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0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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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0四卷

唐紀二十

武則天垂拱三年至天授二年

(687—691年)

起強圉大淵獻(丁亥,687年),盡重光單閼(辛卯,691年),凡五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687年,訖公元691年,凡五年,時當武則天垂拱三年到天授二年。武則天執政二十年,這一時期是武則天前期執政最重要的階段。由於女人當皇帝不合禮制,加之內行不檢,諸多物議,而且又改國號為周,必然遭到唐宗室的反抗。武則天不愧為一個鐵腕女人,她先下手為強,推行血腥政治來鎮壓反對派。一是建立告密制度,凡捕風捉影,只要是告密者皆給予重賞。二是大量起用酷吏。於是群醜登場,侯思業、王弘義、周興、索元禮、來俊臣等酷吏,競相攀比苛酷,一個比一個兇殘。武則天借懲治徐敬業餘黨之名,大興冤獄,大殺唐宗室,以及不滿武氏專政的大臣,動輒誅殺成千累萬。鳳閣侍郎劉禕之,只因一句背後私議,說武則天應還政於睿宗,被鳳閣舍人賈大隱告密賜死。功臣亦被武則天忌疑。黑齒常之,捍衛疆土,立有大功,一旦被告密,立即被誅殺。武則天以刑殺立威,朝野人士人人自危,可以說武則天的前期政治是一片黑暗。但在這一背景下,有狄仁傑、徐有功、杜景儉等執法寬平的大臣,有陳子昂的直諫,武則天甚至對狄仁傑十分敬重,表現了武則天政治的多面性與雄才,這也是武周政權得以存在的一個方面。本卷還記述了武則天明堂建成,行大禮,既尊號武氏列祖列宗,也尊禮唐室李氏祖宗,表現了武則天政治權術的老練與成熟。

則天順聖皇后上之下

垂拱三年(丁亥,687年)

春,閏正月,丁卯,封皇子成美為恆王,隆基為楚王,隆範為衛王,隆業為趙王。

二月,丙辰,突厥骨篤祿等寇昌平,命左鷹揚大將軍黑齒常之帥諸軍討之。

三月,乙丑,納言韋思謙以太中大夫致仕。

夏,四月,命蘇良嗣留守西京。時尚方監裴匪躬檢校京苑,將鬻苑中蔬果以收其利。良嗣曰:“昔公儀休相魯,猶能拔葵、去織婦,未聞萬乘之主鬻蔬果也。”乃止。

壬戌,裴居道為納言。

五月,丙寅,夏官侍郎京兆張光輔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

鳳閣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劉禕之竊謂鳳閣舍人永年賈大隱曰:“太后既廢昏立明,安用臨朝稱制!不如返正,以安天下之心。”大隱密奏之,太后不悅,謂左右曰:“禕之我所引,乃復叛我!”或誣禕之受歸誠州都督孫萬榮金,又與許敬宗妾有私,太后命肅州刺史王本立推之。本立宣敕示之,禕之曰:“不經鳳閣鸞臺,何名為敕!”太后大怒,以為拒捍制使。庚午,賜死於家。

禕之初下獄,睿宗為之上疏申理,親友皆賀之,禕之曰:“此乃所以速吾死也。”臨刑,沐浴,神色自若,自草謝表,立成數紙。麟臺郎郭翰、太子文學周思鈞稱歎其文。太后聞之,左遷翰巫州司法,思鈞播州司倉。

【語譯】

武則天垂拱三年(丁亥,公元687年)

春季,閏正月初二日丁卯,封皇子李成美為恆王,李隆基為楚王,李隆範為衛王,李隆業為趙王。

二月二十二日丙辰,突厥骨篤祿等人侵擾昌平縣,命令左鷹揚大將地軍黑齒常之率領各部軍隊去討伐。

三月初一日乙丑,納言韋思謙以太中大夫身份退休。

夏季,四月,命令蘇良嗣在西京留守。當時尚方監裴匪躬正在西京的苑囿查核各項事務,打算賣掉苑囿中的菜蔬水果,以收取一些財利,蘇良嗣說:“以前公儀休做魯國宰相時,尚且能夠拔掉家中的葵菜,休掉織帛的妻子,不願和百姓爭利。我不曾聽說過大國之君出賣蔬菜水果的。”裴匪躬才中止了這個計劃。

四月二十九日壬戌,任命裴居道為納言。

五月初三日丙寅,任命夏官侍郎京兆人張光輔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

鳳閣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劉禕之私下對鳳閣舍人永年人賈大隱說:“太后已經廢黜了昏庸的皇帝,又立了賢明的皇帝,哪用得著再親自臨朝發號施令呢?不如把政事還給皇上,以安定天下的人心。”賈大隱把劉禕之的話暗中向太后奏報。太后很不高興,對左右大臣說:“劉禕之是我所引用的人,居然又背叛我!”有人誣陷劉禕之接受歸誠州都督孫萬榮的金錢,又和許敬宗的侍妾有曖昧關係,太后命令肅州刺史王本立推究查辦,王本立向劉禕之宣示太后敕令,劉禕之說:“不經過鳳閣和鸞臺,怎麼可以稱為敕令!”太后非常生氣,認為劉禕之抗拒天子的使臣。五月初七日庚午,把劉禕之賜死在家裡。

劉禕之剛被關在監獄時,睿宗替他上疏申訴辯護,親戚朋友向他祝賀,劉禕之說:“這樣做恰恰是讓我死得更快。”他臨刑時,先沐浴一番,神態臉色像平時一樣,親自寫謝表,很快就寫了好幾張紙。麟臺郎郭翰、太子文學周思鈞讚歎他寫的文章。太后聽到後,就把郭翰貶為巫州司法,周思鈞貶為播州司倉。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鳳閣侍郎劉禕之因鳳閣舍人賈大隱的告密而被賜死,可見當時告密之風已盛行政壇。)

秋,七月,壬辰,魏玄同檢校納言。

嶺南俚戶舊輸半課,交趾都護劉延祐使之全輸,俚戶不從,延祐誅其魁首。其黨李思慎等作亂,攻破安南府城,殺延祐。桂州司馬曹玄靜將兵討思慎等,斬之。

突厥骨篤祿、元珍寇朔州,遣燕然道大總管黑齒常之擊之,以左鷹揚大將軍李多祚為之副,大破突厥於黃花堆,追奔四十餘里,突厥皆散走磧北。多祚世為靺鞨酋長,以軍功得入宿衛。黑齒常之每得賞賜,皆分將士。有善馬為軍士所損,官屬請笞之,常之曰:“奈何以私馬笞官兵乎!”卒不問。

九月,己卯,虢州人楊初成詐稱郎將,矯制于都市募人迎廬陵王於房州。事覺,伏誅。

冬,十月,庚子,右監門衛中郎將爨寶璧與突厥骨篤祿、元珍戰,全軍皆沒,寶璧輕騎遁歸。

寶璧見黑齒常之有功,表請窮追餘寇。詔與常之計議,遙為聲援。寶璧欲專其功,不待常之,引精卒萬三千人先行,出塞二千餘里,掩擊其部落。既至,又先遣人告之,使得嚴備,與戰,遂敗。太后誅寶璧。改骨篤祿曰不卒祿。

命魏玄同留守西京。

武承嗣又使人誣李孝逸自雲“名中有兔,兔,月中物,當有天分”。太后以孝逸有功,十一月,戊寅,減死除名,流儋州而卒。

太后欲遣韋待價將兵擊吐蕃,鳳閣侍郎韋方質奏,請如舊制遣御史監軍,太后曰:“古者明君遣將,閫外之事悉以委之。比聞御史監軍,軍中事無大小皆須承稟。以下制上,非令典也,且何以責其有功!”遂罷之。

是歲,天下大飢,山東、關內尤甚。

【語譯】

秋季,七月三十日壬辰,魏玄同代理納言。

嶺南俚族人家以前只繳賦稅的一半,交趾都護劉延祐要他們繳納全額,俚人不接受,劉延祐把他們的首領殺掉。俚人李思慎等人作亂,攻破了安南府城,把劉延祐殺了。桂州司馬曹玄靜率兵討伐李思慎等人,把他們殺了。

突厥骨篤祿、元珍侵擾朔州,派遣燕然道大總管黑齒常之加以攻擊,任命左鷹揚大將軍李多祚為副將,在黃花堆大敗突厥,追逐敵人四十多里,突厥分散逃到沙漠以北。李多祚世代當靺鞨的酋長,因為戰功才能進入朝廷做宿衛。黑齒常之每次得到的賞賜,都分給將士。他有一匹好馬被軍士傷害了,官屬要求鞭打軍士,黑齒常之說:“怎麼可以因為私人的馬受傷,就鞭打官兵呢!”最後還是沒有追究。

九月十九日己卯,虢州人楊初成詐稱自己是郎將,假託太后命令在都市招募人馬,前往房州迎回廬陵王。事情被發覺後,被殺。

冬季,十月初九日庚子,右監門衛中郎將爨寶璧和突厥骨篤祿、元珍交戰,結果全軍覆沒,只有爨寶璧乘輕騎逃回來。

爨寶璧看到黑齒常之建立了功勞,上表請求窮追突厥餘眾。太后下詔令要他和黑齒常之一起籌劃商量,遙相聲援。爨寶璧想獨貪功勞,沒有等待黑齒常之到達,就帶領精兵一萬三千人先出發,離開邊塞兩千多里,襲擊突厥部落。到了之後,又先派人通報對方,使得突厥部落嚴加戒備,然後爨寶璧和對方交戰,便被打敗了。太后殺了爨寶璧。把骨篤祿改名為不卒祿。

命令魏玄同任西京留守。

武承嗣又派人誣告李孝逸,說他自己說“名字中有兔,兔子是月亮裡的東西,應當有天子的名分”。太后因為李孝逸有功勞,十一月十八日戊寅,減免死罪廢除他做官的身份,流放到儋州而死。

太后要派遣韋待價率兵攻擊吐蕃,鳳閣侍郎韋方質上奏,請求按照既定的制度,派遣御史監察軍隊,太后說:“古代賢明的國君派遣大將,統兵在外的事情全部委託大將處理。最近聽說御史監察軍隊時,軍中的事不管大大小小,都需要向監軍稟報。由下屬控制長上,不是好典制。況且這樣做,又怎麼責成大將有事功呢!”就廢止了設監軍的事。

這一年,天下發生大饑荒,山東、關內尤其嚴重。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黑齒常之大破突厥,爨寶璧貪功冒進而致敗。選用邊將不可不慎。)

四年(戊子,688年)

春,正月,甲子,於神都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廟,四時享祀如西廟之儀。又立崇先廟以享武氏祖考。太后命有司議崇先廟室數,司禮博士周悰請為七室,又減唐太廟為五室。春官侍郎賈大隱奏:“禮,天子七廟,諸侯五廟,百王不易之義。今周悰別引浮議,廣述異聞,直崇臨朝權儀,不依國家常度。皇太后親承顧託,光顯大猷,其崇先廟室應如諸侯之數,國家宗廟不應輒有變移。”太后乃止。

太宗、高宗之世,屢欲立明堂,諸儒議其制度,不決而止。及太后稱制,獨與北門學士議其制,不問諸儒。諸儒以為明堂當在國陽丙己之地,三里之外,七里之內。太后以為去宮太遠。二月,庚午,毀乾元殿,於其地作明堂,以僧懷義為之使,凡役數萬人。

夏,四月,戊戌,殺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賢。象賢,處俊之孫也。

初,太后有憾於處俊,會奴誣告象賢反,太后命周興鞫之,致象賢族罪。象賢家人詣朝堂,訟冤於監察御史樂安任玄殖。玄殖奏象賢無反狀,玄殖坐免官。象賢臨刑,極口罵太后,發揚宮中隱慝,奪市人柴以擊刑者,金吾兵共格殺之。太后命支解其屍,發其父祖墳,毀棺焚屍。自是終太后之世,法官每刑人,先以木丸塞其口。

武承嗣使鑿白石為文曰:“聖母臨人,永昌帝業。”末紫石雜藥物填之。庚午,使雍州人唐同泰奉表獻之,稱獲之於洛水。太后喜,命其石曰“寶圖”。擢同泰為遊擊將軍。五月,戊辰,詔當親拜洛,受“寶圖”;有事南郊,告謝昊天;禮畢,御明堂,朝群臣。命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以拜洛前十日集神都。

乙亥,太后加尊號為聖母神皇。

【語譯】

武則天垂拱四年(戊子,公元688年)

春季,正月初五日甲子,在神都設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廟,四季祭祀都按照西京宗廟的禮節,又設立崇先廟以祭祀武氏祖先。太后命官員們討論崇先廟房間的數目,司禮博士周悰請求設立七室,又減少唐的太廟為五室。春官侍郎賈大隱上奏說:“禮儀典章規定天子七廟,諸侯五廟,這是百代君王不變的規範。現在周悰另外引用不切實的議論,多方採用不同的說法,只為推崇臨朝者的權宜禮儀,不按照國家的常規去做。皇太后親自承擔照顧皇上、託付天下的責任,正是大顯偉大謀略的時候,所以崇先廟的室數應該和諸侯相同,而國家的宗廟不應該隨便改移。”武太后才打消了這個念頭。

唐太宗、唐高宗的時代,好幾次要設立明堂,儒士們討論明堂制度,未做決定而停止。太后臨朝聽政後,就只和北門學士討論明堂制度,不再問儒士們的意見。儒士們認為明堂應當設在國都南面丙巳方位的土地上,三里外,七里內的範圍。太后認為離開皇宮太遠。〔正月十一日庚午〕,毀掉乾元殿,在原地營建明堂,任命和尚懷義為主管其事的使者,役使民間的勞力共有幾萬人。

夏季,四月十一日戊戌,把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賢殺掉。郝象賢是郝處俊的孫子。

起先,武太后對郝處俊有所懷恨,正好有奴僕誣告郝象賢謀反,太后命令周興審訊查辦,判郝象賢滅族的罪。郝象賢家人前往朝廷,向監察御史樂安人任玄殖訴說冤情。任玄殖上奏說郝象賢沒有謀反的事實,任玄殖因而獲罪免官。郝象賢臨刑時,不住地大罵太后,把宮中隱私奸匿的事都揭發出來,奪過市上百姓的木柴,去擊打行刑的人,金吾兵一擁而上,把郝象賢打死。太后命令肢解他的屍體,挖掘他父親祖父的墳墓,毀壞棺木,焚燒屍體。從此以後,直到太后死,法官每次處死犯人時,都要先用木毬塞住犯人的嘴巴。

武承嗣派人鑿白石,刻下文字說:“聖母臨人,永昌帝業。”打碎紫石為粉末,混雜著藥物填在字裡。庚午日,派雍州人唐同泰拿著奏表呈獻太后,聲稱是在洛水得到的。太后很高興,把石頭命名為“寶圖”,擢升唐同泰為遊擊將軍。五月十一日戊辰,下詔令要親自到洛水祭拜,接受“寶圖”;在南郊舉行祭祀,以告謝上天;祭禮完畢,前往明堂,接受群臣朝拜。命令各州都督、刺史和宗室、外戚等,在前往祭拜洛水之前十天,到神都集合。

五月十八日乙亥,太后給自己加尊號為聖母神皇。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武則天建明堂,造祥瑞,自加尊號為“聖母神皇”。)

六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壬寅,作神皇三璽。

東陽大長公主削封邑,並二子徙巫州。公主適高履行,太后以高氏長孫無忌之舅族,故惡之。

江南道巡撫大使、冬官侍郎狄仁傑以吳、楚多淫祠,奏焚其一千七百餘所,獨留夏禹、吳太伯、季札、伍員四祠。

秋,七月,丁巳,赦天下。更命“寶圖”為“天授聖圖”;洛水為永昌洛水,封其神為顯聖侯,加特進,禁漁釣,祭祀比四瀆。名圖所出曰“聖圖泉”,泉側置永昌縣。又改嵩山為神嶽,封其神為天中王,拜太師、使持節、神嶽大都督,禁芻牧。又以先於汜水得瑞石,改汜水為廣武。

太后潛謀革命,稍除宗室。絳州刺史韓王元嘉、青州刺史霍王元軌、邢州刺史魯王靈夔、豫州刺史越王貞及元嘉子通州刺史黃公譔、元軌子金州刺史江都王緒、虢王鳳子申州刺史東莞公融、靈夔子范陽王藹、貞子博州刺史琅邪王衝,在宗室中皆以才行有美名,太后尤忌之。元嘉等內不自安,密有匡復之志。

譔謬為書與貞雲:“內人病浸重,當速療之,若至今冬,恐成痼疾。”及太后召宗室朝明堂,諸王因遞相驚曰:“神皇欲於大饗之際,使人告密,盡收宗室,誅之無遺。”譔詐為皇帝璽書與衝雲:“朕遭幽縶,諸王宜各發兵救我。”衝又詐為皇帝璽書雲:“神皇欲移李氏社稷以授武氏。”八月,壬寅,衝召長史蕭德琮等令募兵,分告韓、霍、魯、越及貝州刺史紀王慎,令各起兵共趣神都。太后聞之,以左金吾將軍丘神勣為清平道行軍大總管以討之。

衝募兵得五千餘人,欲渡河取濟州。先擊武水,武水令郭務悌詣魏州求救。莘令馬玄素將兵千七百人中道邀衝,恐力不敵,入武水,閉門拒守。衝推草車塞其南門,因風縱火焚之,欲乘火突入,火作而風回,衝軍不得進,由是氣沮。堂邑董玄寂為衝將兵擊武水,謂人曰:“琅邪王與國家交戰,此乃反也。”衝聞之,斬玄寂以徇,眾懼而散入草澤,不可禁止,惟家僮左右數十人在。衝還走博州,戊申,至城門,為守門者所殺,凡起兵七日而敗。丘神勣至博州,官吏素服出迎,神勣盡殺之,凡破千餘家。

越王貞聞衝起,亦舉兵於豫州,遣兵陷上蔡。九月,丙辰,命左豹韜大將軍麴崇裕為中軍大總管,岑長倩為後軍大總管,將兵十萬以討之,又命張光輔為諸軍節度。削衝屬籍,更姓虺氏。貞聞衝敗,欲自鎖詣闕謝罪,會所署新蔡令傅延慶募得勇士二千餘人,貞乃宣言於眾曰:“琅邪已破魏、相數州,有兵二十萬,朝夕至矣。”發屬縣兵共得五千,分為五營,使汝南縣丞裴守德等將之,署九品以上官五百餘人。所署官皆受迫脅,莫有鬥志,惟守德與之同謀,貞以其女妻之,署大將軍,委以腹心。貞使道士及僧誦經以求事成,左右及戰士皆帶闢兵符。麴崇裕等軍至豫州城東四十里,貞遣少子規及裴守德拒戰,兵潰而歸。貞大懼,閉閤自守。崇裕等至城下,左右謂貞曰:“王豈可坐待戮辱!”貞、規、守德及其妻皆自殺。與衝皆梟首東都闕下。

初,范陽王藹遣使語貞及衝曰:“若四方諸王一時並起,事無不濟。”諸王往來相約結,未定而衝先發,惟貞狼狽應之,諸王皆不敢發,故敗。

貞之將起兵也,遣使告壽州刺史趙瓌,瓌妻常樂長公主謂使者曰:“為我語越王:昔隋文帝將篡周室,尉遲迥,周之甥也,猶能舉兵匡救社稷,功雖不成,威震海內,足為忠烈。況汝諸王,先帝之子,豈得不以社稷為心!今李氏危若朝露,汝諸王不捨生取義,尚猶豫不發,欲何須邪!禍且至矣,大丈夫當為忠義鬼,無為徒死也。”

及貞敗,太后欲悉誅韓、魯等諸王,命監察御史藍田蘇珦按其密狀。珦訊問,皆無明驗,或告珦與韓、魯通謀,太后召珦詰之,珦抗論不回。太后曰:“卿大雅之士,朕當別有任使,此獄不必卿也。”乃命珦於河西監軍,更使周興等按之。於是收韓王元嘉、魯王靈夔、黃公譔、常樂公主於東都,迫脅皆自殺,更其姓曰“虺”,親黨皆誅。

【語譯】

六月初一日丁亥,發生日食。

六月十六日壬寅,製作了神皇的三塊印璽。

東陽大長公主被削奪封邑,連同兩個兒子一起遷徙到巫州。公主嫁給高履行,太后因為高氏是長孫無忌舅父的同族,所以非常厭惡他們。

江南道巡撫大使、冬官侍郎狄仁傑認為吳、楚地方有很多濫建的祠廟,奏告太后燒掉一千七百多處,只留下祭祀夏禹、吳太伯、季札、伍員等四人的祠廟。

秋季,七月初一日丁巳,赦免天下,把“寶圖”改名為“天授聖圖”;把洛水改為永昌洛水,封洛水之神為顯聖侯,加封特進的官號,禁止捕魚垂釣,比照祭祀四瀆的規格來祭祀洛水。把聖圖所出的地方稱為“聖圖泉”,在泉的側邊設置永昌縣。又把嵩山改為神嶽,封嵩山的神為天中王,拜為太師、使特節、神嶽大都督,禁止打草放牧。又因為先在汜水獲得瑞石,所以把汜水縣改為廣武。

武太后暗中計劃改朝換代,逐漸除去皇族宗室的力量。絳州刺史韓王李元嘉、青州刺史霍王李元軌、邢州刺史魯王李靈夔、豫州刺史越王李貞和李元嘉的兒子通州刺史黃公李譔、李元軌的兒子金州刺史江都王李緒、虢王李鳳的兒子申州刺史東莞公李融、李靈夔的兒子范陽王李藹、李貞的兒子博州刺史琅邪王李衝,這幾個人在宗室中,都因才學德行而有好名聲,太后尤其忌憚他們。李元嘉等人內心不安,暗中有匡救恢復大唐天下的心志。

李譔寫信給李貞,隱諱地說:“內人病情漸漸沉重,應當快點治療,如果拖到今年冬天,恐怕會變成治不好的痼疾。”及至太后召來宗室朝見明堂,諸王就相互警告說:“神皇要在舉行大饗祭禮時,派人告密,把宗室全部拘留起來,一個不漏地殺掉。”李譔假造皇帝給李衝的璽書說:“朕遭受幽囚拘禁,諸王要各自調動軍隊來救我。”李衝又假造皇帝的璽書說:“神皇要把李氏的天下移交給武氏。”八月十七日壬寅,李衝招來長史蕭德琮等人,命令他們招募士兵,分頭告訴韓、霍、魯、越各王和貝州刺史紀王李慎,命令他們各自起兵,一同開往神都。太后聽到後,任命左金吾將軍丘神勣為清平道行軍大總管,前往討伐。

李衝招募士兵,得到五千多人,打算渡過黃河攻取濟州。先攻打武水,武水縣令郭務悌到魏州求救。莘縣縣令馬玄素領士兵一千七百人在半路截擊李衝,但擔心兵力弱,抵抗不過,就進入武水,閉門防守。李衝推草車塞住南面城門,利用風勢縱火焚燒,想利用火起攻進城去,不料火起後風卻吹了回來,李衝的軍隊不能前進,因此士氣沮喪。堂邑人董玄寂為李衝率領士兵攻打武水,對人說:“琅邪王和朝廷作戰,這就是反叛啊。”李衝聽到了,就把董玄寂斬殺了示眾。眾士兵害怕被殺而逃散入草澤裡,無法禁止,只有家僮和左右侍衛幾十個人留了下來。李衝退走到博州,八月二十三日戌申,到了城門邊,被守城門的人殺掉,總共起兵七天就失敗了。丘神勣到了博州,官吏穿著喪服出城迎接,丘神勣把他們全部殺掉,總共殺了一千多家。

越王李貞聽說李衝起兵,也在豫州舉事,派兵攻陷上蔡。九月初一日丙辰,朝廷任命左豹韜大將軍麴崇裕為中軍大總管,岑長倩為後軍大總管,率領士兵十萬前往討伐,又命令張光輔為各軍的節度。削除李衝宗屬的名籍,改為虺氏。李貞聽說李衝失敗,本想鎖住自己,前往朝廷請罪,正好所轄新蔡令傅延慶招募了勇士二千多人,李貞就對眾人宣告說:“琅邪王李衝已經攻破了魏、相等幾個州,有士兵二十萬,早晚就要到了。”徵召屬下各縣士兵,共得到五千人,分為五個營,派汝南縣丞裴守德等人率領,任命九品以上的官吏五百多人,所任命的官吏都受到脅迫,沒有鬥志,只有裴守德和李貞一起謀劃,李貞把女兒嫁給裴守德,任命為大將軍,把他當成心腹。李貞派道士和和尚誦經,以求事情能夠成功,左右和士兵也都帶著可以避免兵器傷害的符籙。麴崇裕等人率軍到達距豫州城東四十里處,李貞派遣小兒子李規和裴守德迎戰,士兵潰敗逃回,李貞非常害怕,閉門自守,麴崇裕等人到了城下,左右對李貞說:“王怎麼可以坐著等待被殺受辱!”李貞、李規、裴守德以及裴守德之妻都自殺,他們與李衝等人死後被懸首示眾在東都宮門前。

起先范陽王李藹派遣使者告訴李貞和李衝說:“如果四方的諸王同時起事,事情沒有做不成的。”諸王往返互相聯絡,但事情還沒定奪李衝就率先起事,只有李貞十分窘迫地響應他,諸王都不敢發動,所以失敗了。

李貞將要起兵時,派遣使者密告壽州刺史趙瓌,趙瓌的妻子常樂長公主對使者說:“替我告訴越王,以前隋文帝要篡奪周室時,尉遲迥是周的外甥,尚且能夠起兵匡救周的社稷,功業雖然沒有建成,聲威震動四海之內,足夠稱為忠烈。何況你們諸王,都是先帝的兒子,怎麼能夠不關心社稷呢?現在李氏的形勢危險得像早上的露水一樣,你們諸王不能做到捨生取義,還在猶豫不發動,要等待什麼呢!禍害馬上就要到了,大丈夫應該做忠義之鬼,不要死得沒有價值。”

到李貞失敗之後,太后要把韓、魯諸王全都殺掉,命監察御史藍田人蘇珦調查秘密謀反的情狀。蘇珦再三訊問,都沒有明顯證據,有人密告蘇珦和韓、魯諸王同謀,太后召見蘇珦詰問,蘇珦據理力爭,不改變自己的看法。太后說:“卿是大雅的士人,朕會有另外的任用,這件案子不必由您來辦了。”就命蘇珦到河西監督軍隊,改派周興等人查辦。於是就把韓王李元嘉、魯王李靈夔、黃公李譔、常樂公主等人關在東都的監獄裡,逼迫他們全部自殺,改他們的姓氏為“虺”,所有親戚黨羽都被殺掉。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武則天逼反諸親王,借勢大開殺戒,清除唐室宗親。)

以文昌左丞狄仁傑為豫州刺史。時治越王貞黨與,當坐者六七百家,籍沒者五千口,司刑趣使行刑。仁杰密奏:“彼皆詿誤,臣欲顯奏,似為逆人申理;知而不言,恐乖陛下仁恤之旨。”太后特原之,皆流豐州。道過寧州,寧州父老迎勞之曰:“我狄使君活汝邪?”相攜哭於德政碑下,設齋三日而後行。

時張光輔尚在豫州,將士恃功,多所求取,仁杰不之應。光輔怒曰:“州將輕元帥邪?”仁杰曰:“亂河南者一越王貞耳,今一貞死,萬貞生!”光輔詰其語,仁杰曰:“明公總兵三十萬,所誅者止於越王貞。城中聞官軍至,逾城出降者四面成蹊,明公縱將士暴掠,殺已降以為功,流血丹野,非萬貞而何!恨不得尚方斬馬劍,加於明公之頸,雖死如歸耳!”光輔不能詰,歸,奏仁杰不遜,左遷復州刺史。

丁卯,左肅政大夫騫味道、夏官侍郎王本立並同平章事。

太后之召宗室朝明堂也,東莞公融密遣使問成均助教高子貢,子貢曰:“來必死。”融乃稱疾不赴。越王貞起兵,遣使約融,融蒼猝不能應,為官屬所逼,執使者以聞,擢拜右贊善大夫。未幾,為支黨所引,冬,十月,己亥,戮於市,籍沒其家。高子貢亦坐誅。

濟州刺史薛顗、顗弟緒、緒弟駙馬都尉紹,皆與琅邪王衝通謀。顗聞衝起兵,作兵器,募人。衝敗,殺錄事參軍高纂以滅口。十一月,辛酉,顗、緒伏誅,紹以太平公主故,杖一百,餓死於獄。

十二月,乙酉,司徒、青州刺史霍王元軌坐與越王連謀,廢徙黔州,載以檻車,行至陳倉而死。江都王緒、殿中監郕公裴承先皆戮於市。承先,寂之孫也。

命裴居道留守西京。

左肅政大夫、同平章事騫味道素不禮於殿中侍御史周矩,屢言其不能了事。會有羅告味道者,敕矩按之。矩謂味道曰:“公常責矩不了事,今日為公了之。”乙亥,味道及其子辭玉皆伏誅。

【語譯】

朝廷任命文昌左丞狄仁傑為豫州刺史。當時查辦越王李貞的同黨,應該坐罪的有六七百家,被籍沒官府充當奴婢的有五千人,司刑寺催促要行刑。狄仁傑暗中奏報說:“這些人都是無罪而被牽累的,臣想公開地上奏,似乎在為叛逆者申訴,但是知道真情卻不報,又乖違了陛下仁慈憐恤的旨意。”太后聽了狄仁傑的奏報,就特別原諒了這些人,將其全部流放到豐州。這些人路過寧州時,寧州父兄迎接他們,並且慰問他們說:“是我們的狄使君救活你們的嗎?”眾人相互攜手在寧州百姓為狄仁傑立的德政碑下痛哭,齋戒三日,以表謝恩後才離開。

當時張光輔還在豫州,將士們仗著有功,多方索取財物,狄仁傑沒有答應。張光輔生氣地說:“你身為州將就敢輕視我元帥嗎?”狄仁傑說:“擾亂汝南的不過是越王李貞一人罷了,現在李貞一個人死了,一萬個李貞卻活了!”張光輔追問這句話的意思,狄仁傑說:“您率領士兵三十萬,所殺的人不過是越王李貞。城裡百姓聽說官軍到了,翻越城牆出來投降的多得四面都踏出了小路,您卻放縱將士加以暴虐掠奪,殺死已投降的人以報功勞,血流染紅了原野,這些人不是一萬個李貞又是什麼!我恨不得拿到尚方斬馬劍,加在您的頭頸上,我雖死也沒有遺憾!”張光輔不能再責問,回朝後,奏告太后說狄仁傑傲慢不恭遜,把狄仁傑降職為復州刺史。

九月十二日丁卯,左肅政大夫騫味道、夏官侍郎王本立都被任命為同平章事。

武太后招來宗室朝拜明堂時,東莞公李融暗中派遣使者問成均助教高子貢,子貢說:“前來一定會死。”李融就藉口生病沒有前去。越王李貞起兵時,派遣使者約請李融共舉,李融匆忙間不能答應,被部下官屬所逼迫,只好逮捕李貞的使者向朝廷報告,朝廷擢升他為右贊善大夫。沒多久,李融被親黨所牽連,冬十月十四日己亥,被殺於街市上,抄沒了他的家。高子貢也因此獲罪被殺。

濟州刺史薛顗、薛顗的弟弟薛緒、薛緒的弟弟駙馬都尉薛紹,都和琅邪王李衝一起謀劃反叛。薛顗聽說李衝起兵,就製作了兵器,招募士卒;李衝失敗時,薛顗就殺了錄事軍高纂以免洩露消息。十一月初六日辛酉,薛顗、薛緒伏罪被殺,薛紹因為是太平公主丈夫的緣故,被判杖打一百,餓死在監獄裡。

十二月初一日乙酉,司徒、青州刺史霍王李元軌因犯與越王結謀的罪,官位被廢,被流放黔州,用檻車載著,走到陳倉時就死了。江都王李緒、殿中監郕公裴承先都被殺死在街市上。裴承先是裴寂的孫子。

命令裴居道留守西京。

左肅政大夫、同平章事騫味道一向對殿中侍御史周矩不禮貌,常常說他不能辦事,正好有人羅織控告騫味道,太后下令周矩查辦。周矩對騫味道說:“你常責備我周矩不會辦事,今天就為你辦辦事。”十二月十五日乙亥,騫味道和他的兒子騫辭玉都被處死。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酷吏治獄,誅殺無限擴大,豫州刺史狄仁傑護佑無辜,存活者五千餘口。)

己酉,太后拜洛受圖,皇帝、皇太子皆從,內外文武百官、蠻夷各依方敘立,珍禽、奇獸、雜寶列於壇前,文物鹵簿之盛,唐興以來未之有也。

辛亥,明堂成,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凡三層:下層法四時,各隨方色;中層法十二辰;上為圓蓋,九龍捧之。上施鐵鳳,高一丈,飾以黃金。中有巨木十圍,上下通貫,栭櫨橕㮰藉以為本。下施鐵渠,為辟雍之象。號曰萬象神宮。宴賜群臣,赦天下,縱民入觀。改河南為合宮縣。又於明堂北起天堂五級以貯大像,至三級,則俯視明堂矣。僧懷義以功拜左威衛大將軍、梁國公。

侍御史王求禮上書曰:“古之明堂,茅茨不翦,採椽不斫。今者飾以珠玉,塗以丹青,鐵鷟入雲,金龍隱霧,昔殷辛瓊臺,夏癸瑤室,無以加也。”太后不報。

【語譯】

十二月二十五日己酉,太后拜洛水受聖圖,睿宗、皇太子都跟隨著,朝廷內外文武百官、蠻夷酋長等,各按照方位和次第站立,珍禽、奇獸、各種寶物排列在祭壇前,文物、車騎儀仗的盛多,是自從唐興起以來,從來沒有過的。

十二月二十七日辛亥,明堂建成,高二百九十四尺,方圓三百尺。共分三層:下層模仿四季,各自隨著四方的顏色。中層模仿十二時辰。上層是圓蓋,由九條龍拱捧著,〔上方模仿二十四個節氣,也是圓蓋〕,裝有鐵製的鳳鳥,高有一丈,外表用黃金塗飾;中有十圍的巨大木頭,上下可以貫通,栭、櫨、撐、㮰都借它作為根基;下面設有鐵製的渠道,作為辟雍的象徵,稱為萬象神宮。設宴款待群臣,大赦天下,讓百姓自由進入觀賞。把河南改為合宮縣。又在明堂北面建造天堂五層,以停放佛像。到第三層時,就已經可以俯視明堂了。僧人薛懷義因為建造明堂有功拜為左威衛大將軍、梁國公。

侍御史王求禮上書說:“古代的明堂,以茅草為蓋,不加修剪,以櫟木為椽,不加斫伐以為美飾。現在卻用珍珠寶玉裝飾,再用丹青塗抹,鐵製的鳳凰高聳入雲,金制的龍在霧中隱現,以前商紂建造的瓊臺,夏桀營蓋的瑤室,都比不過它。”太后沒有理睬。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明堂建成,武則天男寵薛懷義因監造之勞,受封梁國公。)

太后欲發梁、鳳、巴蜑,自雅州開山通道,出擊生羌,因襲吐蕃。正字陳子昂上書,以為:“雅州邊羌,自國初以來未嘗為盜。今一旦無罪戮之,其怨必甚,且懼誅滅,必蜂起為盜。西山盜起,則蜀之邊邑不得不連兵備守,兵久不解,臣愚以為西蜀之禍,自此結矣。臣聞吐蕃愛蜀富饒,欲盜之久矣,徒以山川阻絕,障隘不通,勢不能動。今國家乃亂邊羌,開隘道,使其收奔亡之種,為鄉導以攻邊,是藉寇兵為賊除道,舉全蜀以遺之也。蜀者國家之寶庫,可以兼濟中國。今執事者乃圖僥倖之利以事西羌,得其地不足以稼穡,財不足以富國,徒為糜費,無益聖德,況其成敗未可知哉!夫蜀之所恃者險也,人之所以安者無役也。今國家乃開其險,役其人,險開則便寇,人役則傷財,臣恐未見羌戎,已有奸盜在其中矣。且蜀人尪劣,不習兵戰,山川阻曠,去中夏遠,今無故生西羌、吐蕃之患,臣見其不及百年,蜀為戎矣。國家近廢安北,拔單于,棄龜茲,放疏勒,天下翕然謂之盛德者,蓋以陛下務在養人,不在廣地也。今山東飢,關、隴弊,而徇貪夫之議,謀動甲兵,興大役,自古國亡家敗,未嘗不由黷兵,願陛下熟計之。”既而役不果興。

【語譯】

武太后要徵召梁州、鳳州、巴州蜑人服勞役,從雅州開山修路,以便出兵攻擊生羌,從而能襲擊吐蕃。正字陳子昂上書朝廷,認為:“雅州邊鄰生羌,從開國以來從沒有發生盜賊。現在一旦沒有罪過而加以殺戮,仇怨一定很嚴重,而且他們害怕百姓被殺滅,一定群起而為盜賊。西山的盜賊一發生,那麼蜀地的邊境縣邑就不能不聯結軍隊防備守禦,戰事長久不能消除,臣認為西蜀的禍害,從此就結下了。臣聽說吐蕃貪愛蜀地的富饒,打算侵犯的念頭很久就有了,只因為山川險阻斷絕,關隘障塞不能相通,所以才不能有所動作。現在朝廷挑起邊境生羌的亂事,開通隘道,使吐蕃能收留逃亡的生羌,讓他們做嚮導,而攻擊邊境,這就是藉助生羌賊兵替敵人吐蕃開道,把整個蜀地送給敵人。蜀地是國家的寶庫,還可以接濟中原,現在當政的人居然貪圖僥倖的利益,要從事對西羌的討伐,即使勝利了,所得到的土地也不能夠種莊稼,所得到的財物也不足以使國家富裕,徒然損耗國力,對天子的美德沒什麼好處,何況成敗還無法知曉呢!蜀地所依賴的是險阻,百姓所以能夠安定,是因為沒有勞役;現在朝廷要清除掉當地的險要,役使當地的百姓,險要一旦被清除,就方便了敵人,百姓一旦受役使,就減損了財物,臣擔心還沒看到羌戎,蜀地之中就先有奸人盜賊了。而且蜀人身體羸弱陋劣,不習慣作戰,山川阻絕,距離中原很遙遠,現在無緣無故造成西羌、吐蕃的禍患,臣預測不超過百年,蜀地就變成戎羌的土地了。朝廷最近放棄了安北、單于、龜茲、疏勒,天下人一致稱之為美德,是因為陛下注重養育百姓,不注重增廣土地。現在山東發生饑荒,關、隴等地疲敝,卻順從貪心的人的謀議,計劃要挑起戰爭,興起大徵役,從古以來國家的滅亡,沒有不是因為窮兵黷武的關係,希望陛下仔細考慮。”其後,徵役的事沒有進行。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武則天停開西川山道,不失為英明。陳子昂建言免西川用兵,不失為忠臣。)

永昌元年(己丑,689年)

春,正月,乙卯朔,大饗萬象神宮,太后服袞冕,搢大圭,執鎮圭為初獻,皇帝為亞獻,太子為終獻。先詣昊天上帝座,次高祖、太宗、高宗,次魏國先王,次五方帝座。太后御則天門,赦天下,改元。丁巳,太后御明堂,受朝賀。戊午,佈政於明堂,頒九條以訓百官。己未,御明堂,饗群臣。

二月,丁酉,尊魏忠孝王曰周忠孝太皇,妣曰忠孝太后,文水陵曰章德陵,咸陽陵曰明義陵。置崇先府官。戊戌,尊魯公曰太原靖王,北平王曰趙肅恭王,金城王曰魏義康王,太原王曰周安成王。

三月,甲子,張光輔守納言。

壬申,太后問正字陳子昂當今為政之要。子昂退,上疏,以為:“宜緩刑崇德,息兵革,省賦役,撫慰宗室,各使自安。”辭婉意切,其論甚美,凡三千言。

癸酉,以天官尚書武承嗣為納言,張光輔守內史。

夏,四月,甲辰,殺辰州別駕汝南王煒、連州別駕鄱陽公諲等宗室十二人,徙其家於嶲州。煒,惲之子;諲,元慶之子也。

己酉,殺天官侍郎藍田鄧玄挺。玄挺女為諲妻,又與煒善。諲謀迎中宗於廬陵,以問玄挺;煒又嘗謂玄挺曰:“欲為急計,何如?”玄挺皆不應。故坐知反不告,同誅。

五月,丙辰,命文昌右相韋待價為安息道行軍大總管,擊吐蕃。

浪穹州蠻酋傍時昔等二十五部,先附吐蕃,至是來降。以傍時昔為浪穹州刺史,令統其眾。

己巳,以僧懷義為新平軍大總管,北討突厥。行至紫河,不見虜,於單于臺刻石紀功而還。

諸王之起兵也,貝州刺史紀王慎獨不預謀,亦坐繫獄。秋七月,丁巳,檻車徙巴州,更姓虺氏,行及蒲州而卒。八男徐州刺史東平王續等,相繼被誅,家徙嶺南。

女東光縣主楚媛,幼以孝謹稱,適司議郎裴仲將,相敬如賓;姑有疾,親嘗藥膳;接遇娣姒,皆得歡心。時宗室諸女皆以驕奢相尚,誚楚媛獨儉素,曰:“所貴於富貴者,得適志也。今獨守勤苦,將以何求?”楚媛曰:“幼而好禮,今而行之,非適志歟!觀自古女子,皆以恭儉為美,縱侈為惡。辱親是懼,何所求乎!富貴儻來之物,何足驕人!”眾皆慚服。及慎兇問至,楚媛號慟,嘔血數升;免喪,不御膏沐者垂二十年。

韋待價軍至寅識迦河,與吐蕃戰,大敗。待價既無將領之才,狼狽失據,士卒凍餒,死亡甚眾,乃引軍還。太后大怒,丙子,待價除名,流繡州,斬副大總管安西大都護閻溫古。安西副都護唐休璟收其餘眾,撫安西土,太后以休璟為西州都督。

戊寅,以王本立同鳳閣鸞臺三品。

徐敬業之敗也,弟敬真流繡州,逃歸,將奔突厥。過洛陽,洛州司馬弓嗣業、洛陽令張嗣明資遣之。至定州,為吏所獲,嗣業縊死。嗣明、敬真多引海內知識,雲有異圖,冀以免死,於是朝野之士為所連引坐死者甚眾。嗣明誣內史張光輔,雲:“徵豫州日,私論圖讖、天文,陰懷兩端。”八月,甲申,光輔與敬真、嗣明等同誅,籍沒其家。

乙未,秋官尚書太原張楚金、陝州刺史郭正一、鳳閣侍郎元萬頃、洛陽令魏元忠,並免死流嶺南。楚金等皆為敬真所引,雲與敬業通謀。臨刑,太后使鳳閣舍人王隱客馳騎傳聲赦之。聲達於市,當刑者皆喜躍歡呼,宛轉不已。元忠獨安坐自如,或使之起,元忠曰:“虛實未知。”隱客至,又使起,元忠曰:“俟宣敕已。”既宣敕,乃徐起,舞蹈再拜,竟無憂喜之色。是日,陰雲四塞,既釋楚金等,天氣晴霽。

九月,壬子,以僧懷義為新平道行軍大總管,將兵二十萬討突厥骨篤祿。

初,高宗之世,周興以河陽令召見,上欲加擢用,或奏以為非清流,罷之。興不知,數於朝堂俟命。諸相皆無言,地官尚書、檢校納言魏玄同,時同平章事,謂之曰:“周明府可去矣。”興以為玄同沮己,銜之。玄同素與裴炎善,時人以其終始不渝,謂之耐久朋。周興奏誣玄同言:“太后老矣,不若奉嗣君為耐久。”太后怒,閏月,甲午,賜死於家。監刑御史房濟謂玄同曰:“丈人何不告密,冀得召見,可以自直!”玄同嘆曰:“人殺鬼殺,亦復何殊,豈能作告密人邪!”乃就死。又殺夏官侍郎崔詧於隱處。自餘內外大臣坐死及流貶者甚眾。

彭州長史劉易從亦為徐敬真所引;戊申,就州誅之。易從為人,仁孝忠謹,將刑于市,吏民憐其無辜,遠近奔赴,競解衣投地曰:“為長史求冥福。”有司平準,直十餘萬。

周興等誣右武衛大將軍燕公黑齒常之謀反,徵下獄。冬,十月,戊午,常之縊死。

己未,殺宗室鄂州刺史嗣鄭王璥等六人。庚申,嗣滕王修琦等六人免死,流嶺南。

丁卯,春官尚書範履冰、鳳閣侍郎邢文偉並同平章事。

己卯,詔太穆神皇后、文德聖皇后宜配皇地祇,忠孝太后從配。

右衛胄曹參軍陳子昂上疏,以為:“周頌成、康,漢稱文、景,皆以能措刑故也。今陛下之政,雖盡善矣,然太平之朝,上下樂化,不宜有亂臣賊子,日犯天誅。比者大獄增多,逆徒滋廣,愚臣頑昧,初謂皆實,乃去月十五日,陛下特察繫囚李珍等無罪,百僚慶悅,皆賀聖明,臣乃知亦有無罪之人掛於疏網者。陛下務在寬典,獄官務在急刑,以傷陛下之仁,以誣太平之政,臣竊恨之。又,九月二十一日敕免楚金等死,初有風雨,變為景雲,臣聞陰慘者刑也,陽舒者德也。聖人法天,天亦助聖,天意如此,陛下豈可不承順之哉!今又陰雨,臣恐過在獄官。凡繫獄之囚,多在極法,道路之議,或是或非,陛下何不悉召見之,自詰其罪!罪有實者顯示明刑,濫者嚴懲獄吏,使天下鹹服,人知政刑,豈非至德克明哉!”

【語譯】

武則天永昌元年(己丑,公元689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乙卯,在萬象神宮舉行大饗祭禮,太后身著天子的袞服和冕旒,衣帶間插著大圭,手持鎮圭率先進獻,睿宗接著進獻,太子最後進獻。首先來到昊天上帝的牌位,其次是高祖、太宗、高宗,再次是魏國先王,最後是五方帝的牌位。太后親往則天門,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永昌。正月初三日丁巳,太后駕御明堂,接受群臣朝賀。初四日戊午,在明堂處理政事,頒佈訓示百官的九條條令。初五日己未,太后駕臨明堂,宴會群臣。

二月十四日丁酉,尊稱魏忠孝王為周忠孝太皇,先妣為忠孝太后,文水祖陵稱為章德陵,咸陽陵稱為明義陵。設置崇先府的官員。二月十五日戊戌,尊稱魯公為太原靖王,北平王為趙肅恭王,金城王為魏義康王,太原王為周安成王。

三月十一日甲子,張光輔代理納言的職事。

三月十九日壬申,太后問正字陳子昂,有關當今辦理政務的要點。陳子昂退朝後,呈上疏文,認為:“應該減輕刑法、崇尚道德,停止戰爭,輕省賦役,安撫皇族宗室,讓他們各自安心。”言辭委婉,意旨懇切,言論非常優美,共有三千字。

三月二十日癸酉,任命天官尚書武承嗣為納言,張光輔代理內史。

夏季,四月二十二日甲辰,把辰州別駕汝南王李煒、連州別駕鄱陽公李諲等宗室十二人殺掉,遷徙他們的家族到巂州。李煒是李惲的兒子;李諲是李元慶的兒子。

四月二十七日己酉,把天官侍郎藍田人鄧玄挺殺掉。鄧玄挺的女兒是李諲的夫人,又和李煒友善。李諲曾計劃到廬陵迎立中宗,問鄧玄挺意見;李煒又曾經問鄧玄挺說:“準備立即行動,怎麼樣?”鄧玄挺都沒有回答。所以鄧玄挺被定為知道反叛而不告,因而坐罪,一同被殺。

五月初五日丙辰,任命文昌右相韋待價為安息道行軍大總管,攻打吐蕃。

浪穹州蠻族酋長傍時昔等二十五部落原來歸附於吐蕃,現在前來投降。任命傍時昔為浪穹州刺史,讓他統領自己的部眾。

五月十八日己巳,任命僧人薛懷義為新平軍大總管,北進討伐突厥。行軍到紫河,見不到敵人,就在單于臺上刻字記載功業。然後回返。

諸王起兵反叛時,只有貝州刺史紀王李慎沒有參與謀劃,但也獲罪關在監獄裡。秋季,七月初七日丁巳,用囚車將李慎流放到巴州,改姓氏為虺氏,走到蒲州李慎就死了。李慎的兒子徐州刺史東平王李繼等人,相繼被殺,家族被流放到嶺南。

李慎的女兒東光縣主李楚媛,年幼時就以孝順謹慎出名,嫁給司議郎裴仲將,夫婦相敬如賓;婆婆有病時,所用的藥物膳食李楚媛親口先嚐;對待妯娌,都得到對方歡心。當時宗室女都以驕奢相攀比,譏笑李楚媛一人節儉樸素,說:“富貴的可貴,就在於順適自我的心意。現在只有你守著勤苦,你到底要求什麼?”李楚媛說:“我年幼時就喜歡禮,現在實行它,這不是很順適我的心嗎?我看從古以來的女子,都以恭謹節儉為美德,放縱奢侈為惡行。我只擔心給親人帶來羞辱,又有什麼要求呢!富貴是偶然得來的東西,怎麼值得向人炫耀呢!”大家聽了,都很慚愧和佩服。後來李慎死亡的凶信傳來,李楚媛號哭哀慟,吐血好幾升;除喪之後,不用妝飾品二十年。

韋待價領軍到了寅識迦河,與吐蕃交戰,被打得大敗。韋待價既沒有將領的才能,困窘無依,士卒受凍捱餓,死亡很多人,就帶領軍隊回來。太后很生氣,七月二十六日丙子,把韋待價官名廢除,流放到繡州,斬殺副大總管安西大都護閻溫古。安西副都護唐休璟收聚剩下的部眾,安撫西部邊地,太后任命唐休璟為西州都督。

七月二十八日戊寅,任命王本立為同鳳閣鸞臺三品。

徐敬業失敗時,弟弟徐敬真流放到繡州,他逃了回來,準備投奔突厥。經過洛陽時,洛州司馬弓嗣業、洛陽令張嗣明送給他路費。到了定州,被官吏所查獲,弓嗣業在獄中自縊而死。張嗣明、徐敬真誣告牽連了很多海內相知相識的人,說他們有反叛的企圖,希望因此能夠免於一死,於是朝野的士人被他們所牽連獲罪而死的非常多。張嗣明誣陷內史張光輔,說“征討豫州的時候,私下論斷圖錄讖緯、天文,暗中懷有二心”。八月初四日甲申,張光輔和徐敬真、張嗣明等人一起被殺,抄沒他們全家。

八月十五日乙未,秋官尚書太原張楚金、陝州刺史郭正一、鳳閣侍郎元萬頃、洛陽令魏元忠等人,一起被免除死罪,被流放到嶺南。張楚金等人都是被徐敬真所誣告,說他們和徐敬業一起勾結圖謀。臨刑時,太后派鳳閣舍人王隱客以快馬傳達口頭命令赦免他們,聲音傳到街市上,受刑的人都高興得跳躍歡呼,輾轉不停。只有魏元忠安心坐著神情自如,有人要他起身,魏元忠說:“真實情況還不曉得。”王隱客到了後,又要他起身,魏元忠說:“等宣佈過敕令吧!”宣佈過敕令後,才慢慢起身,手舞足蹈,拜了兩拜,竟然沒有憂慮或高興的表情。當天,陰沉的烏雲籠罩天空,釋放張楚金等人後,天氣轉為晴朗。

九月初三日壬子,任命僧人薛懷義為新平道行軍大總管,率領士兵二十萬討伐突厥骨篤祿。

當初,在高宗時代,周興以河陽縣令的身份受到高宗召見,高宗要擢升任用,有人奏報說周興不是出身清流官,高宗就沒有任用他。周興不知道,多次在朝堂等候高宗的任命。各宰相都默不作聲,地官尚書、檢校納言魏玄同當時是同平章事,對他說:“周明府你可以離去了。”周興認為魏玄同阻遏自己,銜恨在心。魏玄同一向和裴炎友善,當時的人因為他們的情誼始終不變,稱他們是“耐久朋”。周興奏告太后,誣陷魏玄同說過:“太后年老了,不如奉立嗣君,時間較為持久。”太后很生氣,閏九月十五日甲午,將魏玄同賜死在家裡。監刑御史房濟對魏玄同說:“老丈你為什麼不上書告密,希望獲得太后召見,可以自我申訴!”魏玄同感嘆說:“被人殺被鬼殺,又有何不同,怎麼能做告密人呢?”隨即自殺。又把夏官侍郎崔詧在隱秘處殺了。其他內外大臣因此獲罪而死,以及被流放貶官的非常多。

彭州長史劉易從也被徐敬真所牽連;閏九月二十九日戊申在州里被殺。劉易從的為人,仁慈、孝順、忠君、謹慎,在街市上將被處死時,吏屬百姓憐憫他無辜,不論遠近都奔往觀看,爭著脫掉衣服投擲到地上說:“替長史祈禱冥府的福祿。”有司把衣物估價,價值達十幾萬錢。

周興等人誣告右武衛大將軍燕公黑齒常之謀劃反叛。黑齒常之被召回,被關進監獄。冬季,十月初九日戊午,黑齒常之自縊而死。

十月初十日己未,太后把宗室鄂州刺史嗣位鄭王李璥等六人殺掉。十月十一日庚申,嗣位滕王李修琦等六人被免除死罪,流放到嶺南。

十月十八日丁卯,春官尚書範履冰、鳳閣侍郎邢文偉同時任同平章事。

十月三十日己卯,太后下詔令把太穆神皇后、文德聖皇后和皇地祇配祭,忠孝太后跟著配享。

右衛胄曹參軍陳子昂上奏,認為:“周朝時成王、康王為世人所稱頌,漢朝時文帝、景帝為世人所讚美,都是因為能置刑法不用的緣故。現在陛下的政治,雖然說是非常完善了,但太平的時代,上下都樂於陛下的政治教化,不應該有亂臣賊子,每天觸犯國法被殺。最近大案件增加很多,叛逆的人也越來越多了,愚臣冥頑無知,最先以為犯人犯罪都是事實,可是上月十五日,陛下特別審查出,關在監獄的犯人李珍等人沒有罪,百官慶賀歡悅,都恭賀聖上的英明,臣才知道在陛下寬大的法網上,也掛著無罪被冤的人。陛下極力要使刑法寬和,獄官卻急切地實施嚴刑峻法,因而傷害了陛下的仁政,而誣衊了太平的政事,臣私下感到很遺憾。而且在九月二十一日下敕令免除楚金等人死罪的時候,起先天有風雨,後來變為祥雲。臣聽說天空陰慘是用刑的關係,陽和舒泰是德政造成的。聖人效法上天,上天也幫助聖人,天意是這個樣子,陛下怎麼可以不恭承順應天道呢!現在天又陰沉下雨了,臣子恐怕過錯又在獄官身上。凡是被關在監獄的犯人,大多被判處死刑,行路之人的議論,對判決有肯定的,也有否定的,陛下為什麼不全部召見犯人,親自詰問他們的罪過呢!犯罪而有實據的人,公開處死以示眾。濫而無度的話就嚴厲懲罰執法的獄吏,使天下百姓都能心悅誠服,人人都知道政刑不濫,如此難道不是至德清明的政治嗎?”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武則天以窮治徐敬業黨羽之名,屢興大獄,大殺唐宗室以及清廉之臣。永昌元年不昌而黯,是武則天執政時代最黑暗時期開始的一年。)

天授元年(庚寅,690年)

十一月,庚辰朔,日南至。太后享萬象神宮,赦天下。始用周正,改永昌元年十一月為載初元年正月,以十二月為臘月,夏正月為一月。以周、漢之後為二王后,舜、禹、成湯之後為三恪,周、隋之嗣同列國。

鳳閣侍郎河東宗秦客,改造“天”“地”等十二字以獻,丁亥,行之,太后自名“曌”,改詔曰制。秦客,太后從父姊之子也。

乙未,司刑少卿周興奏除唐親屬籍。

臘月,辛未,以僧懷義為右衛大將軍,賜爵鄂國公。

春,一月,戊子,武承嗣遷文昌左相,岑長倩遷文昌右相、同鳳閣鸞臺三品,鳳閣侍郎武攸寧為納言,邢文偉守內史,左肅政大夫、同鳳閣鸞臺三品王本立罷為地官尚書。攸寧,士彠之兄孫也。

時武承嗣、三思用事,宰相皆下之。地官尚書、同鳳閣鸞臺三品韋方質有疾,承嗣、三思往問之,方質據床不為禮。或諫之,方質曰:“死生有命,大丈夫安能曲事近戚以求苟免乎!”尋為周興等所構,甲午,流儋州,籍沒其家。

二月,辛酉,太后策貢士於洛城殿。貢士殿試自此始。

丁卯,地官尚書王本立薨。

三月,丁亥,特進、同鳳閣鸞臺三品蘇良嗣薨。

夏,四月,丁巳,春官尚書、同平章事範履冰坐嘗舉犯逆者下獄死。

醴泉人侯思止,始以賣餅為業,後事遊擊將軍高元禮為僕,素詭譎無賴。恆州刺史裴貞杖一判司,判司使思止告貞與舒王元名謀反。秋,七月,辛巳,元名坐廢,徙和州,壬午,殺其子豫章王亶。貞亦族滅。擢思止為遊擊將軍。時,告密者往往得五品,思止求為御史,太后曰:“卿不識字,豈堪御史!”對曰:“獬豸何嘗識字,但能觸邪耳。”太后悅,即以為朝散大夫、侍御史。他日,太后以先所籍沒宅賜之,思止不受,曰:“臣惡反逆之人,不願居其宅。”太后益賞之。

衡水人王弘義,素無行,嘗從鄰舍乞瓜,不與,乃告縣官,瓜田中有白兔,縣官使人搜捕,蹂踐瓜田立盡。又遊趙、貝,見閭里耆老作邑齋,遂告以謀反,殺二百餘人。擢授遊擊將軍,俄遷殿中侍御史。或告勝州都督王安仁謀反,敕弘義按之。安仁不服,弘義即於枷上刎其首。又捕其子,適至,亦刎其首,函之以歸。道過汾州,司馬毛公與之對食,須臾,叱毛公下階,斬之,槍揭其首入洛,見者無不震慄。

時置制獄於麗景門內,入是獄者,非死不出,弘義戲呼曰“例竟門”。朝士人人自危,相見莫敢交言,道路以目。或因入朝密遭掩捕,每朝,輒與家人訣曰:“未知復相見否?”

【語譯】

武則天天授元年(庚寅,公元690年)

十一月初一日庚辰,冬至。太后在萬象神宮祭祀,赦免天下。開始使用周代的歷法,把永昌元年十一月改為載初元年正月,把十二月稱為臘月,夏正月稱為一月。把周朝、漢朝帝王的後代作為二王之後,舜、禹、成湯的後代為三恪,北周、隋的子孫和列國諸侯地位同等。

鳳閣侍郎河東宗秦客,改造“天”“地”等十二字呈上,初八日丁亥,開始施行。太后自己命名為“曌”,為避諱改“詔”為“制”。宗秦客是太后堂姊的兒子。

正月十六日乙未,司刑少卿周興上奏請求除掉唐宗室的屬籍。

臘月二十三日辛未,任命僧人薛懷義為右衛大將軍,賜爵號為鄂國公。

春季,一月初十日戊子,武承嗣升遷為文昌左相,岑長倩升遷為文昌右相、同鳳閣鸞臺三品,鳳閣侍郎武攸寧為納言,邢文偉代理內史,左肅政大夫、同鳳閣鸞臺三品王本立降為地官尚書。武攸寧是武士彠哥哥的孫子。

當時武承嗣、武三思掌大權,連宰相都屈居他們之下。地官尚書、同鳳閣鸞臺三品韋方質有病,武承嗣、武三思前往慰問,韋方質靠在床上不行禮。有人勸他,韋方質說:“死生命中已註定,大丈夫怎麼能夠委屈地事奉太后的近親,以求苟且免禍呢?”不久便被周興等人所陷害,一月十六日甲午,被流放儋州,抄沒家產。

二月十四日辛酉,太后在洛城殿策試貢士。貢士的殿試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

二月二十日丁卯,地官尚書王本立去世。

三月初十日丁亥,特進、同鳳閣鸞臺三品蘇良嗣去世。

夏季,四月十一日丁巳,春官尚書、同平章事範履冰因曾經推舉犯有大逆之罪之人,因而獲罪被判下獄死去。

醴泉人侯思止,起先以賣餅為職業,後來侍奉遊擊將軍高元禮,做高元禮的僕人,侯思止一向就詭詐無賴。恆州刺史裴貞杖罰一個判司,判司指使侯思止密告裴貞和舒王李元名策劃反叛。秋季,七月初七日辛巳,李元名獲罪官位被免,遷調到和州,七月初八日壬午,把李元名的兒子豫章王李亶殺掉,裴貞也遭受滅族。太后升擢侯思止為遊擊將軍。當時告密的人常常得到五品官,侯思止要求做御史,太后說:“你不識字,怎能做御史!”侯思止回答說:“獬豸何曾識字,只能頭觸那不正的邪人罷了。”太后很高興,馬上就任命他為朝散大夫、侍御史。過了幾天,太后把以前所抄沒的房宅賜給他,侯思止不接受,說:“臣討厭那叛逆的人,不願住到那種人的宅第。”太后更加賞識他。

衡水人王弘義,一向品行就不好,曾經向鄰居討瓜吃,鄰居不給,就告訴縣官說瓜田中有白兔,縣官派人搜捕白兔,把瓜田踐踏得一乾二淨。他又遊歷經過趙州、貝州,看到閭里老人做齋飯佈施,就告發說他們在謀反,殺死了兩百多人。王弘義被擢升為遊擊將軍,不久又升遷為殿中侍御史。有人告密勝州都督王安仁陰謀反叛,太后下敕書令王弘義查辦。王安仁不服,王弘義就在王安仁的枷上把他的頭砍掉。又捕殺王安仁的兒子,正好王安仁的兒子到來,也砍掉了他的頭,用匣子裝著回朝。路過汾州時,司馬毛公和王弘義對坐飲食,沒多久,王弘義把毛公叱下臺階,斬殺了,用槍把毛公的頭顱挑著進入洛陽,看到的人沒有不震驚顫抖的。

當時在麗景門裡設置制獄,進入這種監獄的犯人,沒死是不可能出去的,王弘義開玩笑地說那是“倒竟門”。朝廷的士大夫人人自危,見面時不敢交談,在路上遇到時只交換眼色而已。有人因為入宮朝見,卻暗地裡遭到逮捕,因此臣子每次早朝時,常要和家人訣別說:“不曉得能不能再相見?”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酷吏侯思止、王弘義等人的兇殘嘴臉。)

時法官競為深酷,唯司刑丞徐有功、杜景儉獨存平恕,被告者皆曰:“遇來、侯必死,遇徐、杜必生。”

有功,文遠之孫也,名弘敏,以字行。初為蒲州司法,以寬為治,不施敲樸。吏相約有犯徐司法杖者,眾共斥之。迨官滿,不杖一人,職事亦修。累遷司刑丞,酷吏所誣構者,有功皆為直之,前後所活數十百家。嘗廷爭獄事,太后厲色詰之,左右為戰慄,有功神色不撓,爭之彌切。太后雖好殺,知有功正直,甚敬憚之。景儉,武邑人也。

司刑丞滎陽李日知亦尚平恕。少卿胡元禮欲殺一囚,日知以為不可,往復數四,元禮怒曰:“元禮不離刑曹,此囚終無生理!”日知曰:“日知不離刑曹,此囚終無死法!”竟以兩狀列上,日知果直。

東魏國寺僧法明等撰《大雲經》四卷,表上之,言太后乃彌勒佛下生,當代唐為閻浮提主,制頒於天下。

武承嗣使周興羅告隋州刺史澤王上金、舒州刺史許王素節謀反,徵詣行在。素節發舒州,聞遭喪哭者,嘆曰:“病死何可得,乃更哭邪!”丁亥,至龍門,縊殺之。上金自殺。悉誅其諸子及支黨。

太后欲以太平公主妻其伯父士讓之孫攸暨,攸暨時為右衛中郎將,太后潛使人殺其妻而妻之。公主方額廣頤,多權略,太后以為類己,寵愛特厚,常與密議天下事。舊制,食邑,諸王不過千戶,公主不過三百五十戶,太平食邑獨累加至三千戶。

八月,甲寅,殺太子少保、納言裴居道。癸亥,殺尚書左丞張行廉。辛未,殺南安王潁等宗室十二人,又鞭殺故太子賢二子,唐之宗室於是殆盡矣,其幼弱存者亦流嶺南,又誅其親黨數百家。惟千金長公主以巧媚得全,自請為太后女,仍改姓武氏。太后愛之,更號延安大長公主。

【語譯】

當時法官爭著表現嚴酷,只有司刑丞徐有功、杜景儉獨自抱著平和寬恕的態度辦案,被告的人都說:“遇到來俊臣、侯思止,就一定死;遇到徐有功、杜景儉,就一定能活。”

徐有功是徐文遠的孫子,名叫弘敏,以表字通行於世。起初做蒲州司法,以寬和辦理政事,不用刑杖打擊犯人。底下吏屬互相約好,違背徐司法的規定而用刑杖打擊犯人的人,大家一起加以斥責。等到他的官秩滿時,沒有杖打過一個人,但任內的事也辦得很好。他連續升遷到司刑丞,凡是酷吏所誣害的,徐有功都替他們申冤,前後所救活的有數十百家。他曾經在朝廷爭辯有關刑獄的事情,太后板著嚴厲的顏面責問他,左右大臣都顫抖害怕,只有徐有功神色仍然不屈服,爭執得更急切。太后雖然好殺,但知道徐有功正直,非常敬重畏懼他。杜景儉是武邑人。

司刑丞滎陽人李日知也崇尚平和寬恕。司刑少卿胡元禮要殺一個犯人,李日知認為不可以,雙方反覆爭執了四次,胡元禮生氣地說:“只要我胡元禮不離開刑曹,這犯人就沒有活著的理由。”李日知說:“我李日知一天不離開刑曹,這犯人終究沒有判死刑的法令!”最後把兩人定案的卷宗呈報上級,李日知果然判斷正確。

東魏國寺和尚法明等人撰寫《大雲經》四卷,奉表呈上太后,說太后是彌勒佛下世轉生,應當取代唐而為人世的主人,太后就下詔令頒佈天下讓天下的人知道。

武承嗣要周興羅織隋州刺史澤王李上金、舒州刺史許王李素節謀反的罪名並告發,太后徵召他們前往洛陽。李素節被髮配舒州,聽到喪家的哭聲,感嘆說:“生病而死,怎能輕易得到啊,他們卻使勁地哭!”七月十三日丁亥,到了龍門,把李素節縊死。李上金也自殺了。把他們的兒子、宗支、黨羽全部殺掉。

太后要把太平公主嫁給她的伯父武士讓的孫子武攸暨,武攸暨當時是右衛中郎將,太后暗中派人殺掉武攸暨的妻子,而把公主嫁給武攸暨。公主額頭面頰都很寬大,富有權謀才略,太后認為她很像自己,特別寵愛她,常常和她一起暗中商議天下事。根據舊有的制度,諸王所封食邑不超過一千戶,公主不超過三百五十戶,獨有太平公主的食邑累積加到三千戶之多。

八月十一日甲寅,殺掉太子少保、納言裴居道。八月二十日癸亥,殺掉尚書左丞張行廉。八月二十八日辛未殺掉南安王李潁等唐宗室十二人,又鞭撻故太子李賢的兩個兒子致死,至此,唐宗室幾乎死光了,那些留下來的年幼弱小的人也都被流放到嶺南,又殺了他們幾百家的親戚黨羽。只有千金長公主因為巧言諂媚而得以保全性命,她自己請求做太后的女兒,還更改姓氏為武氏。太后寵愛她,更改她的名號為延安大長公主。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徐有功、杜景儉為法寬平,但無補於酷吏之殘虐,武則天仍在大開殺戒,唐宗室遭誅滅殆盡。)

九月,丙子,侍御史汲人傅遊藝帥關中百姓九百餘人詣闕上表,請改國號曰周,賜皇帝姓武氏。太后不許。擢遊藝為給事中。於是百官及帝室宗戚、遠近百姓、四夷酋長、沙門、道士合六萬餘人,俱上表如遊藝所請,皇帝亦上表自請賜姓武氏。戊寅,群臣上言:有鳳皇自明堂飛入上陽宮,還集左臺梧桐之上,久之,飛東南去;及赤雀數萬集朝堂。

庚辰,太后可皇帝及群臣之請。壬午,御則天樓,赦天下,以唐為周,改元。乙酉,上尊號曰聖神皇帝,以皇帝為皇嗣,賜姓武氏;以皇太子為皇孫。

丙戌,立武氏七廟於神都,追尊周文王曰始祖文皇帝,妣姒氏曰文定皇后;平王少子武曰睿祖康皇帝,妣姜氏曰康睿皇后;太原靖王曰嚴祖成皇帝,妣曰成莊皇后;趙肅恭王曰肅祖章敬皇帝,魏義康王曰烈祖昭安皇帝,周安成王曰顯祖文穆皇帝,忠孝太皇曰太祖孝明高皇帝,妣皆如考諡,稱皇后。立武承嗣為魏王,三思為梁正,攸寧為建昌王,士彠兄孫攸歸、重規、載德、攸暨、懿宗、嗣宗、攸宜、攸望、攸緒、攸止皆為郡王,諸姑姊皆為長公主。

又以司賓卿溧陽史務滋為納言,鳳閣侍郎宗秦客檢校內史,給事中傅遊藝為鸞臺侍郎、平章事。遊藝與岑長倩、右玉鈐衛大將軍張虔勖、左金吾大將軍丘神勣、侍御史來子珣等並賜姓武。秦客潛勸太后革命,故首為內史。遊藝期年之中歷衣青、綠、朱、紫,時人謂之四時仕宦。

敕改州為郡。或謂太后曰:“陛下始革命而廢州,不祥。”太后遽追止之。命史務滋等十人巡撫諸道。太后立兄孫延基等六人為郡王。

冬,十月,甲子,檢校內史宗秦客坐贓貶遵化尉,弟楚客亦以奸贓流嶺外。

丁卯,殺流人韋方質。

辛未,內史邢文偉坐附會宗秦客貶珍州刺史。頃之,有制使至州,文偉以為誅己,遽自縊死。

壬申,敕兩京諸州各置大雲寺一區,藏《大雲經》,使僧升高座講解,其撰疏僧雲宣等九人皆賜爵縣公,仍賜紫袈裟、銀龜袋。

制天下武氏鹹蠲課役。

西突厥十姓,自垂拱以來為東突厥所侵掠,散亡略盡。濛池都護繼往絕可汗斛瑟羅收其餘眾六七萬人入居內地,拜右衛大將軍,改號竭忠事主可汗。

道州刺史李行褒兄弟為酷吏所陷,當族,秋官郎中徐有功固爭不能得。秋官侍郎周興奏有功出反囚,當斬,太后雖不許,亦免有功官。然太后雅重有功,久之,復起為侍御史。有功伏地流涕固辭曰:“臣聞鹿走山林而命懸庖廚,勢使之然也。陛下以臣為法官,臣不敢枉陛下法,必死是官矣。”太后固授之,遠近聞者相賀。

是歲,以右衛大將軍泉獻誠為左衛大將軍。太后出金寶,命選南北牙善射者五人賭之,獻誠第一,以讓右玉鈐衛大將軍薛咄摩,咄摩復讓獻誠,獻誠乃奏言:“陛下令選善射者,今多非漢官,竊恐四夷輕漢,請停此射。”太后善而從之。

【語譯】

九月初三日丙子,侍御史汲縣人傅遊藝率領關中百姓九百多人前往宮廷呈上奏表,請求改國號為周,賜給睿宗姓為武氏。太后不答應。擢升傅遊藝為給事中。於是百官和睿宗宗族親戚、遠近的百姓、四方夷狄的酋長、僧徒、道士等共六萬多人,都呈上和傅遊藝所請求的一樣的奏表,睿宗也呈上奏表,請求賜自己姓武氏。九月初五日戊寅,群臣上書說:“有鳳凰從明堂飛進上陽宮裡,回還時又棲留在左肅政臺的梧桐之上,停了許久,才向東南飛去;又有幾萬只赤雀飛來聚集在朝堂上。”

九月初七日庚辰,太后接受了睿宗和群臣的請求。初九日壬午,駕臨則天門樓,大赦天下,改唐為周,又改年號為天授。九月十二日乙酉,太后尊崇自己的名號為聖神皇帝,把睿宗改為皇嗣,賜姓武氏;又把皇太子作為皇孫。

九月十三日丙戌,在神都設立武氏七廟,追尊周文王為始祖文皇帝,他的夫人姒氏為文定皇后;平王的小兒子武為睿祖康皇帝,他的夫人姜氏為康惠皇后;太原靖王為嚴祖成皇帝,他的夫人為成莊皇后;趙肅恭王為肅祖章敬皇帝,魏義康王為烈祖昭安皇帝,周安成王為顯祖文穆皇帝,忠孝太皇為太祖孝明高皇帝,他的夫人都和他們的諡號一樣,稱為皇后。立武承嗣為魏王,武三思為梁王,武攸寧為建昌王,武士彠哥哥的孫子武攸歸、武重規、武載德、武攸暨、武懿宗、武嗣宗、武攸宜、武攸望、武攸緒、武攸止都為郡王,所有姑姊都封為長公主。

又任命司賓卿溧陽人史務滋為納言,鳳閣侍郎宗秦客為檢校內史,給事中傅遊藝為鸞臺侍郎、平章事。遊藝和岑長倩、右玉鈐衛大將軍張虔勖、左金吾大將軍丘神勣、侍御史來子珣等人都賜姓武。宗秦客暗中勸太后改掉唐的國名,所以第一個封為內史。傅遊藝一年之間,穿過青、綠、朱、紫等四種顏色的官袍,被當時的人稱為“四時仕宦”。

下敕令把州改為郡。有人對太后說:“陛下剛剛改國號就廢了州,不吉祥。”太后馬上追回詔命,停止改州為郡。

命令史務滋等十人巡察安撫各道。太后封其兄的孫子延基等六人為郡王。

冬季,十月二十一日甲子,檢校內史宗秦客因貪贓獲罪,被貶為遵化尉,宗秦客的弟弟宗楚客也因奸佞貪贓而被流放到嶺南。

十月二十四日丁卯,把流放的韋方質殺死。

十月二十八日辛未,內史邢文偉因為附和宗秦客而獲罪,被貶為珍州刺史,不久,有攜帶皇帝制書的使臣到了珍州,邢文偉以為是來殺自己的,就急忙自縊死去。

十月二十九日壬申,下敕令兩京各州,每州設置大雲寺一座,收藏《大雲經》,讓和尚升高座位,講解經文內容,撰寫《大雲經》義疏的和尚雲宣等九人,都賜給縣公的爵位,還賜給他們紫袈裟、銀龜袋。

下詔令天下姓武的人都免掉賦稅勞役。

西突厥十姓部落,從垂拱年間以來,一直被東突厥所侵擾掠奪,離散逃亡得幾乎完盡了。濛池都護繼往絕可汗斛瑟羅收羅剩餘部眾六七萬人,進入內地居住,朝廷授予他右衛大將軍,改名號為竭忠事主可汗。

道州刺史李行褒兄弟被酷吏所陷害,當受滅族的刑罰,秋官郎中徐有功再三力爭而不能平反。秋官侍郎周興奏報徐有功開脫謀反的囚犯,應該判處斬首,太后雖不允許殺徐有功,但也免除了徐有功的官位。然而太后素來推重徐有功,經過一段時間,又起用他為侍御史。徐有功跪伏在地上,流著淚再三推辭說:“臣聽說鹿在山林裡奔走,而生命卻系在庖丁廚師身上,這是形勢所迫而造成的。陛下任命臣為法官,臣不敢枉屈了陛下的法令,臣一定會死在這官職裡。”太后一定要授給他,遠近士民聽到這件事的,都互相表示慶賀。

這一年,任命右衛大將軍泉獻誠為左衛大將軍。太后拿出金銀珠寶,命令選拔南北二牙百官中,善於射箭的五人比賽,結果泉獻誠得第一,要把第一讓給右玉鈐衛大將軍薛咄摩,薛咄摩又要讓給泉獻誠。泉獻誠就奏告說:“陛下命令選拔善於射箭的人,選拔結果,獲勝的多不是漢官,臣私下擔心四方夷狄因此輕視漢人,請求陛下停止這種射箭比賽吧!”太后認為很對而接受了這一建議。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武則天終於登上皇帝寶座,稱帝,改國號為周。)

二年(辛卯,691年)

正月,癸酉朔,太后始受尊號於萬象神宮,旗幟尚赤。

甲戌,改置社稷於神都。辛巳,納武氏神主於太廟。唐太廟之在長安者,更命曰享德廟。四時唯享高祖已下,餘四室皆閉不享。又改長安崇先廟為崇尊廟。乙酉,日南至,大享明堂,祀昊天上帝,百神從祀,武氏祖宗配饗,唐三帝亦同配。

御史中丞知大夫事李嗣真以酷吏縱橫,上疏,以為:“今告事紛紜,虛多實少,恐有兇慝陰謀離間陛下君臣。古者獄成,公卿參聽,王必三宥,然後行刑。比日獄官單車奉使,推鞫既定,法家依斷,不令重推;或臨時專決,不復聞奏。如此,則權由臣下,非審慎之法,儻有冤濫,何由可知!況以九品之官專命推覆,操殺生之柄,竊人主之威,按覆既不在秋官,省審復不由門下,國之利器,輕以假人,恐為社稷之禍。”太后不聽。

饒陽尉姚貞亮等數百人表請上尊號曰上聖大神皇帝,不許。

侍御史來子珣誣尚衣奉御劉行感兄弟謀反,皆坐誅。

春,一月,地官尚書武思文及朝集使二千八百人,表請封中嶽。

己亥,廢唐興寧、永康、隱陵署官,唯量置守戶。

左金吾大將軍丘神勣以罪誅。

納言史務滋與來俊臣同鞫劉行感獄,俊臣奏務滋與行感親密,意欲寢其反狀。太后命俊臣並推之。務滋恐懼自殺。

或告文昌右丞周興與丘神勣通謀,太后命來俊臣鞫之,俊臣與興方推事對食,謂興曰:“囚多不承,當為何法?”興曰:“此甚易耳!取大甕,以炭四周炙之,令囚入中,何事不承!”俊臣乃索大甕,火圍如興法,因起謂興曰:“有內狀推兄,請兄入此甕!”興惶恐叩頭伏罪。法當死,太后原之,二月,流興嶺南,在道,為仇家所殺。

興與索元禮、來俊臣競為暴刻,興、元禮所殺各數千人,俊臣所破千餘家。元禮殘酷尤甚,太后亦殺之以慰人望。

【語譯】

武則天天授二年(辛卯,公元691年)

正月初一日癸酉,太后開始在萬象神宮正式接受尊號,旗幟以赤色為尊。

正月初二日甲戌,把社稷壇改設在神都。正月初九日辛巳,把武氏神主接納進太廟。在長安的唐太廟改名為享德廟。四季只祭祀高祖以下的先帝,餘下的四個殿堂都關著不舉行祭禮,又把長安的崇先廟改為崇尊廟。正月十三日乙酉,冬至,在明堂舉行大祭,祭祀昊天上帝,百神陪祭。武氏祖宗配祭,唐三帝也同樣配祭。

御史中丞知大夫事李嗣真因為苛酷的官吏橫行無忌,於是上奏說:“現在密告的案件雜亂繁多,但虛妄的多,真實的少,恐怕會有兇險奸邪的小人,陰謀離間陛下和群臣關係。在古代判決時,公卿可以參與聽斷,決斷之後,帝王一定要寬恕三次,不能再寬恕時才行刑。近日獄官一個人奏命為使者,獨自推究審問,案子審定之後,法官根據獄吏的決斷判刑,不讓案子重新審問;有時獄官自己臨時獨斷,不再呈報上奏。像這樣子下去,權柄就落在臣下手裡,這不是周密謹慎的方法,假如有冤枉過濫的情形發生,怎麼可能知道呢!何況以九品官的身份,卻受命專責推問案件,掌握生殺的權柄,竊奪君主的威勢,按察推覆的職事既不歸於刑部,省察審核的責任又不來自門下省,國家的刑罰,輕易地給予別人,恐怕會給社稷帶來禍害。”太后不接受。

饒陽縣尉姚貞亮等好幾百人上表請求為太后上尊號為“上聖大神皇帝”。太后沒有答應。

侍御史來子珣誣陷尚衣奉御劉行感兄弟圖謀反叛,劉行感兄弟都獲罪被殺。

春季,一月,地官尚書武思文和朝集使二千八百人,上表請求到中嶽封禪。

一月二十七日己亥,廢除唐掌理興寧、永康、隱陵等陵寢的官員,只酌量設置守陵園的民戶。

左金吾大將軍丘神勣因犯罪被殺。

納言史務滋和來俊臣一起審問劉行感的案件,來俊臣奏告史務滋和劉行感很親近,想要擱置劉行感謀反案的審理。太后命令來俊臣把史務滋一起加以推問。史務滋害怕而自殺。

有人告文昌右丞周興和丘神勣同謀反叛,太后命來俊臣審理,來俊臣和周興審案後一起吃飯,來俊臣對周興說:“犯人多不招認,應當採用什麼方法呢?”周興說:“這太簡單了!拿一個大甕,用木炭在甕的四周烤炙,讓犯人進入甕裡面,還有什麼事不招認的!”來俊臣就要來大甕,按周興所說的方法,四面用炭火烤,然後起身對周興說:“朝廷有內部訴訟狀,需要審問老兄,請老兄進入這大甕裡吧!”周興害怕得叩頭認罪。按刑法應當處死,太后原諒了他,二月,把周興流放到嶺南,在路上他就被仇家所殺。

周興和索元禮、來俊臣競相攀比殘酷、苛刻,周興、索元禮所殺的各有幾千人,來俊臣所破滅的家庭有一千多家。索元禮的殘酷尤其厲害,太后也把他殺掉了,來撫慰人們怨恨的情緒。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武則天登基受尊號,與酷吏苛刻形成鮮明對照,即恐怖政治是武氏專政的基礎。)

徙左衛大將軍千乘王武攸暨為定王。立故太子賢之子光順為義豐王。

甲子,太后命始祖墓曰德陵,睿祖墓曰喬陵,嚴祖墓曰節陵,肅祖墓曰簡陵,烈祖墓曰靖陵,顯祖墓曰永陵,改章德陵為昊陵,顯義陵為順陵。

追復李君羨官爵。

夏,四月,壬寅朔,日有食之。

癸卯,制以釋教開革命之階,升於道教之上。

命建安王攸宜留守長安。

丙辰,鑄大鐘,置北闕。

五月,以岑長倩為武威道行軍大總管,擊吐蕃,中道召還,軍竟不出。

六月,以左肅政大夫格輔元為地官尚書,與鸞臺侍郎樂思晦、鳳閣侍郎任知古並同平章事。思晦,彥暐之子也。

秋,七月,徙關內戶數十萬以實洛陽。

八月,戊申,納言武攸寧罷為左羽林大將軍,夏官尚書歐陽通為司禮卿兼判納言事。

庚申,殺玉鈐衛大將軍張虔勖。來俊臣鞫虔勖獄,虔勖自訟于徐有功,俊臣怒,命衛士以刀亂斫殺之,梟首於市。

義豐王光順、嗣雍王守禮、永安王守義、長信縣主等皆賜姓武氏,與睿宗諸子皆幽閉宮中,不出門庭者十餘年。守禮、守義,光順之弟也。

或告地官尚書武思文初與徐敬業通謀。甲子,流思文於嶺南,複姓徐氏。

九月,乙亥,殺岐州刺史雲弘嗣。來俊臣鞫之,不問一款,先斷其首,乃偽立案奏之,其殺張虔勖亦然。敕旨皆依,海內鉗口。

鸞臺侍郎、同平章事傅遊藝夢登湛露殿,以語所親,所親告之。壬辰,下獄,自殺。

【語譯】

把左衛大將軍千乘王武攸暨遷徙為定王。立前太子李賢的兒子李光順為義豐王。

二月二十二日甲子,太后把始祖墓命名為德陵,睿祖墓名為喬陵,嚴祖墓名為節陵,肅祖墓名為簡陵,烈祖墓名為靖陵,顯祖墓名為永陵,把章德陵改為昊陵,顯義陵改為順陵。

追認恢復李君羨的官爵。

夏季,四月初一日壬寅,發生日食。

四月初二日癸卯,下詔令說因為佛教是開創以周代唐業績的階梯,所以把佛教提升到道教之上。

命令建安王攸宜留守長安。

四月十五日丙辰,鑄造大鐘,放置在宮殿北面的門樓上。

五月,任命岑長倩為武威道行軍大總管,進擊吐蕃,半路又召回朝,軍隊最後還是沒出徵。

六月,任命左肅政大夫格輔元為地官尚書,和鸞臺侍郎樂思晦、鳳閣侍郎任知古一起任同平章事。樂思晦是樂彥瑋的兒子。

秋季,七月,遷徙關內九十萬戶來充實洛陽。

八月初十日戊申,納言武攸寧官位被廢,降為左羽林大將軍;夏官尚書歐陽通為司禮卿,兼管納言的事務。

八月二十二日庚申,殺了玉鈐衛大將軍張虔勖。來俊臣審問張虔勖的案情,張虔勖在徐有功面前自我辯護。來俊臣很生氣,命令衛士把張虔勖亂刀砍死,在市朝上斬首示眾。

義豐王李光順、嗣雍王李守禮、永安王李守義、長信縣主等人都賜姓武氏,和睿宗的兒子們都被幽禁在宮廷中,十幾年不走出宮門一步。李守禮、李守義是李光順的弟弟。

有人告地官尚書武思文當初曾和徐敬業合謀反叛。八月二十六日甲子,把武思文流放到嶺南,恢復他本來姓氏徐氏。

九月初八日乙亥,殺了岐州刺史雲弘嗣。來俊臣審問時,不問一句口供,先砍了他的頭,再偽造案卷奏報。來俊臣殺張虔勖時也是這樣。太后所下敕令都依從了來俊臣,天下人都閉口不敢講話。

鸞臺侍郎、同平章事傅遊藝夢見自己登上湛露殿,把做夢的事告訴他所親近的人,他所親近的人奏告朝廷。九月二十五日壬辰,傅遊藝被關進監獄裡,自殺而死。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酷吏來俊臣之兇殘。)

癸巳,以左羽林衛大將軍建昌王武攸寧為納言,洛州司馬狄仁傑為地官侍郎,與冬官侍郎裴行本並同平章事。太后謂仁杰曰:“卿在汝南,甚有善政,卿欲知譖卿者名乎?”仁杰謝曰:“陛下以臣為過,臣請改之;知臣無過,臣之幸也,不願知譖者名。”太后深嘆美之。

先是,鳳閣舍人修武張嘉福使洛陽人王慶之等數百人上表,請立武承嗣為皇太子。文昌右相、同鳳閣鸞臺三品岑長倩以皇嗣在東宮,不宜有此議,奏請切責上書者,告示令散。太后又問地官尚書、同平章事格輔元,輔元固稱不可。由是大忤諸武意,故斥長倩令西征吐蕃,未至,徵還,下制獄。承嗣又譖輔元。來俊臣又脅長倩子靈原,令引司禮卿兼判納言事歐陽通等數十人,皆雲同反。通為俊臣所訊,五毒備至,終無異詞,俊臣乃詐為通款。冬,十月,己酉,長倩、輔元、通等皆坐誅。

王慶之見太后,太后曰:“皇嗣我子,奈何廢之?”慶之對曰:“‘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今誰有天下,而以李氏為嗣乎!”太后諭遣之。慶之伏地,以死泣請,不去,太后乃以印紙遺之曰:“欲見我,以此示門者。”自是慶之屢求見,太后頗怒之,命鳳閣侍郎李昭德賜慶之杖。昭德引出光政門外,以示朝士曰:“此賊欲廢我皇嗣,立武承嗣。”命撲之,耳目皆血出,然後杖殺之,其黨乃散。

昭德因言於太后曰:“天皇,陛下之夫;皇嗣,陛下之子。陛下身有天下,當傳之子孫為萬代業,豈得以侄為嗣乎!自古未聞侄為天子而為姑立廟者也!且陛下受天皇顧託,若以天下與承嗣,則天皇不血食矣。”太后亦以為然。昭德,乾祐之子也。

壬辰,殺鸞臺侍郎同平章事樂思晦、右衛將軍李安靜。安靜,綱之孫也。太后將革命,王公百官皆上表勸進,安靜獨正色拒之。及下制獄,來俊臣詰其反狀,安靜曰:“以我唐家老臣,須殺即殺!若問謀反,實無可對。”俊臣竟殺之。

太學生王循之上表,乞假還鄉,太后許之。狄仁傑曰:“臣聞君人者唯殺生之柄不假人,自餘皆歸之有司。故左、右丞,徒以下不勾;左、右相,流以上乃判,為其漸貴故也。彼學生求假,丞、簿事耳,若天子為之發敕,則天下之事幾敕可盡乎!必欲不違其願,請普為立制而已。”太后善之。

【語譯】

九月二十六日癸巳,任命左羽林衛大將軍建昌王武攸寧為納言,洛州司馬狄仁傑為地官侍郎,和冬官侍郎裴行本都被授予同平章事。太后對狄仁傑說:“你在汝南,很有些好政績,你要知道誣陷毀謗你的人姓名嗎?”狄仁傑謝罪說:“陛下認為臣有過錯,臣請求改正;知道臣沒有過錯,是臣的幸運,臣不願知道毀謗者的名字。”太后對此深表感嘆、讚揚。

在此之前,鳳閣舍人修武人張嘉福,曾經派洛陽人王慶之等好幾百人呈上奏表,請求冊立武承嗣為皇太子。文昌右相、同鳳閣鸞臺三品岑長倩認為已有皇嗣在東宮裡,不該有這種議論,奏告請求嚴詞譴責上書的人,並且命令他們解散。太后又問地官尚書、同平章事格輔元,格輔元堅決表示不可以。由此大大忤逆了諸武的心意,於是他們排斥岑長倩,命令他西征吐蕃,還沒有到吐蕃,又召他回來,關在制獄裡。武承嗣又誣陷格輔元。來俊臣又威脅岑長倩的兒子岑靈原,要他牽連出司禮卿兼管事納言政事的歐陽通等幾十人,說他們都一起謀反。歐陽通被來俊臣審訊,雖用遍五種毒刑,歐陽通始終沒有承認,來俊臣就偽造歐陽通的口供。冬季,十月十二日己酉,岑長倩、格輔元、歐陽通等人都被處死。

王慶之朝見太后,太后說:“皇嗣是我的兒子,為什麼要廢掉?”王慶之回答說:“‘神不享用不同族類的人的祭祀,百姓也不祭祀不同家族的人。’當今誰擁有天下,怎麼反以李氏作為後嗣呢?”太后指示臣下打發王慶之離去。王慶之伏在地上,以生命擔保,哭泣請求,不肯離去,太后就把蓋印的紙片送給王慶之說:“要見我的話,就拿這個給守門的人看。”從此以後王慶之多次求見,太后相當生氣,命令鳳閣侍郎李昭德賞賜王慶之杖刑。李昭德把王慶之帶出光政門外,向朝廷士臣說:“這個賊子要廢掉我們皇嗣,另立武承嗣。”命令手下動手摔他,摔得他耳朵、眼睛都流出了血,然後再用杖把他打死,他的黨羽便逃散了。

李昭德趁機對太后說:“天皇是陛下的丈夫,皇嗣是陛下的兒子,陛下擁有天下,應當傳給子孫,使之成為萬代的基業,怎麼可以讓侄子作為後嗣呢!從古至今沒聽說侄子身為天子,而為姑母立廟的事!況且陛下接受天皇的臨終託付,如果把天下讓給武承嗣,那麼天皇就不能享受祭祀了。”太后也表示贊同。李昭德是李乾祐的兒子。

〔十月二十五日壬戌〕,殺了鸞臺侍郎、同平章事樂思晦和右衛將軍李安靜。李安靜是李綱的孫子。太后要以周代唐時,王公百官都呈上奏表勸武后登皇位,只有李安靜嚴詞拒絕。到後來的詔令下被關在制獄裡,來俊臣詰問他謀反的情況,李安靜說:“因為我是唐家老臣,要殺就殺吧!如果問我謀反的事情,實在沒有什麼可回答的。”來俊臣最終還是把他殺掉了。

太學生王循之呈上奏表,請假回家,太后答應了。狄仁傑說:“臣聽說國君只有生殺的權柄不給予人,其他的都歸給有關官署辦理。所以凡是左、右丞,士庶以下的事就不必處理;左、右相,入流官吏以上的事才加以判理,是由於這些人地位逐漸尊貴的緣故。這個學生請求休假,這是國子監丞、主簿的事,如果天子還替他發佈敕令,那麼天下事憑敕令就可以完全解決嗎?一定要事情不違背自己的心願的話,只有普遍設立制度罷了。”太后認為很對。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武則天敬仰狄仁傑,默許李昭德誅殺無賴小人王慶之,表現了武則天政治人格的多面性。)

【點評】

論武周革命。本卷記載武則天正式登基為皇帝,改國號為周,表示改朝換代,被稱為“革天命”。改朝換代的“革命”,總是伴隨血腥。武則天作為女性,“革命”難度更艱鉅。本卷點評的重點,就是武則天如何完成武周的“革命”。

一是建立告密制度,以刑殺立威。早在文明元年(684),武則天發動宮廷政變,廢中宗立睿宗,宮廷禁衛軍飛騎有十幾個士兵對未得封賞而發牢騷,他們其中一個隨意說了一句:“早知沒有封賞,還不如扶立廬陵王呢!”當即有一個離席赴北門告狀,席還沒散,飛騎們就都被抓了起來。說話的人被斬首,知情不舉的人被處絞刑,告密的被授予五品官。十來個士兵發牢騷,本無足輕重,武則天卻小題大做,處以極刑,目的是立威。武則天從這一事件受到啟發,規定今後凡告密者,任何人不得干涉,並應向其提供驛馬和相當於五品官的伙食,京師還要設置專門接待告密者的賓館。告密有功,可以馬上當官;即使是誣告,也決不治罪。此例一開,告密之風大盛,告密者紛至沓來。著名酷吏索元禮、來俊臣、來子珣等人都是依靠告密起家。垂拱二年(686),武則天設置銅匭,收受告密信。銅匭器形特殊,“其器共為一室,中有四隔,上各有竅,以受表疏,可入不可出”。既然投書銅匭又保密又安全,告密的人就更加肆無忌憚了,從此告密成為武則天專政的一項制度。宰相劉禕之與鳳閣舍人賈大隱閒談說:“太后既然廢了昏庸的中宗,立了賢明的睿宗,就應當還政於皇帝以安定天下,還要臨朝幹什麼呢!”賈大隱向武則天告密,武則天立即把劉禕之賜死於家中。告密使人人自危,武則天坐收漁利。告密行為只能施之於專制政體。即使封建社會,開明的君主也反對這種醜惡。唐太宗就反對告密和進行政治陷害,他曾說:“有上書訐人小惡者,當以讒人之罪罪之。”(《貞觀政要》卷六)唐高宗在位時,也曾經下令“禁酷刑及匿名書”,說“匿名書,國有常禁,……此風若扇,為蠹方深”(《全唐文》卷一一),因告密者大都不是善類。武則天一反常態,拋棄祖宗之法,運用強大的政治力把告密這一惡行推向全社會。告密惡行衝擊社會的人倫底線,是非完全顛倒。武則天為什麼這樣做呢?因為女主幹政,在封建社會中名不正、言不順。武則天始終多疑,懷疑有人要推翻自己,因此,鼓勵告密、重用酷吏就成了她防患於未然的重要手段。告密與酷吏政治是孿生兄弟。關於酷吏,留待以後點評。

二是造祥瑞。古人宣揚天人感應,武則天充分利用這一點,給自己登基得天命製造輿論。垂拱四年(688)五月,武則天首先在神都洛陽舉行了盛大的朝會,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雲集,慶賀“寶圖”出世。所謂“寶圖”不過是一塊白石頭,石上刻有“聖母臨人,永昌帝業”八字,暗示武則天就是當代的“聖母”。武則天的侄子武承嗣故意事先叫人在石頭上刻好字,然後指使雍州人唐同泰獻上,誆說是在洛水中得到的。武則天假戲真做,親拜洛水,禱告上天,並授唐同泰為遊擊將軍,將白石命名為“天授神圖”、洛水命名為“永昌洛水”,改“寶圖”所出地為“永昌縣”,自稱為“聖母神皇”。武則天還利用佛教為女主登基造輿論。在後涼曇無讖所譯的《大雲經》中,有這樣一種說法,即菩薩為救天下眾生,化為女身。洛陽僧人法明等人附會這種說法,做了《大雲經疏》獻給武則天。疏中“言則天是彌勒下生,作閻浮提(人世)主,唐氏合微”(《舊唐書·薛懷義傳》)。法明等人編造的鬼話卻給武則天代唐君臨天下抹上了一層神秘的靈光,它正中武則天的下懷。武則天下令在全國各州都要建一座大雲寺,藏一部《大雲經》;剃度一千名僧侶;由寺僧向大眾宣講《大雲經》。武則天重賞了投機撰寫《大雲經疏》的法明和尚等九人,全部賜爵為縣公。

三是殺戮唐宗室而重用武氏外戚,這是在漸進完成政權的過渡。大殺唐宗室,削弱唐皇室根基,史稱“太后潛謀革命,稍除宗室”。絳州刺史韓王李元嘉,青州刺史霍王李元軌,邢州刺史魯王李靈虁,豫州刺史越王李貞,李貞子博州刺史琅邪王李衝,還有李元嘉、李元軌之子,這些人在唐宗室中皆有才行美名,深為武則天所忌。武則天借諸王謀反,加以殺滅。與之同時,大批重用武氏親族,以壯大自己的根基。如用其兄武元爽之子武承嗣為文昌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用其兄武元慶之子武三思為夏官尚書;用其伯父武士讓孫武攸寧為鳳閣侍郎、納言,士讓孫武攸暨為右衛中郎將、尚太平公主;用其從父姊之子宗秦客為內史、宗楚客為夏官侍郎;用其伯父武士逸孫武懿宗為左金吾衛大將軍;用其母楊氏本家的楊執柔為夏官尚書、同平章事等。武則天曾得意地宣稱:“我令當宗(武氏)及外家(楊氏)常一人為宰相。”(《舊唐書·楊恭仁傳》)這種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用人政策,是武則天得以順利稱帝的重要保障。

四是造明堂。建明堂是盛世的標誌。明堂法天,上圓下方,復廟重屋,既是帝王最重要的佈政之所,也是祭天的場所。唐朝重視禮樂,明堂是施禮的重要場所,唐太宗、唐高宗都想建明堂而因工程浩大沒有施行。光宅元年(684),陳子昂上疏:“於國南郊,建立明堂,與天下更始,不其盛哉!”陳子昂要為唐建明堂,武則天抓住機會為武周建明堂。武則天派她的男寵薛懷義監修。垂拱四年(688)二月,建造明堂工程啟動。武則天動用民夫數萬人,拆毀乾元殿,在其基礎上修造。明堂於同年十二月完工,前後只用了十個月的時間,速度實在驚人。明堂成,高二百九十四尺(約合今72米),方三百尺(約合今74米)。“凡三層:下層法四時,各隨方色;中層法十二辰;上為圓蓋,九龍捧之。上施鐵鳳,高一丈,飾以黃金。中有巨木十圍,上下通貫,栭櫨橕㮰藉以為本。下施鐵渠,為辟雍之象。號曰萬象神宮。”

五是預演登基。永昌元年(689)十一月,武則天大赦天下,改元載初,用周正,以永昌元年十一月為載初元年正月,這又是改朝換代的一個重要標誌。鳳閣侍郎宗秦客是武則天從父姊之子,他趁機向武則天獻上“天”“地”等數十個新造的字。武則天將其中的“曌”字選為自己的名字。此後,為避武則天之諱,將頒佈的“詔書”均改稱為“制書”。

第六招,發動請願,順從民情。武則天經過五年臨朝稱制的精心準備,認為“革命”的時機成熟。武則天於載初元年(690)九月,指使汲人傅遊藝帶著關中九百多人到神都洛陽詣闕上書,請求改國號為“周”,賜皇帝姓武氏。對這一提議,武則天表面上拒不接受,卻立即將傅遊藝提升為給事中,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做法再清楚不過地洩露了武則天的“天機”。於是,朝中百官及皇室親戚、四夷酋長、和尚道士共六萬多人紛紛上表,演出了一場勸進的鬧劇,連傀儡皇帝睿宗也迫於形勢,上表自請賜姓為武氏。

載初元年九月九日,適逢重陽佳節,六十七歲的武則天終於同意了睿宗及群臣的“請求”,在則天門樓上宣佈,以唐為周,改元天授,立武氏七廟於洛陽,以睿宗李旦為皇嗣,正式登上了大周“聖神皇帝”的寶座。可笑的是,武則天竟追尊周文王為始祖文皇帝、周平王少子姬武為睿祖康皇帝,把姬周和自己的武周聯繫起來,真是不倫不類。

武則天當上皇帝,就立即封武承嗣為魏王,武三思為梁王,武攸寧為建昌王;其餘武氏諸男皆封郡王,諸女皆為公主;連普天下姓武的人也跟著沾了光,可以免服勞役。帶頭勸進的傅遊藝一時也身價百倍,被封為鸞臺侍郎、平章事,賜姓武氏。這位改了姓的武遊藝出盡了風頭,一年之中,從九品官升至三品官,官服連續換了青、綠、朱、紫四種,人稱“四時仕宦”。

作為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武則天是一個成功者。正因唯一,說明她是一次偶然的出現。這一偶然的客觀原因是唐太宗給了武則天機會。是唐太宗召武則天入宮,又是唐太宗選錯了接班人,高宗的懦弱與依賴,成就了武則天。偶然的主觀原因是武則天才能卓著,她是一個大政治家。她從皇后到太后,是事實上的皇帝代理人,但她卻用垂簾的方式把握一個又一個時機,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向女皇之位。用孟子“動心忍性”四個字來評價武則天,一點也不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