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0三卷
唐紀十九
唐高宗永淳元年至武則天垂拱二年
(682—686年)
起玄黓敦牂(壬午,682年),盡柔兆閹茂(丙戌,686年),凡五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682年,訖公元686年,凡五年,時當唐高宗永淳元年到武則天垂拱二年。本卷記載唐朝政治從唐高宗到武則天稱制的一個過渡時期,前三年是高宗執政的晚年,後二年是武則天發動政變、登上政治舞臺的頭兩年。武則天廢中宗,殺廢太子李賢,立傀儡皇帝睿宗,垂簾聽政,平定徐敬業之亂,唐朝政治發生了極大的震盪。唐高宗晚年,時昏時明。高宗納李善感、蘇良嗣之諫,表現了他的明,時人稱李善感為“鳳鳴朝陽”。此時政權已完全掌握在武則天之手,但高宗的權威仍能控制時局。可惜高宗明知武氏擅權而不忍裁抑,聽任武則天使人逼殺零陵王李明而不追究,不納魏玄同之言整頓銓選之弊,不能獎勵建功邊陲的王方翼等事件,表現高宗的昏聵。與高宗相比,武則天大刀闊斧,關鍵時刻使用鐵腕手段果決處理大事。武則天為了權力,不惜一切代價,廢中宗、殺廢太子李賢,借平定徐敬業之勢,殺輔臣裴炎,殺功臣程務挺、王方翼,絕不手軟。垂拱元年(公元685年),是武則天大作為之年。她平定了徐敬業之亂,借勢推行酷吏政治,啟動告密之法,施行血腥的高壓政策威服政敵,排除異己,縱男寵以示淫威,從而開啟了唐朝政治的武則天時代。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下
永淳元年(壬午,682年)
春,二月,作萬泉宮於藍田。
癸未,改元,赦天下。
戊午,立皇孫重照為皇太孫。上欲令開府置官屬,問吏部郎中王方慶,對曰:“晉及齊皆嘗立太孫,其太子官屬即為太孫官屬,未聞太子在東宮而更立太孫者也。”上曰:“自我作古,可乎?”對曰:“三王不相襲禮,何為不可!”乃奏置師傅等官。既而上疑其非法,竟不補授。方慶,裒之曾孫也。名綝,以字行。
西突厥阿史那車薄帥十姓反。
夏,四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上以關中饑饉,米鬥三百,將幸東都。丙寅,發京師,留太子監國,使劉仁軌、裴炎、薛元超輔之。時出幸倉猝,扈從之士有餓死於中道者。上慮道路多草竊,命監察御史魏元忠檢校車駕前後。元忠受詔,即閱視赤縣獄,得盜一人,神采語言異於眾,命釋桎梏,襲冠帶,乘驛以從,與之共食宿,託以詰盜,其人笑許諾。比及東都,士馬萬數,不亡一錢。
【語譯】
唐高宗永淳元年(壬午,公元682年)
春季,二月,在藍田縣建築萬泉宮。
二月十九日癸未,改年號為永淳,大赦天下。
三月十五日戊午,立皇孫李重照為皇太孫。高宗要下令為皇太孫開建府署,設置官屬,向吏部郎中王方慶詢問意見,王方慶回答說:“晉朝和南齊都曾經立過太孫,那時太子官屬就是太孫的官屬,從沒聽說太子在東宮,而再立太孫的事情。”高宗說:“我不拘古禮自己首創,可以吧?”王方慶回答說:“三代的禮節不相承襲,為什麼不可以!”就上奏設置師傅等官職。沒多久高宗懷疑這樣做不合禮法,最後還是沒有補授這些官職。王方慶是王褒的曾孫。名叫王綝,以表字通行於世。
西突厥阿史那車薄率領十姓部眾反叛。
夏季,四月初一日甲子,發生日食。
唐高宗因為關中發生饑荒,米價一斗值三百錢,而準備到東都。四月初三日丙寅,從京師出發,留下太子監國,派劉仁軌、裴炎、薛元超輔佐。當時因為高宗的出行十分突然,隨同出行的侍從中有餓死在半路上的。高宗考慮到路上有很多草莽賊寇,就命令監察御史魏元忠檢察清理車駕前後地方的治安。魏元忠接受詔令,就檢察赤縣的監獄,找到一個盜賊,他的神情風采、講話言辭與一般人不同,魏元忠就下令解除這個盜賊的刑械,讓他穿上冠帶衣飾,乘坐驛車跟隨,與他一同吃飯睡眠,依靠他整治盜賊,那人微笑應允。一直到達東都,這支以上萬人馬的隊伍,沒有遺失一文錢。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唐高宗就食東都,魏元忠護駕,引盜首隨從,一路平安。)
辛未,以禮部尚書聞喜憲公裴行儉為金牙道行軍大總管,帥右金吾將軍閻懷旦等三總管分道討西突厥。師未行,行儉薨。
行儉有知人之鑑,初為吏部侍郎,前進士王勮、咸陽尉欒城蘇味道皆未知名,行儉一見謂之曰:“二君後當相次掌銓衡,僕有弱息,願以為託。”是時勮弟勃與華陰楊炯、范陽盧照鄰、義烏駱賓王皆以文章有盛名,司列少常伯李敬玄尤重之,以為必顯達。行儉曰:“士之致遠,當先器識而後才藝。勃等雖有文華,而浮躁淺露,豈享爵祿之器邪!楊子稍沈靜,應至令長。餘得令終幸矣。”既而勃度海墮水,炯終於盈川令,照鄰惡疾不愈,赴水死,賓王反誅,勮、味道皆典選,如行儉言。行儉為將帥,所引偏裨如程務挺、張虔勖、王方翼、劉敬同、李多祚、黑齒常之,後多為名將。
行儉常命左右取犀角、麝香而失之。又敕賜馬及鞍,令史輒馳驟,馬倒,鞍破。二人皆逃去,行儉使人召還,謂曰:“爾曹皆誤耳,何相輕之甚邪!”待之如故。破阿史那都支,得馬腦盤,廣二尺餘,以示將士,軍吏王休烈捧盤升階,跌而碎之,惶恐,叩頭流血。行儉笑曰:“爾非故為,何至於是!”不復有追惜之色。詔賜都支等資產金器三千餘物,雜畜稱是,並分給親故及偏裨,數日而盡。
阿史那車薄圍弓月城,安西都護王方翼引軍救之,破虜眾於伊麗水,斬首千餘級。俄而三姓咽面與車薄合兵拒方翼,方翼與戰於熱海,流矢貫方翼臂,方翼以佩刀截之,左右不知。所將胡兵謀執方翼以應車薄,方翼知之,悉召會議,陽出軍資賜之,以次引出斬之,會大風,方翼振金鼓以亂其聲,誅七十餘人,其徒莫之覺。既而分遣裨將襲車薄、咽面,大破之,擒其酋長三百人,西突厥遂平。閻懷旦竟不行。方翼尋遷夏州都督,徵入,議邊事。上見方翼衣有血漬,問之,方翼具對熱海苦戰之狀,上視瘡嘆息,竟以廢后近屬,不得用而歸。
【語譯】
四月初八日辛未,任命禮部尚書聞喜人憲公裴行儉為金牙道行軍大總管,率領右金吾將軍閻懷旦等三個總管,分路討伐西突厥。軍隊還沒出發,裴行儉就去世了。
裴行儉有知人的識見,剛做吏部侍郎時,前進士王勮、咸陽尉欒城人蘇味道,都還不是知名人士,裴行儉一見他們,就說:“你們兩位將來會相繼掌管人才的銓敘考核事務,我有弱子,希望託付給您二位照顧。”那時王勮弟弟王勃和華陰人楊炯、范陽人盧照鄰、義烏人駱賓王等人,都因為文章而有很大的名聲,司列少常伯李敬玄尤其器重他們,以為他們將來一定會顯赫騰達。裴行儉說:“士人要想顯赫騰達,一定要先有氣度見識,然後才是才華文采。王勃等人雖然有文章才華,可是輕浮急躁,淺薄貧乏,哪裡是享受爵祿的器質!楊炯稍微深沉安詳,官職應該可以做到縣令縣長。其他的能得到善終就很幸運了。”沒多久,王勃渡海時落水而死,楊炯死在盈川縣令任內,盧照鄰生了惡病一直不好,投水自殺,駱賓王因為謀反被誅,王勮和蘇味道都做到典選的官,如同裴行儉所預料的一樣。裴行儉做將帥時,所引用的偏禆將領如程務挺、張虔勖、王方翼、劉敬同、李多祚、黑齒常之等人,後來大多成為名將。
裴行儉曾經命令隨從取來犀角、麝香,卻被遺失掉。皇帝敕命賞賜給他的馬匹和馬鞍,禮部令史騎上去就縱馬馳騁,馬仆倒,馬鞍也破損了。兩人都害怕而逃走,裴行儉派人召回他們,對他們說:“你們都想錯了,怎麼會瞧不起我到這種地步啊!”對待他們仍然和以前一樣。打敗阿史那都支時,得到瑪瑙寶石製作的盤子,有二尺多寬,拿給將士看,軍吏王休烈捧著瑪瑙盤,走上臺階,跌倒後打碎了瑪瑙盤,心裡害怕,以頭叩地,鮮血直流。裴行儉笑著說:“你不是故意摔破的,何至於到這樣呢!”不再有惋惜的臉色。高宗下令把都支軍人的資產黃金寶器等三千多件,和同樣數目的各種牲畜賜給他,他都分送給親戚故友和偏將禆將們,沒幾天就全部送光了。
阿史那車薄包圍弓月城,安西都護王方翼帶兵援救,在伊麗水打敗敵人,斬殺一千多人。不久三姓咽面部眾與車薄合兵抗拒王方翼,王方翼在熱海和他們交戰,流矢射穿了王方翼的臂膀,王方翼拿佩刀斬斷箭矢,左右的人都不知道。他所率領的胡兵打算捉住王方翼以響應車薄,王方翼知道後,召他們都來參加會議,表面拿出軍中物資賞賜給他們,實際是按次序把他們引出斬掉,正好遇到大風,王方翼振金擊鼓,干擾他們的聽覺,殺了七十幾個人,這些人的部下都沒有人知道。接著就分別派遣禆將襲擊車薄、咽面,大敗敵眾,擒獲了敵酋長三百人,西突厥於是平定,閻懷旦因此竟不用率軍出發。王方翼不久升遷任夏州都督,被徵召入朝,討論邊境事務。高宗看到王方翼衣服上有血跡,就問他原因,王方翼把在熱海苦戰的情況詳細地做了回答,高宗察看他的瘡傷後很感嘆,但由於他是已廢黜皇后的親屬,不能被重用而回到夏州。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裴行儉文武雙全,尤善知人,所薦安西都護王方翼大破西突厥。)
乙酉,車駕至東都。
丁亥,以黃門侍郎潁川郭待舉、兵部侍郎岑長倩、秘書員外少監、檢校中書侍郎鼓城郭正一、吏部侍郎鼓城魏玄同並與中書門下同承受進止平章事。上欲用待舉等,謂崔知溫曰:“待舉等資任尚淺,且令預聞政事,未可與卿等同名。”自是外司四品已下知政事者,始以平章事為名。長倩,文本之兄子也。
先是,玄同為吏部侍郎,上言銓選之弊,以為:“人君之體,當委任而責成功,所委者當,則所用者自精矣。故周穆王命伯冏為太僕正,曰:‘慎簡乃僚。’是使群司各求其小者,而天子命其大者也。乃至漢氏,得人皆自州縣補署,五府辟召,然後升於天朝,自魏、晉以來,始專委選部。夫以天下之大,士人之眾,而委之數人之手,用刀筆以量才,按簿書而察行,借使平如權衡,明如水鏡,猶力有所極,照有所窮,況所委非人而有愚闇阿私之弊乎!願略依周、漢之規以救魏、晉之失。”疏奏,不納。
五月,東都霖雨。乙卯,洛水溢,溺民居千餘家。關中先水後旱、蝗,繼以疾疫,米鬥四百,兩京間死者相枕於路,人相食。
上既封泰山,欲遍封□□。秋,七月,作奉天宮於嵩山南。監察御史裡行李善感諫曰:“陛下封泰山,告太平,致群瑞,與三皇、五帝比隆矣。數年以來,菽粟不稔,餓殍相望,四夷交侵,兵車歲駕。陛下宜恭默思道以禳災譴,乃更廣營宮室,勞役不休,天下莫不失望。臣忝備國家耳目,竊以此為憂!”上雖不納,亦優容之。自褚遂良、韓瑗之死,中外以言為諱,無敢逆意直諫,幾二十年。及善感始諫,天下皆喜,謂之“鳳鳴朝陽”。
上遣宦者緣江徙異竹,欲植苑中。宦者科舟載竹,所在縱暴。過荊州,荊州長史蘇良嗣囚之,上疏切諫,以為:“致遠方異物,煩擾道路,恐非聖人愛人之意。又,小人竊弄威福,虧損皇明。”上謂天后曰:“吾約束不嚴,果為良嗣所怪。”手詔慰諭良嗣,令棄竹江中。良嗣,世長之子也。
黔州都督謝祐希天后意,逼零陵王明令自殺,上深惜之,黔府官屬皆坐免官。祐後寢於平閣,與婢妾十餘人共處,夜,失其首。垂拱中,明子零陵王俊、黎國公傑為天后所殺,有司籍其家,得祐首,漆為穢器,題雲謝祐,乃知明子使刺客取之也。
太子留守京師,頗事遊畋,薛元超上疏規諫,上聞之,遣使者慰勞元超,仍召赴東都。
【語譯】
四月二十二日乙酉,高宗一行到達東都。
四月二十四日丁亥,任命黃門侍郎潁川人郭待舉、兵部侍郎岑長倩、秘書員外少監、檢校中書侍郎鼓城人郭正一、吏部侍郎鼓城人魏玄同等同為與中書門下同承受進止平章事。高宗要任用郭待舉等人時,對韋知溫說:“郭待舉等人資格能力還淺,暫且讓他們參與處置政事,不可以和你們諸位名位相等。”從此以後,外司官署四品以下參知政事的,開始以平章事為名稱。岑長倩是岑文本哥哥的兒子。
先前,魏玄同為吏部侍郎時,上書談到銓次選拔人才的弊病,認為:“人君的本務,當是委任人才而責求他們成就事功,如果所委任的人得當,那麼所用的官吏自然就精幹。所以周穆王任命伯冏為大僕正時說:‘小心選擇你的僚屬。’這是要求各有司官吏尋找小吏為僚屬,而天子任命地位較高的官吏。到了漢代,得到的人才都是從州縣之中補充,由太僕、太尉、司徒、司空、大將軍五府徵辟召用,然後推薦給朝廷任用,從魏、晉以來,才專門委託給選部去做。天下這麼大,士人這麼眾多,把選拔人才委託給幾個人,通過公牘來衡量才能高下,翻總簿書以審察品行好壞,縱使能和權衡一樣公平,和水鏡一樣明亮清楚,仍然會力量有所不足,觀察有所侷限,何況所委託的人不合適,而有昏愚不明、阿諛徇私的弊病呢!希望能稍微仿照一下週、漢的規章,以彌補魏、晉的缺失。”疏文上奏高宗。沒有被採納。
五月,東都下雨不止。五月二十三日乙卯,洛水氾濫,淹沒民房一千多家。關中先遭水災,後發生旱、蝗災,接著又有瘟疫流行,一斗米值四百錢,兩京之間餓死病死的屍體在道路上隨處可見,還有以人肉充飢的。
唐高宗在泰山封禪後,還打算遍封五嶽。秋季,七月,在嵩山南面建造奉天宮。監察御史裡行李善感勸諫說:“陛下在泰山封禪,告訴神祇天下太平無事,招來很多祥端,可以和三皇、五帝比較興盛了。這幾年來,豆類谷粟都不成熟,餓死的人很多,四方夷狄交相侵逼,連年出兵。陛下應該恭敬沉默,思考治國之道,以求消除災殃罪譴,如果更加大力建築宮室,使百姓的勞役沒有休止,天下百姓沒有不失望的。臣忝為朝廷的耳目,私下很為這件事擔憂!”高宗雖沒有采納他的建議,但也很寬容他。自從褚遂良、韓瑗死後,將近有二十年,朝廷內外的大臣都忌諱發表自己的意見,沒有人敢違背高宗心意而正直強諫。到李善感開始諫勸高宗時,天下都很高興,稱之為“鳳鳴朝陽”。
唐高宗派遣宦官順著長江移徙奇異的竹子,打算種在宮苑中。宦官徵發舟楫以便裝載竹子,在所到的地方都大肆暴虐。經過荊州時,荊州長史蘇良嗣把宦官囚禁起來,上疏痛切地進諫,認為:“為了得到遠方的奇異物品,而煩擾沿路百姓,恐怕不是聖君愛護百姓的心意。而且主事的小人竊弄權柄作威作福,損害了皇上的聖哲英明。”高宗對天后說:“我對官吏約束不嚴明,果然受到蘇良嗣的彈劾。”就親自寫下詔令安慰曉示蘇良嗣,要蘇良嗣把竹子拋到江裡。蘇良嗣是蘇世長的兒子。
黔州都督謝祐迎合天后心意,逼令零陵王李明自殺,高宗非常惋惜,黔府的官吏僚屬都因此牽連而被免官。謝祐後來睡在平閣裡,和婢妾十幾個人在一起,夜晚被砍去了頭顱。天后垂拱年間,李明的兒子零陵王李俊、黎國公李傑被天后所殺,有關部門抄沒他家產時,找到了謝祐的頭顱,被塗漆製成便溺的器具,上面題有謝祐的姓名,才知道是李明的兒子指派刺客去割取謝祐的頭顱。
太子留守京師,常常遊玩畋獵。薛元超上疏規諫勸導,高宗聽到了,派遣使者慰勞薛元超,因而召他前往東都。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唐高宗晚年的納諫,時昏時明。)
吐蕃將論欽陵寇柘、松、翼等州。詔左驍衛郎將李孝逸、右衛郎將衛蒲山發秦、渭等州兵分道御之。
冬,十月,丙寅,黃門侍郎劉景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是歲,突厥餘黨阿史那骨篤祿、阿史德元珍等招集亡散,據黑沙城反,入寇幷州及單于府之北境,殺嵐州刺史王德茂。右領軍衛將軍、檢校代州都督薛仁貴將兵擊元珍於雲州,虜問唐大將為誰,應之曰:“薛仁貴”。虜曰:“吾聞仁貴流象州,死久矣,何以紿我!”仁貴免冑示之面,虜相顧失色,下馬列拜,稍稍引去。仁貴因奮擊,大破之,斬首萬餘級,捕虜二萬餘人。
吐蕃入寇河源軍,軍使婁師德將兵擊之於白水澗,八戰八捷。上以師德為比部員外郎、左驍衛郎將、河源軍經略副使,曰:“卿有文武材,勿辭也!”
【語譯】
吐蕃將論欽陵侵擾柘、松、翼等州。下詔令左驍衛郎將李孝逸、右衛郎將衛蒲山調動秦、渭等州的軍隊,分路抵禦。
冬季,十月初七日丙寅,任命黃門侍郎劉景先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這年,突厥剩餘黨徒阿史那骨篤祿、阿史德元珍等人招集逃亡離散的部眾,據守黑沙城反叛,侵入幷州和單于府的北境,殺死嵐州刺史王德茂。右領軍衛將軍、檢校代州都督薛仁貴率兵在雲州進攻阿史德元珍,敵人問唐軍大將是誰,回答說:“是薛仁貴。”敵人說:“我聽說薛仁貴被流放象州,死去很久了,怎麼以此來騙我!”薛仁貴脫下盔甲,把面貌讓他們看清楚,敵人面面相覷,大驚失色,下馬羅列而拜,隨即帶兵離去。薛仁貴趁機奮勇進擊,大敗突厥兵,斬殺一萬多人,捕獲敵人二萬多人。
吐蕃侵擾河源軍,軍使婁師德在白水澗率兵攻擊,交戰八次都獲得勝利,高宗任命婁師德為比部員外郎、左驍衛郎將、河源軍經略副使,高宗說:“你有文武兩方面的才能,不要推辭!”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薛仁貴、婁師德建功邊陲。薛仁貴破西突厥,婁師德敗吐蕃。)
弘道元年(癸未,683年)
春,正月,甲午朔,上行幸奉天宮。
二月,庚午,突厥寇定州,刺史霍王元軌擊卻之。乙亥,復寇媯州。三月,庚寅,阿史那骨篤祿、阿史德元珍圍單于都護府,執司馬張行師,殺之。遣勝州都督王本立、夏州都督李崇義將兵分道救之。
太子右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李義琰改葬父母,使其舅氏遷舊墓。上聞之,怒曰:“義琰倚勢,乃陵其舅家,不可復知政事!”義琰聞之,不自安,以足疾乞骸骨,庚子,以義琰為銀青光祿大夫,致仕。
癸丑,守中書令崔知溫薨。
夏,四月,己未,車駕還東都。
綏州步落稽白鐵餘,埋銅佛於地中,久之,草生其上,紿其鄉人曰:“吾於此數見佛光。”擇日集眾掘地,果得之,因曰:“得見聖佛者,百疾皆愈。”遠近赴之。鐵餘以雜色囊盛之數十重,得厚施,乃去一囊。數年間,歸信者眾,遂謀作亂。據城平縣,自稱光明聖皇帝,置百官,進攻綏德、大斌二縣,殺官吏,焚民居。遣右武衛將軍程務挺與夏州都督王方翼討之,甲申,攻拔其城,擒鐵餘,餘黨悉平。
五月,庚寅,上幸芳桂宮,至合璧宮,遇大雨而還。
乙巳,突厥阿史那骨篤祿等寇蔚州,殺刺史李思儉,豐州都督崔智辯將兵邀之於朝那山北,兵敗,為虜所擒。朝議欲廢豐州,遷其百姓於靈、夏。豐州司馬唐休璟上言,以為:“豐州阻河為固,居賊衝要,自秦、漢已來,列為郡縣,土宜耕牧。隋季喪亂,遷百姓於寧、慶二州,致胡虜深侵,以靈、夏為邊境;貞觀之末,募人實之,西北始安。今廢之則河濱之地復為賊有,靈、夏等州人不安業,非國家之利也!”乃止。
六月,突厥別部寇掠嵐州,偏將楊玄基擊走之。
秋,七月,己丑,立皇孫重福為唐昌王。
庚辰,詔以今年十月有事於嵩山,尋以上不豫,改用來年正月。
甲辰,徙相王輪為豫王,更名旦。
【語譯】
唐高宗弘道元年(癸未,公元683年)
春季,正月初六日甲午,高宗前往奉天宮。
二月十二日庚午,突厥侵擾定州,被刺史霍王李元軌擊退。二月十七日乙亥,又侵擾媯州。三月初二日庚寅,阿史那骨篤祿、阿史德元珍包圍了單于都護府,捉住司馬張行師,並將他殺了。高宗派遣勝州都督王本立、夏州都督李崇義率兵分路援救。
太子右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李義琰為改葬父母,要他的舅舅家把舊墳遷走。高宗聽到後,很生氣地說:“李義琰憑藉權勢,竟然欺凌舅舅家,不可讓他再掌理政事!”李義琰聽到之後,內心感到不安,就以腳病為藉口,要求告老返鄉,三月十二日庚子,任命李義琰為銀青光祿大夫,讓他退休。
三月二十五日癸丑,署理中書令崔知溫去世。
夏季,四月初二日己未,高宗回到東都。
綏州步落稽部族的白鐵餘把銅佛埋在地裡,過了很久,上面長滿雜草,就哄騙鄉人說:“我在這裡多次看見佛光。”選擇日子糾集眾人挖掘地面,果然挖到銅佛,趁機說道:“能夠看到聖佛的人,所有病痛都會痊癒。”結果遠近的人都前來禮佛。白鐵餘用各種顏色的囊袋盛著銅佛,有好幾十層,如果得到優厚的施捨,就拿一囊給施捨的信徒,幾年的時間裡,歸附信仰的人很多,就策劃作亂。佔據了城平縣,自稱光明聖皇帝,設置各種官吏,進攻綏德、大斌兩縣,殺死官吏,焚燒百姓住屋。朝廷派遣右武衛將軍程務挺和夏州都督王方翼前往討伐,四月二十七日甲申,攻下城平縣縣城,擒獲了白鐵餘,剩下的叛黨都被平定了。
五月初三日庚寅,高宗前往芳桂宮,到達合璧宮時,遇到大雨,只好返回。
五月十八日乙巳,突厥阿史那骨篤祿等人侵擾蔚州,殺死刺史李思儉,豐州都督崔智辯率兵在朝那山北面進行攔擊,戰敗,被敵人捉住。朝廷上商議要廢除豐州,把百姓遷移到靈州、夏州。豐州司馬唐休璟向高宗進言,認為:“豐州倚仗黃河為險阻,形勢堅固,位於敵方衝要地帶,從秦、漢以來,都把它列為郡縣,土地適合耕種放牧。隋朝末年發生喪亡戰亂,把百姓遷徙到寧、慶兩州,以至於胡虜深入侵擾,把靈州、夏州當成邊境;貞觀末年,招募百姓以充實人口,西北才安定。現在廢掉豐州的話,那麼瀕臨黃河的土地將再度被賊人所佔有,靈、夏等州的百姓也不能安居樂業,這不是對國家有利的事!”朝廷才停止廢棄豐州的計劃。
六月,突厥的另一部族侵擾搶掠嵐州,偏將楊玄基把他們擊退。
秋季,七月初四日己丑,封皇孫李重福為唐昌王。
七月初七日壬辰,下詔宣佈本年十月要在嵩山舉行祭祀,不久因為高宗患病改在明年正月舉行。
七月十九日甲辰,遷調相王李輪為豫王,改名為李旦。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西北邊境不寧,綏州稽胡反叛,突厥、吐蕃犯邊。)
中書令兼太子左庶子薛元超病喑,乞骸骨,許之。
八月,己丑,以將封嵩山,召太子赴東都,留唐昌王重福守京師,以劉仁軌為之副。冬,十月,己卯,太子至東都。
癸亥,車駕幸奉天宮。
十一月,丙戌,詔罷來年封嵩山,上疾甚故也。上苦頭重,不能視,召侍醫秦鳴鶴診之,鳴鶴請刺頭出血,可愈。天后在簾中,不欲上疾愈,怒曰:“此可斬也,乃欲於天子頭刺血!”鳴鶴叩頭請命。上曰:“但刺之,未必不佳。”乃刺百會、腦戶二穴。上曰:“吾目似明矣。”後舉手加額曰:“天賜也!”自負彩百匹以賜鳴鶴。
戊戌,以右武衛將軍程務挺為單于道安撫大使,招討阿史那骨篤祿等。
詔太子監國,以裴炎、劉景先、郭正一同東宮平章事。
上自奉天宮疾甚,宰相皆不得見。丁未,還東都,百官見於天津橋南。
十二月,丁巳,改元,赦天下。上欲御則天門樓宣赦,氣逆不能乘馬,乃召百姓入殿前宣之。是夜,召裴炎入,受遺詔輔政,上崩於貞觀殿。遺詔太子柩前即位,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天后進止。廢萬泉、芳桂、奉天等宮。
庚申,裴炎奏太子未即位,未應宣敕,有要速處分,望宣天后令於中書、門下施行。甲子,中宗即位,尊天后為皇太后,政事鹹取決焉。太后以澤州刺史韓王元嘉等,地尊望重,恐其為變,並加三公等官以慰其心。
甲戌,以劉仁軌為左僕射,裴炎為中書令。戊寅,以劉景先為侍中。
故事,宰相於門下省議事,謂之政事堂,故長孫無忌為司空,房玄齡為僕射,魏徵為太子太師,皆知門下省事。及裴炎遷中書令,始遷政事堂於中書省。
壬午,遣左威衛將軍王果、左監門將軍令狐智通、右金吾將軍楊玄儉、右千牛將軍郭齊宗分往並、益、荊、揚四大都督府,與府司相知鎮守。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郭正一為國子祭酒,罷政事。
【語譯】
中書令兼太子左庶子薛元超有瘖啞說不出話的疾病,因此乞求告老返鄉,高宗允准了。
八月初十日己丑,由於將要在嵩山封禪,召太子前往東都,讓唐昌王李重福留守京師,任命劉仁軌為副手輔助唐昌王。冬季,十月二十六日己卯,太子到達東都。
十月初十日癸亥,高宗前往奉天宮。
十一月初三日丙戌,下詔令廢止明年在嵩山舉行封禪,因為高宗病得很厲害。高宗被頭部昏沉沉所困擾,看不見東西,召來侍醫秦鳴鶴診療,秦鳴鶴請求把頭部刺破放血,就可以痊癒。天后在簾幕裡,不希望高宗病好,就生氣地說:“說這話的人可殺,居然要在皇帝頭上刺出血!”秦鳴鶴叩頭求饒。高宗說:“只管刺刺看,未必就不會好啊。”秦鳴鶴就針刺百會、腦戶兩穴。高宗說:“我的眼睛好像可以看清楚了。”天后舉起手放在額頭上說:“這是天賜的洪福啊!”天后親自揹負彩帛一百匹,賜給秦鳴鶴。
十五日戊戌,任命右武衛將軍程務挺為單于道安撫大使,前往招撫討伐阿史那骨篤祿等人。
下詔令由太子主持國家政事,任命裴炎、劉景先、郭正一都為同東宮平章事。
唐高宗自從在奉天宮染病加重後,宰相都不能見面。十一月二十四日丁未,返回東都,在天津橋南面接見百官。
十二月初四日丁巳,改年號為弘道,大赦天下。高宗想要到則天門樓宣佈赦免令,感到呼吸困難而無法乘坐馬車,就召百姓進入宮殿前加以宣佈。當天晚上,召裴炎入宮,接受遺詔以輔佐政事,高宗就在貞觀殿崩逝了。遺命要太子在高宗靈柩前即皇帝位,有關軍事、政治大事有不能決定的,可以讓天后一起處理。廢除萬泉、桂芳、奉天等宮。
十二月初七日庚申,裴炎上奏,以為太子還沒有即帝位,不適合宣佈敕令,有重要和須快速處理的事情,希望把天后的命令在中書、門下宣佈施行。十二月十一日甲子,中宗即帝位,尊稱天后為皇太后,一切政事都由皇太后決定。太后認為澤州刺史韓王李元嘉等人,地位尊崇,德高望重,擔心他們發生反叛,就都加封三公等官銜,以撫慰他們。
十二月二十一日甲戌,任命劉仁軌為左僕射,裴炎為中書令。十二月二十五日戊寅,任命劉景先為侍中。
按照舊制,宰相在門下省計議政事,稱之為政事堂,所以長孫無忌任司空,房玄齡任僕射,魏徵任太子太師時,都在門下省掌理政事。後來裴炎升任中書令,才把政事堂遷到中書省。
十二月二十九日壬午,派遣左威衛將軍王果、左監門將軍令狐智通、右金吾將軍楊玄儉、右千牛將軍郭齊宗分頭前往並、益、荊、揚四個大都督府和各大都督府長官共同執掌鎮守事務。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郭正一被任命為國子祭酒,罷黜他的宰相職權。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唐高宗駕崩,唐中宗即位。)
天順聖皇后上之上
光宅元年(甲申,684年)
春,正月,甲申朔,改元嗣聖,赦天下。
立太子妃韋氏為皇后,擢後父玄貞自普州參軍為豫州刺史。
癸巳,以左散騎常侍杜陵韋弘敏為太府卿、同中書門下三品。
中宗欲以韋玄貞為侍中,又欲授乳母之子五品官,裴炎固爭,中宗怒曰:“我以天下與韋玄貞何不可!而惜侍中邪!”炎懼,白太后,密謀廢立。二月,戊午,太后集百官於乾元殿,裴炎與中書侍郎劉禕之、羽林將軍程務挺、張虔勖勒兵入宮,宣太后令,廢中宗為廬陵王,扶下殿。中宗曰:“我何罪?”太后曰:“汝欲以天下與韋玄貞,何得無罪!”乃幽於別所。
己未,立雍州牧豫王旦為皇帝。政事決於太后,居睿宗於別殿,不得有所預。立豫王妃劉氏為皇后。後,德威之孫也。
有飛騎十餘人飲於坊曲,一人言:“向知別無勳賞,不若奉廬陵。”一人起,出詣北門告之。座未散,皆捕得,系羽林獄。言者斬,餘以知反不告皆絞,告者除五品官。告密之端自此興矣。
壬子,以永平郡王成器為皇太子,睿宗之長子也。赦天下,改元文明。
庚申,廢皇太孫重照為庶人,命劉仁軌專知西京留守事。流韋玄貞於欽州。
太后與劉仁軌書曰:“昔漢以關中事委蕭何,今託公亦猶是矣。”仁軌上疏,辭以衰老不堪居守,因陳呂后禍敗事以申規戒。太后使秘書監武承嗣齎璽書慰諭之曰:“今以皇帝諒暗不言,眇身且代親政。遠勞勸戒,復辭衰疾。又云‘呂氏見嗤於後代,祿、產貽禍於漢朝’,引喻良深,愧慰交集。公忠貞之操,終始不渝,勁直之風,古今罕比。初聞此語,能不罔然;靜而思之,是為龜鏡。況公先朝舊德,遐邇具瞻,願以匡救為懷,無以暮年致請。”
辛酉,太后命左金吾將軍丘神勣詣巴州,檢校故太子賢宅以備外虞,其實風使殺之。神勣,行恭之子也。
甲子,太后御武成殿,皇帝帥王公以下上尊號。丁卯,太后臨軒,遣禮部尚書武承嗣冊嗣皇帝。自是太后常御紫宸殿,施慘紫帳以視朝。
丁丑,以太常卿、檢校豫王府長史王德真為侍中,中書侍郎、檢校豫王府司馬劉禕之同中書門下三品。
三月,丁亥,徙杞王上金為畢王,鄱陽王素節為葛王。
丘神勣至巴州,幽故太子賢於別室,逼令自殺。太后乃歸罪於神勣,戊戌,舉哀於顯福門,貶神勣為疊州刺史。己亥,追封賢為雍王。神勣尋復入為左金吾將軍。
夏,四月,開府儀同三司、梁州都督滕王元嬰薨。
辛酉,徙畢王上金為澤王,拜蘇州刺史;葛王素節為許王,拜絳州刺史。
癸酉,遷廬陵王於房州,丁丑,又遷於均州故濮王宅。
五月,丙申,高宗靈駕西還。
【語譯】
武則天光宅元年(甲申,公元684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甲申,改年號為嗣聖,大赦天下。
立太子妃韋氏為皇后,把皇后父親韋玄貞從普州參軍升為豫州刺史。
初十日癸巳,任命左散騎常侍杜陵人韋弘敏為太府卿,同中書門下三品。
唐中宗要任命韋玄貞為侍中,又要授給乳母的兒子五品官。裴炎再三諍諫,中宗生氣地說:“我把天下送給韋玄貞又有什麼不可以!我還吝惜侍中這一個職位嗎?”裴炎害怕,就告訴太后,暗中圖謀廢中宗另立皇帝。二月初六日戊午,太后在乾元殿召集百官,裴炎和中書會議郎劉禕之、羽林將軍程務挺、張虔勖,率兵入宮,宣佈太后命令,把中宗廢為廬陵王,扶持著中宗走下宮殿。中宗說:“我犯下什麼罪?”太后說:“你要把天下給韋玄貞,怎麼會沒有罪!”就把中宗幽禁在別宮裡。
二月初七日己未,立雍州牧豫王李旦為皇帝。一切政事由太后決定,把睿宗安置在別宮裡,不能參與政事。立豫王妃劉氏為皇后,皇后是劉德威的孫女。
有飛騎十幾個人在小街曲巷裡喝酒,其中有一個說:“早知道沒有勳爵封賞不如去侍奉廬陵王。”有一個人離席,到羽林將軍那裡去密告,在座幾位飛騎還沒散離,全部被捕獲,關在羽林軍監獄裡。說話的那個飛騎被判斬首,剩下的以知道謀反不告的罪名被判絞刑,密告的人被任命為五品官。告官的事端從此興起。
壬子日,封永平郡王李成器為皇太子,即睿宗的長子。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文明。
二月初八日庚申,把皇太孫李重照廢為庶人,命令劉仁軌專門掌理西京留守的事。把韋玄貞流放到欽州。
武太后在給劉仁軌的信中說:“以前漢朝把關中的事委託給蕭何,現在把西京事務託付你,和漢朝委託蕭何一樣。”劉仁軌上疏,以體衰年老,不能勝任居守為由而推辭,順便陳述呂后禍害敗壞朝政的事情,以表示對太后的規諫勸誡。太后派遣秘書監武承嗣,帶著印璽書信,慰問曉諭劉仁軌說:“現在因為皇帝在居喪,不能掌理政事。所以由我這渺小之身暫且代理政事;煩勞您這麼遠仍加以勸誡,又以衰老多病推辭職事。您又說‘呂氏被後人嗤笑,呂祿、呂產留下禍害給漢朝’,所引的事例寓意確實很深刻,使我慚愧、快慰齊集心頭。您忠誠堅貞的節操,自始至終都不改變,堅強正直的作風,也是古往今來少有能相比的。我初次聽到您的話,心裡怎能不感到迷惘?但靜靜地一想,您這些話是可以作為借鑑的。何況您是先朝留下的有德望的老人,遠近的人士都共同瞻仰著您,希望你能用匡正補救朝廷缺失為心懷,而不要用年老為託辭請求告退。”
二月初九日辛酉,太后命令左金吾將軍丘神勣前往巴州,檢查前太子李賢住宅,以防備外患,其實是暗示丘神勣把故太子李賢殺掉。丘神勣是丘行恭的兒子。
二月十二日甲子,太后駕臨武成殿,睿宗率領王公以下大臣,呈上尊崇的名號。十五日丁卯,太后在殿前平臺上召見群臣,派遣禮部尚書武承嗣以冊書封繼位皇帝。從此太后常常駕臨紫宸殿,垂下淺紫色的簾幕,以處理朝政。
二月二十五日丁丑,任命太常卿、檢校豫王府長史王德真為侍中,中書侍郎、檢校豫王府司馬劉禕之為同中書門下三品。
三月初五日丁亥,把杞王李上金遷調為畢王,鄱陽王李素節遷調為葛王。
丘神勣到了巴州,把前太子李賢幽禁在別室裡,逼令他自殺。前太子自殺後,太后就把罪過歸到丘神勣身上,三月十六日戊戌,在顯福門舉辦喪事,把丘神勣貶為疊州刺史。三月十七日己亥,追封故太子李賢為雍王。丘神勣不久再次入朝,官位仍是左金吾將軍。
夏季,四月,開府儀同三司、梁州都督滕王李元嬰去世。
四月初十日辛酉,把畢王李上金遷徙為澤王,拜為蘇州刺史;葛王李素節遷調為許王,拜為絳州刺史。
四月二十二日辛酉,把廬陵王遷到房州;四月二十六日丁丑,又遷到均州以前濮王的住宅。
五月十五日丙申,高宗的靈車西返長安。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高宗屍骨未寒,武則天以鐵腕手段迅急發動政變,廢中宗,又殺廢太子李賢,立傀儡皇帝睿宗,武則天垂簾聽政。)
閏月,以禮部尚書武承嗣為太常卿、同中書門下三品。
秋,七月,戊午,廣州都督路元睿為崑崙所殺。元睿暗懦,僚屬恣橫。有商舶至,僚屬侵漁不已,商胡訴於元睿,元睿索枷,欲系治之。群胡怒,有崑崙袖劍直登聽事,殺元睿及左右十餘人而去,無敢近者,登舟入海,追之不及。
溫州大水,流四千餘家。
突厥阿史那骨篤祿等寇朔州。
八月,庚寅,葬天皇大帝於乾陵,廟號高宗。
初,尚書左丞馮元常為高宗所委,高宗晚年多疾,每曰:“朕體中不佳,可與元常平章以聞。”元常嘗密言“中宮威權太重,宜稍抑損”。高宗雖不能用,深以其言為然。及太后稱制,四方爭言符瑞。嵩陽令樊文獻瑞石,太后命於朝堂示百官,元常奏:“狀涉諂詐,不可誣罔天下。”太后不悅,出為隴州刺史。元常,子琮之曾孫也。
丙午,太常卿、同中書門下三品武承嗣罷為禮部尚書。
栝州大水,流二千餘家。
九月,甲寅,赦天下,改元。旗幟皆從金色。八品以下,舊服青者更服碧。改東都為神都,宮名太初。又改尚書省為文昌臺,左、右僕射為左、右相,六曹為天、地、四時六官;門下省為鸞臺,中書省為鳳閣,侍中為納言,中書令為內史;御史臺為左肅政臺,增置右肅政臺;其餘省、寺、監、率之名,悉以義類改之。
以左武衛大將軍程務挺為單于道安撫大使,以備突厥。
武承嗣請太后追王其祖,立武氏七廟,太后從之。裴炎諫曰:“太后母臨天下,當示至公,不可私於所親。獨不見呂氏之敗乎!”太后曰:“呂后以權委生者,故及於敗。今吾追尊亡者,何傷乎!”對曰:“事當防微杜漸,不可長耳!”太后不從。己巳,追尊太后五代祖克己為魯靖公,妣為夫人;高祖居常為太尉、北平恭肅王,曾祖儉為太尉、金城義康王,祖華為太尉、太原安成王,考士彠為太師、魏定王;祖妣皆為妃。裴炎由是得罪。又作五代祠堂於文水。
【語譯】
閏五月,任命禮部尚書武承嗣為太常卿、同中書門下三品。
秋季,七月初九日戊午,廣州都督路元叡被崑崙商人所殺。路元叡昏庸、懦弱,幕僚官屬恣肆蠻橫。有商船到時,僚屬們侵擾搜刮不止,經商的胡人向路元叡報告,路元叡叫人取來枷鎖,要把胡商關押起來治罪。胡商們很憤怒,有個崑崙商人袖中藏劍,直上廳堂,把路元叡和左右十幾個人殺死後離去,沒有人敢靠近他,然後上船入海,路元叡部下追捕已來不及。
溫州發生大水災,洪水沖走四千多家。
突厥阿史那骨篤祿等人侵擾朔州。
八月十一日庚寅,把天皇大帝埋葬在乾陵,廟號為高宗。
起初,尚書左丞馮元常被高宗所委任,高宗晚年多病,常常說:“朕身體不好,可與元常商議處理,再向朕報告。”馮元常曾經私下奏言:“中宮武后威勢權力太重,應該稍微貶抑減損。”高宗雖然沒有采用他的話,但覺得他的說法很對。後來太后掌權,四方爭先恐後地稱說符應祥瑞的事情。嵩陽令樊文呈獻祥瑞的石頭,太后命令在朝廷聽政大堂裡向百官展示,馮元常上奏說:“看樣子像是在諂媚欺詐,不可以欺罔天下人。”太后聽了不高興,就把馮元常外放為隴州刺史。馮元常是馮子琮的曾孫。
八月二十七日丙午,太常卿、同中書門下三品武承嗣被貶為禮部尚書。
栝州發生大水災,沖走兩千多家。
九月初六日甲寅,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光宅。旗幟都改為金色。八品以下的官員,以前穿青色的,都改穿深青色,改東都為神都,宮殿的名稱為太初。又把尚書省改為文昌臺,左、右僕射改為左、右丞相,六部改為天、地、四時六官;門下省改為鸞臺,中書省改為鳳閣,侍中改為納言,中書令改為內史;御史臺改為左肅政臺,增設右肅政臺;其他省、寺、監、率的名稱,都按照相似的意義和種類加以更改。
任命左武衛大將軍程務挺為單于道安撫大使,以防備突厥。
武承嗣請求太后追封祖先為王,以天子的規格立武氏先祖七廟,太后同意了。裴炎勸諫說:“太后以天下母治理天下,應當向百姓昭示最大的公心,不可偏私袒護自己的親屬。難道沒看見漢朝呂氏的敗亡嗎?”太后說:“呂后把大權委託給活著的人,所以才導致敗亡。現在我只是追尊死亡的人,有什麼妨害呢?”裴炎回答說:“凡事應當從細微處加以防止,不使壞苗頭髮展,不可讓它長大!”太后沒有接受。九月二十一日己巳,追尊太后五代先祖武克己為魯靖公,五代祖母為夫人;高祖武居常為太尉、北平恭肅王,曾祖武儉為太尉、金城義康王,祖父武華為太尉、太原安成王,父親武士彠為太師、魏定王;高祖以下的女性祖先都封為妃。裴炎從此得罪太后。太后又在文水縣建造五代先祖的祠堂。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武則天稱制,四方爭言符瑞,武則天改元光宅,易服色,改官名,給武氏先人上尊號,充分暴露她覬覦皇權的野心。裴炎等人勸諫,給自己埋下了殺身之禍。)
時諸武用事,唐宗室人人自危,眾心憤惋。會眉州刺史英公李敬業及弟盩厔令敬猷、給事中唐之奇、長安主簿駱賓王、詹事司直杜求仁皆坐事,敬業貶柳州司馬,敬猷免官,之奇貶括蒼令,賓王貶臨海丞,求仁貶黟令。求仁,正倫之侄也。盩厔尉魏思溫嘗為御史,覆被黜。皆會於揚州,各自以失職怨望,乃謀作亂,以匡復廬陵王為辭。
思溫為之謀主,使其黨監察御史薛仲璋求奉使江都,令雍州人韋超詣仲璋告變,雲“揚州長史陳敬之謀反”。仲璋收敬之繫獄。居數日,敬業乘傳而至,矯稱揚州司馬來之官,雲:“奉密旨,以高州酋長馮子猷謀反,發兵討之。”於是開府庫,令士曹參軍李宗臣就錢坊,驅囚徒、工匠授以甲。斬敬之於系所,錄事參軍孫處行拒之,亦斬以徇,僚吏無敢動者。遂起一州之兵,複稱嗣聖元年。開三府:一曰匡復府,二曰英公府,三曰揚州大都督府。敬業自稱匡復府上將,領揚州大都督。以之奇、求仁為左、右長史,宗臣、仲璋為左、右司馬,思溫為軍師,賓王為記室,旬日間得勝兵十餘萬。
移檄州縣,略曰:“偽臨朝武氏者,人非溫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嘗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密隱先帝之私,陰圖後庭之嬖,踐元后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又曰:“殺姊屠兄,弒君鴆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又曰:“包藏禍心,竊窺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又曰:“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又曰:“試觀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太后見檄,問曰:“誰所為?”或對曰:“駱賓王。”太后曰:“宰相之過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
敬業求得人貌類故太子賢者,紿眾雲:“賢不死,亡在此城中,令吾屬舉兵。”因奉以號令。
楚州司馬李崇福帥所部三縣應敬業。盱眙人劉行舉獨據縣不從,敬業遣其將尉遲昭攻盱眙。詔以行舉為遊擊將軍,以其弟行實為楚州刺史。
甲申,以左玉鈐衛大將軍李孝逸為揚州道大總管,將兵三十萬,以將軍李知十、馬敬臣為之副,以討李敬業。
【語譯】
當時武氏專權用事,唐宗室人人自危,大家心裡都很憤怒哀傷。正好眉州刺史英公李敬業和弟弟盩厔令李敬猷、給事中唐之奇、長安主簿駱賓王、詹事司直杜求仁都因犯了案,李敬業被貶為柳州司馬,李敬猷被免除官位,唐之奇被貶為栝蒼令,駱賓王被貶為臨海丞,杜求仁被貶為黟縣令,杜求仁是杜正倫的侄子。盩厔尉魏思溫曾經做到御史,後被貶黜。他們都在揚州會聚,每個人都為了失去職位而心懷不滿,因此策劃反叛,以匡復廬陵王的帝位作為藉口。
魏思溫是他們計劃的主持人,指使他的黨羽監察御史薛仲璋要求朝廷派薛仲璋作為使臣到江都,再指使雍州人韋超造訪薛仲璋報告有緊急事件,說“揚州長史陳敬之計劃反叛”。薛仲璋把陳敬之囚禁在監獄裡。幾天後,李敬業乘著傳車到達,冒充說揚州司馬前來赴任,說“接到秘密聖旨,因為高州酋長馮子猷陰謀反叛,要調動軍隊討伐”。於是打開官府倉庫,命令士曹參軍李宗臣前往鑄錢的工坊裡,驅使坊裡的囚徒、工匠反叛,授給他們甲衣。在監獄裡把陳敬之斬殺,錄事參軍孫處行抗拒,也把他斬了示眾,僚屬官吏便沒有人敢反抗了。動員了一州的軍隊,重新稱年號為嗣聖元年。開設三府:一是匡復府,二是英公府,三是揚州大都督府。李敬業自稱匡復府的上將,統領揚州大都督。任命唐之奇、杜求仁為左、右長史,李宗臣、薛仲璋為左、右司馬,魏思溫為軍師,駱賓王為記室。十日之間就得到十幾萬能披甲作戰的士兵。
傳檄給州縣,大略說:“垂簾聽政的武氏,本性並不溫和恭順,出身也實在貧寒低微。以前充當過太宗的婢妾,曾經靠替先帝更衣的機會而入侍先帝。到了太宗晚年,與太子私通。暗中隱瞞當過太宗才人的秘密,圖謀高宗後宮的寵愛;竊據了皇后的冠服,使國君處於亂倫非禮的境地。”又說:“武氏殺死兄姊、害死國君、毒死母親,所作所為是人神所共同痛恨的,也是天地所不能容忍的。”又說:“懷抱為禍天下的心思,暗中窺伺帝位。把國君寵愛的兒子,幽禁在別宮裡;而對自己的宗族盟黨,卻把重要的職位委任給他們。”又說:“高宗墳墓的黃土還沒幹,年少的國君又在哪裡!”又說:“請看當今疆域之中,到底是哪家的天下!”太后看到檄文,就問道:“誰寫的?”有人回答說:“是駱賓王。”太后說:“這是宰相的過錯。此人有這麼好的才華,怎麼可以讓他流落不得志呢!”
李敬業找到一個容貌像故太子李賢的人,欺騙眾人說:“李賢並沒有死,他逃亡在這座城中,命令我們起兵。”因此擁戴他以作為號令。
楚州司馬李崇福率領所屬的三縣響應李敬業。盱眙人劉行舉獨自據守縣城不歸附,李敬業派遣將軍尉遲昭攻打盱眙。天后下詔任命劉行舉為遊擊將軍,以劉行舉的弟弟劉行實為楚州刺史。
十月初六日甲申,任命左玉鈐衛大將軍李孝逸為揚州道大總管,率領三十萬士兵,以將軍李知十、馬敬臣為副總管,以討伐李敬業。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徐敬業起兵討武則天,駱賓王為之草檄。)
武承嗣與其從父弟右衛將軍三思以韓王元嘉、魯王靈夔屬尊位重,屢勸太后因事誅之。太后謀於執政,劉禕之、韋思謙皆無言。內史裴炎獨固爭,太后愈不悅。三思,元慶之子也。
及李敬業舉兵,薛仲璋,炎之甥也,炎欲示閒暇,不汲汲議誅討。太后問計於炎,對曰:“皇帝年長,不親政事,故豎子得以為辭。若太后返政,則不討自平矣。”監察御史藍田崔詧聞之,上言:“炎受顧託,大權在己,若無異圖,何故請太后歸政?”太后命左肅政大夫金城騫味道、侍御史櫟陽魚承曄鞫之,收炎下獄。炎被收,辭氣不屈。或勸炎遜辭以免,炎曰:“宰相下獄,安有全理!”鳳閣舍人李景諶證炎必反。劉景先及鳳閣侍郎義陽胡元範皆曰:“炎社稷元臣,有功於國,悉心奉上,天下所知,臣敢明其不反。”太后曰:“炎反有端,顧卿不知耳。”對曰:“若裴炎為反,則臣等亦反也。”太后曰:“朕知裴炎反,知卿等不反。”文武間證炎不反者甚眾,太后皆不聽。俄並景先、元範下獄。丁亥,以騫味道檢校內史同鳳閣鸞臺三品,李景諶同鳳閣鸞臺平章事。
魏思溫說李敬業曰:“明公以匡復為辭,宜帥大眾鼓行而進,直指洛陽,則天下知公志在勤王,四面響應矣。”薛仲璋曰:“金陵有王氣,且大江天險,足以為固,不如先取常、潤,為定霸之基,然後北向以圖中原,進無不利,退有所歸,此良策也!”思溫曰:“山東豪傑以武氏專制,憤惋不平,聞公舉事,皆自蒸麥飯為糧,伸鋤為兵,以俟南軍之至。不乘此勢以立大功,乃更蓄縮自謀巢穴,遠近聞之,其誰不解體!”敬業不從,使唐之奇守江都,將兵渡江攻潤州。思溫謂杜求仁曰:“兵勢合則強,分則弱,敬業不併力渡淮,收山東之眾以取洛陽,敗在眼中矣!”
壬辰,敬業陷潤州,執刺史李思文,以李宗臣代之。思文,敬業之叔父也,知敬業之謀,先遣使間道上變,為敬業所攻,拒守久之,力屈而陷。思溫請斬以徇,敬業不許,謂思文曰:“叔黨於武氏,宜改姓武。”潤州司馬劉延嗣不降,敬業將斬之,思溫救之,得免,與思文皆囚於獄。劉延嗣,審禮從父弟也。曲阿令河間尹元貞引兵救潤州,戰敗,為敬業所擒,臨以白刃,不屈而死。
丙申,斬裴炎于都亭。炎將死,顧兄弟曰:“兄弟官皆自致,炎無分毫之力,今坐炎流竄,不亦悲乎!”籍沒其家,無甔石之儲。劉景先貶普州刺史,胡元範流瓊州而死。裴炎弟子太僕寺丞伷先,年十七,上封事請見言事。太后召見,詰之曰:“汝伯父謀反,尚何言?”伷先曰:“臣為陛下畫計耳,安敢訴冤!陛下為李氏婦,先帝棄天下,遽攬朝政,變易嗣子,疏斥李氏,封崇諸武。臣伯父忠於社稷,反誣以罪,戮及子孫。陛下所為如是,臣實惜之!陛下早宜復子明辟,高枕深居,則宗族可全;不然,天下一變,不可復救矣!”太后怒曰:“胡白,小子敢發此言!”命引出,伷先反顧曰:“今用臣言,猶未晚。”如是者三。太后命於朝堂杖之一百,長流瀼州。
炎之下獄也,郎將姜嗣宗使至長安,劉仁軌問以東都事,嗣宗曰:“嗣宗覺裴炎有異於常久矣。”仁軌曰:“使人覺之邪?”嗣宗曰:“然。”仁軌曰:“仁軌有奏事,願附使人以聞。”嗣宗曰:“諾。”明日,受仁軌表而還,表言:“嗣宗知裴炎反不言。”太后覽之,命拉嗣宗於殿庭,絞于都亭。
【語譯】
武承嗣和他的堂弟右衛將軍武三思認為韓王李元嘉、魯王李靈夔在李氏支屬中輩分尊、地位高,好幾次勸太后假借事由把他們殺掉。太后和執政大臣商量,劉禕之、韋思謙都不說話。只有內史裴炎一人再三力爭,太后對他更加不喜歡。武三思是武元慶的兒子。
後來李敬業起兵,由於薛仲璋是裴炎的外甥,裴炎是想表示國家閒暇無事,不急著討論誅討叛黨的事。太后向裴炎問計謀,裴炎回答說:“皇帝的年歲已長大,卻不親理政事,所以那些反叛的小子們才能找到藉口。如果太后把政事還給皇帝,那麼不必討伐,叛亂自然就平定了。”監察御史藍田人崔督聽到了,向前說道:“裴炎接受先帝的顧命和託付,大權掌握在手上,如果沒有反叛的圖謀,為什麼請求太后把政事交出來?”太后命令左肅政大夫金城人騫味道、侍御史櫟陽人魚承曄審理此事,把裴炎關進監獄。裴炎被關押之後,講話的語氣仍然不屈服。有人勸裴炎講話謙遜一點,以求免罪,裴炎說:“宰相關進監獄裡,哪裡有全活的道理。”鳳閣舍人李景諶做證裴炎必定反叛。劉景先和鳳閣侍郎義陽人胡元範都說:“裴炎是社稷的老臣,對國家有功,全心侍奉皇上,是天下人所知道的,臣敢證明他不會反叛。”太后說:“裴炎有反叛的先兆,只是你們不知道罷了。”劉景先和胡元範回答說:“如果裴炎反叛,那麼我們也反叛了。”太后說:“朕知道裴炎反叛,也知道你們不會反叛。”文武百官乘機做證裴炎沒有謀反的人很多,但太后都沒有聽信。不久把劉景先、胡元範一起關到監獄裡。十月初九日丁亥,任命騫味道為檢校內史同鳳閣鸞臺三品,李景諶為同鳳閣鸞臺平章事。
魏思溫勸李敬業說:“明公以匡復大唐天下為藉口,應該率領部眾擊鼓前進,一直攻向洛陽,那麼天下知道您的心志是在為王室靖難,四方就都會響應了。”薛仲璋說:“金陵有王者之氣,而且有大江的天險,足以進行固守,不如先攻取常州、潤州,作為定下霸業的基礎,然後向北以圖謀進攻中原,那麼想前進的話沒有不利的,想後退的話也有基地,這是很好的計策啊!”魏思溫說:“山東豪傑認為武氏專制,內心憤怒哀婉不能平靜,聽說您起事,都自己蒸好麥飯作為乾糧,手舉鋤頭作為兵器,以等待南軍的到達。不利用這種形勢以建立大功業,卻藏蓄收縮起來,自己建造巢穴,遠近豪傑百姓聽到之後,還有誰不會自行解散呢?”李敬業沒有接受,命唐之奇守住江都,帶兵渡過長江攻打潤州。魏思溫對杜求仁說:“從軍事形勢看,兵力聚合就強大,分散就衰弱,李敬業不集中兵力渡過淮河,以收聚山東的部眾直取洛陽,很快就會看到李敬業敗亡了。”
十月十四日壬辰,李敬業攻陷潤州,擒獲了刺史李思文,任命李宗臣代替他。李思文是李敬業的叔父,知道李敬業反叛的計劃,先派人從小路密告朝廷,被李敬業所攻擊,抵抗守禦了很久,最後力量用盡而被攻陷。魏思溫請求把李思文斬首示眾,李敬業不允許,對李思文說:“叔父和武氏結黨,應該改姓武。”潤州司馬劉延嗣不投降,李敬業要斬他,魏思溫救了他,才免於被殺,和李思文一起關在監獄裡。劉延嗣是劉審禮的堂弟。曲阿令河間人尹元貞帶兵援救潤州,結果戰敗,被李敬業所擒獲,李敬業以白刃逼他,尹元貞仍然不投降而被殺。
十月十八日丙申,在洛陽都亭把裴炎斬首。裴炎將死時,對他的兄弟說:“兄弟們的官位都是自己努力獲得的,我裴炎沒有盡一點力量,現在卻因為我裴炎的關係而流竄外地,這不令人悲傷嗎?”抄沒裴炎的家,發現沒有多少儲積。劉景先被貶為普州刺史,胡元範被流放瓊州而死。裴炎的侄子太僕寺丞裴伷先,年齡十七歲,上密封的奏章求見太后以談論事情。太后召見他,質問他說:“你伯父圖謀反叛,你還有什麼話說?”裴伷先說:“臣不過是為陛下籌劃罷了,怎麼敢訴說冤情!陛下是李家的媳婦,先帝死後,一下子擁有朝政大權,就改換了先帝的繼承子孫,疏遠貶斥李家人,封賞尊崇武氏宗族。臣的伯父盡忠於社稷,反而誣告他有罪,連子孫都要遭殺戮。像陛下這樣作為,臣實在嘆惜!陛下應該早點恢復先帝子孫聖明的帝位,安閒地住在深宮裡,不管政事,那麼武氏宗族還可獲得保全;不然的話,天下一有變故發生,就不可再挽救了!”太后生氣地說:“胡言亂語,小子居然敢說這樣的話!”命令把裴伷先帶出,裴伷先回頭看著太后說:“現在就聽臣的話,還不太遲。”像這樣講了三次。太后命令在朝廷廳堂上杖擊裴伷先一百下,永遠流放瀼州。
裴炎被關在監獄裡,郎將姜嗣宗出使到長安,劉仁軌問他有關東都所發生的事情,姜嗣宗說:“嗣宗發覺裴炎和平常有異已經很久了。”劉仁軌說:“你是真的發覺了嗎?”姜嗣宗說:“是的。”劉仁軌說:“仁軌有上太后的奏表,希望請您附帶送回朝廷報告。”姜嗣宗說:“好。”第二天,姜嗣宗帶著劉仁軌的奏表回到洛陽,奏表說:“姜嗣宗知道裴炎謀反而不說。”太后看了之後,命令把姜嗣宗拉到殿外庭院,在都亭把他絞死了。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武則天排除異己,誅殺輔臣裴炎,劉仁軌施巧計除掉了一個佞臣姜嗣宗。)
丁酉,追削李敬業祖考官爵,發冢斫棺,複姓徐氏。
李景諶罷為司賓少卿,以右史武康沈君諒、著作郎崔詧為正諫大夫、同平章事。
徐敬業聞李孝逸將至,自潤州回軍拒之,屯高郵之下阿溪。使徐敬猷逼淮陰,使別將韋超、尉遲昭屯都梁山。
李孝逸軍至臨淮,偏將雷仁智與敬業戰不利,孝逸懼,按兵不進。殿中侍御史魏元忠謂孝逸曰:“天下安危,在茲一舉。四方承平日久,忽聞狂狡,注心傾耳以俟其誅。今大軍久留不進,遠近失望,萬一朝廷更命他將以代將軍,將軍何辭以逃逗撓之罪乎!”孝逸乃引軍而前。壬寅,馬敬臣擊斬尉遲昭于都梁山。
十一月,辛亥,以左鷹揚大將軍黑齒常之為江南道大總管,討敬業。
韋超擁眾據都梁山,諸將皆曰:“超憑險自固,士無所施其勇,騎無所展其足,且窮寇死戰,攻之多殺士卒,不如分兵守之,大軍直趣江都,覆其巢穴。”支度使薛克構曰:“超雖據險,其眾非多。今多留兵則前軍勢分,少留兵則終為後患,不如先擊之,其勢必舉,舉都梁,則淮陰、高郵望風瓦解矣!”魏元忠請先擊徐敬猷,諸將曰:“不如先攻敬業,敬業敗,則敬猷不戰自擒矣。若擊敬猷,則敬業引兵救之,是腹背受敵也。”元忠曰:“不然。賊之精兵,盡在下阿,烏合而來,利在一決,萬一失利,大事去矣!敬猷出於博徒,不習軍事,其眾單弱,人情易搖,大軍臨之,駐馬可克。敬業雖欲救之,計程必不能及。我克敬猷,乘勝而進,雖有韓、白不能當其鋒矣!今不先取弱者而遽攻其強,非計也。”孝逸從之,引兵擊超,超夜遁,進擊敬猷,敬猷脫身走。
庚申,敬業勒兵阻溪拒守,後軍總管蘇孝祥夜將五千人,以小舟渡溪先擊之,兵敗,孝祥死,士卒赴溪溺死者過半。左豹韜衛果毅漁陽成三朗為敬業所擒,唐之奇紿其眾曰:“此李孝逸也!”將斬之,三朗大呼曰:“我果毅成三朗,非李將軍也。官軍今大至矣,爾曹破在朝夕。我死,妻子受榮,爾死,妻子籍沒,爾終不及我也!”遂斬之。
孝逸等諸軍繼至,戰數不利。孝逸懼,欲引退,魏元忠與行軍管記劉知柔言於孝逸曰:“風順荻乾,此火攻之利。”固請決戰。敬業置陳既久,士卒多疲倦顧望,陳不能整。孝逸進擊之,因風縱火,敬業大敗,斬首七千級,溺死者不可勝紀。敬業等輕騎走入江都,挈妻子奔潤州,將入海奔高麗。孝逸進屯江都,分遣諸將追之。乙丑,敬業至海陵界,阻風,其將王那相斬敬業、敬猷及駱賓王首來降。餘黨唐之奇、魏思溫皆捕得,傳首神都,揚、潤、楚三州平。
陳嶽論曰:敬業苟能用魏思溫之策,直指河、洛,專以匡復為事,縱軍敗身戮,亦忠義在焉。而妄希金陵王氣,是真為叛逆,不敗何待!
敬業之起也,使敬猷將兵五千,循江西上,略地和州。前弘文館學士歷陽高子貢帥鄉里數百人拒之,敬猷不能西。以功拜朝散大夫、成均助教。
丁卯,郭待舉罷為左庶子,以鸞臺侍郎韋方質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方質,雲起之孫也。
十二月,劉景先又貶吉州員外長史,郭待舉貶嶽州刺史。
初,裴炎下獄,單于道安撫大使、左武衛大將軍程務挺密表申理,由是忤旨。務挺素與唐之奇、杜求仁善,或譖之曰:“務挺與裴炎、徐敬業通謀。”癸卯,遣左鷹揚將軍裴紹業即軍中斬之,籍沒其家。突厥聞務挺死,所在宴飲相慶;又為務挺立祠,每出師,必禱之。
太后以夏州都督王方翼與務挺連職,素相親善,且廢后近屬,徵下獄,流崖州而死。
【語譯】
十月十九日丁酉,把李敬業已故祖、父的官爵,全部削除,並挖掘墓冢,砍斫棺木,恢復徐氏的本姓。
李景諶的原官被罷免,改為司賓少卿,任命右史武康人沈君諒、著作郎崔詧為正諫大夫、同平章事。
徐敬業聽說李孝逸即將到來,就從潤州調回軍隊加以抗拒,屯駐在高郵縣的下阿溪。派徐敬猷進逼淮陰,另派別將韋超、尉遲昭屯駐都梁山。
李孝逸軍隊到達臨淮,偏將雷仁智和徐敬業交戰,結果失利,李孝逸很害怕,約束部眾不敢前進。殿中侍御史魏元忠對李孝逸說:“天下安定或危殆,就在這一次行動。四方太平日子已經很久了,現在突然聽說有狂亂狡黠之徒反叛,大家都專心聽,期待這些狂徒被殺的消息。現在您卻讓大軍久留在此不前進,使得遠近的臣民都感到失望,萬一朝廷另派其他將領以替代您,那時您用什麼藉口,以逃避逗留阻撓大軍前進的罪名呢!”李孝逸只好帶領軍隊前進。十月二十四日壬寅,馬敬臣在都梁山發動攻擊,把尉遲昭斬殺了。
十一月初四日辛亥,任命左鷹揚大將軍黑齒常之為江南道大總管,討伐徐敬業。
韋超帶領部眾據守都梁山,諸將都說:“韋超憑藉險要而固守,我軍士卒無法施展他們的勇武,騎士也無法表現他們的捷足,而且韋超部卒已經是沒有退路的窮寇,一定會拼死作戰,如果進攻的話,我方士卒會死傷很多,不如分派兵力守禦,把大軍徑直開往江都,摧毀徐敬業的巢穴。”支度使薛克楊說:“韋超雖然據有險要,但他的部眾並不多。現在多留下兵力的話,那麼前方的軍力勢必分散,少留下兵力的話,韋超終究還是以後的禍患,所以不如先攻擊韋超,按情勢看,一定可以攻下,攻下都梁山之後,那麼淮陰、高郵會聞風瓦解了!”魏元忠請求先攻擊徐敬猷,諸將說:“不如先攻徐敬業,徐敬業一失敗,那麼不必作戰就可擒獲了。如果攻擊徐敬猷,那麼徐敬業帶兵援救,這樣我們將腹背受敵了。”魏元忠說:“不對。賊人的精兵全部在下阿溪,他們像烏合之眾前來,一次決戰對他們有利,萬一我們決戰失利的話,大事就不好了!徐敬猷出身於賭博之徒,不懂行軍作戰,兵力單薄微弱,士卒的信心容易動搖,以我們的大軍進攻,短時間就可攻下。那時徐敬業雖想援救,計算路程也趕不上了。我方先攻下徐敬猷,利用勝利的態勢再前進,就是有韓信、白起也不能抵擋我軍的鋒芒!現在不先攻取薄弱的一環,卻倉促地去攻打強大的一方,不是好計謀。”李孝逸接受了魏元忠的意見,帶兵攻擊韋超,韋超乘夜逃走,再進攻徐敬猷,徐敬猷脫身逃掉。
十一月十三日庚申,徐敬業率領軍隊隔溪據守,後軍總管蘇孝祥在夜晚率領五千名士卒,乘坐小舟渡過溪流先行發動攻擊,結果被打敗,蘇孝祥戰死,士卒被趕到溪裡而溺死的超過半數。左豹韜衛果毅都尉漁陽人成三朗被徐敬業擒獲,唐之奇騙眾人說:“這個人是李孝逸!”正要將他斬首時,成三朗大叫說:“我是果毅都尉成三朗,不是李將軍。大批官軍現在就要來到了,你們很快就會被消滅。我死之後,妻兒們都會享受榮耀,而你們死了,妻兒們卻要被抄沒,你們終究比不上我啊!”便被處斬了。
李孝逸等人的軍隊接著趕來,交戰數次,都失利了。李孝逸害怕,要率兵後退,魏元忠和行軍管記劉知柔對李孝逸說:“風是順風,荻草也幹了,這種情況對火攻有利。”再三請求決一死戰。徐敬業因為佈置陣勢已經很久,士卒多疲倦,互相觀望,所以陣形無法整頓好。李孝逸進軍攻擊,乘著風勢放火,徐敬業大敗,被斬殺七千多人,溺死在水裡的數也數不清。徐敬業等人輕騎逃入江都,帶領妻兒逃奔潤州,準備入海投奔高麗。李孝逸進軍屯駐江都,分別派遣諸將追擊。十八日,徐敬業到達海陵縣邊界,被風所阻,他的部將王那相把徐敬業、徐敬猷和駱賓王斬首前來投降。剩下的黨羽唐之奇、魏思溫都被捕殺,把他們首級傳送到洛陽,揚、潤、楚三州都平定了。
陳嶽評論說:徐敬業如果能夠採用魏思溫的計策,大軍直向河、洛進攻,專以匡復大唐天下為目標,那麼縱使軍事失敗而被殺,忠義的精神也還存留。但他卻妄想希求金陵的王者之氣,以致變成真正的叛逆,怎麼能不失敗!
徐敬業起兵時,派徐敬猷率兵五千,沿著長江向西前進,攻略和州地方。前弘文館學士歷陽人高子貢率領鄉里幾百個壯丁抵抗,使得徐敬猷不能向西進軍。高子貢因為這個功勞而被任命為朝散大夫、成均助教。
十一月二十日丁卯,把郭待舉罷斥為左庶子,任命鸞臺侍郎韋方質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韋方質是韋雲起的孫子。
十二月,劉景先又被貶為吉州員外長史,郭待舉被貶為嶽州刺史。
起初,裴炎被關在監獄裡,單于道安撫大使、左武衛大將軍程務挺秘密上奏表為裴炎申訴,因而忤逆了太后旨意。程務挺一向與唐之奇、杜求仁友善,有人便毀謗程務挺說:“程務挺和裴炎、徐敬業通謀反叛。”十二月二十六日癸卯,派遣左鷹揚將軍裴紹業就在軍中斬殺了程務挺,抄沒他的家和財產。突厥聽說程務挺被殺,在各地都舉行宴飲,彼此慶祝;又替程務挺建立祠堂,每次出發作戰,一定先在祠堂禱告一番。
太后認為夏州都督王方翼和程務挺職務相連,兩人一向都很親近友善,而且又是被廢黜皇后王氏的親屬,所以召他回朝關進監獄裡,把他流放到崖州而死。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李孝逸平定徐敬業之亂,武則天借勢謀殺良將程務挺、王方翼。)
垂拱元年(乙酉,685年)
春,正月,丁未朔,赦天下,改元。
太后以徐思文為忠,特免緣坐,拜司僕少卿。謂曰:“敬業改卿姓武,朕今不復奪也。”
庚戌,以騫味道守內史。
戊辰,文昌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樂城文獻公劉仁軌薨。
二月,癸未,制:“朝堂所置登聞鼓及肺石,不須防守,有撾鼓立石者,令御史受狀以聞。”
乙巳,以春官尚書武承嗣、秋官尚書裴居道、右肅政大夫韋思謙並同鳳閣鸞臺三品。
突厥阿史那骨篤祿等數寇邊,以左玉鈐衛中郎將淳于處平為陽曲道行軍總管,擊之。
正諫大夫、同平章事沈君諒罷。
三月,正諫大夫、同平章事崔詧罷。
丙辰,遷廬陵王於房州。
辛酉,武承嗣罷。
辛未,頒《垂拱格》。
朝士有左遷詣宰相自訴者,內史騫味道曰:“此太后處分。”同中書門下三品劉禕之曰:“緣坐改官,由臣下奏請。”太后聞之,夏,四月,丙子,貶味道為青州刺史,加禕之太中大夫。謂侍臣曰:“君臣同體,豈得歸惡於君,引善自取乎!”
癸未,突厥寇代州,淳于處平引兵救之;至忻州,為突厥所敗,死者五千餘人。
丙午,以裴居道為內史。納言王德真流象州。
己酉,以冬官尚書蘇良嗣為納言。
壬戌,制內外九品以上及百姓,鹹令自舉。
壬申,韋方質同鳳閣鸞臺三品。
六月,天官尚書韋待價同鳳閣鸞臺三品。待價,萬石之兄也。
同羅、僕固等諸部叛,遣左豹韜衛將軍劉敬同發河西騎士出居延海以討之,同羅、僕固等皆敗散。敕僑置安北都護府於同城以納降者。
秋,七月,己酉,以文昌左丞魏玄同為鸞臺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
詔自今祀天地,高祖、太宗、高宗皆配坐,用鳳閣舍人元萬頃等之議也。
九月,丁卯,廣州都督王果討反獠,平之。
冬,十一月,癸卯,命天官尚書韋待價為燕然道行軍大總管以討吐蕃。初,西突厥興昔亡、繼往絕可汗既死,十姓無主,部落多散亡,太后乃擢興昔亡之子左豹韜衛翊府中郎將元慶為左玉鈐衛將軍,兼昆陵都護,襲興昔亡可汗押五咄陸部落。
麟臺正字射洪陳子昂上疏,以為:“朝廷遣使巡察四方,不可任非其人,及刺史、縣令,不可不擇。比年百姓疲於軍旅,不可不安。”其略曰:“夫使不擇人,則黜陟不明,刑罰不中,朋黨者進,貞直者退。徒使百姓修飾道路,送往迎來,無所益也。諺曰:‘欲知其人,觀其所使。’不可不慎也。”又曰:“宰相,陛下之腹心;刺史、縣令,陛下之手足;未有無腹心手足而能獨理者也!”又曰:“天下有危機,禍福因之而生,機靜則有福,機動則有禍,百姓是也。百姓安則樂其生,不安則輕其死。輕其死則無所不至,襖逆乘釁,天下亂矣!”又曰:“隋煬帝不知天下有危機,而信貪佞之臣,冀收夷狄之利,卒以滅亡,其為殷鑑,豈不大哉!”
太后修故白馬寺,以僧懷義為寺主。懷義,鄠人,本姓馮,名小寶,賣藥洛陽市,因千金公主以進,得幸於太后。太后欲令出入禁中,乃度為僧,名懷義。又以其家寒微,令與駙馬都尉薛紹合族,命紹以季父事之。出入乘御馬,宦者十餘人侍從,士民遇之者皆奔避,有近之者,輒撾其首流血,委之而去,任其生死。見道士則極意毆之,仍髡其發而去。朝貴皆匍匐禮謁,武承嗣、武三思皆執僮僕之禮以事之,為之執轡,懷義視之若無人。多聚無賴少年,度為僧,縱橫犯法,人莫敢言。右臺御史馮思勖屢以法繩之,懷義遇思勖於途,令從者毆之,幾死。
【語譯】
武則天垂拱元年(乙酉,公元685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丁未,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垂拱。
太后認為徐思文很忠心,特別赦免他因親黨的關係而犯的罪,任命他為司僕少卿,對他說:“徐敬業把你的姓改為武氏,朕現在就不再取消它了。”
正月初四日庚戌,任命騫味道為代理內史。
正月二十二日戊辰,文昌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樂城文獻公劉仁軌去世。
二月初七日癸未,下令:“朝堂所設置的登聞鼓和肺石,不必派人防守,如有擊鼓或站在肺石處喊冤的人,命令御史接受他的訴狀,向皇上報告。”
二月二十九日乙巳,任命春官尚書武承嗣、秋官尚書裴居道、右肅政大夫韋思謙等人為鳳閣鸞臺三品。
突厥阿史那骨篤祿等人屢次侵擾邊境,任命左玉鈐衛中郎將淳于處平為陽曲道行軍總管,出兵還擊。
正諫大夫、同平章事沈君諒被罷免。
三月,正諫大夫、同平章中崔詧被罷免。
三月十一日丙辰,把廬陵王遷調到房州。
三月十六日辛酉,武承嗣被罷免。
三月二十六日辛未,頒佈《垂拱格》。
朝臣中,有人因官位被貶降而造訪宰相,做自我申訴,內史騫味道說:“這是由太后處理的事。”同中書門下三品劉禕之說:“因為坐罪而改官,是由臣下奏請處理的。”太后聽到後,夏季,四月初一日丙子,把騫味道貶為青州刺史,加給劉禕之太中大夫的官位。對侍臣說:“君臣是同一體的,怎麼可以把過錯歸給國君,而好名聲歸於自己呢!”
四月初八日癸未,突厥侵擾代州。淳于處平率兵援救,到達忻州,被突厥擊敗,死亡的有五千多人。
五月初一日丙午,任命裴居道為內史。納言王德真被流放到象州。
五月初四日己酉,任命冬官尚書蘇良嗣為納言。
五月十七日壬戌,下令朝廷內外九品以上官員和百姓,都可以自我推舉,以求進用。
五月二十七日壬申,任命韋方質為同鳳閣鸞臺三品。
六月,天官尚書韋待價為同鳳閣鸞臺三品。韋待價是韋萬石的兄長。
同羅、僕固等各部落反叛,派遣左豹韜衛將軍劉敬同,調河西騎兵,出居延海去討伐,同羅、僕固等部落都敗落散亂。下令僑置安北都護府於同城以招納投降的人。
秋季,七月初五日己酉,任命文昌左丞魏玄同為鸞臺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
下詔令以後祭祀天地時,高祖、太宗、高宗都得到配祭。這是採用鳳閣舍人元萬頃等人的建議。
九月二十四日丁卯,廣州都督討伐反叛的僚人,平定了叛亂。
冬季,十一月初一日癸卯,任命天官尚書韋待價為燕然道行軍大總管,以討伐突厥。起初,西突厥興昔亡、繼往絕可汗死後,十姓部落沒有首領,部落大多分散流亡,太后就升擢興昔亡的兒子左豹韜衛翊府中郎將元慶為左玉鈐衛將軍,兼昆陵都護,繼承興昔亡可汗統轄五個咄陸部落。
麟臺正字射洪人陳子昂上疏,認為:“朝廷派遣使者巡察四方時,所任的使者不可不適當,任命刺史、縣令時也不可不選擇。近年百姓為軍旅的事筋疲力盡,不可不加安撫。”內容大略說:“派出的使者不選適當的人,那麼官員的升降就不能公正,刑罰也就不能合理,結黨營私的人被進用,而正直的人被貶退。白白地讓百姓把使者經過的道路修整好,以迎送使者,這是沒什麼好處的。俗諺說:‘要了解那個人,先觀察他所派出的使者。’這是不能不謹慎小心的。”又說:“宰相是陛下的腹心;刺史、縣令是陛下的手足;從來沒有無腹心、手足,卻能夠單獨把天下治理好的!”又說:“天下隱伏著危機,由此會產生禍福,危機靜止就會有福運,危機一發動就會有災禍,危機的靜止和發動,就在百姓身上。百姓安穩就會樂於自己的生業,不安穩就會輕易赴死,一旦百姓有輕易赴死的心理,就會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而反常的、叛逆的事情就會乘機發生,天下就大亂了!”陳子昂又說:“隋煬帝不知道天下有危機存在,而信任貪心諂佞的大臣,希望能從夷狄方向收到好處,終於滅亡,這種警戒,難道還不大嗎?”
太后修建以前的白馬寺,任命和尚懷義為住持。懷義是鄠人,本來姓馮,名叫小寶,在洛陽街市上賣藥,通過千金公主的關係被進用,而被太后所寵幸。太后想讓他能在宮禁中自由出入,就讓他剃度做和尚,法名懷義。又因為他家門貧寒低微,就命令和駙馬都尉薛紹合族,又命令薛紹把懷義作為叔父來侍奉。薛懷義出入宮禁時乘坐皇帝用車馬,十幾個宦官侍候陪從,士人百姓遇到他都逃避,如果有人靠近馬車,常常被打得頭破血流,拋棄而去,不管生死。他看到道士就故意毆打,還要把道士頭髮剃掉才肯離開。朝廷顯貴都伏地行禮拜見他,武承嗣、武三思都以僮僕禮節侍奉他,為他拉馬韁趕車,薛懷義把這些人都不放在眼裡。他又聚集很多無賴少年,剃度為僧,到處違犯法禁,沒有人敢說話。右臺御史馮思勖多次依法令處理,薛懷義在路上遇到馮思勖,命令隨從毆打馮思勖,差點把他打死了。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武則天頻繁更換宰輔大臣以固位,以及男寵薛懷義橫行京師。)
二年(丙戌,686年)
春,正月,太后下詔復政於皇帝。睿宗知太后非誠心,奉表固讓,太后復臨朝稱制。辛酉。赦天下。
二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右衛大將軍李孝逸既克徐敬業,聲望甚重,武承嗣等惡之,數譖於太后,左遷施州刺史。
三月,戊申,太后命鑄銅為匭:其東曰“延恩”,獻賦頌、求仕進者投之;南曰“招諫”,言朝政得失者投之;西曰“伸冤”,有冤抑者投之;北曰“通玄”,言天象災變及軍機秘計者投之。命正諫、補闕、拾遺一人掌之,先責識官,乃聽投表疏。
徐敬業之反也,侍御史魚承曄之子保家教敬業作刀車及弩,敬業敗,僅得免。太后欲周知人間事,保家上書,請鑄銅為匭以受天下密奏。其器共為一室,中有四隔,上各有竅,以受表疏,可入不可出。太后善之。未幾,其怨家投匭告保家為敬業作兵器,殺傷官軍甚眾,遂伏誅。
太后自徐敬業之反,疑天下人多圖己,又自以久專國事,且內行不正,知宗室大臣怨望,心不服,欲大誅殺以威之。乃盛開告密之門,有告密者,臣下不得問,皆給驛馬,供五品食,使詣行在。雖農夫樵人,皆得召見,廩於客館,所言或稱旨,則不次除官,無實者不問。於是四方告密者蜂起,人皆重足屏息。
有胡人索元禮,知太后意,因告密召見,擢為遊擊將軍,令案制獄。元禮性殘忍,推一人必令引數十百人,太后數召見賞賜以張其權。於是尚書都事長安周興、萬年人來俊臣之徒效之,紛紛繼起。興累遷至秋官侍郎,俊臣累遷至御史中丞,相與私畜無賴數百人,專以告密為事。欲陷一人,輒令數處俱告,事狀如一。俊臣與司刑評事洛陽萬國俊共撰《羅織經》數千言,教其徒網羅無辜,織成反狀,構造佈置,皆有支節。太后得告密者,輒令元禮等推之,競為訊囚酷法,有“定百脈”“突地吼”“死豬愁”“求破家”“反是實”等名號。或以椽關手足而轉之,謂之“鳳皇曬翅”;或以物絆其腰,引枷向前,謂之“驢駒拔撅”;或使跪捧枷,累甓其上,謂之“仙人獻果”;或使立高木,引枷尾向後,謂之“玉女登梯”;或倒懸石縋其首,或以醋灌鼻,或以鐵圈其首而加楔,至有腦裂髓出者。每得囚,輒先陳其械具以示之,皆戰慄流汗,望風自誣。每有赦令,俊臣輒令獄卒先殺重囚,然後宣示。太后以為忠,益寵任之。中外畏此數人,甚於虎狼。
【語譯】
武則天垂拱二年(丙戌,公元686年)
春季,正月,太后下詔令把政事還給睿宗。睿宗知道太后此舉不是誠心的,就上表再三推辭,武太后又垂簾聽政。正月二十日辛酉,大赦天下。
二月初一日辛未,發生日食。
右衛大將軍李孝逸打敗徐敬業後,聲望非常高,武承嗣等人很不喜歡他,好幾次在太后面前誣陷他,他就被降職為施州刺史。
三月初八日戊申,太后下令用銅鑄造箱子,東面的叫“延恩”,讓呈獻賦頌,要求做官之人投表疏;南面的叫“招諫”,讓議論朝廷政治得失的人投表疏:西面的叫作“伸冤”,讓有冤屈的人投表疏;北面的叫“通玄”,讓談天象災變和軍機以及秘密計劃的人投表疏。命令正諫、補闕、拾遺各一人執掌,人們要先求官吏擔保,才聽任投置章表奏疏。
徐敬業謀反時,侍御史魚承曄的兒子魚保家教授徐敬業製作刀車和弓弩,徐敬業敗亡後,魚保家得以倖免。太后要盡知人間的事情。魚保家就上書給太后,請求鑄造銅箱子,來接受天下人秘密的奏章。這箱子是一個整體,中間有四個隔子,上面都有孔,以接受章表奏疏,只能投進去,不能拿出來。太后對此很滿意。沒有多久,魚保家的仇家把奏章投到箱子裡,告他曾替徐敬業製作兵器,殺傷很多官兵,魚保家就被誅殺了。
武太后自從徐敬業反叛之後,懷疑天下人多圖謀反叛她,又自認為長久以來專掌國政,而且自己的行為不正,知道宗室大臣都在怨恨她,內心不服,所以想以大肆誅殺來威懾他們。於是就大開密告的門徑,有人告密的話,臣下不許過問告密者的一切,都供給驛馬,以五品官的伙食標準款待,讓告密者前往太后的居處。就是農人樵夫,都被召見,食宿在客館裡,所說的事如與太后旨意相合,就破格任用為官吏,與事實不符的話也不問罪。因此四方告密的人蜂擁出現,大家都畏懼得不敢邁步,不敢出聲。
有一個胡人叫索元禮,知道太后的心意,因為告密而被太后召見,擢升為遊擊將軍,命令他審理太后下令辦理的獄訟。索元禮生性殘忍,訊問一個人一定要牽連幾十上百人,太后屢次召見他,加以賞賜,以擴大他的權力。於是尚書都事長安人周興、萬年人來俊臣之流都爭相效法,紛紛而起。周興連續升遷到秋官侍郎,來俊臣連續升遷到御史中丞,彼此都私下蓄養了幾百個無賴,專門以告密為事。要陷害一個人,就命令好幾處一起告發,所告的事狀都一樣。來俊臣和司刑評事洛陽人萬國俊一起撰寫《羅織經》,共有幾千言,教唆他們黨徒蒐集無罪人的言行,編造成謀反的罪狀,加以虛構偽造、安排設置,使罪狀都變成有枝有節。太后得到告密的案件,就命令索元禮等人審問,索元禮等人爭相設計審問犯人的酷刑,有“定百脈”“突地吼”“死豬愁”“求破家”“反是實”等各種名稱。或者用木椽扭住手足,而轉動,叫作“鳳凰曬翅”;或者用東西絆住腰部,再把頸上枷鎖拉向前,叫作“驢駒拔撅”;或者命令犯人跪著,用手捧住枷鎖,把磚頭堆在上面,叫作“仙人獻果”;或者命令犯人站在很高的木頭上,把枷鎖的尾部往後拉,叫作“玉女登梯”;或者倒掛著,用石頭拴墜著頭;或者用醋灌往鼻內;或者用鐵圈緊束著頭,然後在周圍加上木楔,以至於有腦殼破裂腦髓流出的人。每次抓來犯人,常常先把刑具放在犯人眼前讓犯人看,犯人都嚇得顫抖流汗,見此勢頭,即便無罪自己也得招認了。每次有赦免令時,來俊臣常常命令獄卒先把重犯殺了,然後再宣佈赦令。太后認為他很忠心,更加寵信他。朝廷內外都害怕這幾個人,比怕虎狼還要厲害。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武則天推行酷吏政治,用告密之法大規模誅除異己,全國士民籠罩在恐怖之中。)
麟臺正字陳子昂上疏,以為:“執事者疾徐敬業首亂唱禍,將息奸源,窮其黨與,遂使陛下大開詔獄,重設嚴刑,有跡涉嫌疑,辭相逮引,莫不窮捕考按。至有奸人熒惑,乘險相誣,糾告疑似,冀圖爵賞,恐非伐罪吊人之意也。臣竊觀當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故揚州構逆,殆有五旬,而海內晏然,纖塵不動。陛下不務玄默以救疲人,而反任威刑以失其望,臣愚闇昧,竊有大惑。伏見諸方告密,囚累百千輩,及其窮竟,百無一實。陛下仁恕,又屈法容之,遂使奸惡之黨快意相仇,睚眥之嫌即稱有密,一人被訟,百人滿獄,使者推捕,冠蓋如市。或謂陛下愛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莫知寧所。臣聞隋之末代,天下猶平,楊玄感作亂,不逾月而敗。天下之弊,未至土崩,蒸人之心,猶望樂業。煬帝不悟,遂使兵部尚書樊子蓋專行屠戮,大窮黨與,海內豪士,無不罹殃,遂至殺人如麻,流血成澤,天下靡然,始思為亂,於是雄傑並起而隋族亡矣。夫大獄一起,不能無濫,冤人吁嗟,感傷和氣,群生癘疫,水旱隨之,人既失業,則禍亂之心怵然而生矣。古者明王重慎刑法,蓋懼此也。昔漢武帝時巫蠱獄起,使太子奔走,兵交宮闕,無辜被害者以千萬數,宗廟幾覆。賴武帝得壺關三老書,廓然感悟,夷江充三族,餘獄不論,天下安爾。古人云:‘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伏願陛下念之!”太后不聽。
夏,四月,太后鑄大儀,置北闕。
以岑長倩為內史。六月,辛未,以蘇良嗣為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韋待價為右相。己卯,以韋思謙為納言。
蘇良嗣遇僧懷義於朝堂,懷義偃蹇不為禮,良嗣大怒,命左右捽曳,批其頰數十。懷義訴於太后,太后曰:“阿師當於北門出入,南牙宰相所往來,勿犯也。”
太后託言懷義有巧思,故使入禁中營造。補闕長社王求禮上表,以為:“太宗時,有羅黑黑善彈琵琶,太宗閹為給使,使教宮人。陛下若以懷義有巧性,欲宮中驅使者,臣請閹之,庶不亂宮闈。”表寢不出。
秋,九月,丁未,以西突厥繼往絕可汗之子斛瑟羅為右玉鈐衛將軍,襲繼往絕可汗押五弩失畢部落。
己巳,雍州言新豐縣東南有山踴出,改新豐為慶山縣。四方畢賀。江陵人俞文俊上書:“天氣不和而寒暑並,人氣不和而疣贅生,地氣不和而塠阜出。今陛下以女主處陽位,反易剛柔,故地氣塞隔而山變為災。陛下謂之‘慶山’,臣以為非慶也。臣愚以為宜側身修德以答天譴,不然,殃禍至矣!”太后怒,流於嶺外,後為六道使所殺。
突厥入寇,左鷹揚衛大將軍黑齒常之拒之。至兩井,遇突厥三千餘人,見唐兵,皆下馬擐甲,常之以二百餘騎衝之,皆棄甲走。日暮,突厥大至,常之令營中然火,東南又有火起,虜疑有兵相應,遂夜遁。
狄仁傑為寧州刺史。右臺監察御史晉陵郭翰巡察隴右,所至多所按劾。入寧州境,耆老歌刺史德美者盈路。翰薦之於朝,徵為冬官侍郎。
【語譯】
麟臺正字陳子昂上疏認為:“百官痛恨徐敬業首先倡導叛亂,為了阻止奸亂的根源,窮究徐敬業的黨徒,就唆使陛下大開下詔令追辦的獄訟,設下很多嚴酷刑罰,有涉嫌疑事蹟的人,供詞相互牽邊沒有不追捕到底而加以審訊的。以至於有奸人炫惑主上,利用這種形勢而誣陷正人君子,糾舉告發懷疑有罪的人,希望求得封爵獎賞,這樣恐怕不是討伐有罪、憐憫百姓的意思吧。臣私下觀察當今天下,百姓祈求安定已經很久了,所以揚州的叛亂,雖然差不多有五十天之久,而這期間四海之內安定,一點都不受驚擾。陛下不務求靜默無為,以拯救疲憊的百姓,反而任用嚴厲的刑罰,使百姓失望,臣愚昧不明,私下很感疑惑。臣看到四方的告密,被囚禁的犯人累積成百上千之多,但到最後,一百人中沒有一個是真正有罪的。陛下仁慈寬恕,卻枉屈法令,寬容這些執法者,因而使得這些為惡的黨徒稱心快意,更加仇視別人,一點很小的嫌怨就說對方有反叛的密謀,一個人被起訴,就把一百人關滿監獄,使者各地審問捕捉犯人,所乘車馬的冠蓋就像集市上的那麼稠密。有人說陛下只愛一人而害了一百人。天下人議論紛紛,不知道什麼地方才能安寧。臣聽說隋朝末年,天下還很平靜,楊玄感作亂,沒有超過一個月就失敗了。天下的敗壞,還沒有達到如土崩瓦解不可收拾的局面,眾民的心理,仍然希望能安居樂業。但煬帝不覺悟,就派兵部尚書樊子蓋專務屠殺,大肆窮究其黨徒,四海之內的豪傑之士,沒有不遭殃的,以至於殺人如麻,流的血液匯成沼澤,天下百姓都受到損害,才想到要作亂,於是英雄豪傑四處興起,而隋王室就滅亡了。大的獄訟一旦興起之後,不可能不過濫,受冤人的憂愁感嘆,就傷害了和諧之氣,而癘疫就群起發生,水災旱災也接著來臨,人們既然失去了生業,那麼為禍作亂的心理就被誘發了。古代聖明的國君非常謹慎刑罰法令,就是害怕這點。以前漢武帝時巫蠱的獄訟發生,使得太子逃奔,戰爭就發生在宮廷裡,無辜被傷害的人以千萬計算,國家幾乎被傾倒覆滅。幸虧武帝得到壺關三老的上書,豁然覺悟,誅殺江充三族,其他的人不再追究,天下因此才安定下來。古人說:‘以前所發生的不忘記,可作為後來行事的借鑑。’希望陛下想想!”太后沒有聽他的勸告。
夏季,四月,太后鑄造大儀,放置在北闕。
任命岑長倩為內史。六月初三日辛未,任命蘇良嗣為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韋待價為右相。四月十一日己卯,任命韋思謙為納言。
蘇良嗣在朝堂遇到和尚薛懷義,薛懷義傲慢地不向蘇良嗣行禮。蘇良嗣大為生氣,命左右侍衛揪住薛懷義拖過來,打了幾十個耳光。薛懷義告訴太后,太后說:“師父你應當從北門出入,南衙是宰相來往的地方,不要冒犯他們。”
武太后藉口薛懷義有奇巧的構思,因而讓他進入宮禁營建工程。補闕長社人王求禮上表給太后,認為:“太宗時,有個名叫羅黑黑的人善於彈奏琵琶,太宗把他閹割了,作為供給使喚之用,讓他教導宮人。陛下如果認為薛懷義有奇巧的稟性,要讓他在宮中供使喚的話,臣請求把他閹掉,這樣才可能不淫亂宮禁。”表奏上去後,被擱置起來。
秋季,九月初十日丁未,任命西突厥繼往絕可汗的兒子斛瑟羅為右玉鈐衛將軍,承襲繼往絕可汗統領五個弩失畢部落。
十月初二日己巳,雍州報告新豐縣東南有山從地面冒出,於是把新豐改為慶山縣。四方都來恭賀。江陵人俞文俊上書說:“天氣不和諧,寒暑就競相併起;人氣不和諧,腫瘤、贅物就生長出來;地氣不和諧,高隆的丘阜就踴突出現。現在陛下以一個女子卻處在陽位,當了國君,顛倒剛柔,所以地氣阻塞隔絕,而山嶺變化成為災異。陛下還稱之為‘慶山’,臣認為沒有什麼值得慶賀的。愚臣認為陛下應該側身修養德行,以向上天的譴責謝罪,不然的話災殃禍害就來臨了。”武太后發怒,將俞文俊流放嶺外。後來俞文俊被六道使所殺。
突厥入寇邊境,左鷹揚衛大將軍黑齒常之抵抗。到了兩井,遇到三千多突厥人,他們一見到唐兵,都下馬穿上鎧甲,黑齒常之以二百多騎兵衝過去,這些突厥人都棄甲逃走。黃昏時,突厥兵大量湧入,黑齒常之命令軍營中燒起火,東南又有火光出現,敵人懷疑有唐兵相呼應,就在當晚逃走了。
狄仁傑擔任寧州刺史。右臺監察御史晉陵人郭翰到隴石巡察,所到之地對官吏多所按察彈劾。進入寧州境內,歌頌刺史美德的老人沿路都是。郭翰向朝廷薦舉,朝廷就徵召狄仁傑為冬官侍郎。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武則天拒諫,用酷吏,縱男寵,編織祥瑞,開啟了武則天時代。)
【點評】
本卷記載唐高宗辭世,武則天登基,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橫空出世。武則天成功登基,看似平靜,實質是一場不流血的宮廷政變,伴隨慢性流血的高壓政治。政權更迭,總是多事之秋,有許多突發事件值得點評。中宗被廢、徐敬業起兵、誅裴炎、軍中斬程務挺,這些都是突發事件,每一事件都伴隨著血腥,這就是慢性流血。武則天以垂簾形式登基,牢牢掌控著局面,表現了武則天非凡的政治才能。次第點評上述各項突發事件。
一、中宗被廢。弘道元年(683)十二月四日丁巳,唐高宗駕崩。十二月十一日甲子,皇太子李顯即位,是為中宗。武則天為皇太后。裴炎為中書令,是首輔大臣。次年正月,中宗改元嗣聖,要任命皇后之父韋玄貞為侍中,又欲任命乳母之子為五品官。裴炎不同意,固執地與中宗爭論。中宗一時生氣說:“我想把天下都給予韋玄貞,難道會捨不得一個侍中嗎?”裴炎向武則天報告,而武則天正要找機會收回皇權,此時裴炎還是武則天的心腹,兩人決定廢中宗,另立武則天的幼子,即第四子李旦為皇帝。李旦天性懦弱,也不貪戀權位。武則天要奪回皇權,裴炎要掌控皇帝,一個是太后,一個是首輔,兩人合謀,無須廷議。一個皇帝的廢立大事,如同兒戲一般上演了。二月六日戊午,武則天在乾元殿召集百官會議,中書令裴炎與中書侍郎劉禕之,羽林將軍程務挺、張虔勖帶兵入宮。此時武則天以太后詔宣佈廢中宗為廬陵王。中宗說:“我有什麼罪?”太后說:“你要把天下送給韋玄貞,怎麼說沒有罪呢?”第二天,二月七日己未,豫王李旦即位,是為睿宗,改元文明。睿宗從即位的當天就被軟禁在別殿,不得干預政事。武則天以太后身份垂簾聽政,事實上已經登基做了皇帝。因此,中宗與睿宗的廢立,是一場不流血的宮廷政變。中宗只做了兩個月的皇帝,他的皇帝名分只不過是替武則天撐起的一面遮陽傘。
唐高宗之死也十分突然。高宗長期患中風病、頭疼。高宗在死前一個月,即光宅元年(684)十一月,頭疼加重,召侍醫秦鳴鶴診斷。秦鳴鶴說,可用針灸刺頭出血治癒。武則天在簾後厲聲說:“秦鳴鶴可斬,敢用針刺天子之頭。”武則天不滿“二聖”並立,早就想讓高宗死去,所以十分厭惡秦鳴鶴治高宗的病。高宗堅持針灸,不僅止了疼,眼睛也明亮起來。不久,高宗病勢轉重,但武則天隔斷內外,連宰相都見不到高宗的面。高宗之死是否武則天所為,史籍沒有記載,不可妄猜。後來韋皇后下毒害死中宗,激起事變,招來殺身之禍。武則天的高明就在於,長期等待,讓高宗慢慢死去,不讓醫生好好治療,加速高宗的死亡,讓天下人抓不到她篡權的把柄。她不急於直接稱帝,而通過廢立的辦法,做事實上的皇帝。文明元年(684)九月六日甲寅,武則天改元光宅,赦天下,易服色,改官名,可以說發起了一場去李唐化的運動。但武則天仍以太后的身份垂簾,讓一切漸進改變。她還在等待根基牢固之後,再來“革命”,不僅直接做了皇帝,還改了國號。武則天的政治權術,何等高明。裴炎助成其事,已墮入武則天彀中。當時的鬚眉,都不是武則天的對手。
這一場皇帝的非常廢立,武則天獲得了完勝。
二、徐敬業起兵。武則天垂簾,殺廢太子李賢,流放廬陵王於房州,隨即改流放地於均州,把廬陵王禁錮在唐太宗的廢太子李承乾的故宅中。其時,武氏外戚得勢,諸武用事,武承嗣入相,以禮部尚書為太常卿,同中書門下三品,以分裴炎之權。接著武則天立武氏七廟,違反禮制,裴炎固爭而得罪太后。武則天易服色,改官名,貶諸王,一系列去李唐化運動使宗室人人自危。在這種形勢下,李勣之子徐敬業以名臣之後,在揚州起兵,以匡復廬陵王為辭,發檄文聲討武則天。旬日之間,擁眾十餘萬。
徐敬業謀主魏思溫建言,集中主力,大張旗鼓地直指洛陽,表明志在勤王,將會得到全天下人的響應。徐敬業所署右司馬薛仲璋,是裴炎的外甥,曾任監察御史,在起事叛軍中有較高的地位。他反對魏思溫的策謀,說什麼金陵有王氣,要徐敬業佔領金陵為根據地,站穩腳跟,然後徐圖中原。魏思溫說:“山東豪傑不滿意武則天專政,他們日夜等待南軍北上,明公不趁此時機北上,先謀巢穴,人心失望,一旦解體,大勢去矣。”徐敬業沒有聽從魏思溫的策略,採納了薛仲璋的建議,留下左長史唐之奇守揚州,自己帶兵不是北上渡淮,而是南下攻打潤州。魏思溫說:“兵力集中則強,兵力分散則弱。徐敬業不全力渡淮,凝聚山東之眾以取洛陽,失敗就在眼前。”果如魏思溫所料,武則天派左玉鈐衛大將軍、宗室李孝逸率領三十萬大軍討伐叛逆。徐敬業很快被擊敗,魏思溫的預料完全應驗了。徐敬業起兵,聲勢浩大,不到三個月就失敗了。
唐代史學家陳嶽對徐敬業起兵有如下評價。陳嶽說:“徐敬業如果採用魏思溫的計謀,大軍直指洛陽,以匡復唐室為號召,即使失敗而被殺,至少留下忠義精神。但他卻妄想依賴金陵王氣,卻使自己變成了真正的叛逆,怎能不失敗呢!”陳嶽的評論,可以說是一針見血。
徐敬業不採納魏思溫的善計,表現了他不是一個真正的勤王者,也沒有幹大事業的本領。當時人心思唐,所以徐敬業振臂一呼,四面雲集,雖是十萬烏合之眾,卻能連敗李孝逸的三十萬大軍。由於徐敬業沒有渡淮,不能凝聚中原之眾。當他割據者的面目暴露,人心也就散了。徐敬業的對手武則天,卻顯示了一個君王的大度,策謀得當,贏得了人心。不得意的大文學家駱賓王,投靠徐敬業做了記室。他寫檄文痛罵武則天,甚至人身攻擊。武則天卻不動怒,連聲稱讚文章寫得好。武則天責備宰相沒有發現和啟用這樣的人才是十分的錯誤。如此大度,震懾人心。武則天用唐宗室為將,自己又沒有稱帝,太后討逆,堂堂正正,於是扭轉了局勢,武則天以非凡的政治才能,化解了危局,平安地度過了風浪。
三、誅裴炎,斬程務挺。裴炎是忠於唐室的政治首領,程務挺是忠於唐室的軍事領袖。兩人都受到武則天的器重。武則天拉攏兩人,想收買兩人,委以重任,示之以信,示之以誠。武則天在東都洛陽,把穩定與防守長安的重任交給程務挺,尊獎他為唐之蕭何。但兩人不贊同武則天垂簾,要武則天還政於睿宗,程務挺直言諫勸,以西漢呂后之禍警示武則天,武則天手諭褒獎,然後把他從長安調走,任命程務挺為單于道安撫大使,督軍以御突厥,駐軍雲中(在今山西省大同市西北)。武則天抓住裴炎外甥薛仲璋助逆的把柄,誣陷裴炎謀反。程務挺上表替裴炎申理而被株連為裴炎同黨。為了防止兵變,武則天遣使即在軍中斬殺程務挺,如同當年秦二世誅殺蒙恬一樣。武則天以皇權之重臨之,忠臣不能辨其冤。裴炎在京被明正典刑。《唐統紀》載,武則天殺了裴炎和程務挺後,在朝堂上向群臣訓話說:“朕事先帝二十餘年,憂天下至矣!公卿富貴,皆朕與之;天下安樂,朕長養之。及先帝棄群臣,以天下託顧於朕,不愛身而愛百姓。今為戎首,皆出於將相,群臣何負朕之深也。且卿輩有受遺老臣,倔強難制過裴炎者乎?有將門貴種,能糾合亡命過徐敬業者乎?有握兵宿將,攻戰必勝過程務挺者乎?此三人者,人望也,不利於朕,朕能戮之。卿等有能過此三者,當即為之;不然,須革心事朕,無為天下笑。”武則天鐵腕剛毅的個性展示無遺。中宗不聽話,立即廢除;李賢有可能被奉為旗幟,立即誅殺;大臣有異心,斬立決;睿宗唯唯諾諾,就掌控在手中做木偶。此時武則天根基還不牢,所以不直接稱帝,而以太后臨朝的方式假皇權以壓臣民。武則天的機權幹略與果決處事,的確是千載難遇。武則天之所以能夠化險為夷,不是偶然的。
誅裴炎,斬程務挺,僅僅是武則天以威臨天下、殺伐決斷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