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0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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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0五卷

唐紀二十一

武則天長壽元年至萬歲通天元年

(692—696年)

起玄黓執徐(壬辰,692年),盡柔兆涒灘(丙申,696年),凡五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692年,訖公元696年,凡五年,時當武則天長壽元年到萬歲通天元年,這是武則天執政中期的前段。一方面是恐怖的酷吏政治登峰造極,名臣任知古、狄仁傑、裴行本、崔宣禮、盧獻、魏元忠、李嗣真等七人被來俊臣誣奏謀反,震動朝野,諸賢差點死於冤獄。武則天明知誣枉,為了鼓勵酷吏,只是不族滅諸賢,仍然全部貶官降職。武則天自垂拱以來至長壽元年(公元685年至公元692年)八年間,任用酷吏誅殺唐宗室貴戚數百人,涉及大臣數百家,其刺史郎將以下不可勝數。長壽二年(公元693年),酷吏萬國俊一次誅殺流人三百餘人,駭人聽聞。另一方面,武則天已覺察恐怖政治造成人人自危的負面影響,告密一度危及睿宗,加之朱敬則、周矩等人諫諍,武則天著手清除酷吏政治。武則天當眾揭露告密人杜肅,又令監察御史嚴善思懲治誣告者八百餘人,誣告之風稍衰。來俊臣失勢,王弘義被杖殺,狄仁傑、姚元崇、徐有功等賢臣被起用,可以說是武則天政治轉軌的一個信號。這一時期,也是武則天個人志得意滿最高潮的時期,加尊號稱“金輪聖神皇帝”。武則天在薛懷義火燒明堂後,只用了十四個月的時間又重建了明堂,顯示了當時武周國力之盛。但邊釁不斷,吐蕃時服時叛,契丹反叛,戰費支出以及大興土木,給人民帶來了沉重的負擔。

則天順聖皇后中之上

長壽元年(壬辰,692年)

正月,戊辰朔,太后享萬象神宮。

臘月,立故於闐王尉遲伏闍雄之子瑕為于闐王。

春,一月,丁卯,太后引見存撫使所舉人,無問賢愚,悉加擢用,高者試鳳閣舍人、給事中,次試員外郎、侍御史、補闕、拾遺、校書郎。試官自此始。時人為之語曰:“補闕連車載,拾遺平斗量;欋推侍御史,碗脫校書郎。”有舉人沈全交續之曰[1]:“心存撫使,眯目聖神皇。”為御史紀先知所擒,劾其誹謗朝政,請杖之朝堂,然後付法。太后笑曰:“但使卿輩不濫,何恤人言!宜釋其罪。”先知大慚。太后雖濫以祿位收天下人心,然不稱職者,尋亦黜之,或加刑誅。挾刑賞之柄以駕御天下,政由己出,明察善斷,故當時英賢亦競為之用。

寧陵丞廬江郭霸以諂諛幹太后,拜監察御史。中丞魏元忠病,霸往問之,因嘗其糞,喜曰:“大夫糞甘則可憂。今苦,無傷也。”元忠大惡之,遇人輒告之。

戊辰,以夏官尚書楊執柔同平章事。執柔,恭仁弟之孫也,太后以外族用之。

初,隋煬帝作東都,無外城,僅有短垣而已,至是,鳳閣侍郎李昭德始築之。

【語譯】

武則天長壽元年(壬辰,公元692年)

正月初一日戊辰,太后在萬象神宮舉行大饗祭禮。

十二月,立於闐故國尉遲伏闍雄的兒子尉遲瑕為于闐國王。

春季,正月初一日丁卯,太后接見派往安撫各地的使臣所推舉的人,不論賢愚,一律提拔任用。才能上等的,試用為鳳閣舍人、給事中;次等的試用為員外郎、侍御史、補闕、拾遺、校書郎,試用官吏的制度從這時開始。當時人對這種情形的批評是:“補闕連車載,拾遺平斗量;耙推侍御史,碗悅校書郎。”舉人沈全交便續了二句:“糊塗透頂的安撫使臣,眼眯塵埃的聖神皇。”而被御史紀先知所捕,劾舉他誹謗朝廷政事,請在朝廷的議事廳上處以杖刑,然後交付法官論罪。太后笑著說:“只要諸位不濫,哪怕眾人議論,也應赦免他的罪。”紀先知大感慚愧。太后雖然濫用官職來籠絡天下人心,然而對不稱職的人,發覺後也會免職,或判斬首。控制賞罰大權以統治天下,政令由自己決斷,明於觀察,善於裁斷,所以當時的人才也競相為她所用。

寧陵縣丞廬江人郭霸,因諂媚太后,官拜監察御史。中丞魏元忠生病,郭霸前去慰問。嚐了嚐魏元忠的大便,高興地說:“大夫,您的大便若甜就令人擔憂。現在大便是苦味,病不要緊了。”魏元忠非常厭惡他,逢人就說這件事。

一月初二日戊辰,任用夏官尚書楊執柔為同平章事。楊執柔是楊恭仁弟弟的孫子,太后因他是母族的人而進用他。

當年隋煬帝營建東部,沒有修築外城,只有短牆而已。到此時,鳳閣侍郎李昭德才營建外城。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武則天濫用官吏,壯大統治基礎,乃有郭霸這樣為獻媚吃他人糞便的人升為京官。)

左臺中丞來俊臣羅告同平章事任知古、狄仁傑、裴行本、司禮卿崔宣禮、前文昌左丞盧獻、御史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謀反。先是,來俊臣奏請降敕,一問即承反者得減死。及知古等下獄,俊臣以此誘之,仁杰對曰:“大周革命,萬物惟新,唐室舊臣,甘從誅戮。反是實!”俊臣乃少寬之。判官王德壽謂仁杰曰:“尚書定減死矣。德壽業受驅策,欲求少階級,煩尚書引楊執柔,可乎?”仁杰曰:“皇天后土遣狄仁傑為如此事!”以頭觸柱,血流被面。德壽懼而謝之。

侯思止鞫魏元忠,元忠辭氣不屈。思止怒,命倒曳之。元忠曰:“我薄命,譬如墜驢,足絓於鐙,為所曳耳。”思止愈怒,更曳之,元忠曰:“侯思止,汝若須魏元忠頭則截取,何必使承反也!”

狄仁傑既承反,有司待報行刑,不復嚴備。仁杰裂衾帛書冤狀,置綿衣中,謂王德壽曰:“天時方熱,請授家人去其綿。”德壽許之。仁杰子光遠得書,持之告變,得召見。則天覽之,以問俊臣,對曰:“仁杰等下獄,臣未嘗褫其巾帶,寢處甚安,苟無事實,安肯承反!”太后使通事舍人周綝往視之,俊臣暫假仁杰等巾帶,羅立於西,使綝視之。綝不敢視,惟東顧唯諾而已。俊臣又詐為仁杰等謝死表,使綝奏之。

樂思晦男未十歲,沒入司農,上變,得召見。太后問狀,對曰:“臣父已死,臣家已破,但惜陛下法為俊臣等所弄,陛下不信臣言,乞擇朝臣之忠清、陛下素所信任者,為反狀以付俊臣,無不承反矣。”太后意稍寤,召見仁杰等,問曰:“卿承反何也?”對曰:“不承,則已死於拷掠矣。”太后曰:“何為作謝死表?”對曰:“無之。”出表示之,乃知其詐,於是出此七族。庚午,貶知古江夏令,仁杰彭澤令,宣禮夷陵令,元忠涪陵令,獻西鄉令;流行本、嗣真於嶺南。

俊臣與武承嗣等固請誅之,太后不許。俊臣乃獨稱行本罪尤重,請誅之。秋官郎中徐有功駁之,以為“明主有更生之恩,俊臣不能將順,虧損恩信”。殿中侍御史貴鄉霍獻可,宣禮之甥也,言於太后曰:“陛下不殺崔宣禮,臣請隕命於前。”以頭觸殿階,血流霑地,以示為人臣者不私其親。太后皆不聽。獻可常以綠帛裹其傷,微露之於幞頭下,冀太后見之以為忠。

【語譯】

左臺中丞來俊臣,羅織罪名誣告同平章事任知古、狄仁傑、裴行本、司禮卿崔宣禮、前文昌左丞盧獻、御史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謀反。先前,來俊臣上奏,請發出敕令:凡一審承認造反的可減輕死罪。任知古等入獄後,來俊臣便拿這條敕令誘他們招認。狄仁傑回答說:“大周革命,萬事萬物都是新的;我是唐朝的舊臣,甘願被砍頭。造反是實情!”來俊臣的審訊才稍加放鬆。判官王德壽對狄仁傑說:“尚書您一定會減輕死罪了。我已受到指使,也想官階稍稍升級,煩請尚書把楊執柔牽連到案中來,可以嗎?”狄仁傑說:“天地怎叫我狄仁傑幹這種勾當!”一頭撞在柱上,血流滿面。王德壽害怕而向他道歉。

侯思止審問魏元忠,魏元忠理直氣壯。侯思止發怒,命人倒拖著他走。魏元忠說:“我命薄,如同從驢子背上跌落,足還掛在鐙上,被驢子拉著走。”侯思止更加生氣,再次拖他。魏元忠說:“侯思止,你如要魏元忠的腦袋便砍吧,何必要我承認謀反!”

狄仁傑已承認謀反,主管官等公文到後執行刑戮,不再嚴加防備。狄仁傑撕了一塊背面寫成申冤的狀子,放在棉衣裡面,對王德壽說:“天氣開始熱起來了,請交給我家人拿回去抽掉棉絮。”王德壽允許了。狄仁傑的兒子狄光遠得到這狀子,拿去申冤,得到召見。武則天看了,拿著問來俊臣。來俊臣回答說:“狄仁傑等入獄,臣並未除掉他們的巾帶,住處也很安適。假若沒有事實,他怎肯承認謀反!”太后派通事舍人周綝去探視,來俊臣暫時還給狄仁傑等巾帶,一齊站在西邊,讓周綝去看。周綝不敢向西看,只向東看了看,口中應諾而已。來俊臣又假撰狄仁傑等謝死的表文,讓周綝奏給太后。

樂思晦的兒子不滿十歲,被籍沒入司農為奴,上告申冤得到召見。太后問他實情,回答說:“臣父親已死,臣家已敗,只可惜陛下的法治被來俊臣等所玩弄。陛下若不信臣的話,請選朝廷中忠良清廉而為陛下一向信任的臣子,說他們有謀反的嫌疑,交來俊臣去審問,沒有不承認謀反的啊!”太后心中稍有省知,召見狄仁傑等,問道:“你為何承認謀反呢?”回答說:“不承認,便死在拷打之下了。”太后說:“為什麼作謝死的表文?”答道:“沒有這回事。”太后把表文給他看,於是知道表文是假的,因此放出狄仁傑等七人的家族。一月初四日庚午,貶任知古為江夏縣令,狄仁傑為彭澤縣令,崔宣禮為夷陵縣令,魏元忠為涪陵縣令,盧獻為西鄉縣令;流放裴行本、李嗣真到嶺南。

來俊臣與武承嗣等一再請求處死他們,太后不允許。來俊臣便特別提出裴行本罪行尤其嚴重,請求殺他。秋官郎中徐有功反駁來俊臣,認為“賢明的君主有再生的恩典,來俊臣不能承順並助成君上的旨意,有損主上的恩信”。殿中侍御史貴鄉人霍獻可,是崔宣禮的外甥,向太后說:“陛下不殺崔宣禮,臣願死在殿前。”以頭撞殿上石階,鮮血流浸地面,表示為臣不偏私於親戚。太后均未聽從。霍獻可常用綠絹包頭上傷口,故意露出一些在帽子外,希望太后看見而認為他忠心。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來俊臣等酷吏,假公濟私,故意誣告朝臣,製造冤獄,武則天已感事態嚴重,用流刑代替死刑。)

甲戌,補闕薛謙光上疏,以為:“選舉之法,宜得實才,取捨之間,風化所繫。今之選人,鹹稱覓舉,奔競相尚,喧訴無慚。至於才應經邦,惟令試策;武能制敵,止驗彎弧。昔漢武帝見司馬相如賦,恨不同時,及置之朝廷,終文園令,知其不堪公卿之任故也。吳起將戰,左右進劍,起曰:‘將者提鼓揮桴,臨敵決疑,一劍之任,非將事也。’然則虛文豈足以佐時,善射豈足以克敵!要在文吏察其行能,武吏觀其勇略,考居官之臧否,行舉者賞罰而已。”

來俊臣求金於左衛大將軍泉獻誠,不得,誣以謀反,下獄,乙亥,縊殺之。

庚辰,司刑卿、檢校陝州刺史李遊道為冬官尚書、同平章事。

二月,己亥,吐蕃党項部落萬餘人內附,分置十州。

戊午,以秋官尚書袁智弘同平章事。

夏,四月,丙申,赦天下,改元如意。

五月,丙寅,禁天下屠殺及捕魚蝦。江淮旱,飢,民不得采魚蝦,餓死者甚眾。

右拾遺張德,生男三日,私殺羊會同僚,補闕杜肅懷一餤,上表告之。明日,太后對仗,謂德曰:“聞卿生男,甚喜。”德拜謝。太后曰:“何從得肉?”德叩頭服罪。太后曰:“朕禁屠宰,吉凶不預。然卿自今召客,亦須擇人。”出肅表示之。肅大慚,舉朝欲唾其面。

吐蕃酋長曷蘇帥部落請內附,以右玉鈐衛將軍張玄遇為安撫使,將精卒二萬迎之。六月,軍至大渡水西,曷蘇事洩,為國人所擒。別部酋長昝捶帥羌蠻八千餘人內附,玄遇以其部落置萊川州而還。

【語譯】

一月初八日甲戌,補闕薛謙光上奏,認為:“選舉的原則,當然在求得真才,取捨之中關係著教化。現在的選人,都稱被訪察推舉過,競相活動奔走,一比高低,吵鬧爭訟而不以為恥。至於才幹是否適應治國,不過下令用策問考試罷了;武功能否克敵,僅僅考驗箭法。從前漢武帝看到了司馬相如的《子虛賦》,恨不能生在他那個時代,等到安置相如到朝廷做官,最終不過主管孝文帝陵園而已,因為了解他不能勝任大臣的緣故。吳起將出戰,左右的人獻上劍來,吳起說:‘為將軍的掌握鼓槌,臨陣時判斷攻守。持兵刃戰鬥,不是將軍的事。’這樣看來,空談的文章怎能濟世,只會射箭不足戰勝敵人。關鍵在於考察文官的德行才能,考察武官的膽識韜略,考核在職的優劣,再對推舉的人加以賞罰而已。”

來俊臣向左衛大將軍泉獻誠勒索錢財,沒有得到,就誣告他謀反,將他逮入監牢。一月初九日乙亥,勒死了泉獻誠。

一月十四日庚辰,司刑卿、檢校陝州刺史李遊道任冬官尚書、同平章事。

二月初三日己亥,吐蕃党項部落一萬多人投奔朝廷,分別安置在十個州居住。

二月二十二日戊午,任秋官尚書袁智弘為同平章事。

夏季,四月初一日丙申,赦免天下罪囚,改年號為如意。

五月初一日丙寅,禁止天下屠殺畜生及捕魚蝦。江淮間發生旱災,鬧起饑荒,民眾不能捕撈魚蝦,結果餓死的人很多。

右拾遺張德,生下兒子第三日,私自殺羊請同僚吃飯,補闕杜肅藏了一塊卷肉薄餅,上奏章告發他。次日,太后在正殿對著儀仗,跟張德說:“聽說你生了個兒子,真為你高興。”張德拜謝。太后說:“肉從哪裡得來?”張德叩頭認罪。太后說:“我禁殺生,喜慶喪葬之事不受干預。然而你從今以後請客,也要選擇客人。”把杜肅的表章拿給他看。杜肅大為羞慚,全朝的臣子都想用痰啐他的臉。

吐蕃酋長曷蘇率領部落請求歸附朝廷,派右玉鈐衛將軍張玄遇為安撫使,領精兵二萬去迎接。六月,大軍行至大渡水西岸,曷蘇事機洩漏,被老百姓捉住。另一部落酋長昝捶率羌蠻八千多人來奔。張玄遇安置他們於葉川州並撤兵。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薛謙光上奏慎選舉。武則天自己當眾揭露告密者杜肅,武后的權變之術非常人所及。)

辛亥,萬年主簿徐堅上疏,以為:“書有五聽之道,令著三複之奏。竊見比有敕推按反者,令使者得實,即行斬決。人命至重,死不再生,萬一懷枉,吞聲赤族,豈不痛哉!此不足肅奸逆而明典刑,適所以長威福而生疑懼。臣望絕此處分,依法復奏。又,法官之任,宜加簡擇,有用法寬平,為百姓所稱者,願親而任之;有處事深酷,不允人望者,願疏而退之。”堅,齊聃之子也。

夏官侍郎李昭德密言於太后曰:“魏王承嗣權太重。”太后曰:“吾侄也,故委以腹心。”昭德曰:“侄之於姑,其親何如子之於父?子猶有篡弒其父者,況侄乎!今承嗣既陛下之侄,為親王,又為宰相,權侔人主,臣恐陛下不得久安天位也!”太后矍然曰:“朕未之思。”秋,八月,戊寅,以文昌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武承嗣為特進,納言武攸寧為冬官尚書,夏官尚書、同平章事楊執柔為地官尚書,並罷政事;以秋官侍郎新鄭崔元綜為鸞臺侍郎,夏官侍郎李昭德為鳳閣侍郎,檢校天官侍郎姚璹為文昌左丞,檢校地官侍郎李元素為文昌右丞,與司賓卿崔神基並同平章事。璹,思廉之孫;元素,敬玄之弟也。辛巳,以營繕大匠王璿為夏官尚書、同平章事。承嗣亦毀昭德於太后,太后曰:“吾任昭德,始得安眠,此代吾勞,汝勿言也。”

是時,酷吏恣橫,百官畏之側足,昭德獨廷奏其奸。太后好祥瑞,有獻白石赤文者,執政詰其異,對曰:“以其赤心。”昭德怒曰:“此石赤心,他石盡反邪?”左右皆笑。襄州人胡慶以丹漆書龜腹曰:“天子萬萬年。”詣闕獻之。昭德以刀刮盡,奏請付法。太后曰:“此心亦無惡。”命釋之。

太后習貓,使與鸚鵡共處。出示百官,傳觀未遍,貓飢,搏鸚鵡食之,太后甚慚。

太后自垂拱以來,任用酷吏,先誅唐宗室貴戚數百人,次及大臣數百家,其刺史、郎將以下,不可勝數。每除一官,戶婢竊相謂曰:“鬼樸又來矣。”不旬月,輒遭掩捕、族誅。監察御史朝邑嚴善思,公直敢言。時告密者不可勝數,太后亦厭其煩,命善思按問,引虛伏罪者八百五十餘人。羅織之黨為之不振,乃相與構陷善思,坐流驩州。太后知其枉,尋復召為渾儀監丞。善思名撰,以字行。

右補闕新鄭朱敬則以太后本任威刑以禁異議,今既革命,眾心已定,宜省刑尚寬,乃上疏,以為:“李斯相秦,用刻薄變詐以屠諸侯,不知易之以寬和,卒至土崩,此不知變之禍也。漢高祖定天下,陸賈、叔孫通說之以禮義,傳世十二,此知變之善也。自文明草昧,天地屯蒙,三叔流言,四凶構難,不設鉤距,無以應天順人,不切刑名,不可摧奸息暴。故置神器,開告端,曲直之影必呈,包藏之心盡露,神道助直,無罪不除,蒼生晏然,紫宸易主。然而急趨無善跡,促柱少和聲,向時之妙策,乃當今之芻狗也。伏願覽秦、漢之得失,考時事之合宜,審糟粕之可遺,覺蘧廬之須毀,去萋菲之牙角,頓奸險之鋒芒,窒羅織之源,掃朋黨之跡,使天下蒼生坦然大悅,豈不樂哉!”太后善之,賜帛三百段。

侍御史周矩上疏曰:“推劾之吏皆相矜以虐,泥耳籠頭,枷研楔[2],摺膺籤爪,懸發燻耳,號曰‘獄持’。或累日節食,連宵緩問,晝夜搖撼,使不得眠,號曰‘宿囚’。此等既非木石,且救目前,苟求賒死。臣竊聽輿議,皆稱天下太平,何苦須反!豈被告者盡是英雄,欲求帝王邪?但不勝楚毒自誣耳。願陛下察之。今滿朝側息不安,皆以為陛下朝與之密,夕與之仇,不可保也。周用仁而昌,秦用刑而亡。願陛下緩刑用仁,天下幸甚!”太后頗採其言,制獄稍衰。

【語譯】

辛亥日,萬年縣主簿徐堅上奏說:“古書上審案有五聽的法則,明令規定判決死刑要經三次復勘奏聞。臣發現近來有敕令審訊反叛的嫌犯,如果使者一得實情,立即行斬。人命最為重要,死了不能復生,萬一含冤,無法申訴而全族抄斬,怎不令人痛心!這不足以整肅奸逆而昭明法典刑律,反而助長刑吏的威福,而使人民發生疑懼。臣希望廢止這一決定,依法複審奏報。又法官的任命,要加以選擇。有用法寬大公正,為人民稱道的,應該親信他,任用他;有辦案苛求殘忍,不為人信服的,應該疏遠他,罷免他。”徐堅是西臺舍人徐齊耽的兒子。

夏官侍郎李昭德秘密向太后說:“物王武承嗣的權太重。”太后說:“他是我侄子,所以作為親信託以重任。”李昭德說:“侄子對於姑母的關係,親近的程度哪像兒子對於父親?兒子尚有殺父而篡位的,何況是侄子呢!今武承嗣是陛下的侄子,貴為親王,又做宰相,權力等於國君,臣恐怕陛下不能長久安坐帝位了。”太后驚訝地瞪著眼說:“我還沒想到。”秋季,八月十六日戊寅,任命文昌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武承嗣為特進,納言武攸寧為冬官尚書,夏官尚書、同平章事楊執柔為地官尚書,一併罷免他們的政務。委任秋官職侍郎新鄭人崔元綜為鸞臺侍郎,夏官侍郎李昭德為鳳閣侍郎,檢校天官侍郎姚璹為文昌左丞,檢校地官侍郎李元素為文昌右丞,與司賓卿崔神基併為同平章事。姚璹是姚思廉的孫子;李元素是李敬玄的弟弟。八月十九日辛巳,以營繕大匠王璿為夏官尚書、同平章事。武承嗣便在太后前毀謗李昭德。太后說:“我任用李昭德,才得以安睡;他分擔我的辛苦,你就不必說了。”

這時,酷吏胡作非為,眾官怕得不敢正立,獨有李昭德在朝廷奏明他們的劣跡。太后喜好瑞兆,有人獻有紅斑紋的白石,執政官問獻石的人這塊石頭奇異在哪裡?回答說:“因為它有赤心。”李昭德發怒說:“這石頭是赤心,別的石頭都造反嗎?”左右都笑了。襄州人胡慶用紅漆在龜腹寫上:“天子萬萬年。”到朝廷來進獻。李昭德用刀颳去,奏請交付法司處置。太后說:“他的動機並不壞。”下令放他走了。

武太后喜近貓,讓它和鸚鵡相處,帶它們出來供百官觀賞。傳觀還沒有結束,貓餓了,捉住鸚鵡便吃了下去。太后很難堪。

武太后自垂拱年以來,任用殘酷的官吏,先殺害李唐宗族及貴顯的親戚幾百人,又殺了大臣幾百家,殺刺史、郎將以下,難以數計。每次任命一官,值守宮門的婢女私下相議:“挨刀的又來了。”不到十來天,便遭逮捕,全族被殺。監察御史朝邑人嚴善思,公正坦直敢於諫言。當時告密的人很多,太后也厭倦他們不斷煩擾,便派嚴善思去審問,告密不實而遭判罪的有八百五十多人。專門陷害人的那一幫人因而氣焰消退。於是他們勾結起來誣陷嚴善思,嚴善思因此獲罪被流放到驩州。太后明白他是受了冤枉,不久又召他回來任渾儀監丞。嚴善思名叫嚴譔,以表字行於世。

右補闕新鄭人朱敬則認為太后原是用高壓刑法來禁絕對她的非議,現在已經即位,人心業已安定,應該減省刑戮,崇尚寬政。於是上表說:“李斯做秦國的丞相,用刻薄欺詐手段來殺諸侯,不知道用寬和政策取代它,結果招致失敗,這是不知變通的惡果。漢高祖平定天下,陸賈、叔孫通勸他用禮義治天下,而能傳十二代之久,這是知變通的好處。自文明年陛下執政之初,天下生物之始,三位親王播放謠言,四個惡徒起兵作亂,不施用反覆盤查的方法,便無法上應天心,下順民意;不厲行刑法,便不能破奸止暴。所以設置神器銅箱,開告密之先例,善惡的狀況必須呈現,隱藏的心思全部顯露;天道幫助善人,沒有罪人不被清除,人民安樂,紫宸殿改換了主人。然而急進的足跡不完整,繃緊的琴絃和聲少,以前的好政策今日便不管用了。敬請陛下參考秦、漢的得失,推求現時的合適措施,明白糟粕應當拋舍,認識旅舍草屋應當譭棄,拔去小人的牙角,挫折奸險的鋒芒,塞住誣陷的源頭,掃除結黨的現象,讓天下人皆舒坦歡悅,哪有不快樂的呢!”太后嘉許他,賜給絲帛三百段。

侍御史周矩上奏說:“法司官吏都以虐待被告自誇,塞耳朵,鎖腦袋,用重枷磨頸子,用鐵圈緊束頭顱並加楔子,打斷肋骨,用竹籤釘指頭,弔頭發,薰耳朵,叫作‘獄持’。或連著幾天不給食物,通宵慢慢地審問,日夜以疲勞摧殘,使被告無法睡眠,這叫作‘宿囚’。被告不是木石而是肉身,苟且為了緩解眼前痛苦,委曲以求延長死期罷了。臣曾聽到大眾的議論,皆說是天下太平,何苦去謀反!難道被告都是英雄,想做皇帝嗎?只是受不了酷刑而自己誣服而已。請陛下加以體察。現在滿朝官吏睡不安寢,都以為陛下早晨親信他,晚上便以他為敵仇,不能活命。周代用仁政而強盛,秦朝用刑戮而滅亡。請陛下放鬆刑罰,施行仁政,天下人就非常慶幸了!”太后採納他的大多數意見,詔獄案件稍減。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武則天調整執政班子,掌控朝政,裁抑武承嗣等人的權勢,冷靜聽取徐堅、李昭德、朱敬則、周矩等大臣對酷吏政治的批評。)

太后春秋雖高,善自塗澤,雖左右不覺其衰。丙戌,敕以齒落更生,九月,庚子,御則天門,赦天下,改元。更以九月為社。

制於幷州置北都。

癸丑,同平章事李遊道、王璿、袁智弘、崔神基、李元素、春官侍郎孔思元、益州長史任令輝,皆為王弘義所陷,流嶺南。

左羽林中郎將來子珣坐事流愛州,尋卒。

初,新豐王孝傑從劉審禮擊吐蕃為副總管,與審禮皆沒於吐蕃。贊普見孝傑泣曰:“貌類吾父。”厚禮之,後竟得歸,累遷右鷹揚衛將軍。孝傑久在吐蕃,知其虛實。會西州都督唐休璟請復取龜茲、于闐、疏勒、碎葉四鎮,敕以孝傑為武威軍總管,與武衛大將軍阿史那忠節將兵擊吐蕃。冬,十月,丙戌,大破吐蕃,復取四鎮。置安西都護府於龜茲,發兵戍之。

【語譯】

武太后年紀雖老,卻很會化妝,即使是親隨們也看不出她有老態。八月二十二日丙戌,下敕令,由於牙脫落後長出新齒,九月初九日庚子那天,駕幸則天門,大赦天下,改年號為長壽。改在九月舉行祭后土的社祀。

下令在幷州設立北都。

九月二十二日癸丑,同平章事李遊道、王璿、袁智弘、崔神基、李元素、春官侍郎孔思元、益州長史任令輝,皆被王弘義陷害,流放到嶺南。

左羽林中朗將來子珣,受事牽連,被流放到愛州,不久便死了。

當初,新豐人王孝傑隨著劉審禮出征吐蕃,任副總管,與劉審禮一道淪陷在吐蕃。吐蕃王見王孝傑便流淚說:“你的相貌像我父親。”對他大加禮遇,後來終於能回來,官位升到右鷹揚衛將軍。王孝傑在吐蕃時間長久,知道那裡的實情。時逢西州都督唐休璟建議再攻取龜茲、于闐、疏勒、碎葉四鎮,敕令委任王孝傑為武威軍總管,和武衛大將軍阿史那忠領兵徵吐蕃。冬季,十月二十五日丙戌,大敗吐蕃軍,再次奪取四鎮。設立安西都護衙門於龜茲,調集軍隊駐守在那裡。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武則天年老生齒,以及敗吐蕃,復置安西四鎮。)

二年(癸巳,693年)

正月,壬辰朔,太后享萬象神宮,以魏王承嗣為亞獻,梁王三思為終獻。太后自制神宮樂,用舞者九百人。

戶婢團兒為太后所寵信,有憾於皇嗣,乃譖皇嗣妃劉氏、德妃竇氏為厭咒。癸巳,妃與德妃朝太后於嘉豫殿,既退,同時殺之,瘞於宮中,莫知所在。德妃,抗之曾孫也。皇嗣畏忤旨,不敢言,居太后前,容止自如。團兒復欲害皇嗣,有言其情於太后者,太后乃殺團兒。

是時,告密者皆誘人奴婢告其主,以求功賞。德妃父孝諶為潤州刺史,有奴妄為妖異以恐德妃母龐氏,龐氏懼,奴請夜祠禱解,因發其事。下監察御史龍門薛季昶按之,季昶誣奏,以為與德妃同祝詛,先涕泣不自勝,乃言曰:“龐氏所為,臣子所不忍道。”太后擢季昶為給事中。龐氏當斬,其子希瑊詣侍御史徐有功訟冤,有功牒所司停刑,上奏論之,以為無罪;季昶奏有功阿黨惡逆,請付法,法司處有功罪當絞。令史以白有功,有功嘆曰:“豈我獨死,諸人永不死邪!”既食,掩扇而寢”。人以為有功苟自強,必內憂懼,密伺之,方熟寢。太后召有功,迎謂曰:“卿比按獄,失出何多?”對曰:“失出,人臣之小過;好生,聖人之大德。”太后默然。由是龐氏得減死,與其三子皆流嶺南,孝諶貶羅州司馬,有功亦除名。

戊申,姚璹奏請令宰相撰《時政記》,月送史館。從之。《時政記》自此始。

臘月,丁卯,降皇孫成器為壽春王,恆王成義為衡陽王,楚王隆基為臨淄王,衛王隆範為巴陵王,趙王隆業為彭城王,皆睿宗之子也。

春,一月,庚子,以夏官侍郎婁師德同平章事。師德寬厚清慎,犯而不校。與李昭德俱入朝,師德體肥行緩,昭德屢待之不至,怒罵曰:“田舍夫!”師德徐笑曰:“師德不為田舍夫,誰當為之!”其弟除代州刺史,將行,師德謂曰:“吾備位宰相,汝復為州牧,榮寵過盛,人所疾也,將何以自免?”弟長跪曰:“自今雖有人唾某面,某拭之而已,庶不為兄憂。”師德愀然曰:“此所以為吾憂也!人唾汝面,怒汝也;汝拭之,乃逆其意,所以重其怒。夫唾,不拭自乾,當笑而受之。”

甲寅,前尚方監裴匪躬、內常侍範雲仙坐私謁皇嗣腰斬於市,自是公卿以下皆不得見。又有告皇嗣潛有異謀者,太后命來俊臣鞫其左右,左右不勝楚毒,皆欲自誣。太常工人京兆安金藏大呼謂俊臣曰:“公既不信金藏之言,請剖心以明皇嗣不反。”即引佩刀自剖其胸,五藏皆出,流血被地。太后聞之,令輿入宮中,使醫內五藏,以桑皮線縫之,傅以藥,經宿始蘇。太后親臨視之,嘆曰:“吾有子不能自明,使汝至此。”即命俊臣停推。睿宗由是得免。

罷舉人習《老子》,更習太后所造《臣軌》。

二月,丙子,新羅王政明卒,遣使立其子理洪為王。

【語譯】

武則天長壽二年(癸巳,公元693年)

正月初一日壬辰,太后在萬象神宮舉行大饗祭禮,讓魏王武承嗣接著進獻,梁王武三思最後進獻。太后自作祭神宮的樂曲,用了樂舞優伶九百人。

值守宮門婢女團兒得到太后的親信,她對皇太子有怨望,因此誣陷皇太子妃劉氏、德妃竇氏用巫術詛咒太后。正月初二日癸巳,劉妃和德妃在嘉陵殿朝見太后,告退後,同時把她倆殺了,埋在宮中,不詳確實地點。德妃是竇抗的曾孫女。皇太子怕違逆太后的旨意,不敢聲張。在太后前面,表情舉止和平常一樣。團兒又想害皇太子,有人把實情報告太后,太后便處死了團兒。

當時,告密的人皆調唆人家的奴婢去檢舉主人,以求得功勞和賞賜。德妃的父親竇孝諶任潤州刺史,有家奴裝神弄鬼來恐嚇德妃的母親龐氏,龐氏害怕,家奴便建議夜晚祭禱求解消災,趁機告發這件事。案子交給監察御史龍門人薛季昶審理。薛季昶捏造事實上報,說龐氏和德妃一同祝禱詛咒,他一見太后先就哭泣起來並顯出一副無力支撐自己身體的樣子,才說:“龐氏的這種做法,為臣的不忍說出口。”太后便升薛季昶為給事中。龐氏要被處斬,她的兒子竇希瑊面見侍御史徐有功申冤,徐有功發出公文到執法官,署令停止行刑,上奏章申辯,認為她沒罪;薛季昶便奏告徐有功偏私龐犯,請求交付法司,法司判徐有功罪該處絞刑。令史把宣判告訴徐有功,徐有功嘆息說:“難道只有我一人死,他們永遠不會死嗎?”吃完飯,掩上窗戶就睡。人們認為徐有功外表勉為剛強,內心一定害怕,暗中窺伺他,正呼呼大睡呢。太后召見徐有功,當面說:“你近來審理案子,錯判無罪的為何多起來了?”答說:“錯放了人,是為臣子的小過;愛惜人命,是主人的大德。”太后便默不作聲了。因此龐氏得以減免死罪,和她的三個兒子都被流放到嶺南。竇孝諶被貶為羅州司馬,徐有功被免除了做官的身份。

正月十七日戊申,姚璹上奏,建議命宰相撰寫《時政記》,每月送交史館。太后接受了。《時政記》便從這時開始。

臘月初七日丁卯,降皇孫李成器為壽春王,恆王李成義為衡陽王,楚王李隆基為臨淄王,衛王李隆範為巴陵王,趙王李隆業為彭城王,他們都是睿宗的兒子。

春季,一月初十日庚子,任命夏官侍郎婁師德為同平章事。婁師德寬宏厚道,廉明謹慎,不計較人家對他的侵犯。與李昭德同上朝,婁師德體胖走得慢,李昭德屢次等他還趕不上,便怒罵說:“種田的農夫!”婁師德微笑說:“我不做農夫,該誰做呢?”他的弟弟拜為代州刺史,將上任,婁師德對他說:“我在相位充數,你又任刺史,恩榮太過分了,人家會嫉恨的,將用什麼來避免呢?”弟聳起跪著的身體恭敬地說:“從現在起,即使有人把口水吐在我臉上,我也就擦掉罷了,希望不致讓哥哥憂心。”婁師德忽變臉色說:“這正是使我擔心的!人家吐口水在你臉上,是生你的氣;你擦去,便是違逆人家的意思,更加重人家生氣。口水不擦自會幹的,應該帶笑讓他吐吧。”

一月二十四日甲寅,前任尚方監裴匪躬、內常侍範雲仙犯了私謁皇太子的罪被處腰斬死於市朝,從此大臣以下都不能見皇太子。又有人報告太后,說太子暗中有非常舉動。太后令來俊臣審問太子左右的人,都受不了酷刑拷打,要屈認自己有罪。太常工人京兆人安金藏大聲對來俊臣說:“大人既不信我的話,願意剖心來證明太子沒有造反。”便自己用佩刀剖開胸腹,內臟都出來了,血流滿地。太后聽到,令人用車載送進宮中,讓醫師把內臟放回胸腔,用桑皮線縫合,敷上藥,經過一夜才甦醒過來。太后親自去看他,嘆息說:“我的兒子自己不能表白無罪,而讓你到這步田地!”立刻命令來俊臣停止審問。睿宗因此保住了性命。

停止舉人研讀《老子》,換為讀太后所撰的《臣軌》。

二月十六日丙子,新羅王政明死了,派使者去立他的兒子理洪為國王。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酷吏告密治獄危及皇儲睿宗。)

乙亥,禁人間錦。侍御史侯思止私畜錦,李昭德按之,杖殺於朝堂。

或告嶺南流人謀反,太后遣司刑評事萬國俊攝監察御史就按之。國俊至廣州,悉召流人,矯制賜自盡。流人號呼不服,國俊驅就水曲,盡斬之,一朝殺三百餘人。然後詐為反狀,還奏,因言諸道流人,亦必有怨望謀反者,不可不早誅。太后喜,擢國俊為朝散大夫、行侍御史。更遣右翊衛兵曹參軍劉光業、司刑評事王德壽、苑南面監丞鮑思恭、尚輦直長王大貞、右武威衛兵曹參軍屈貞筠皆攝監察御史,詣諸道按流人。光業等以國俊多殺蒙賞,爭效之,光業殺七百人,德壽殺五百人,自餘少者不減百人,其遠年雜犯流人亦與之俱斃。太后頗知其濫,制:“六道流人未死者並家屬皆聽還鄉里。”國俊等亦相繼死,或得罪流竄。

來俊臣誣冬官尚書蘇幹,雲在魏州與琅邪王衝通謀。夏,四月,乙未,殺之。

五月,癸丑,棣州河溢。

秋,九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魏王承嗣等五千人表請加尊號曰金輪聖神皇帝。乙未,太后御萬象神宮,受尊號,赦天下。作金輪等七寶,每朝會,陳之殿庭。

庚子,追尊昭安皇帝曰渾元昭安皇帝,文穆皇帝曰立極文穆皇帝,孝明高皇帝曰無上孝明高皇帝;皇后從帝號。

辛丑,以文昌左丞、同平章事姚璹為司賓卿,罷政事。以司賓卿萬年豆盧欽望為內史,文昌左丞韋巨源同平章事,秋官侍郎吳人陸元方為鸞臺侍郎、同平章事。巨源,孝寬之玄孫也。

【語譯】

二月十五日乙亥,禁止民間用錦製品。侍御史侯思止暗自貯錦,李昭德劾舉他,用杖刑把他打死在朝堂上。

有人告發嶺南那些流放的人圖謀造反,太后遣司刑評事萬國俊代理監察御史前去查問。萬國俊到廣州,召集所有流放的人,假傳太后的詔命要他們自殺。流放的人哭叫著不承認,萬國俊把他們趕到水邊,全部殺害,一個早上就殺了三百多人。然後假造流放人謀反的供詞,回奏太后,趁機說各地方的流放人,也一定有憤恨而謀反的,不可不早些把他們殺掉。太后高興,提升萬國俊任朝散大夫、行侍御史。再派右翊衛兵曹參軍劉光業、司刑評事王德壽、苑南面監丞鮑思恭、尚輦直長王大貞、右武威衛兵曹參軍屈貞筠都代理監察御史,往各地審問流放的人。劉光業等因萬國俊殺人多而得到賞賜提升,競相效法,劉光業殺了七百人,王德壽殺了五百人,其他少的不下百人,那些早年各類犯罪而被流放的也一同遭了殃。太后稍知他們濫殺,下令:“六道流放的人沒死的及他們的家屬,都準回家鄉。”萬國俊等人也相繼死去,有的犯了罪被流放。

來俊臣陷害冬官尚書蘇幹,說他在魏州和琅邪王李衝串通謀反。夏季,五月初七日乙未,將他處斬。

五月二十五日癸丑,棣州河水上漲成災。

秋季,九月初一日丁亥,發生日食。

魏王武承嗣等五千人上表,請加尊號為金輪聖神皇帝。九月初九日乙未,太后駕臨萬象神宮,接受尊號,赦免天下。製作了金輪等七件寶器,每次朝會,便陳列在殿上。

九月十四日庚子,追尊稱昭安皇帝為渾元昭安皇帝,文穆皇帝為立極文穆皇帝,孝明高皇帝為無上孝明高皇帝;皇后也都隨帝號尊稱。

九月十五日辛丑,任命文昌左丞、同平章事姚璹為司賓卿,免除他掌理政務的權力。任司賓卿萬年人豆盧欽望為內史,文昌左丞韋巨源為同平章事,秋官侍郎吳人陸元方為鸞臺侍郎、同平章事。韋巨源是韋孝寬的玄孫。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酷吏政治的最高峰——大殺流人,此與武則天上尊號曰金輪聖神皇帝成鮮明對照。)

延載元年(甲午,694年)

正月,丙戌,太后享萬象神宮。

突厥可汗骨篤祿卒,其子幼,弟默啜自立為可汗。臘月,甲戌,默啜寇靈州。

室韋反,遣右鷹揚衛大將軍李多祚擊破之。

春,一月,以婁師德為河源等軍檢校營田大使。

二月,武威道總管王孝傑破吐蕃勃論贊刃、突厥可汗俀子等於冷泉及大嶺,各三萬餘人,碎葉鎮守使韓思忠破泥熟俟斤等萬餘人。

庚午,以僧懷義為代北道行軍大總管,以討默啜。

三月甲申,以鳳閣舍人蘇味道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李昭德檢校內史。更以僧懷義為朔方道行軍大總管,以李昭德為長史,蘇味道為司馬,帥契苾明、曹仁師、沙吒忠義等十八將軍以討默啜,未行,虜退而止。昭德嘗與懷義議事,失其旨,懷義撻之,昭德惶懼請罪。

夏,四月,壬戌,以夏官尚書、武威道大總管王孝傑同鳳閣鸞臺三品。

五月,魏王承嗣等二萬六千餘人上尊號曰越古金輪聖神皇帝。甲午,御則天門樓受尊號,赦天下,改元。

天授中,遣監察御史壽春裴懷古安集西南蠻。六月,癸丑,永昌蠻酋薰期帥部落二十餘萬戶內附。

河內有老尼居神都麟趾寺,與嵩山人韋什方等以妖妄惑眾。尼自號淨光如來,雲能知未然,什方自雲吳赤烏年生。又有老胡亦自言五百歲,雲見薛師已二百年矣,容貌愈少。太后甚信重之,賜什方姓武氏。秋,七月,癸未,以什方為正諫大夫、同平章事,制雲:“邁軒代之廣成,逾漢朝之河上。”八月,什方乞還山,制罷遣之。

戊辰,以王孝傑為瀚海道行軍總管,仍受朔方道行軍大總管薛懷義節度。

【語譯】

武則天延載元年(甲午,公元694年)

正月初二日丙戌,太后在萬象神宮舉行大饗祭禮。

突厥可汗骨篤祿死,他的兒子尚小,弟弟默啜就自立為可汗。十二月二十五日甲戌,默啜入犯靈州。

室韋反叛,派右鷹揚衛大將軍李多祚將室韋擊敗。

春季,一月,任命婁師德為河源等軍檢校營田大使。

二月,武威道總管王孝傑在冷泉和大嶺打敗吐蕃㪍論贊刃、突厥可汗俀子等,敗軍各達三萬多人。碎葉鎮守使韓思忠打敗泥熟俟斤等一萬多人。

二月十六日庚午,任命僧人薛懷義為代北道大總管,去討伐默啜。

三月初一日甲申,委任鳳閣舍人蘇味道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李昭德為檢校內史。改任僧人薛懷義為朔方道行軍大總管,任命李昭德為長史,蘇味道為司馬,率契苾明、曹仁師、沙吒忠義等十八位將軍征討默啜,尚未出發,突厥兵退走而作罷。李昭德曾和薛懷義商量事情,不合薛懷義的意思,薛懷義打了他一頓,李昭德害怕,向薛懷義請罪。

夏季,四月初九日壬戌,任夏官尚書、武威道大總管王孝傑為同鳳閣鸞臺三品。

五月,魏王武承嗣等二萬六千多人給太后上尊號為越古金輪聖神皇帝。五月十一日甲午,太后駕臨則天門樓接受尊號,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延載。

天授年間,派監察御史壽春人裴懷古安撫西南蠻。六月初一日癸丑,永昌蠻族酋長薰期率部落二十多萬戶歸附朝廷。

河內有一老尼姑,住在神都麟趾寺,與嵩山人韋什方等用妖邪虛妄的方術惑亂民眾。老尼姑自稱為淨光如來,吹噓能預知未來事;韋什方自稱生在吳大帝孫權赤烏年間;又有個年老的胡人也自稱有五百歲了,說二百年前就見過薛懷義,見他愈來愈年輕。太后很信任尊重韋什方,賜他姓武。秋季,七月初一日癸未,任用武什方為正諫大夫、同平章事。下制書說他“超過軒轅時的廣成子,逾越漢代的河上公”。八月,武什方請求回山,於是下詔免職,送他回去。

八月十七日戊辰,任王孝傑為瀚海道行軍總管,仍受朔方道行軍大總管薛懷義指揮。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武則天迷戀尊號,受胡僧愚弄。)

己巳,以司賓少卿姚璹為納言;左肅政中丞原武楊再思為鸞臺侍郎,洛州司馬杜景儉為鳳閣侍郎,並同平章事。

豆盧欽望請京官九品已上輸兩月俸以贍軍,轉帖百官,令拜表。百官但赴拜,不知何事,拾遺王求禮謂欽望曰:“明公祿厚,輸之無傷。卑官貧迫,奈何不使其知而欺奪之乎?”欽望正色拒之。既上表,求禮進言曰:“陛下富有四海,軍國有儲,何藉貧官九品之俸而欺奪之!”姚璹曰:“求禮不識大體。”求禮曰:“如姚璹,為識大體者邪!”事遂寢。

戊寅,鸞臺侍郎、同平章事崔元綜坐事流振州。

武三思帥四夷酋長請鑄銅鐵為天樞,立於端門之外,銘紀功德,黜唐頌周;以姚璹為督作使。諸胡聚錢百萬億,買銅鐵不能足,賦民間農器以足之。

九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殿中丞來俊臣坐贓貶同州參軍。王弘義流瓊州,詐稱敕追還,至漢北,侍御史胡元禮遇之,按驗,得其奸狀,杖殺之。

【語譯】

八月十八日己巳,任司賓少卿姚璹為納言,左肅政中丞原武人楊再思為鸞臺侍郎,洛州司馬杜景儉為鳳閣侍郎,皆同平章事。

豆盧欽望建議,在京城的官員九品以上的捐兩個月的薪俸補助軍隊費用。寫個便條轉告眾官,命令他們入朝上奏章。眾官只去上表,不知表情什麼事。拾遺王求禮對豆盧欽望說:“閣下俸祿高,捐點不會有損失,下級官員清貧窘困,怎能不讓他們知道捐月俸而欺矇侵奪他們呢?”豆盧欽望板著面孔不接受勸告。表奏呈上後,王求禮進諫說:“陛下擁有四海之內的財富,軍隊國家都有儲備,何須九品官這微薄的薪俸而用欺矇手段加以剝奪呢!”姚璹說:“王求禮不識大體。”王求禮說:“像你姚璹就是識大體的人!”這事也就作罷了。

八月二十七日戊寅,鸞臺侍郎、同平章事崔元綜犯事被流放振州。

武三思率四夷酋長建議熔鑄銅鐵做天樞,立於端門外,刻文字紀功德,貶唐頌周;用姚璹任監工。胡人集資百萬億,買銅鐵尚不足用,徵收民間的農具來做補充。

九月初一日壬午,發生日食。

殿中丞來俊臣犯貪贓罪被貶為同州參軍。王弘義被流放瓊州,詐稱有敕令讓他回都,行至漢水北部,侍御史胡元禮遇到他,通過審訊,取得他偽造敕令的罪狀,用杖刑打死了他。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酷吏來俊臣失勢,王弘義被杖殺。)

內史李昭德恃太后委遇,頗專權使氣,人多疾之。前魯王府功曹參軍丘愔上疏攻之,其略曰:“陛下天授以前,萬機獨斷。自長壽以來,委任昭德,參奉機密,獻可替否;事有便利,不預諮謀,要待畫日將行,方乃別生駁異。揚露專擅,顯示於人,歸美引愆,義不如此。”又曰:“臣觀其膽,乃大於身,鼻息所衝,上拂雲漢。”又曰:“蟻穴壞堤,針芒寫氣,權重一去,收之極難。”長上果毅鄧注,又著《石論》數千言,述昭德專權之狀。鳳閣舍人逄弘敏取奏之,太后由是惡昭德。壬寅,貶昭德為南賓尉,尋又免死流竄。

太后出黎花一枝以示宰相,宰相皆以為瑞。杜景儉獨曰:“今草木黃落,而此更發榮,陰陽不時,咎在臣等。”因拜謝。太后曰:“卿真宰相也!”

冬,十月,壬申,以文昌右丞李元素為鳳閣侍郎,左肅政中丞周允元檢校鳳閣侍郎,並同平章事。允元,豫州人也。

嶺南獠反,以容州都督張玄遇為桂、永等州經略大使以討之。

【語譯】

內史李昭德仗著太后重用他,頗為專權而意氣用事,人們多恨他。前任魯王府功曹參軍丘愔上奏攻擊他,奏疏大略是說:“陛下在天授年以前,獨決政事;自長壽年以來,委任李昭德,參與機密大事,進善止惡;事務中有些是無問題的,不需徵求臣下的意見,只等陛下批示就可行了,然後李昭德才提出異議,揚才露己,專權獨斷,炫耀於人。美歸國君,過歸臣己,是人臣行為的原則,哪像李昭德這樣。”又說:“在臣看來,他的膽比身還大,鼻孔裡出的氣,都衝到天上去了呢。”又說:“蟻穴雖小可以毀壞大堤,針尖會把氣洩光,大權一旦旁落,要收回就太難了。”長上果毅鄧注又撰幾千字的《石論》,寫上李昭德專權的情況。鳳閣舍人逄弘敏拿去呈奏,太后因此厭惡李昭德。九月二十一日壬寅,貶李昭德為南賓縣尉,不久又被免除死罪流放。

武太后拿了一枝梨花給宰相看,宰相們都認為是祥瑞。唯獨杜景儉不同意,說:“現在是草木凋黃時節,而梨花再開,表示陰陽失序,罪在我們人臣。”因而下拜告罪。太后說:“你是真宰相!”

冬季,十月二十二日壬申,任命文昌右丞李元素為鳳閣侍郎,左肅政中丞周允元為檢校鳳閣侍郎,都任同平章事。周允元是豫州人。

嶺南獠人造反,派容州都督張玄遇為桂、永等州經略大使去討伐。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李昭德擅權遭流放,可見武則天大權始終未旁落。)

天冊萬歲元年(乙未,695年)

正月,辛巳朔,太后加號慈氏越古金輪聖神皇帝,赦天下,改元證聖。

周允元與司刑少卿皇甫文備奏內史豆盧欽望、同平章事韋巨源、杜景儉、蘇味道、陸元方附會李昭德,不能匡正,欽望貶趙州,巨源貶麟州,景儉貶溱州,味道貶集州,元方貶綏州刺史。

初,明堂既成,太后命僧懷義作夾薴大像,其小指中猶容數十人,於明堂北構天堂以貯之。堂始構,為風所摧,更構之,日役萬人,採木江嶺,數年之間,所費以萬億計,府藏為之耗竭。懷義用財如糞土,太后一聽之,無所問。每作無遮會,用錢萬緡;士女雲集,又散錢十車,使之爭拾,相蹈踐有死者。所在公私田宅,多為僧有,懷義頗厭入宮,多居白馬寺,所度力士為僧者滿千人。侍御史周矩疑有奸謀,固請按之。太后曰:“卿姑退,朕即令往。”矩至臺,懷義亦至,乘馬就階而下,坦腹於床。矩召吏將按之,遽躍馬而去。矩具奏其狀,太后曰:“此道人病風,不足詰,所度僧,惟卿所處。”悉流遠州。遷矩天官員外郎。

乙未,作無遮會於明堂,鑿地為阬,深五丈,結綵為宮殿,佛像皆於阬中引出之,雲自地湧出。又殺牛取血,畫大像,首高二百尺,雲懷義刺膝血為之。丙申,張像於天津橋南,設齋。時御醫沈南璆亦得幸於太后,懷義心慍,是夕,密燒天堂,延及明堂,火照城中如晝,比明皆盡,暴風裂血像為數百段。太后恥而諱之,但云內作工徒誤燒麻主,遂涉明堂。時方酺宴,左拾遺劉承慶請輟朝停酺以答天譴,太后將從之。姚璹曰:“昔成周宣榭,卜代愈隆;漢武建章,盛德彌永。今明堂布政之所,非宗廟也,不應自貶損。”太后乃御端門,觀酺如平日。命更造明堂、天堂,仍以懷義充使。又鑄銅為九州鼎及十二神,皆高一丈,各置其方。

先是,河內老尼晝食一麻一米,夜則烹宰宴樂,畜弟子百餘人,淫穢靡所不為。武什方自言能合長年藥,太后遣乘驛於嶺南採藥。及明堂火,尼入唁太后,太后怒叱之,曰:“汝常言能前知,何以不言明堂火?”因斥還河內,弟子及老胡等皆逃散。又有發其奸者,太后乃復召尼還麟趾寺,弟子畢集,敕給使掩捕,盡獲之,皆沒為官婢。什方還,至偃師,聞事露,自絞死。

【語譯】

武則天天冊萬歲元年(乙未,公元695年)

正月初一日辛巳,太后加號為慈氏越古金輪聖神皇帝,大赦天下,改年號為證聖。

周允元與司刑少卿皇甫文備奏內史豆盧欽望、同平章事韋巨源、杜景儉、蘇味道、陸元方附和李昭德,不能糾正他們的過失。豆盧欽望被貶為趙州刺史,韋巨源被貶為麟州刺史,杜景儉被貶為溱州刺史,蘇味道被貶為集州刺史,陸元方被貶為綏州刺史。

當初,明堂建成後,太后派僧人薛懷義製成夾層苧麻布大像,大像的小指裡就能容納幾十個人,在明堂的北面築了座叫“天堂”的房屋放置它。天堂初建時,被風吹壞了,再次建造,每天有萬人服役,到江嶺採伐木材,幾年內,費用以萬億計算,國庫都因為建造它而空虛了。薛懷義流水般用錢如同糞土,太后一概聽任他,不加過問。每次做公開佈施法會,用錢萬貫;當士女們都湧來時,又散發十車錢,讓人們競相拾取,而有被踩死的人。各地公私田舍,多被和尚佔有。薛懷義很不願進宮,大多數時間住在白馬寺,剃度壯士做和尚的達一千人。侍御史周矩懷疑他圖謀不軌,一再請求審問他。太后說:“你暫且回去,我立刻派人去。”周矩回到御史臺,薛懷義也到了,騎馬到臺階前下來,坦腹坐在床上;周矩招來官吏要捕他,他立刻跳上馬走了。周矩寫了奏摺稟告他的無禮,太后說:“這道人患有瘋病,不值得去追究;他剃度的那些和尚,你去處置他們。”把這些和尚全部流放到邊遠的州縣去了。武則天把周矩調任天官員外郎。

正月十六日乙未,在明堂做公開佈施法會,在地上掘了個坑,五丈深,用彩條紮成宮殿,佛像都從坑中引出來,說是從地裡湧出的。又殺牛,用牛血畫大像,頭高兩百尺,說是薛懷義刺膝蓋出的血所畫。正月十七日丙申,把像掛在天津橋南,設齋。當時御醫沈南璆也是太后寵幸的人,薛懷義心存怨怒,當晚,暗地縱火燒天堂,波及明堂,火焰照得城內像白晝一樣,到天亮都燒完了。暴風把血像刮成幾百段。太后以這事為羞而加以隱瞞,只說內府的徒工失誤引燃大像,而延燒到明堂。當時正在歡宴會餐,左拾遺劉承慶奏請停止上朝及宴會以表示對天罰的反應,太后將要聽從,姚璹說:“從前成周宣榭宮遭遇火災,預測周傳世越發盛久;漢武帝的建章宮成,美德更加永長。現在明堂是佈政的地方,不是宗廟,遇火災,也不宜貶低抑損自己。”太后於是駕臨正門,如平常一樣觀賞宴飲。下令再造明堂、天堂,仍然派薛懷義負責。又鑄成九個以九州命名的銅鼎;鑄成十二生肖神像,皆一丈高,按它們所屬的方位安置。

此前,河內老尼白天吃一麻一米,夜裡便宰牲烹飪、宴飲作樂,收徒弟一百多人,淫蕩的醜事做盡。武什方說自己能配長生藥,太后派驛車送他到嶺南採藥。後來明堂發生火災,老尼入宮慰問太后,太后怒責她說:“你常說能預知未來事,為何不先說到明堂火災?”因此斥逐她回河內,她的徒弟和老胡人都逃散了。又有人告發她們作奸犯科的事,太后於是又召老尼回麟趾寺,她的徒弟們也回來了。太后下敕令派宮闈局給使去圍捕,全部抓獲了,都沒作官家的奴婢。武什方返回,到了偃師縣,聽說事已敗露,便自縊而死。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武則天男寵薛懷義膽大妄為,因爭風吃醋火燒明堂。)

庚子,以明堂火告廟,下制求直言。劉承慶上疏,以為:“火發既從麻主,後及總章,所營佛舍,恐勞無益,請罷之。又,明堂所以統和天人,一旦焚燬,臣下何心猶為酺宴!憂喜相爭,傷於情性。又,陛下垂制博訪,許陳至理,而左史張鼎以為今既火流王屋,彌顯大周之祥,通事舍人逄敏奏稱,彌勒成道時有天魔燒宮,七寶臺須臾散壞,斯實諂妄之邪言,非君臣之正論。伏願陛下乾乾翼翼,無戾天人之心而興不急之役,則兆人蒙賴,福祿無窮。”

獲嘉主簿彭城劉知幾表陳四事:其一,以為:“皇業權輿,天地開闢,嗣君即位,黎元更始,時則藉非常之慶以申再造之恩。今六合清晏而赦令不息,近則一年再降,遠則每歲無遺,至於違法悖禮之徒,無賴不仁之輩,編戶則寇攘為業,當官則贓賄是求。而元日之朝,指期天澤,重陽之節,佇降皇恩,如其忖度,鹹果釋免。或有名垂結正,罪將斷決,竊行貨賄,方便規求,故致稽延,畢霑寬宥。用使俗多頑悖,時罕廉隅,為善者不預恩光,作惡者獨承徼倖。古語曰:‘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斯之謂也。望陛下而今而後,頗節於赦,使黎氓知禁,奸宄肅清。”其二,以為:“海內具僚九品以上,每歲逢赦,必賜階勳,至於朝野宴集,公私聚會,緋服眾於青衣,象板多於木笏。皆榮非德舉,位罕才升,不知何者為妍蚩,何者為美惡。臣望自今以後,稍息私恩,使有善者逾效忠勤,無才者鹹知勉勵。”其三,以為:“陛下臨朝踐極,取士太廣,六品以下職事清官,遂乃方之土芥,比之沙礫,若遂不加沙汰,臣恐有穢皇風。”其四,以為:“今之牧伯遷代太速,倏來忽往,蓬轉萍流,既懷苟且之謀,何暇循良之政!望自今刺史非三歲以上不可遷官,仍明察功過,尤甄賞罰。”疏奏,太后頗嘉之。是時官爵易得而法網嚴峻,故人競為趨進而多陷刑戮,知幾乃著《思慎賦》以刺時見志焉。

【語譯】

正月二十一日庚子,因明堂火災向宗廟祭告。下詔徵求坦率進言的人。劉承慶上奏說:“火災既是從麻制神像發生,後來延燒到總章定製的明堂;那麼所建的佛舍,恐勞民再造無益,請停止。而且,明堂是溝通協調天人的場所,一旦遭焚燬,為臣下的哪有心情大宴會飲呢!憂喜衝突,會傷害性情。還有,陛下降旨廣求諫言,允許人們陳述真理;然而左史張鼎竟說現在已火燒帝殿,更加顯示大周的祥瑞。通事舍人逄敏上奏說:‘彌勒佛成道的時候,有天魔來燒他的宮室,七寶臺立刻被毀。’這些實是諂媚虛妄的邪說,不是君臣的正大道理。伏請陛下自強不息,小心翼翼,不要違天意,逆人心,而興起那不急的勞役,那麼天下人都蒙受嘉惠,福祿長久。”

獲嘉縣主簿彭城人劉知幾上表陳述四事:第一,他認為:“帝業開始,開天闢地,繼君帝位,黎民重新做起,時而借國家的大喜慶,頒給重新給予他們生命的恩典。如今天下清平,而赦令仍不免,密則一年赦兩次,疏則每歲都有。至於那些犯法背禮的,無賴不仁的,如果是民眾,便以搶劫為職業,如果是官吏,便貪贓求賄。而到新年初一,指望天子的德澤,重陽佳節,盼降皇上的恩典,到時就如他們所思,都得到釋放赦免。有的罪名幾乎已結案判定,刑罰將要執行,暗中賄賂,而有司乘機貪求,因此得以拖延時間,終於獲得寬減。以致世間頑固悖理的人多,廉潔方正的人少,行善的人得不到皇上的嘉獎,為惡的人偏偏得到非分的恩典。古話說:‘小人的幸運,就是君子的不幸。’就是這個意思。請陛下今後,稍稍節制赦令,讓人民知所約束,作奸犯科的人才會肅清。”第二,認為:“國家設有九品以上的官吏,每年遇到大赦,必賜他們升官階進勳轉。以至朝野宴會、公私聚會時,穿紅衣的多於穿青衣的,拿象版的多於拿木笏的。這些榮耀都不是起於德行,官位極少是因才能升得;不曉得什麼是美醜,什麼是善惡。臣請陛下自今天起,稍止私意加恩,使賢能的更加效忠於朝廷,無才能的都懂得勤勉努力。”第三,認為:“陛下即位聽政,任官太多,六品以下掌事清官,就像土、草、沙、石一樣多。如果最終不加以汰裁,臣恐怕有汙陛下的風範。”第四,認為:“現在的州刺史調任太快,匆匆來去,像飛蓬浮萍,既然懷有應付的想法,哪有時間去推行善政。請從今以後,刺史任期不到三年以上,不要遷調,還要考核他們的功過,特別要分別加以賞罰。”疏奏呈上,太后頗嘉許他。當時,官爵容易取得,但法刑嚴酷,因此競相做官的人多,被殺害的也多。劉知幾便作《思慎賦》來諷喻時事而表明自己的意見。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武則天因明堂火災而下詔求言,劉知幾上奏直言四事:一是赦令太濫,二是升轉官吏品秩太濫,三是任官太濫,四是州官遷調太濫。切中時弊。)

丙午,以王孝傑為朔方道行軍總管,擊突厥。

春,二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僧懷義益驕恣,太后惡之。既焚明堂,心不自安,言多不順,太后密選宮人有力者百餘人以防之。壬子,執之於瑤光殿前樹下,使建昌王武攸寧帥壯士毆殺之,送屍白馬寺,焚之以造塔。

甲子,太后去“慈氏越古”之號。

三月,丙辰,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周允元薨。

夏,四月,天樞成,高一百五尺,徑十二尺,八面,各徑五尺。下為鐵山,周百七十尺,以銅為蟠龍麒麟縈繞之;上為騰雲承露盤,徑三丈,四龍人立捧火珠,高一丈。工人毛婆羅造模,武三思為文,刻百官及四夷酋長名,太后自書其榜曰“大周萬國頌德天樞”。

秋,七月,辛酉,吐蕃寇臨洮,以王孝傑為肅邊道行軍大總管以討之。

九月,甲寅,太后合祭天地於南郊,加號天冊金輪大聖皇帝,赦天下,改元。

冬,十月,突厥默啜遣使請降,太后喜,冊授左衛大將軍、歸國公。

【語譯】

正月二十七日丙午,任王孝傑為朔方道行軍總管,攻打突厥。

春季,二月初一日己酉,發生日食。

僧人薛懷義愈來愈驕橫放肆,太后厭惡他。明堂燒後,他心中不安,言談多不順服,太后暗中選了一百多有武力的宮人防備他。二月初四日壬子,在瑤光殿前的樹下逮住了他,派建昌王武攸寧率領壯士打死薛懷義。屍體送到白馬寺,燒掉後建了一座塔。

二月十六日甲子,太后去掉“慈氏越古”的尊號。

三月初九日丙辰,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周允元逝世。

夏季,四月,天樞紀柱建成,高一百零五尺,直徑十二尺,八個面,每面寬五尺。下部基臺為鐵山,周圍一百七十尺,用銅鑄成蟠龍和麒麟縈繞在上面;頂上做一騰雲承露盤,直徑三丈,做四條龍像人站立捧火珠,高一丈。工人毛婆羅造模型,武三思撰文章,刻有百官及四夷酋長名字。太后親寫天樞題名:“大周萬國頌德天樞。”

秋季,七月十五日辛酉,吐蕃進犯臨洮,任王孝傑為肅邊道行軍大總管去征討。

九月初九日甲寅,太后在南郊合祭天地,稱尊號天冊金輪大聖皇帝,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天冊萬歲。

冬季,十月,突厥默啜派使者來請求受降,太后喜悅,用冊書授命默啜為左衛大將軍、歸國公。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武則天男寵薛懷義之死,以及勞民的天樞建成。)

萬歲通天元年(丙申,696年)

臘月,甲戌,太后發神都。甲申,封神嶽;赦天下,改元萬歲登封,天下百姓無出今年租稅;大酺九日。丁亥,禪於少室。己丑,御朝覲壇受賀。癸巳,還宮。甲午,謁太廟。

右千牛衛將軍安平王武攸緒,少有志行,恬澹寡慾,扈從封中嶽還,即求棄官,隱於嵩山之陽。太后疑其詐,許之,以觀其所為。攸緒遂優遊巖壑,冬居茅椒,夏居石室,一如山林之士。太后所賜及王公所遺野服器玩,攸緒一皆置之不用,塵埃凝積。買田使奴耕種,與民無異。

春,一月,甲寅,以婁師德為肅邊道行軍副總管,擊吐蕃。己巳,以師德為左肅政大夫,知政事如故。

改長安崇尊廟為太廟。

二月,辛巳,尊神嶽天中王為神嶽天中黃帝,靈妃為天中黃後;啟為齊聖皇帝;封啟母神為玉京太后。

三月,壬寅,王孝傑、婁師德與吐蕃將論欽陵贊婆戰於素羅汗山,唐兵大敗。孝傑坐免為庶人,師德貶原州員外司馬。師德因署移牒,驚曰:“官爵盡無邪!”既而曰:“亦善,亦善。”不復介意。

丁巳,新明堂成,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規模率小於舊。上施金塗鐵鳳,高二丈,後為大風所損,更為銅火珠,群龍捧之,號曰通天宮。赦天下,改元萬歲通天。

大食請獻師子。姚璹上疏,以為:“師子專食肉,遠道傳致,肉既難得,極為勞費。陛下鷹犬不蓄,漁獵悉停,豈容菲薄於身而厚給於獸!”乃卻之。

【語譯】

武則天萬歲通天元年(丙申,公元696年)

臘月初一日甲戌,太后從神都出發。臘月十一日甲申,在神嶽嵩山祭天。大赦天下,改年號為萬歲登封。免除天下百姓今年的租稅;大飲宴九天。臘月十四日丁亥,在少室山祭地。臘月十六日己丑,駕臨朝覲壇接受群臣朝賀。臘月二十日癸巳,回宮;臘月二十一日甲午,在太廟向祖宗報告。

右千牛衛將軍安平王武攸緒,年輕時就有志向操守,恬靜淡泊,絕少名利的慾念,侍從太后封禪中嶽回來,立刻請求辭職,隱居在嵩山之南。太后懷疑他隱居有假,答應他辭官,而觀察他的作為。武攸緒於是優遊山水,冬天住茅椒廬室,夏天住石洞,完全像個隱士。太后所賜及王公大臣所送的隱居衣服用品,武攸緒全部放著不用,上面塵埃封積。他還自己買田,教奴僕耕種,跟平民沒有差別。

春季,一月十一日甲寅,任命婁師德為肅邊道行軍副總管,進兵吐蕃。一月二十六日己巳,委任婁師德為左肅政大夫,仍舊主持政事。

將長安崇尊廟改為太廟。

二月初九日辛巳,尊神嶽天中王為神嶽天中黃帝、靈妃為天中黃後;夏後啟為齊聖皇帝;封啟母神為玉京太后。

三月初一日壬寅,王孝傑、婁師德與吐蕃將領論欽陵贊婆在素羅汗山交戰,唐軍大敗。王孝傑因此被免官為平民,婁師德被貶官為原州員外司馬。婁師德在簽署送來的公文時,驚奇地說道:“官爵全免了呀!”簽署後說:“也好,也好。”便不再介意。

三月十六日丁巳,新建明堂落成,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規模比原來略小些。上面設有黃金塗飾的鐵鳳,高二丈,後被大風吹壞,換成一個銅質火珠,火珠上群龍簇擁著。明堂題名為通天宮。大赦天下,改年號為萬歲通天。

大食國請求進獻獅子。姚璹呈上奏疏說:“獅子專吃肉,老遠送來,途中不易得到肉,人力物力消耗太多。陛下不養鷹犬,禁止一切漁獵,難道容忍對自己菲薄而厚供野獸嗎?”於是拒不接受。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唐軍兵敗於吐蕃;新建明堂落成。)

以檢校夏官侍郎孫元亨同平章事。

夏,五月,壬子,營州契丹松漠都督李盡忠、歸誠州刺史孫萬榮舉兵反,攻陷營州,殺都督趙文翽。盡忠,萬榮之妹夫也,皆居於營州城側。文翽剛愎,契丹飢不加賑給,視酋長如奴僕,故二人怨而反。乙丑,遣左鷹揚衛將軍曹仁師、右金吾衛大將軍張玄遇、左威衛大將軍李多祚、司農少卿麻仁節等二十八將討之。秋,七月,辛亥,以春官尚書梁王武三思為榆關道安撫大使,姚璹副之,以備契丹。改李盡忠為李盡滅,孫萬榮為孫萬斬。

盡忠尋自稱無上可汗,據營州,以萬榮為前鋒,略地,所向皆下。旬日,兵至數萬,進圍檀州,清邊前軍副總管張九節擊卻之。

八月,丁酉,曹仁師、張玄遇、麻仁節與契丹戰於硤石谷,唐兵大敗。先是,契丹破營州,獲唐俘數百,囚之地牢,聞唐兵將至,使守牢霫紿之曰:“吾輩家屬,飢寒不能自存,唯俟官軍至即降耳。”既而契丹引出其俘,飼以糠粥,慰勞之曰:“吾養汝則無食,殺汝又不忍,今縱汝去。”遂釋之。俘至幽州,具言其狀,諸軍聞之,爭欲先入。至黃麞谷,虜又遣老弱迎降,故遺老牛瘦馬於道側。仁師等三軍棄步卒,將騎兵先進。契丹設伏橫擊之,飛索以䌈玄遇、仁節,生獲之,將卒死者填山谷,鮮有脫者。契丹得軍印,詐為牒,令玄遇等署之,牒總管燕匪石、宗懷昌等雲:“官軍已破賊,若至營州,軍將皆斬,兵不敘勳。”匪石等得牒,晝夜兼行,不遑寢食以赴之,士馬疲弊。契丹伏兵於中道邀之,全軍皆沒。

九月,制:“天下繫囚及庶士家奴驍勇者,官償其直,發以擊契丹。”初令山東近邊諸州置武騎團兵,以同州刺史建安王武攸宜為右武威衛大將軍,充清邊道行軍大總管,以討契丹。

右拾遺陳子昂為攸宜府參謀,上疏曰:“恩制免天下罪人及募諸色奴充兵討擊契丹,此乃捷急之計,非天子之兵。且比來刑獄久清,罪人全少,奴多怯弱,不慣徵行,縱其募集,未足可用。況今天下忠臣義士,萬分未用其一,契丹小孽,假命待誅,何勞免罪贖奴,損國大體!臣恐此策不可威示天下。”

丁巳,突厥寇涼州,執都督許欽明。欽明,紹之曾孫也。時出按部,突厥數萬奄至城下,欽明拒戰,為所虜。

欽明兄欽寂,時為龍山軍討擊副使,與契丹戰於崇州,軍敗,被擒。虜將圍安東,令欽寂說其屬城未下者。安東都護裴玄珪在城中,欽寂謂曰:“狂賊天殃,滅在朝夕,公但勵兵謹守以全忠節。”虜殺之。

【語譯】

委任檢校夏官侍郎孫元亨為同平章事。

夏季,五月十二日壬子,營州契丹松漠都督李盡忠、歸誠州刺史孫萬榮起兵造反,攻陷營州,殺了都督趙文翽。李盡忠是孫萬榮的妹夫,都住在營州城邊。趙文翽剛愎自用,契丹發生饑荒不去救濟,把酋長看成奴僕,所以李、孫二人怨恨他而造反。五月二十五日乙丑,派左鷹揚衛將士將軍曹仁師、右金吾衛大將軍張玄遇、左威衛大將軍李多祚、司農少卿麻仁節等二十八位將領去征討。秋季,七月十一日辛亥,派春官尚書梁王武三思為榆關道安撫大使,姚璹為副使,用來防備契丹。改李盡忠名為李盡滅,孫萬榮名為孫萬斬。

李盡忠不久自稱為無上可汗,佔據營州,任命孫萬榮為先鋒,攻佔土地,所到之處都攻了下來,十天之間,兵力達到數萬,進而包圍檀州。清邊前軍副總管張九節擊退了他。

八月二十八日丁酉,曹仁師、張玄遇、麻仁節跟契丹在硤石谷交鋒,唐兵大敗。當初,契丹攻下營州,俘獲幾百唐兵,囚在地牢裡,聽說唐兵快到了,教把守地牢的霫人騙他們說:“我們的家屬,飢寒難以自保,只等朝廷大軍一至,便投降。”不久契丹便放出唐俘,供給米糠粥,慰勞他們說:“我們要養你們,但無食物可供,殺掉你們又不忍心,現在放你們回去。”於是便加以釋放。唐俘回到幽州,將情況全部報告,各部軍隊聽了,都爭著想先攻入敵陣,到了黃獐谷,契丹又派來老弱迎降,故意留了些老牛瘦馬在路邊。曹仁師等三軍便留下步兵,率騎兵先行。契丹設下埋伏從側面發動攻擊,用套索投向張玄遇、麻仁節,生擒了他們,將士死屍填塞山谷,逃脫的很少。契丹獲得軍印,便假造公文,令張玄遇等簽署,送給總管燕匪石、宗懷昌等說:“官軍已破契丹,如果到營州晚了,則將軍要論斬,兵士不予論功加勳。”燕匪石等得到公文,日夜兼程西行,連寢食都顧不上而趕赴營州,兵馬疲乏。契丹埋伏在半路上攔截他們,燕匪石等全軍覆沒。

九月,下詔:“天下罪犯及庶民士人的家奴中勇敢的,由政府出錢抵身價,徵發去打契丹。”始命山東近邊塞各州設置武騎團兵,任命同州刺史建安王武攸宜為右武威衛大將軍,充任清邊道行軍大總管,去征伐契丹。

右拾遺陳子昂任武攸宜軍府的參謀,他上奏說:“陛下降恩,詔令免除天下囚犯,及招募各類奴僕充當兵卒討伐契丹,這是應急的辦法,不是帝王的正規士兵。而且近來公正判案已久,囚犯不多,奴僕多數膽小,不熟悉行伍征戰,即使募集了他們,也不能使用。何況現在天下的忠臣義士很多,萬分之一都未用到;契丹是微小的罪孽,苟活等死而已,何須大肆赦免罪人,贖取奴僕,有損國家的體制。臣恐怕這種政策不能向天下顯示朝廷的威嚴。”

九月十八日丁巳,突厥入侵涼州,俘去都督許欽明。許欽明是許紹的曾孫。當時正出去巡察部屬,突厥幾萬人突然至城下,許欽明抵抗,被俘。

許欽明的兄長許欽寂,當時任龍山軍討擊副使,與契丹在崇州交戰,軍敗,被俘。契丹將包圍安東,命令許欽寂去遊說原管轄而尚未被契丹攻下的城邑。安東都護裴玄珪在城中,許欽寂對他說:“狂賊必遭上天的懲罰,破滅就在朝夕,您只須勵兵謹守來保全忠貞志節。”契丹便把許欽寂殺了。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契丹族反叛,唐軍征討大敗。)

吐蕃復遣使請和親,太后遣右武衛胄曹參軍貴鄉郭元振往察其宜。吐蕃將論欽陵請罷安西四鎮戍兵,並求分十姓突厥之地。元振曰:“四鎮、十姓與吐蕃種類本殊,今請罷唐兵,豈非有兼併之志乎?”欽陵曰:“吐蕃苟貪土地,欲為邊患,則東侵甘、涼,豈肯規利於萬里之外!”乃遣使者隨元振入請之。

朝廷疑未決,元振上疏,以為:“欽陵求罷兵割地,此乃利害之機,誠不可輕舉措也。今若直拒其善意,則為邊患必深。四鎮之利遠,甘、涼之害近,不可不深圖也。宜以計緩之,使其和望未絕則善矣。彼四鎮、十姓,吐蕃之所甚欲也,而青海、吐谷渾,亦國家之要地也,今報之宜曰:‘四鎮、十姓之地,本無用於中國,所以遣兵戍之,欲以鎮撫西域,分吐蕃之勢,使不得併力東侵也。今若果無東侵之志,當歸我吐谷渾諸部及青海故地,則五俟斤部亦當以歸吐蕃。’如此則足以塞欽陵之口,而亦未與之絕也。若欽陵小有乖違,則曲在彼矣。且四鎮、十姓款附日久,今未察其情之向背,事之利害,遙割而棄之,恐傷諸國之心,非所以御四夷也。”太后從之。

元振又上言:“吐蕃百姓疲於徭戍,早願和親;欽陵利於統兵專制,獨不欲歸款。若國家歲發和親使,而欽陵常不從命,則彼國之人怨欽陵日深,望國恩日甚,設欲大舉其徒,固亦難矣。斯亦離間之漸,可使其上下猜阻,禍亂內興矣。”太后深然之。元振名震,以字行。

【語譯】

吐蕃再遣使來求和親,太后派右武衛胄曹參軍貴鄉人郭元振去察看虛實。吐蕃將領論欽陵要求撤去安西四鎮的戍兵,並要求分得十姓突厥的土地。郭元振說:“四鎮、十姓和你們吐蕃本是不同種族,現請求唐朝撤兵,這不是有兼併的意圖嗎?”論欽陵說:“吐蕃如貪土地,要使唐朝邊境不安,便向東侵擾、甘、涼州,怎會求利於萬里外的地方呢!”於是派使者隨郭元振入朝請求。

朝廷仍疑而不決,郭元振上奏,認為:“論欽陵求撤兵割地,這是利害的關鍵,實不可輕易決定。現在若直接拒絕他的善意,則吐蕃必定加深危害邊境的程度。四鎮對我國利益遙遠,而甘、涼州的危害則近,不可深加考慮。最好用計謀來延緩,使他對和親不絕望就好了。那四鎮、十姓,是吐蕃最想得到的,而青海、吐谷渾也是我國的重要地方。現在應回答他說:‘四鎮、十姓的地方,本對中原無用,派兵戍守的原因,在鎮撫西域,分散吐蕃的力量,使它不能全力向東侵擾。現在假如果真沒有向東侵擾的意圖,當還給我吐谷渾諸部以及青海舊地,那麼五俟斤部也應還給吐蕃。’這樣便足夠使論欽陵無言以對,而且也沒有與他決裂。如果論欽陵稍有違背,則理屈在他們。而且四鎮、十姓降順已久,現在沒有搞清吐蕃的動機是歸順還是對抗,不知事情的利害,而遙加割捨拋棄,恐會傷害到各國人的心,不是統御四夷的政策。”太后依他的意見而行。

郭元振又上奏說:“吐蕃百姓被徭役和征戰困擾,早就想和親;論欽陵認為統兵專權對自己有利,獨不願歸順;如朝廷每年派和親使臣去,而論欽陵常不遵命,那麼吐蕃人埋怨論欽陵會日益加深,而盼望我國的恩遇也日甚,論欽陵想大肆調動吐蕃人馬,自然是很困難了,這也是離間吐蕃的步驟,可以使他們上下猜忌,禍亂從內部興起。”太后非常贊同。郭元振名叫震,以表字行世。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武則天用郭元振計羈縻吐蕃。)

庚申,以幷州長史王方慶為鸞臺侍郎,與殿中監萬年李道廣並同平章事。

突厥默啜請為太后子,併為其女求昏,悉歸河西降戶,帥其部眾為國討契丹。太后遣豹韜衛大將軍閻知微、左衛郎將攝司賓卿田歸道冊授默啜左衛大將軍、遷善可汗。知微,立德之孫;歸道,仁會之子也。

冬,十月,辛卯,契丹李盡忠卒,孫萬榮代領其眾。突厥默啜乘間襲松漠,虜盡忠、萬榮妻子而去。太后進拜默啜為頡跌利施大單于、立功報國可汗。

孫萬榮收合餘眾,軍勢復振,遣別帥駱務整、何阿小為前鋒,攻陷冀州,殺刺史陸寶積,屠吏民數千人。又攻瀛州,河北震動。制起彭澤令狄仁傑為魏州刺史。前刺史獨孤思莊畏契丹猝至,悉驅百姓入城,繕修守備。仁杰至,悉遣還農,曰:“賊猶在遠,何煩如是!萬一賊來,吾自當之。”百姓大悅。

時契丹入寇,軍書填委,夏官郎中硤石姚元崇剖析如流,皆有條理,太后奇之,擢為夏官侍郎。

太后思徐有功用法平,擢拜左臺殿中侍御史,聞者無不相賀。鹿城主簿宗城潘好禮著論,稱有功蹈道依仁,固守誠節,不以貴賤死生易其操履。設客問曰:“徐公於今誰與為比?”主人曰:“四海至廣,人物至多,或匿跡韜光,僕不敢誣,若所聞見,則一人而已,當於古人中求之。”客曰:“何如張釋之?”主人曰:“釋之所行者甚易,徐公所行者甚難,難易之間,優劣見矣。張公逢漢文之時,天下無事,至如盜高廟玉環及渭橋驚馬,守法而已,豈不易哉!徐公逢革命之秋,屬惟新之運,唐朝遺老,或包藏禍心,使人主有疑。如周興、來俊臣,乃堯年之四凶也,崇飾惡言以誣盛德;而徐公守死善道,深相明白,幾陷囹圄,數掛綱維,此吾子所聞,豈不難哉!”客曰:“使為司刑卿,乃得展其才矣。”主人曰:“吾子徒見徐公用法平允,謂可置司刑。僕睹其人,方守之地,何所不容,若其用之,何事不可,豈直司刑而已哉!”

【語譯】

九月二十一日庚申,任命幷州長史王方慶為鸞臺侍郎,與殿中監萬年人李道廣併為同平章事。

突厥默啜請求做太后的義子,並且替他的女兒請求嫁到中國來,全部歸還降服的河西民戶,率他的部眾為朝廷討伐契丹。太后派豹韜衛大將軍閻知微、左衛郎將代理司賓卿田歸道用策命授默啜為左衛大將軍、遷善可汗。閻知微是閻立德的孫子;田歸道是田仁會的兒子。

冬季,十月二十二日辛卯,契丹李盡忠死了,孫萬榮取代他統率契丹。突厥默啜乘機襲擊松謨,俘獲李盡忠、孫萬榮的妻兒而去。

孫萬榮集合殘餘部眾,軍隊聲勢又大了起來,派遣別部將領駱務整、何阿小為先鋒,攻陷冀州,殺了刺史陸寶積,屠殺官吏平民幾千人。又攻打了瀛州,河北動盪不安。頒下制書,起用彭澤令狄仁傑為魏州刺史。前任刺史獨孤思莊怕契丹突然來攻,將百姓全部驅趕入城,修築好防備工事。狄仁傑到了,全部遣散回家耕作,說:“賊兵現在還遠呢,何必這樣煩擾,萬一賊兵來了,我自己去抵擋。”百姓大喜。

當時契丹入侵,軍情公文紛至沓來,夏官郎中硤石人姚元崇迅速處理,都有條理,升為夏官侍郎。

武太后念徐有功執法平正,提升為左臺殿中侍御史。聽到消息的人都互相道賀。鹿城縣主簿宗城人潘好禮寫文章,稱徐有功循依仁道,堅守忠誠的志節,不因貴賤死生變易操守。文中假設一客人問道:“徐公在今天可跟誰相比?”主人說:“天下甚大,人物很多,有的懷才隱居,我不敢隨便亂說;如所聽聞,則只有他一人而已,應在古人中去找。”客人說:“跟張釋之比如何?”主人說:“釋之所做的很容易,徐公所做的很難,難易之間,可看出二人的優劣。張釋之在漢文帝的時代,天下太平,至於像偷高祖廟中的玉環,以及渭橋驚擾漢文帝的車駕等案件,張釋之依法處理而已,難道不容易嗎?徐公遇上變革的年代,跟隨著維新的時運,唐朝的遺老,有的心懷不軌,使君上產生猜疑。如周興、來俊臣,相當於堯時的四凶,大飾讒言而誣陷賢良;徐公固執善道,深明事理,幾乎身陷囚室,數次落入網羅,這是您所知的,難道不是很困難的嗎?”客人說:“假使他做司刑卿,便可施展他的才能。”主人說:“您只看到徐公用法平允,以為可任司刑。我看他這個人,心中無所不容,如要用他,哪樣職事不能勝任,怎麼只適合任司刑呢!”

(以上為第十七部分,寫狄仁傑、姚元崇、徐有功三位賢傑大臣再次登場。)

【點評】

本卷所載五年史事,起公元692年,訖公元696年,是武則天建立的武周政權的極盛時期,此時期武則天個人尊榮得意達到了頂點,同時武則天賴以生存的政治基礎的負面影響也到了讓人無法忍受的程度,可以說是物極必反,武則天如不改弦易轍,武周政權就有顛覆的危險。武則天不動聲色地轉危為安,表現了她的大智慧。以此看點,本卷點評四個問題:武則天鼎盛的標誌,酷吏政治的危害,官場腐敗的積習,武則天第一個男寵薛懷義之死。

一、武則天鼎盛的標誌。武則天稱制不久,在垂拱四年(688)建明堂,這是盛世的標誌。長壽二年(693),武則天加尊號“金輪聖神皇帝”,同時給祖上武氏先皇追加尊號。追尊昭安皇帝曰渾元昭安皇帝,文穆皇帝曰立極文穆皇帝,孝明高皇帝曰無上孝明高皇帝。“金輪聖神”“渾元”“立極”“無上”,這些尊號表現了武則天自鳴得意的心境。第二年,即長壽三年(694)五月,又改元為延載,並改尊號為“越古金輪聖神皇帝”。八月,徵銅鐵於洛陽端門(洛陽皇城正南門)外修建頌揚大周國威的天樞,銘記功德,黜唐頌周。第二年,天冊萬歲元年(695)四月,天樞建成,高一百五十尺,徑十二尺,八面,各徑五尺。下為鐵山,周百七尺,以銅為蟠龍麒麟縈繞之;上為騰雲錄露盤,徑三丈,四龍人立捧火珠,高一丈。工人毛婆羅造模,武三思為文,刻百官及四夷酋長名,太后自書其榜曰:“大周萬國頌德天樞。”在此期間,武則天又重建明堂,比原建明堂更為壯麗。史稱初建明堂,“日役萬人,所費以萬億計,府藏為之耗竭”。建天樞與重建明堂,工程更為浩大,並在短期內建成,標誌了武周的鼎盛氣象,也標誌武則天的好大喜功。武則天還大修佛寺,鑄九鼎,耗盡了國庫,加重了民眾的沉重負擔。劉承慶上疏指陳其弊,婉轉地批評說:“伏願陛下乾乾翼翼,無戾天人之心而興不急之役,則兆人蒙賴,福祿無窮。”

開元二年(714),唐玄宗下令“毀天樞,發匠熔其鐵錢,歷月不盡”。歷史總是和一切好大喜功的獨裁者開玩笑,愈是要流芳百世的人,愈是成為歷史上匆匆來往的過客。武則天的“大周萬國頌德天樞”的壽命只存在了二十三年,就是一個生動的例證。

二、酷吏政治的危害。唐太宗貞觀之治,完善國家制度,使之在當時世界上是最先進、最優越的政治制度。到唐高宗時完成的《唐律議疏》也是中國封建律令中先進的法典。唐律五百條,分為十二篇,對社會中人與人的各種關係都制定了規範的行為。死罪有一百十幾條,只有犯“十惡”的人才定死罪,為了避免法律的酷濫,唐律有關於訴訟、斷獄嚴格的程序規定。訴訟要有確切的證據指陳犯罪,不得稱疑,違者笞五十。投匿名信告人罪被查出,流放兩千裡,誣告謀反及大逆者,斬,從者絞,審判官與訴訟雙方有親屬仇嫌者一律迴避。嚴禁刑訊逼供,疑罪疑獄,可用錢贖。被判死罪的人,在京師執行時要經過五次覆奏,在外地要經過刑部五次覆奏。凡被冤枉的人,可以越級上訴,以至向皇帝申冤。唐初統治者吸取隋朝“政苛刑煩”的教訓,一部唐律充分體現了“輕刑慎殺,務從寬簡”的特點。但是在封建社會,制度的廢立由皇帝決定。武則天女人主政,在當時社會為非禮非法,所以武則天以刑殺為威鎮壓反對派,公開建立告密制度,實施酷吏專政為其政治基礎。武則天的酷吏政治,完全推翻了唐律“輕刑慎殺,務從寬簡”的特點,屢興大獄,誅殺無算。史稱“太后自垂拱以來,任用酷吏,先誅殺唐宗室貴戚數百人,次及大臣數百家,其刺史、郎將以下,不可勝數”。長壽二年(693),遣六道使殺流人案,濫殺無辜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起因是補闕李秦授欲借人頭來升官。他利用武則天多疑的心理,謊稱“代武者劉”,“劉者流也”,建議武則天誅滅被流放的諸王以及大臣的親族,武則天立即派酷吏萬國俊前往流人最多的嶺南去推按。萬國俊到了嶺南,假傳聖旨,召集流人,命其自殺。一次就殺了三百多人。萬國俊回朝,謊報流人謀反,並建議武則天派員視察各地流人的動靜。武則天立即升萬國俊為朝散大夫,行侍御史,同時派劉光業、王德壽等五人分赴諸道巡查,“光業等見國俊盛行殘殺,得加榮貴,乃共肆其兇忍,唯恐後之。光業殺九百人,德壽殺七百人,其餘少者鹹五百人。亦有遠年流人,非革命時犯罪,亦同殺之”(《舊唐書·萬國俊傳》)。如此慘絕人寰的大屠殺,在歷史上是十分罕見的,武則天濫施淫威,確實曠古未聞。

酷吏興大獄的手法,先是使人誣告,說某某人謀反,接著用嚴刑逼供,株連勾引。來俊臣、索元禮等酷吏所用刑法,花樣百出,殘忍手段,令人髮指。《舊唐書·來俊臣傳》載:“俊臣每鞫囚,無問輕重,多以醋灌鼻,禁地牢中;或盛之甕中,以火環繞炙之,並絕其糧餉,至有抽衣絮以啖之者。又令寢處糞穢,備諸苦毒。自非身死,終不得出。每有赦令,俊臣必先遣獄卒盡殺重囚,然後宣示。”酷吏索元禮發明有十種大枷,分別叫定百脈、喘不得、突地吼、著即承、失魂膽、實同反、反是實、死豬愁、求即死和求破家。這些枷名就叫人魂飛魄散、毛骨悚然。此外,還有什麼“鳳凰曬翅”“猔猴鑽火”等酷刑。長壽元年(692),同平章事任知古、狄仁傑、裴行本、司禮卿崔宣禮、前文昌左丞盧獻、御史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同時被來俊臣誣告謀反,朝野震動。酷吏王德壽因與宰相楊執柔有嫌隙,便在審問狄仁傑時,欲使狄仁傑“羅織”楊執柔,狄仁傑不肯,以頭觸柱,血流滿面,才得以作罷。楊執柔是武則天的本家外甥,狄仁傑為相深受武則天信任,酷吏對他們二人尚如此胡為,對其他人便可想而知了。事實查明狄仁傑等人蒙冤不反,武則天也只是免其死,仍然將狄仁傑等貶官流放。酷吏們更加膽大妄為,竟然誣告皇嗣睿宗謀反。酷吏專橫到如此地步,朝野人人自危,動搖了武則天的統治基礎。右補闕朱敬則、侍御史周矩上疏諫勸,認為太后用“威刑以禁異議”,濫施酷刑,使“滿朝側息不安”。朱敬則說:“今既革命,眾心已定,宜省刑尚寬。”周矩說:“周用仁而昌,秦用刑而亡。願陛下緩刑用仁,天下幸甚。”武則天亦有所悟,她翻過手來誅殺酷吏以塞責。萬國俊、來俊臣、周興、傅遊藝、丘神勣、索元禮、侯思止、來子珣、王弘義等酷吏先後均被武則天所殺或流放。

有唐一代,任用酷吏之多,實行恐怖統治時間之長,武則天都是首屈一指的。在她的統治下,告密者相望於道,酷吏們橫行不法,冤獄遍於寰中。武則天是這一歷史悲劇的始作俑者。她利用酷吏維護了自身的統治,又用酷吏們的性命去減輕人們對自己的責難,一石二鳥。她的手腕是高明的,很多人都把仇恨記在酷吏身上。如來俊臣被殺時,“國人無少長皆怨之,競剮其肉,斯須盡矣”(《舊唐書·來俊臣傳》)。

酷吏政治是武則天畸形政權的產兒,酷吏政治也是獨裁暴政所特有的歷史現象。它不僅打擊了李唐宗室和朝廷官僚,也給廣大人民帶來了苦難;武則天所導演的這幕血腥醜劇是一場民族的悲劇,這個沉重的歷史教訓必須記取。

三、官場腐敗的積習。為培植自己的勢力,武則天除重用酷吏之外,還任用了大批冗官。唐太宗認為,“官在得人,不在員多”,他命令房玄齡進行大規模的精簡,中央一級官員只保留了六百四十三人。到高宗時,官吏數目已經大大增加,武則天當政以後,官吏隊伍的膨脹就越發不可收拾了。武則天除按正常科舉取士外,又舉行殿試、自舉、試官、武舉、南選,還擴充宦官和“不次授官”,只要合她意,隨時可以進入官僚階層。

武則天之時,賣官之風已經很盛,據《朝野僉載》卷一說:“乾封以前選人,每年不越數千,垂拱以後,每歲常至五萬。”“選司考練,總是假手冒名,勢家囑請。手不把筆,即送東司,眼不識文,被舉南館。正員不足,權被試、攝、檢校之官,賄貨縱橫、贓汙狼藉。流外行署,錢多即流。”“是以選人冗冗,甚於羊群,吏部喧喧,多於蟻眾。”長壽元年(692),武則天派專使赴七道授“試官”(即見習之官),由於亂授拾遺、補闕、著作郎等官,“故當時諺曰:‘補闕連車載,拾遺平斗量,欋推侍御史,腕脫尚書郎。’”大批冗官多系賄選,上任後便大肆搜刮錢財,人民的負擔日益加重。

吏治冗濫,官場腐敗成為積習。婁師德是唐代著名的將相,他竟然教誨弟弟在官場做人要“唾面自乾”,中國的封建官僚對上級唯唯諾諾,任憑宰割,活像一條蛆蟲,而對下級和民眾頤指氣使,兇狠如狼。他們的人性被扭曲,婁師德的行為經驗,便是一個鮮活的例證。更有甚者,為了當官,杜肅告密賣友,郭霸嘗糞便諂諛,如此的修煉工夫,使人歎為觀止。官場利祿的權利誘因,使人性墮落到這種程度,發人深思。

四、武則天第一個男寵薛懷義之死。武則天男寵眾多,最鍾愛的是張易之、張昌宗兄弟。而武則天的第一個男寵則是薛懷義。薛懷義原名馮小寶,京兆鄠縣(今陝西省西安市鄠邑區)人,自幼不務正業,曾在洛陽市上賣藥。一個偶然的機會,馮小寶結識了唐高祖的女兒千金公主,受到賞識。千金公主為了巴結武則天,便將馮小寶推薦給母后,武則天果然對馮小寶十分寵幸。為便於馮小寶在宮廷出入,武則天命人將馮小寶剃度為僧,並起名懷義。又恐馮小寶出身微賤遭人恥笑,便讓他與駙馬都尉薛紹合宗,薛紹稱他為叔父,所以他始改姓薛。洛陽市上的賣藥人搖身一變成了武則天的倖臣薛懷義。武則天又特意大修洛陽白馬寺,讓薛懷義做白馬寺住持。

薛懷義倚仗武則天的權勢,到處胡作非為。他將一批市井無賴剃度為和尚,任意橫衝直撞,遇見道士,就隨意毆打,並剃光道士的頭髮。薛懷義常騎著高頭大馬,前呼後擁,招搖過市,有靠近者,被打得頭破血流。右臺御史馮思勖曾多次處罰過薛懷義的不法僧徒,薛懷義懷恨在心,有一次恰好狹路相逢,薛懷義便指使手下人打了馮御史,也沒人敢過問。一班武氏子弟,如武承嗣、武三思等人,雖然位居高官,但對薛懷義卻一味巴結,像僕人一樣伺候他,甚至親自為他牽馬。他們不敢叫薛懷義的名字,將其稱為“薛師”。

為了使薛懷義能經常入宮,武則天藉故說薛懷義有“巧思”,派他監修明堂。明堂修成後,武則天封薛懷義為左威衛大將軍、梁國公。武則天為了提高這位花和尚的身價,竟荒唐地委派薛懷義掛帥出征。永昌元年(689)五月,武則天任命薛懷義為新平軍大總管,北討突厥。軍隊進至紫河,卻不見敵人的蹤影,薛懷義在單于臺刻石記功後凱旋。九月,又任命薛懷義為新平道行軍大總管,領兵二十萬,再伐突厥。同年十二月,薛懷義被封為右衛大將軍,賜爵鄂國公。延載元年(694)二月,任命薛懷義為代北道行軍大總管;三月,又改任朔方道行軍大總管,受命討伐突厥。恰遇突厥退兵,因此並沒有進軍。這位洛陽市上的無賴竟然多次擔任了領兵元帥。薛懷義確也鴻運高照,幸得上蒼保佑,每次出征,均未遇敵。倘若遭遇強敵,那後果不堪設想。

薛懷義的情敵御醫沈南璆日漸得到武則天的寵愛,自己日益被疏遠。薛懷義竟然妒火難禁,膽大妄為報復武則天。天冊萬歲元年(695)正月十六日乙未,武則天在明堂做無遮大會,設齋。這樣的佛事大會,令武則天榮光無比。薛懷義卻在夜裡放了一把火,燒天堂和明堂,史稱“火照城中如晝,比明皆盡”。武則天知是薛懷義所為,為了掩蓋醜行,武則天不動聲色,表面上仍對薛懷義示以恩寵,任命他重新建造明堂,暗地裡選拔了百餘個強健的宮人防範薛懷義作惡。二月四日壬子,武則天宣召薛懷義到瑤光殿議事,被宮人在殿前樹下擒獲。建昌王武攸寧奉命率領壯士把薛懷義活活打死,送屍白馬寺火化後造塔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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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全交續之曰:沈全交系詩人沈佺期之弟。據《朝野僉載》卷四,沈全交所續亦四句,即:“評事不讀律,博士不尋章。麵糊存撫使,眯目聖神皇。”麵糊,《資治通鑑》作“心”。意謂心為麵漿所糊,昏迷不清。眯目,指眼睛被塵埃迷住,看不明白。聖神皇,即武則天。後二句旨在揭示造成補闕連車載等現象的原因,近似人身攻擊。

[2]枷研楔:枷研,以重枷研其頸。楔,以鐵圈其首而加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