姻財物,追求祿位財利,又如何被人看重呢!”當時的人都贊同他的說法。

裴行儉軍隊回返之後,突厥阿史那伏念又自立為可汗,和阿史德溫傅合兵一處,進行劫掠。正月二十三日癸巳,任命裴行儉為定襄道大總管,右武衛將軍曹懷舜、幽州都督李文暕為副總管,率兵討伐。

二月,天后上表請求赦免杞王李上金、鄱陽王李素節的罪。任命上金為沔州刺史,素節為嶽州刺史,仍然不讓他們充當朝集使覲見皇帝。

三月二十二日辛卯,任命劉仁軌兼任太子少傅,其他官職照舊。任命侍中赦處俊為太子少保,罷免他處理政事的權力。

少府監裴匪舒,善於營求財利,上奏高宗把宮苑中的馬糞賣掉,每年可得二十萬緡錢。高宗以這件事問劉仁軌,劉仁軌回答說:“利是很優厚的,但恐怕後代人說唐家是出售馬糞的,不是好名聲。”高宗便中止了出售馬糞。裴匪舒又為高宗建造鏡殿,建造完成時,高宗和劉仁軌一起觀看,劉仁軌驚恐地快步離開鏡殿。高宗問其中原因,劉仁軌回答說:“天上不能有兩個太陽,地上不能有兩個皇帝,剛剛看到四壁有好幾個天子,這是多麼不祥的事啊!”高宗很快就下令把鏡殿廢除掉。

曹懷舜和禆將竇義昭率領前軍攻擊突厥,有人報告:“阿史那伏念和阿史德溫傅在黑沙,左右只有不滿二十個騎兵,可以直接前往攻取。”曹懷舜等人相信了,把老弱士卒留在瓠蘆泊,率領輕捷精銳的士卒,兼程前進,到了黑沙,什麼都沒有看見,人員、馬匹都疲憊困頓,於是率兵返回。

正好薛延陀部落要向西前往拜見阿史那伏念,遇到曹懷舜的軍隊,因此請求投降,曹懷舜等人帶兵慢慢回返,到了長城北面,遇到阿史德溫傅,雙方發生一場小戰事,便各自帶兵離去。到了橫水,遇到阿史那伏念,曹懷舜、竇義昭和李文暕以及禆將劉敬,四人的部隊合成方形戰陣,一面作戰一面行進;經過一天,阿史那伏念利用順風加以攻擊,唐軍中受到驚擾發生混亂,曹懷舜等人只好拋棄部隊逃走,部隊因此大敗,死亡的士卒不可計數。曹懷舜等人集合被打散的士卒,聚斂黃金布帛以賄賂伏念,與他訂約和好,殺牛作為盟誓。阿史那伏念向北離去,曹懷舜等人才得以返回。

夏季,五月十八日丙戌,曹懷舜被赦免死罪,流放到嶺南。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突厥大敗唐軍。)

己丑,河源道經略大使黑齒常之將兵擊吐蕃論贊婆於良非川,破之,收其糧畜而還。常之在軍七年,吐蕃深畏之,不敢犯邊。

初,太原王妃之薨也,天后請以太平公主為女官以追福。及吐蕃求和親,請尚太平公主,上乃為立太平觀,以公主為觀主以拒之。至是,始選光祿卿汾陰薛曜之子紹尚焉。紹母,太宗女城陽公主也。

秋,七月,公主適薛氏,自興安門南至宣陽坊西,燎炬相屬,夾路槐木多死。紹兄顗以公主寵盛,深憂之,以問族祖戶部郎中克構,克構曰:“帝甥尚主,國家故事,苟以恭慎行之,亦何傷!然諺曰:‘娶婦得公主,無事取官府。’不得不為之懼也。”

天后以顗妻蕭氏及顗弟緒妻成氏非貴族,欲出之,曰:“我女豈可使與田舍女為妯娌邪!”或曰:“蕭氏,瑀之侄孫,國家舊姻。”乃止。

夏州群牧使安元壽奏:“自調露元年九月以來,喪馬一十八萬餘匹,監牧吏卒為虜所殺掠者八百餘人。”

薛延陀達渾等五州四萬餘帳來降。

甲午,左僕射兼太子少傅、同中書門下三品劉仁軌固請解僕射,許之。

閏七月,丁未,裴炎為侍中,崔知溫、薛元超並守中書令。

上徵田遊巖為太子洗馬,在東宮無所規益。右衛副率蔣儼以書責之曰:“足下負巢、由之俊節,傲唐、虞之聖主,聲出區宇,名流海內。主上屈萬乘之重,申三顧之榮,遇子以商山之客,待子以不臣之禮,將以輔導儲貳,漸染芝蘭耳。皇太子春秋鼎盛,聖道未周,僕以不才,猶參庭諍,足下受調護之寄,是可言之秋,唯唯而無一談,悠悠以卒年歲。向使不餐周粟,僕何敢言!祿及親矣,以何酬塞?想為不達,謹書起予。”遊巖竟不能答。

庚申,上以服餌,令太子監國。

裴行儉軍於代州之陘口,多縱反間,由是阿史那伏念與阿史德溫傅浸相猜貳。伏念留妻子輜重於金牙山,以輕騎襲曹懷舜。行儉遣裨將何迦密自通漠道,程務挺自石地道掩取之。伏念與曹懷舜約和而還,比至金牙山,失其妻子輜重,士卒多疾疫,乃引兵北走細沙,行儉又使副總管劉敬同、程務挺等將單于府兵追躡之。伏念請執溫傅以自效,然尚猶豫,又自恃道遠,唐兵必不能至,不復設備。敬同等軍到,伏念狼狽,不能整其眾,遂執溫傅,從間道詣行儉降。候騎告以塵埃漲天而至,將士皆震恐,行儉曰:“此乃伏念執溫傅來降,非他盜也。然受降如受敵,不可無備。”乃命嚴備,遣單使迎前勞之。少選,伏念果帥酋長縛溫傅詣軍門請罪。行儉盡平突厥餘黨,以伏念、溫傅歸京師。

冬,十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壬戌,裴行儉等獻定襄之俘。乙丑,改元。丙寅,斬阿史那伏念、阿史德溫傅等五十四人于都市。

初,行儉許伏念以不死,故降。裴炎疾行儉之功,奏言:“伏念為副將張虔勖、程務挺所逼,又回紇等自磧北南向逼之,窮窘而降耳。”遂誅之。行儉嘆曰:“渾、濬爭功,古今所恥。但恐殺降,無復來者。”因稱疾不出。

丁亥,新羅王法敏卒,遣使立其子政明。

十一月,癸卯,徙故太子賢於巴州。

【語譯】

五月二十一日己丑,河源道經略大使黑齒常之率兵在良非川攻擊吐蕃論贊婆,把他打敗了,收聚吐蕃的糧食牲畜而返回。黑齒常之任大將七年,吐蕃人非常害怕他,不敢侵犯邊境。

起初,太原王武士彠之妃去世時,天后請求讓太平公主當女道士,以求冥福。後來吐蕃要求和好結親,請求娶太平公主,高宗就為公主建立太平觀,任命公主為太平觀住持,作為拒絕的藉口。到這時候,才選擇嫁給光祿卿汾陽薛瓘的兒子薛紹。薛紹的母親是太宗女兒城陽公主。

秋季,七月,公主嫁給薛氏,從興安門南面直到宣陽坊西邊,燃燒的火炬連綿不斷,沿路兩旁的槐樹大多被燻烤死了。薛紹哥哥薛顗由於公主所受的尊寵太大了,非常憂慮,就請教族中長輩戶部郎中薛克構該怎麼辦,薛克構說:“皇帝甥兒娶公主,是國家舊有的制度,如果以恭敬、謹慎的態度去做,有什麼妨害呢!可是諺謠說:‘娶得公主做媳婦,無故取擾朝廷,就會有麻煩事。’不能不戒懼警惕啊。”

天后認為薛顗的妻子蕭氏和薛顗弟弟薛緒的妻子成氏不是貴族,要休掉她們,說:“我女兒怎麼可以和農家女做妯娌呢!”有人說:“蕭氏是蕭瑀的侄孫,和國家早有姻親關係。”天后才沒有休掉她們。

夏州群牧使安元壽上奏:“從調露元年以來,夏州損失了十八萬多馬匹,監管放牧的官吏士卒,被敵虜所殺害劫掠的有八百多人。”

薛延陀達渾等五州,共四萬多帳幕前來投降。

七月二十七日甲午,左僕射兼太子少傅、同中書門下三品劉仁軌再三請求解除僕射的官職。高宗允許了。

閏七月十一日丁未,裴炎任為侍中,崔知溫、薛元超一起代理中書令。

高宗徵召田遊巖為太子洗馬,他在太子宮裡沒有什麼規諫禆益。右衛副率蔣儼以書信責備他說:“足下有巢父、許由的清俊節操,又傲視唐堯、虞舜這些聖主,聲譽超越宇外,名聲流佈四海之內。國君委屈萬乘的尊崇,對您表達了三顧諸葛亮於茅廬的榮寵,給足下的禮遇如同漢時的商山四皓,不以臣子禮節對待先生,打算讓您輔佐太子,讓太子能不斷受到美善的薰陶。皇太子正當盛年時候,聖明之道德還沒能修養完備,我雖然不才,仍然在宮廷中加以諍諫,而足下接受調理、保護太子的寄託,在此可以諫言的時候,而只知道連聲稱是,沒有一句進言,就這樣悠悠然混日子。如果足下一向像伯夷、叔齊不食周粟一樣不做官,我就不敢說什麼!但足下的俸祿足以養親,又有什麼來酬報朝廷?我想不通,請足下寫信啟發告訴我。”田遊巖最終不能回答。

閏七月二十四日庚申,高宗因為要吃藥,命令太子監國。

裴行儉軍隊駐紮在代州的陘口,派出了很多從事反間計的間諜,因此阿史那伏念和阿史德溫傅慢慢地互相猜疑。阿史那伏念把妻兒和運送物質的輜重車留在金牙山,以輕捷的騎兵襲擊曹懷舜。裴行儉派遣禆將何迦密從通漠道,程務挺從石地道前往偷襲攻取。阿史那伏念和曹懷舜訂好和約而回返,到達金牙山時,失去了妻兒和輜重,士卒有很多人生病,只好帶兵向北逃到細沙,裴行儉又派副總管劉敬同、程務挺等人率領單于府的士兵緊緊追擊。阿史那伏念請求捉拿阿史德溫傅作為自我報效,可是心裡還在猶豫不決,而且又自認為路途遙遠,唐兵一定到達不了,所以就不加以防備。劉敬同等人的部隊到來時,阿史那伏念狼狽不堪,無法再指揮部眾,於是就捆了阿史德溫傅,從小路前往行儉處投降。偵候的騎兵報告說塵埃漫天而來,將士們都很震驚擔心,裴行儉說:“這是阿史那伏念捉拿阿史德溫傅前來投降,不是其他盜賊。可是接受投降就好像遭遇敵人一樣,不能沒有防備。”就命令嚴加戒備,派遣一個使者前往迎接慰勞。沒多久,阿史那伏念果然率領酋長捆縛阿史德溫傅前來軍門請罪。裴行儉把突厥餘黨全部平定,把阿史那伏念、阿史德溫傅帶回京師。

冬季,十月初一日丙寅,發生日食。

九月二十七日壬戌,裴行儉等人獻出定襄所獲的俘虜。九月三十日乙丑,改年號為開耀。初一日丙寅,把阿史那伏念、阿史德溫傅等五十四人在都市上斬殺。

起初,裴行儉許諾不殺阿史那伏念,阿史那伏念才投降。但裴炎嫉妒裴行儉的功勞,上奏說:“伏念是被副將張虔勖、程務挺所逼迫,加上回紇從大漠北方向南侵逼,走投無路才投降。”因此就殺了阿史那伏念。裴行儉感嘆說:“王渾、王濬爭奪功勞,是古今引以為恥的事。只恐怕殺死投降的人,將來沒有人再敢投降了。”因此就藉口生病不出家門。

十月二十二日丁亥,新羅王法敏死亡,派遣使者立他的兒子政明為新羅王。

十一月初八日癸卯,把前太子李賢遷徙到巴州。

(以上為第十七部分,寫裴行儉率唐軍再次大破突厥。)

【點評】

本卷點評武則天兩廢太子的事件。通過點評高宗八位皇子的命運,揭示武則天狠心殘害骨肉的原因。

武則天兩廢太子始末。高宗有八子,其中武則天親生四子。武則天所生長子李弘,次子李賢,三子李顯,四子李旦。武則天入宮之前,高宗已有四子,長子李忠,次子李孝,三子李上金,四子李素節。長子李忠在高宗永徽三年(652)被冊立為皇太子。這是大臣長孫無忌等為了保護王皇后、對付武則天即將生子的一個預防措施,武則天當然記恨在心。因此,武則天當了皇后以後,首先便拿太子開刀。顯慶元年(656)正月,武則天登上皇后位才三個月,便指使許敬宗上疏,廢太子忠為梁王,立她自己所生長子代王李弘為皇太子。顯慶五年(660),又將梁王李忠廢為庶人,流放到黔州,囚禁於唐太宗故太子李承乾的舊居。麟德元年(664),借上官儀草詔廢后事件,又指使人誣告庶人李忠謀反,並將其賜死於流放地。李忠死時年僅二十二歲。高宗庶出第二子原王李孝,顯慶三年(658),武則天將其貶為遂州刺史。麟德元年,李孝在故太子李忠被害後不久,不明不白地死去。高宗庶出第三子澤王李上金、第四子許王李素節,高宗死後被武則天所害。李素節是蕭淑妃所生,更是武則天的眼中釘。天授元年(690),武則天登上皇位,為所欲為,以謀反罪誅殺李上金、李素節,同時殺掉李上金的七個兒子、李素節的九個兒子。

武則天誅殺高宗庶出四子,這裡只是相關論及。本卷所載兩廢太子,不包括故太子李忠,而是指武則天己出的太子李弘和太子李賢。武則天何以殘滅親生子,這才是點評的本旨。

先說太子李弘被廢。

上元二年(675),太子李弘在宮中偶然見到義陽、宣城兩位公主,她們都是蕭淑妃所生,一直被禁閉在後宮,已經三十多歲,不準嫁人。太子李弘將此事稟告唐高宗,請求將兩公主嫁出去,唐高宗應允。武則天得知此事,怒不可遏,她雖然即日打發兩公主出嫁,但同時派人將太子李弘毒殺於合璧宮。

李弘是武則天親生的長子,四歲立為皇太子,死時二十四歲。李弘在太子位上二十年,未聞有過,且有賢孝之名。高宗患風疾,不滿自己的傀儡地位,準備禪位給太子。武則天恰恰此時毒死太子,這絕不是偶然的。太子李弘成了唐高宗與武則天政權鬥爭的犧牲品。由於太子無過,武則天只能採取毒殺的手段。太子弘死後,唐高宗十分傷心。高宗下令為太子弘營建陵墓,以天子之禮殯葬,並親自撰寫《睿德紀》悼唁太子,自書於碑石,樹於陵側。

再說太子李賢被廢。

太子李弘死後,同年六月,高宗立武則天所生次子李賢為太子。李賢聰明好學,處事果斷,曾召集當時一些著名文人學士註解范曄《後漢書》,於儀鳳元年(676)進上,高宗大喜,親自褒獎。太子李賢的賢能,遭到親生母武則天的猜忌。武則天處心積慮要剪除太子,清掃自己皇帝路上的絆腳石。武則天一方面指使人大造輿論說第三子李顯長得像唐太宗,有天生的天子相。又說李賢不是皇后所生,而是皇后之姊韓國夫人所生。又多次下書指責太子李賢,併為李賢造《少陽正範》及《孝子傳》,教誨李賢盡忠盡孝,彷彿是說李賢不忠不孝。李賢惴惴不安,手足無措,曾寫《黃臺瓜辭》試圖感悟母后。辭曰:“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猶尚可,四摘包蔓歸。”李賢譜曲令樂工歌唱,向武則天諷喻,如果把自己的親生兒子都殺掉,只剩下瓜藤,對自己有什麼好處呢?

李賢的《黃臺瓜辭》沒能讓母后回心轉意。調露二年(680),武則天藉口在東宮馬坊中搜出數百領皂甲,命中書侍郎薛元超、黃門侍郎裴炎等誣告太子李賢謀反,將李賢廢為庶人。永淳二年(683),又將李賢流放巴州。文明元年(684),武則天登皇位,為了消除後患,派酷吏左金吾將軍丘神勣到巴州逼迫李賢自殺。李賢死時年僅三十二歲。當地百姓懷念這位博學多才卻無辜而死的太子,在巴州為李賢立衣冠冢。至今四川巴中尚存李賢衣冠墓,以及讀書檯等遺蹟。

武則天所生第三子李顯,後為唐中宗;四子李旦,後為唐睿宗。當時兩子尚幼,故未遭毒手。二人成年後先後被立為太子,亦是廢立無常,留待以後點評。

武則天為何要殘害自己的骨肉呢?按常人所思,似不可解。如果站在武則天的立場,她要實現自己的皇帝夢,而且還要改朝換代,改唐為周,那就不能不這樣做。因為唐王朝是李氏的天下,它只能由李氏子孫來繼承。武則天要自己登上皇帝位,那麼所有可能繼承皇帝位的李氏子孫都是她登上皇帝位的障礙,不能不排除。俗話說:“無毒不丈夫。”只要是自己的障礙,即便是親生子,也是要排除的。權力慾異化了人性。本卷所載,武則天兩廢親生的皇太子,就是一個典型的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