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0七卷
唐紀二十三
武則天久視元年至唐中宗神龍元年
(700—705年)
起上章困敦(庚子,700年)七月,盡旃蒙大荒落(乙巳,705年)正月,凡四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00年七月,訖公元705年正月,凡四年又七個月,時當武則天久視元年到唐中宗神龍元年春正月。這一時期是武則天執政的晚年,酷吏政治已轉軌為寬平政治。武則天真正的作為在此時,而以悲劇結局栽倒在政治舞臺,亦在此時。這一時期有四大政治事件值得大書。第一件,武則天平反冤狀,厚撫被誣家屬,最終解禁,被錯判重罪的人可以重新入仕,緩解了社會矛盾。第二件,武則天一再起用賢才,狄仁傑、姚元崇、宋璟、張柬之是眾賢的首領,唐代著名的賢臣。此外,朱敬則、張嘉貞、唐休璟、封思業、蘇安恆、李迥秀、郭元振、崔玄暐、裴懷志,皆一時之選。眾賢理政,穩定了社會。第三件,朝官與武則天男寵張易之、張昌宗的三次鬥爭。第一回合,二張挑起矛盾,誣陷魏元忠謀反,朝官請誅二張,敗下陣來,結果魏元忠、張說遭貶。第二回合,朝官以懲治貪賄罪欲扳倒二張,仍未奏效。第三回合,朝官以謀反罪奏請誅除二張,仍未撼動二張受寵的地位,由此激化了朝官與武則天的直接對抗。第四件是以張柬之為首的五王政變。推翻了武周政權,誅除二張,結束了武則天的政治生命,還政李唐,中宗即位。
則天順聖皇后下
久視元年(庚子,700年)
秋,七月,獻俘於含樞殿。太后以楷固為左玉鈐衛大將軍、燕國公,賜姓武氏。召公卿合宴,舉觴屬仁杰曰:“公之功也。”將賞之,對曰:“此乃陛下威靈,將帥盡力,臣何功之有!”固辭不受。
閏月,戊寅,車駕還宮。
己丑,以天官侍郎張錫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鸞臺侍郎、同平章事李嶠罷為成均祭酒。錫,嶠之舅也,故罷嶠政事。
丁酉,吐蕃將麴莽布支寇涼州,圍昌松,隴右諸軍大使唐休璟與戰於港源谷。麴莽布支兵甲鮮華,休璟謂諸將曰:“諸論既死,麴莽布支新為將,不習軍事,望之雖如精銳,實易與耳,請為諸君破之。”乃被甲先陷陳,六戰皆捷,吐蕃大奔,斬首二千五百級,獲二裨將而還。
司府少卿楊元亨,尚食奉御楊元禧,皆弘武之子也。元禧嘗忤張易之,易之言於太后:“元禧,楊素之族;素父子,隋之逆臣,子孫不應供奉。”太后從之,壬寅,制:“楊素及其兄弟子孫皆不得任京官。”左遷元亨睦州刺史,元禧貝州刺史。
庚戌,以魏元忠為隴右諸軍大使,擊吐蕃。
庚申,太后欲造大像,使天下僧尼日出一錢以助其功。狄仁傑上疏諫,其略曰:“今之伽藍,制過宮闕。功不使鬼,止在役人,物不天來,終須地出,不損百姓,將何以求!”又曰:“遊僧皆託佛法,詿誤生人;裡陌動有經坊,闤闠亦立精舍。化誘所急,切於官徵;法事所須,嚴於制敕。”又曰:“梁武、簡文舍施無限,及三淮沸浪,五嶺騰煙,列剎盈衢,無救危亡之禍,緇衣蔽路,豈有勤王之師!”又曰:“雖斂僧錢,百未支一。尊容既廣,不可露居,覆以百層,尚憂未遍,自餘廊宇,不得全無。如來設教,以慈悲為主,豈欲勞人,以存虛飾!”又曰:“比來水旱不節,當今邊境未寧,若費官財,又盡人力,一隅有難,將何以救之!”太后曰:“公教朕為善,何得相違!”遂罷其役。
阿悉吉薄露叛,遣左金吾將軍田揚名、殿中侍御史封思業討之。軍至碎葉,薄露夜於城傍剽掠而去,思業將騎追之,反為所敗。揚名引西突厥斛瑟羅之眾攻其城,旬餘,不克。九月,薄露詐降,思業誘而斬之,遂俘其眾。
【語譯】
武則天久視元年(庚子,公元700年)
秋季,七月,李楷固在含樞殿獻契丹俘虜。武太后委任李楷固為左玉鈐衛大將軍、授封燕國公,並賜姓武氏。她召集公卿將帥會聚宴飲。舉杯向著狄仁傑說道:“這些都是您的功勞啊!”將要對他行賞,狄仁傑回答說:“這次平定契丹餘黨的勝利乃是陛下威武神靈及將帥竭盡力量所致,我又有什麼功勞呀!”再三推辭不受賞。
閏七月初二日戊寅,太后從三陽宮返回洛陽宮。
閏七月十三日己丑,太后任命天官侍郎張錫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鸞臺侍郎、同平章事李嶠被罷免降職為成均祭酒。張錫是李嶠的舅父,因此免去了李嶠掌理的政事。
閏七月二十一日丁酉,吐蕃的將領麴莽布支率軍犯涼州,並把昌松縣包圍了。隴右諸軍大使唐休璟與麴莽布支兩軍在洪源谷交戰。麴莽布支的軍隊甲冑鮮明豔麗,唐休璟對他部下眾位將領說:“吐蕃那幾個論氏兄弟都已經死掉了,麴莽布支剛剛擔任將軍,還不太熟悉軍旅之事。吐蕃軍隊雖然看上去似乎非常精銳,但是實際上是很容易對付的,願你們各位擊敗他們。”於是他便披上甲冑,率先出擊攻陷麴莽布支軍隊的陣地,在連續六次交戰中都獲得勝利,吐蕃兵潰敗逃散。唐休璟率部共斬下敵人首級達二千五百個,俘獲了吐蕃兩員裨將收兵班師。
司府少卿楊元亨與尚食奉御楊元禧二人,都是楊弘武的兒子。楊元禧曾經與張易之發生不和,張易之便對太后說:“楊元禧本是楊素的族人,而楊素父子則是隋朝的叛臣,他們的後代不應當在皇上左右供職。”太后接受了張易之的提議,在閏七月二十六日壬寅頒佈了制令:“楊素和他的兄弟子孫都不能再擔任京官。”於是把楊元亨降職為睦州刺史,把楊元禧降職為貝州刺史。
八月初五日庚戌,太后任命魏元忠為隴右諸軍大使,向吐蕃進攻。
八月十五日庚申,太后打算建造一尊巨大的佛像,便讓天下的和尚、尼姑每天每人捐出一文錢來資助這項事功。狄仁傑呈上奏疏諫阻,奏疏的意思大略是:“今天的佛教寺院,在營建規制上已經超出了皇帝的宮室殿堂。但是建築這些寺院的工程是無法役使鬼神來進行的,只能夠役使百姓出力。物資、材料不會從天上降下,終究還是需要從土地裡長出來,如果不是損害老百姓的利益,那麼又將怎樣獲取這些東西呢?”他又說道:“遊方化緣的和尚們全拿佛法做託詞,牽累百姓,他們動不動就在里巷營建吟誦佛經的場所,在市場裡也蓋起了佛堂。為佛寺佈施化緣的急迫程度,超過了官府征斂的賦稅,僧尼舉行法事的規則和嚴格程度,甚至要超過皇上所頒佈的制令敕書。”他還說道:“梁武帝、梁簡文帝父子倆對於佛事施捨沒有限制,等到三淮、五嶺反叛迭起的時候,他們才發現充斥大街的寺院廟宇,而無法挽救身危國亡的災禍;那佈滿道路的全都是尼姑和尚,哪裡有勤王救駕的軍隊!”他又說:“陛下即使徵收了僧侶所捐助的金錢,但是這筆費用還夠不上營造佛像所需的百分之一。再說佛像既然非常巨大,而且還不能置於曠野,即使是修築起一座百層樓閣,恐怕還不能將它完全遮蓋,何況其他的那些廟宇廊廡,也不能夠完全都不蓋。佛祖如來創立佛教,以大慈大悲來作為主旨,怎麼會為保存虛飾而造成民眾的勞苦呢?”他又說道:“近期以來水旱不調,眼下契丹、吐蕃又多次侵擾邊塞,如果為了修建大佛像而耗費國家府庫的資財,又竭盡百姓的勞力,一旦有某一個角落突發災難,陛下將拿什麼去救濟呢?”太后說道:“您要我做善事,我怎麼能夠違背您的意思呢?”於是就停止營建巨大佛像的工程。
西突厥的一個首領阿悉吉薄露發動叛亂,太后派遣左金吾將軍田揚名和殿中侍御史封思業前去進行征討。就在唐軍來到碎葉城的時候,阿悉吉薄露已趁著夜色在城郊大肆劫掠之後離去。封思業率領騎兵追擊,反而被阿悉吉薄露打敗了。田揚名率領西突厥斛瑟羅部落的軍隊進攻阿悉吉薄露所據守的城池,歷時十多天,未能攻克。九月,阿悉吉薄露裝作投降,封思業誘殺了他,於是俘獲了他統領的全部人馬。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眾賢用事,狄仁傑討平契丹,唐休璟大破吐蕃,封思業斬西突厥阿悉吉薄露。)
太后信重內史梁文惠公狄仁傑,群臣莫及,常謂之國老而不名。仁杰好面引廷爭,太后每屈意從之。嘗從太后遊幸,遇風吹仁杰巾墜,而馬驚不能止,太后命太子追執其鞚而系之。仁杰屢以老疾乞骸骨,太后不許。入見,常止其拜,曰:“每見公拜,朕亦身痛。”仍免其宿直,戒其同僚曰:“自非軍國大事,勿以煩公。”辛丑,薨,太后泣曰:“朝堂空矣!”自是朝廷有大事,眾或不能決,太后輒嘆曰:“天奪吾國老何太早邪!”
太后嘗問仁杰:“朕欲得一佳士用之,誰可者?”仁杰曰:“未審陛下欲何所用之?”太后曰:“欲用為將相。”仁杰對曰:“文學縕藉,則蘇味道、李嶠固其選矣。必欲取卓犖奇才,則有荊州長史張柬之,其人雖老,宰相才也。”太后擢柬之為洛州司馬。數日,又問仁杰,對曰:“前薦柬之,尚未用也。”太后曰:“已遷矣。”對曰:“臣所薦者可為宰相,非司馬也。”乃遷秋官侍郎。久之,卒用為相。仁杰又嘗薦夏官侍郎姚元崇、監察御史曲阿桓彥範、太州刺史敬暉等數十人,率為名臣。或謂仁杰曰:“天下桃李,悉在公門矣。”仁杰曰:“薦賢為國,非為私也。”初,仁杰為魏州刺史,有惠政,百姓為之立生祠。後其子景暉為魏州司功參軍,貪暴為人患,人遂毀其像焉。
冬,十月,辛亥,以魏元忠為蕭關道大總管,以備突厥。
甲寅,制復以正月為十一月,一月為正月。赦天下。
丁巳,納言韋巨源罷,以文昌右丞韋安石為鸞臺侍郎、同平章事。安石,津之孫也。
時武三思、張易之兄弟用事,安石數面折之。嘗侍宴禁中,易之引蜀商宋霸子等數人在座同博。安石跪奏曰:“商賈賤類,不應得預此會。”顧左右逐出之,座中皆失色。太后以其言直,勞勉之,同列皆歎服。
丁卯,太后幸新安;壬申,還宮。
十二月,甲寅,突厥掠隴右諸監馬萬餘匹而去。
時屠禁尚未解,鳳閣舍人全節崔融上言,以為:“割烹犧牲,弋獵禽獸,聖人著之典禮,不可廢闕。又,江南食魚,河西食肉,一日不可無。富者未革,貧者難堪。況貧賤之人,仰屠為生,日戮一人,終不能絕,但資恐喝,徒長奸欺。為政者苟順月令,合禮經,自然物遂其生,人得其性矣。”戊午,復開屠禁,祠祭用牲牢如故。
【語譯】
武太后非常信任和器重內史梁文惠公狄仁傑,所有大臣中沒有誰能比得上。太后常常把狄仁傑稱為國老,而不直接稱呼他名字。狄仁傑喜好在朝廷之上當面直言諍諫,太后則常常違背本意去採納他的建議。有一次狄仁傑陪同太后出巡遊幸,路途中遇到颳風,狄仁傑的頭巾被風吹落在地上,他的坐騎也因為受到驚嚇而奔跑不止,太后便讓太子李顯追上驚馬,緊抓住籠頭並將馬拴好。狄仁傑曾經多次以年老多病為理由而提出退休的請求,太后都沒有應允。在狄仁傑上朝晉見時,太后常常阻止他施行跪伏叩拜的禮儀,說道:“每當我看到您行跪拜禮的時候,自己的身體也就會發生痛楚的感覺。”太后還免掉了狄仁傑夜間在宮廷內輪流值班的事務,同時還告誡他的同僚們說:“如果不是非常重大的軍國事務,都不要去煩擾狄公。”九月二十六日辛丑,狄仁傑去世,太后哭泣著說:“朝廷上再也沒有人可以依靠了!”此後每當朝廷有大事,眾臣僚有時無法決斷,太后就會嘆息道:“老天奪走我的國老是那麼早呀。”
武太后曾經問過狄仁傑:“我希望能夠尋找到一位很傑出的士人加以任用,什麼人可以稱職呢?”狄仁傑問道:“不知道陛下打算任用他擔任什麼樣的職務?”太后說道:“我打算讓他擔任將相。”狄仁傑回答道:“如果您所要的是文辭含蓄風雅的人的話,那麼蘇味道、李嶠本來就是合適的人選。如果您一定要找到卓越出眾的奇才,那麼就只有荊州長史張柬之這個人了,雖然此人的年紀老了一些,但是他卻實實在在地具備了宰相的才器呀。”太后於是就提拔張柬之擔任了洛州司馬的職務。過了好幾天,太后再次要求狄仁傑推薦人才,狄仁傑回答說:“我前日推舉的張柬之,陛下還沒有任用他。”太后說:“我已提拔了他。”狄仁傑答道:“臣下所推薦的人可做宰相,不是做司馬的。”太后這才命令張柬之擔任秋官侍郎。又過了很長的時間後,終於任命他為宰相。狄仁傑先後還向太后推薦了夏官侍郎姚元崇、監察御史曲阿人桓彥範、太州刺史敬暉等幾十個人,後來這些人大多都成為有名的大臣。有人對狄仁傑說道:“天下的桃李,都在狄公您的門下。”狄仁傑回答說:“我舉薦賢才是為了國家,而不是為個人的私心才這麼做的。”當初,狄仁傑擔任魏州刺史,由於他施政仁德寬厚,老百姓便為他建造了生祠。後來,他的兒子狄景暉在擔任魏州司功參軍的職務時,貪婪殘暴,為百姓所厭惡,於是百姓們又搗毀了狄仁傑的塑像。
冬季,十月初七日辛亥,太后任命魏元忠為蕭關道大總管,來防備突厥的侵擾。
十月初十日甲寅,太后頒佈制書,又重新將正月作為十一月,將一月作為正月。大赦天下罪囚。
十月十三日丁巳,太后免去了納言韋巨源的職務,任命文昌右丞韋安石擔任鸞臺侍郎、同平章事。韋安石是韋津的孫子。
當時正處在武三思和張易之兄弟專擅朝政的時期,韋安石多次面對面地駁斥他們。有一次韋安石在宮禁中陪太后宴飲,看見張易之領來了蜀地富商宋霸子等幾個人在旁邊賭博。便向太后跪拜奏道:“商賈之徒,身份低賤,不應參與這樣的宴會。”回首示意侍臣們將這幾個人驅趕出去,在座的陪客們都嚇變了臉色。太后由於韋安石敢於直言進諫,特意對他慰勞勉勵,他的同僚們因此都感嘆佩服不已。
十月二十三日丁卯,太后到新安巡行遊幸;十月二十八日壬申,返回到宮中。
十二月初十日甲寅,突厥士兵劫掠走了隴右諸牧監放養的一萬多匹馬後離去。
在這個時期,有關屠宰牲畜以及捕撈魚蝦的禁令還沒有解除,鳳閣舍人全節縣人崔融進言,他認為:“宰割烹調牲畜和獵取飛禽走獸,已被聖人寫進了制度和禮儀中,是不可廢除和缺略的事物。再說,江南人以魚為食品,河西人以肉為食品,一天也不能夠沒有它們。富人的這種生活習慣沒有改變,窮人也難以忍受多日不吃魚肉的狀況。況且貧窮低賤的人家,向來都依靠宰賣肉作為生計。即使陛下每天處死一個敢於違反禁令的人,最終也不可能禁絕屠宰捕魚,只不過助長威脅恐嚇和姦邪欺詐的行為而已。治理國家的人行事如果真正能夠符合自然時令的變化,合乎禮儀經典的規範,自然會使萬物的生長順應其本身的規律,老百姓也能夠充分體現自己的本性。”十四日戊午,重新解除了有關屠宰捕魚的禁令,祭祀活動仍像往常一樣把牛羊豬作為祭品來使用。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武則天尊禮狄仁傑,任用韋安石、崔融等賢才。狄仁傑薦賢數十人,臨終前還薦張柬之為相。)
長安元年(辛丑,701年)
春,正月,丁丑,以成州言佛跡見,改元大足。
二月,己酉,以鸞臺侍郎柏人李懷遠同平章事。
三月,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張錫坐知選漏洩禁中語、贓滿數萬,當斬,臨刑釋之,流循州。時蘇味道亦坐事與錫俱下司刑獄,錫乘馬,意氣自若,舍於三品院,帷屏食飲,無異平居。味道步至系所,席地而臥,蔬食而已。太后聞之,赦味道,復其位。
是月,大雪,蘇味道以為瑞,帥百官入賀。殿中侍御史王求禮止之曰:“三月雪為瑞雪,臘月雷為瑞雷乎?”味道不從。既入,求禮獨不賀,進言曰:“今陽和布氣,草木發榮,而寒雪為災,豈得誣以為瑞!賀者皆諂諛之士也。”太后為之罷朝。
時又有獻三足牛者,宰相復賀。求禮颺言曰:“凡物反常皆為妖。此鼎足非其人,政教不行之象也。”太后為之愀然。
夏,五月,乙亥,太后幸三陽宮。
以魏元忠為靈武道行軍大總管,以備突厥。
天官侍郎鹽官顧琮同平章事。
六月,庚申,以夏官尚書李迥秀同平章事。
迥秀性至孝,其母本微賤,妻崔氏常叱媵婢,母聞之不悅,迥秀即時出之。或曰:“賢室雖不避嫌疑,然過非七出,何遽如是?”迥秀曰:“娶妻本以養親,今乃違忤顏色,安敢留也!”竟出之。
秋,七月,甲戌,太后還宮。
甲申,李懷遠罷為秋官尚書。
八月,突厥默啜寇邊,命安北大都護相王為天兵道元帥,統諸軍擊之,未行而虜退。
丙寅,武邑人蘇安恆上疏曰:“陛下欽先聖之顧託,受嗣子之推讓,敬天順人,二十年矣。豈不聞帝舜褰裳,周公復辟!舜之於禹,事祗族親;旦與成王,不離叔父。族親何如子之愛,叔父何如母之恩?今太子孝敬是崇,春秋既壯,若使統臨宸極,何異陛下之身!陛下年德既尊,寶位將倦,機務煩重,浩蕩心神,何不禪位東宮,自怡聖體!自昔理天下者,不見二姓而俱王也。當今梁、定、河內、建昌諸王,承陛下之蔭覆,並得封王。臣謂千秋萬歲之後,於事非便,臣請黜為公侯,任以閒簡。臣又聞陛下有二十餘孫,今無尺寸之封,此非長久之計也。臣請分土而王之,擇立師傅,教其孝敬之道,以夾輔周室,屏藩皇家,斯為美矣。”疏奏,太后召見,賜食,慰諭而遣之。
太后春秋高,政事多委張易之兄弟。邵王重潤與其妹永泰郡主、主婿魏王武延基竊議其事。易之訴於太后,九月,壬申,太后皆逼令自殺。延基,承嗣之子也。
丙申,以相王知左、右羽林衛大將軍事。
冬,十月,壬寅,太后西入關。辛酉,至京師;赦天下,改元。
十一月,戊寅,改含元宮為大明宮。
天官侍郎安平崔玄暐,性介直,未嘗請謁。執政惡之,改文昌左丞。月餘,太后謂玄暐曰:“自卿改官以來,聞令史設齋自慶。此欲盛為奸貪耳。今還卿舊任。”乃復拜天官侍郎,仍賜彩七十段。
以主客郎中郭元振為涼州都督、隴右諸軍大使。
先是,涼州南北境不過四百餘里,突厥、吐蕃頻歲奄至城下,百姓苦之。元振始於南境硤口置和戎城,北境磧中置白亭軍,控其衝要,拓州境千五百里,自是寇不復至城下。元振又令甘州刺史李漢通開置屯田,盡水陸之利。舊涼州粟麥斛至數千,及漢通收率之後,一縑糴數十斛,積軍糧支數十年。元振善於撫御,在涼州五年,夷、夏畏慕,令行禁止,牛羊被野,路不拾遺。
【語譯】
武則天長安元年(辛丑,公元701年)
春季,正月初三日丁丑,因為成州傳言發現佛的巨大足跡,所以將年號改為大足。
二月初六日己酉,命令擔任鸞臺侍郎的柏人縣人李懷遠擔任同平章事。
三月,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張錫由於犯下了主持銓選而洩漏宮中談話內容的罪行,以及獲取贓款高達數萬之多,應當處以斬首,即將行刑的時候又得以免除死罪,被流放到循州。蘇味道當時也因為犯罪而與張錫一起送往司刑寺獄中,張錫乘坐在馬背上,顯得神態自若,住進司刑寺為三品以上的犯罪官員設置的三品院,院中的帷帳屏風和飲食與平時完全相同。蘇味道卻是徒步來到羈押處所,睡在墊著席子的地鋪上,吃的只有蔬菜糧食。太后聽到了這件事情以後,赦免了蘇味道,並且恢復了他的官職。
這個月,天降大雪,蘇味道認為是吉祥之兆,於是便帶領文武官員入朝祝賀。殿中侍御史王求禮制止他說道:“倘若陽春三月降下的雪是瑞雪的話,那麼在寒冬臘月打雷便是瑞雷嗎?”蘇味道沒有聽從勸阻。當入朝之後,唯獨只有王求禮未表示祝賀,而是向太后進言說道:“眼下正當春和氣暖、草木發芽生長的季節,竟然天氣寒冷降下大雪以致發生災害,怎能亂說這場大雪是吉祥的象徵呢!前來朝賀的人都是奉承獻媚之輩吧。”太后因而中止朝議。
當時又有人獻上了一頭三條腿的牛,宰相們又一次入朝祝賀。王求禮高聲地呼籲道:“凡是與正常狀態相反的東西都叫妖,這次出現長著三足的牛,乃是三公並非合適的人選以及國家的政令教化沒有得到施行的表現。”太后因此面容失色。
夏季,五月初三日乙亥,太后來到三陽宮。
太后命令魏元忠擔任靈武道行軍大總管,以備禦突厥的侵擾進犯。
委任天官侍郎、鹽官縣人顧琮為同平章事。
六月十九日庚申,太后任命夏官尚書李迥秀擔任同平章事。
李迥秀性情極其孝順,他的母親出身卑微低賤,他的妻子崔氏經常大聲呵斥陪嫁使女,他母親聽了心中很不快,李迥秀便立刻將崔氏休棄了。有人對他說:“您的妻子為人處事雖有不避嫌疑的地方,但是她的過失並不屬於休棄妻子的七條原則,為什麼你要匆忙地把她給休棄了呢?”李迥秀回答說:“娶回妻子,本來就是用來奉養雙親的,現在她竟然忤逆母親,我怎麼還敢將她留在家中呢!”結果還是將崔氏給休棄了。
秋季,七月初三日甲戌,太后返回宮中。
七月十三日甲申,李懷遠被罷免而改任秋官尚書。
八月,突厥阿史那默啜部眾進擾邊塞,太后委派安北大都護相王李旦擔任天兵道元帥,統率各路大軍迎擊,部隊還沒有出發,突厥便已退軍。
八月二十六日丙寅,武邑人蘇安恆上奏說:“陛下恭敬地遵奉先帝遺命的囑託,並且接受太子的辭讓,既敬天意,又順民心,至今已長達二十年了。難道沒有聽說過帝舜撩起衣裳表示厭倦帝位,以及周公將政權歸還於成王的事情嗎?帝舜和大禹二人之間,只是同宗親屬的關係;周公旦和周成王二人之間,也僅僅是叔侄關係。同宗親屬之間哪裡可以與親兒子對母親的敬愛相比?叔叔對於侄子又怎樣比得上母親對兒子的恩情?當今太子最崇尚孝親敬上之道,已經年過三十了,倘若讓他登臨帝位,執掌政事,與陛下親身治國又會有什麼區別呢!陛下的年事與德望都已經非常之高了,即將厭倦身居帝位,而要處理的政務又十分麻煩沉重,會耗費巨大的精力,陛下為什麼不將皇帝位子讓給太子,而自我求得身心的安逸愉悅呢!自古以來治理天下,還不曾看到過有兩個姓氏同時受封王爵的事,而現在梁王武三思、定王武攸暨、河內王武懿宗、建昌王武攸寧等人,仰承陛下的蔭庇,都被加封為王爵。臣認為在陛下百年之後,事情會非常難辦的。我請求陛下把他們罷黜、降為公侯,委任他們擔任清閒的職務。我還聽說陛下有二十多個孫子,至今仍然沒有取得任命封爵,這可不是長久之計。臣請求陛下分土裂地,把他們授封為王,為他們挑選師傅,用孝親敬上之道教育他們,使他們輔佐大周皇室,成為國家的屏障,這才是完美的。”奏疏呈上後,太后召見了他,並賞賜膳食,安慰嘉勉之後送他離去。
武太后年事已高,政事大多託張易之兄弟去代理。邵王李重潤和他的妹妹永泰郡主、妹夫魏王武延基背地裡議論此事。張易之把這一情況告訴了太后。九月初三日壬申,太后逼迫邵王李重潤、永泰郡主及魏王武延基等人自殺。武延基是武承嗣的兒子。
九月二十七日丙申,太后命令相王李旦執掌左、右羽林衛大將軍的職務。
冬季,十月初三日壬寅,太后西行進入函關。十月二十二日辛酉,抵達京城長安,大赦天下,將年號改為長安。
十一月初十日戊寅,太后將含元宮改稱為大明宮。
天官侍郎、安平縣人崔玄暐秉性耿直,從來沒有請託求見過權要官員。執政者都非常厭惡他,把他改任為文昌左丞。過了一個多月,太后對崔玄暐說:“自從你改任文昌左丞,我聽說你原來屬下令史之類的官吏們紛紛設齋聚餐以示慶賀,這是他們想大肆作奸貪贓罷了。現在我要把你官復原職。”於是重新命令崔玄暐擔任天官侍郎,還賞賜給他彩帛七十段。
武太后命令主客郎中郭元振擔任涼州都督、隴右諸軍大使。
在此以前,涼州地域南北不超過四百多里,而突厥和吐蕃的兵馬連年突然襲至城下,百姓為此飽受困苦。郭元振首次在涼州南部邊境的硤口築起了和戎城,在北部邊境的沙漠裡設置了白亭軍。控制著涼州的交通要道,把涼州的地域拓展了一千五百里。從此,突厥、吐蕃的兵馬沒有再次前來州城一帶侵擾。郭元振還委派甘州刺史李漢通開屯田、設屯戶,充分利用水利和土地的條件。過去,涼州粟麥一斛價值數千錢,到李漢通召民耕作後,一匹細絹可以買到幾十斛,儲備的軍糧可供幾十年。郭元振善於安撫控制軍民,鎮守涼州五年,各族百姓都敬畏他,有令則行,有禁便止,牲畜遍山野,路途無人拾走失物。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武則天晚年政治趨於寬平,懲貪未動刑誅;又善用人才,李迥秀、蘇安恆、崔玄暐、郭元振皆一時之選。)
二年(壬寅,702年)
春,正月,乙酉,初設武舉。
突厥寇鹽、夏二州。三月,庚寅,突厥破石嶺,寇幷州。以雍州長史薛季昶攝右臺大夫,充山東防禦軍大使,滄、瀛、幽、易、恆、定等州諸軍皆受季昶節度。夏,四月,以幽州刺史張仁願專知幽、平、媯、檀防禦,仍與季昶相知,以拒突厥。
五月,壬申,蘇安恆覆上疏曰:“臣聞天下者,神堯、文武之天下也,陛下雖居正統,實因唐氏舊基。當今太子追回,年德俱盛,陛下貪其寶位而忘母子深恩,將何聖顏以見唐家宗廟,將何誥命以謁大帝墳陵?陛下何故日夜積憂,不知鐘鳴漏盡!臣愚以為天意人事,還歸李家。陛下雖安天位,殊不知物極則反,器滿則傾。臣何惜一朝之命而不安萬乘之國哉!”太后亦不之罪。
乙未,以相王為幷州牧,充安北道行軍元帥,以魏元忠為之副。
六月,壬戌,召神都留守韋巨源詣京師,以副留守李嶠代之。
秋,七月,甲午,突厥寇代州。
司僕卿張昌宗兄弟貴盛,勢傾朝野。八月,戊午,太子、相王、太平公主上表請封昌宗為王,制不許。壬戌,又請,乃賜爵鄴國公。
敕:“自今有告言揚州及豫、博餘黨,一無所問,內外官司無得為理。”
九月,乙丑朔,日有食之,不盡如鉤,神都見其既。
壬申,突厥寇忻州。
己卯,吐蕃遣其臣論彌薩來求和。
庚辰,以太子賓客武三思為大谷道大總管,洛州長史敬暉為副。辛巳,又以相王旦為幷州道元帥,三思與武攸宜、魏元忠為之副;姚元崇為長史,司禮少卿鄭杲為司馬,然竟不行。
癸未,宴論彌薩於麟德殿。時涼州都督唐休璟入朝,亦預宴。彌薩屢窺之。太后問其故,對曰:“洪源之戰,此將軍猛厲無敵,故欲識之。”太后擢休璟為右武威、金吾二衛大將軍。休璟練習邊事,自碣石以西逾四鎮,綿亙萬里,山川要害,皆能記之。
冬,十月,甲辰,天官侍郎、同平章事顧琮薨。
戊申,吐蕃贊普將萬餘人寇茂州,都督陳大慈與之四戰,皆破之,斬首千餘級。
十一月,辛未,監察御史魏靖上疏,以為:“陛下既知來俊臣之奸,處以極法,乞詳覆俊臣等所推大獄,伸其枉濫。”太后乃命監察御史蘇頲按覆俊臣等舊獄,由是雪免者甚眾。頲,夔之曾孫也。
戊子,太后祀南郊,赦天下。
十二月,甲午,以魏元忠為安東道安撫大使,羽林衛大將軍李多祚檢校幽州都督,右羽林衛將軍薛訥、左武衛將軍駱務整為之副。
戊申,置北庭都護府於庭州。
侍御史張循憲為河東採訪使,有疑事不能決,病之,問侍吏曰:“此有佳客,可與議事者乎?”吏言前平鄉尉猗氏張嘉貞有異才,循憲召見,詢以事。嘉貞為條析理分,莫不洗然,循憲因請為奏,皆意所未及。循憲還,見太后,太后善其奏,循憲具言嘉貞所為,且請以己之官授之。太后曰:“朕寧無一官自進賢邪!”因召嘉貞,入見內殿,與語,大悅,即拜監察御史;擢循憲司勳郎中,賞其得人也。
【語譯】
武則天長安二年(壬寅,公元702年)
春季,正月十七日乙酉,開始在科舉考試中設置武舉科。
突厥部眾進犯鹽州和夏州。三月二十三日庚寅,突厥部眾攻陷了石嶺關,侵擾幷州。太后委派雍州長史薛季昶代理右臺大夫的職事,充任山東防禦軍大使,滄州、瀛州、幽州、易州、恆州、定州等處兵馬都受他節制調度。夏季,四月,太后委派幽州刺史張仁願專門執掌部署幽州、平州、媯州、檀州的軍事防禦,還讓他與薛季昶互相照應,共同抵禦突厥部眾的進犯。
五月初六日壬申,蘇安恆再次呈上奏疏說:“臣聽說天下是高祖神皇帝和太宗文武皇帝的天下,陛下雖然登上了正統地位,但是實際上所因襲的是大唐舊有的基業。現在太子召回復位,年齡道德都已臻於鼎盛,陛下卻因貪戀帝位的緣故而忘掉了母子之間深厚的恩情,將以何面目出現在唐室宗廟之中,又將以何種文書去拜謁大帝高宗的陵寢?陛下為什麼要日夜給自己增添煩惱,難道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晨鐘鳴響、夜漏將盡的衰老之年!愚臣認為天意人情,都仍然歸心於唐室李氏。陛下雖然安居皇位,竟沒有弄清楚物極必反、器滿則傾的道理。臣哪裡憐惜自己短暫的性命而不為保全大唐安寧著想呢!”太后也沒有加罪於他。
五月二十九日乙未,太后委任相王李旦為幷州牧,充任安北道行軍元帥,任命魏元忠擔任他的副手。
六月二十六日壬戌,太后將神都留守韋巨源召往京師長安,委派神都副留守李嶠代替了他的職務。
秋季,七月二十九日甲午,突厥部眾進犯代州。
司僕卿張昌宗兄弟顯貴熾盛,權勢壓倒了朝野臣吏。八月二十三日戊午,太子李顯、相王李旦、太平公主呈上奏表,請求授封張昌宗為王,太后下詔書表示不允許。八月二十七日壬戌,這批人又向太后請求授封張昌宗為王,太后才賜予了張昌宗鄴國公的爵位。
太后頒佈敕書:“從現在起倘若再發生揭發光宅元年揚州徐敬業謀反案以及垂拱四年豫州李貞、博州李衝父子謀反案殘餘黨羽的事情,全都不再加以過問,朝廷內外各官府不許進行處理。”
九月初一日乙丑,發生日食,沒有食盡,剩下的形狀像鐮刀一樣,在神都則看到日全食。
九月初八日壬申,突厥部眾侵擾忻州。
九月十五日己卯,吐蕃派遣大臣論彌薩前來求和。
九月十六日庚辰,太后命令太子賓客武三思擔任大谷道總管,洛州長史敬暉擔任武三思的副手。九月十七日辛巳,太后又命令相王李旦擔任幷州道元帥,武三思和武攸宜、魏元忠三人擔任李旦的副手;命令姚元崇擔任長史,司禮少卿鄭杲擔任司馬,但最終沒有成行。
九月十九日癸未,太后在麟德殿為吐蕃大臣論彌薩設宴。當時涼州都督唐休璟入朝奏事,也參加了宴會。論彌薩數次偷偷地瞧著唐休璟。太后詢問彌薩這樣做的緣故,論彌薩回答道:“在洪源谷那次戰役中,這位將軍驍勇無敵,因此我想記住他的容貌。”太后便提拔唐休璟擔任了右武威、金吾二衛大將軍。唐休璟十分熟悉邊境一帶的事務,從遼西碣石往西一直到西域四鎮之外,綿延萬里的山嶺河流樞要之處,他全部都能加以記取。
冬季,十月初十日甲辰,天官侍郎、同平章事顧琮亡故。
十月十四日戊申,吐蕃贊普統率部眾一萬多進犯茂州,都督陳大慈與吐蕃交戰四次,每一次都把他們打敗了,共斬下首級千餘個。
十一月初八日辛未,監察御史魏靖呈上奏疏,認為:“陛下既然已經知道來俊臣的奸邪,並且已經把他處死了。臣請求陛下詳細複核來俊臣等人主持審理過的重大案件,給那些蒙冤枉濫受刑的人平反昭雪。”太后於是命令監察御史蘇頲複審來俊臣等人所辦的老案件,許多人因此而得以平反昭雪,被宣判無罪。蘇頲是蘇夔的曾孫。
十一月二十五日戊子,太后到南郊祭祀上天,大赦天下。
十二月初二日甲午,任命魏元忠為安東道安撫大使,羽林衛大將軍李多祚檢校幽州都督,右羽林衛將軍薛訥、左武衛將軍駱務整擔任他的副手。
十二月十六日戊申,在西域的庭州設置了北庭都護府。
侍御史張循憲擔任河東採訪使職務的時候,有件疑難的事情無法決斷,深感擔憂,於是他便向屬下的官吏問道:“這個地方有可以與其商議事情的傑出人才嗎?”屬下官吏稱前任平鄉尉猗氏縣人張嘉貞有特別的才幹。張循憲便召見了張嘉貞,向他詢問這件疑難事情的處理辦法。張嘉貞替他逐條進行解析,依理加以分辨,沒有一點不清晰的地方。張循憲隨即請他代擬奏章,奏章內容均為自己所不曾考慮到的。張循憲回到朝廷,見到太后,太后稱讚他的奏章寫得好。張循憲就將奏章為張嘉貞所擬的事情全部稟告了太后,並且請求把他自己擔任的河東採訪使職務授予張嘉貞。太后說道:“我難道還沒有一個官職來引進賢能之士嗎?”於是便將張嘉貞召到內殿接見,交談之後感到十分滿意,當即委任他為監察御史;同時提升張循憲為吏部司勳郎中,這是為了獎勵他收羅人才的功勞。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武則天平反冤獄,寬容直諫,蘇安恆上奏還政於李氏的諫言,亦不加罪;超拔人才,任用張嘉貞。)
三年(癸卯,703年)
春,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夏,四月,吐蕃遣使獻馬千匹、金二千兩以求婚。
閏月,丁丑,命韋安石留守神都。
己卯,改文昌臺為中颱。以中臺左丞李嶠知納言事。
新羅王金理洪卒,遣使立其弟崇基為王。
六月,辛酉,突厥默啜遣其臣莫賀幹來,請以女妻皇太子之子。
寧州大水,溺殺二千餘人。
秋,七月,癸卯,以正諫大夫朱敬則同平章事。
戊申,以相王旦為雍州牧。
庚戌,以夏官尚書、檢校涼州都督唐休璟同鳳閣鸞臺三品。時突騎施酋長烏質勒與西突厥諸部相攻,安西道絕。太后命休璟與諸宰相議其事,頃之,奏上,太后即依其議施行。後十餘日,安西諸州請兵應接,程期一如休璟所畫,太后謂休璟曰:“恨用卿晚。”謂諸宰相曰:“休璟練習邊事,卿曹十不當一。”
時西突厥可汗斛瑟羅用刑殘酷,諸部不服。烏質勒本隸斛瑟羅,號莫賀達幹,能撫其眾,諸部歸之,斛瑟羅不能制。烏質勒置都督二十員,各將兵七千人,屯碎葉西北,後攻陷碎葉,徙其牙帳居之。斛瑟羅部眾離散,因入朝,不敢復還,烏質勒悉並其地。
九月,庚寅朔,日有食之,既。
【語譯】
武則天長安三年(癸卯,公元703年)
春季,三月初一日壬戌,發生日食。
夏季,四月,吐蕃派遣使者前來進獻馬一千匹、黃金兩千兩,向朝廷求婚。
閏四月十七日丁丑,太后任命韋安石留守神都洛陽。
閏四月十九日己卯,太后把文昌臺改稱為中颱,任命中臺左丞李嶠執掌納言職事。
新羅王金理洪逝世,太后派遣使者前往冊立他的弟弟金崇基為國王。
六月初一日辛酉,突厥阿史那默啜派遣大臣莫賀幹前來,請求將他的女兒嫁給皇太子的兒子。
寧州發生大水災,淹死了兩千多人。
秋季,七月十四日癸卯,太后任命正諫大夫朱敬則擔任同平章事。
七月十九日戊申,命令幷州牧相王李旦擔任雍州牧。
七月二十一日庚戌,太后任命夏官尚書、檢校涼州都督唐休璟擔任同鳳閣鸞臺三品。由於當時突騎施酋長烏質勒與西突厥各部落之間互相攻伐的緣由,安西道阻隔斷絕。太后命令唐休璟與諸位宰相商議此事。不大一會兒,奏章就呈報上來,太后隨即依照他們所定下的辦法去施行。十多天以後,安西所管轄的各州請求派兵接應,路程和時間與唐休璟事先所計劃的完全相符。太后對唐休璟說道:“我實在為用你用得太遲感到遺憾。”並且對眾位宰相說道:“唐休璟十分熟悉邊境事務,你們這些人十個也抵不上他一個。”
那個時期,西突厥可汗斛瑟羅所施行的刑罰殘酷,西突厥的各部落不服。烏質勒原來屬於斛瑟羅,號稱莫賀達幹,能夠安撫自己的部眾,各個部落都歸附了他,斛瑟羅無法加以控制。烏質勒設置了二十名都督,他們每個人統領士兵七千人,駐紮在碎葉城的西北一帶。後來攻陷了碎葉城,便將自己的牙帳遷居城中。斛瑟羅的部眾四分五裂,於是入朝臣服,不敢重新回到西北邊境去了,烏質勒便把斛瑟羅原有的地盤全部加以吞併。
九月初二日庚寅,發生日食,這是一次日全食。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西突厥發生內亂。)
初,左臺大夫、同鳳閣鸞臺三品魏元忠為洛州長史,洛陽令張昌儀恃諸兄之勢,每牙,直上長史聽事。元忠到官,叱下之。張易之奴暴亂都市,元忠杖殺之。及為相,太后召易之弟岐州刺史昌期,欲以為雍州長史,對仗,問宰相曰:“誰堪雍州者?”元忠對曰:“今之朝臣無以易薛季昶。”太后曰:“季昶久任京府,朕欲別除一官;昌期何如?”諸相皆曰:“陛下得人矣。”元忠獨曰:“昌期不堪!”太后問其故,元忠曰:“昌期少年,不閒吏事,向在岐州,戶口逃亡且盡。雍州帝京,事任繁劇,不若季昶強幹習事。”太后默然而止。元忠又嘗面奏:“臣自先帝以來,蒙被恩渥,今承乏宰相,不能盡忠死節,使小人在側,臣之罪也!”太后不悅。由是諸張深怨之。
司禮丞高戩,太平公主之所愛也。會太后不豫,張昌宗恐太后一日晏駕,為元忠所誅,乃譖元忠與戩私議雲:“太后老矣,不若挾太子為久長。”太后怒,下元忠、戩獄,將使與昌宗廷辨之。昌宗密引鳳閣舍人張說,賂以美官,使證元忠;說許之。明日,太后召太子、相王及諸宰相,使元忠與昌宗參對,往復不決。昌宗曰:“張說聞元忠言,請召問之。”太后召說。說將入,鳳閣舍人南和宋璟謂說曰:“名義至重,鬼神難欺,不可黨邪陷正以求苟免!若獲罪流竄,其榮多矣。若事有不測,璟當叩閤力爭,與子同死。努力為之,萬代瞻仰,在此舉也!”殿中侍御史濟源張廷珪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左史劉知幾曰:“無汙青史,為子孫累!”
及入,太后問之,說未對。元忠懼,謂說曰:“張說欲與昌宗共羅織魏元忠邪!”說叱之曰:“元忠為宰相,何乃效委巷小人之言!”昌宗從旁迫趣說,使速言。說曰:“陛下視之,在陛下前,猶逼臣如是,況在外乎!臣今對廣朝,不敢不以實對。臣實不聞元忠有是言,但昌宗逼臣使誣證之耳!”易之、昌宗遽呼曰:“張說與魏元忠同反!”太后問其狀。對曰:“說嘗謂元忠為伊、周。伊尹放太甲,周公攝王位,非欲反而何?”說曰:“易之兄弟小人,徒聞伊、周之語,安知伊、周之道!日者元忠初衣紫,臣以郎官往賀,元忠語客曰:‘無功受寵,不勝慚懼。’臣實言曰:‘明公居伊、周之任,何愧三品!’彼伊尹、周公皆為臣至忠,古今慕仰。陛下用宰相,不使學伊、周,當使學誰邪?且臣豈不知今日附昌宗立取臺衡,附元忠立致族滅!但臣畏元忠冤魂,不敢誣之耳。”太后曰:“張說反覆小人,宜並系治之。”他日,更引問,說對如前。太后怒,命宰相與河內王武懿宗共鞫之,說所執如初。
朱敬則抗疏理之曰:“元忠素稱忠正,張說所坐無名,若令抵罪,失天下望。”蘇安恆亦上疏,以為:“陛下革命之初,人以為納諫之主;暮年以來,人以為受佞之主。自元忠下獄,里巷恟恟,皆以為陛下委信奸宄,斥逐賢良,忠臣烈士,皆撫髀於私室而箝口於公朝,畏迕易之等意,徒取死而無益。方今賦役煩重,百姓凋弊,重以讒慝專恣,刑賞失中,竊恐人心不安,別生他變,爭鋒於朱雀門內,問鼎於大明殿前,陛下將何以謝之,何以御之?”易之等見其疏,大怒,欲殺之,賴朱敬則及鳳閣舍人桓彥範、著作郎陸澤魏知古保救得免。
丁酉,貶魏元忠為高要尉,戩、說皆流嶺表。元忠辭日,言於太后曰:“臣老矣,今向嶺南,十死一生。陛下他日必有思臣之時。”太后問其故,時易之、昌宗皆侍側,元忠指之曰:“此二小兒,終為亂階。”易之等下殿,叩膺自擲稱冤。太后曰:“元忠去矣!”
殿中侍御史景城王晙復奏申理元忠,宋璟謂之曰:“魏公幸已得全,今子覆冒威怒,得無狼狽乎!”晙曰:“魏公以忠獲罪,晙為義所激,顛沛無恨。”璟嘆曰:“璟不能申魏公之枉,深負朝廷矣。”
太子僕崔貞慎等八人餞元忠於郊外,易之詐為告密人柴明狀,稱貞慎等與元忠謀反。太后使監察御史丹徒馬懷素鞫之,謂懷素曰:“茲事皆實,略問,速以聞。”頃之,中使督趣者數四,曰:“反狀昭然,何稽留如此?”懷素請柴明對質,太后曰:“我自不知柴明處,但據狀鞫之,安用告者?”懷素據實以聞,太后怒曰:“卿欲縱反者邪?”對曰:“臣不敢縱反者!元忠以宰相謫官,貞慎等以親故追送,若誣以為反,臣實不敢。昔欒布奏事彭越頭下,漢祖不以為罪,況元忠之刑未如彭越,而陛下欲誅其送者乎!且陛下操生殺之柄,欲加之罪,取決聖衷可矣。若命臣推鞫,臣不敢不以實聞。”太后曰:“汝欲全不罪邪?”對曰:“臣智識愚淺,實不見其罪。”太后意解。貞慎等由是獲免。
太后嘗命朝貴宴集,易之兄弟皆位在宋璟上。易之素憚璟,欲悅其意,虛位揖之曰:“公方今第一人,何乃下坐?”璟曰:“才劣位卑,張卿以為第一,何也?”天官侍郎鄭杲謂璟曰:“中丞奈何卿五郎?”璟曰:“以官言之,正當為卿。足下非張卿家奴,何郎之有!”舉坐悚惕。時自武三思以下,皆謹事易之兄弟,璟獨不為之禮。諸張積怒,常欲中傷之。太后知之,故得免。
丁未,以左武衛大將軍武攸宜充西京留守。
冬,十月,丙寅,車駕發西京;乙酉,至神都。
【語譯】
當初,任命左臺大夫、同鳳閣鸞臺三品魏元忠擔任洛州長史的職務。洛陽令張昌儀倚仗著幾個兄長的權勢,過去每次上州府辦事,都徑直走進長史廳。魏元忠到任以後,叱令他退了下去。張易之的家奴在城中街市上橫行滋擾,魏元忠把他們用杖刑處死。在魏元忠入朝擔任宰相以後,太后召見了張易之的弟弟岐州刺史張昌期,打算命令他擔任雍州長史。在儀仗侍衛列隊、朝廷議事時,太后向諸位宰相問道:“誰可以勝任雍州的職事?”魏元忠回答說:“當今眾多的朝臣之中,沒有哪一位能夠取代薛季昶的。”太后說道:“長期以來薛季昶一直在京府擔任職務,我打算另外授命他擔任別的官職。你們認為張昌期這個人怎麼樣?”眾宰相紛紛回答道:“陛下啟用了合適的人選了。”唯獨魏元忠說:“張昌期不能勝任這個職務!”太后詢問原因,魏元忠回答說:“張昌期還沒有成年,不熟悉民政事務。先前他在岐州任內,岐州戶口逃亡得所剩無幾。雍州乃是京城所在地,職責繁重,張昌期比不上薛季昶果毅幹練,熟悉事體。”太后默不作聲,便不再談及此事了。魏元忠還曾經當面向太后啟奏道:“從先帝在位之時直到現在,臣蒙受朝廷厚恩,現在朝廷乏人,臣得以充數忝列宰相之位,不能竭盡效死,以致使得奸邪小人在您的左右弄權,這是我的罪過呀!”太后聽了不高興。張易之兄弟也因此而對魏元忠懷有怨恨。
司禮丞高戩乃是太平公主寵愛的人。適逢太后患病,張昌宗害怕太后萬一去世了,自己將會被魏元忠殺掉,於是誣陷魏元忠曾和高戩暗中商議說:“太后年紀很老了,我們不如挾持太子,作為長久之計。”太后十分惱怒,把魏元忠和高戩捕入獄中,打算讓他們倆與張昌宗在朝廷之上辯明實情。張昌宗私下把鳳閣舍人張說找來,用美差肥缺來收買他做偽證加害魏元忠,張說答應做證。第二天,太后召見了太子李顯、相王李旦以及諸位宰相,於是讓魏元忠與張昌宗互相對質,雙方你爭我辯,事情無法作出決斷。張昌宗說:“張說聽到過魏元忠所說的那些話,請陛下把張說召來問話。”於是,太后宣召張說。當張說即將入朝的時候,鳳閣舍人南和縣人宋璟對他說道:“名聲和道義是極其重要的,鬼神難以欺瞞,您不能夠為了求得苟且偷生而偏袒邪惡之徒、陷害忠正大臣。倘若您因此身負罪名遭受流放,那麼這樣的榮耀就太大了。如果事情發生意外,我將前往內殿奮力爭辯,與您共同赴死。你去吧,能否萬古受人景仰,就在此一舉了。”殿中侍御史濟源人張廷珪對他說道:“孔子說過:‘早晨聞知真理,讓我當晚去死都行。’”左史劉知幾也對他說:“不要玷辱了青史,使得子孫後代都受到連累!”
等到張說進入朝堂,太后問他,他還沒有張口回答,魏元忠就畏懼起來,對張說講:“你想要與張昌宗一同來陷害我魏元忠嗎?”張說大聲向他呵斥道:“你魏元忠作為宰相,為什麼卻效仿陋巷小人的方式說話!”張昌宗在他旁邊急忙催促著張說,讓他趕快發話。張說講:“情況陛下都看到了,張昌宗在陛下面前,還像這樣威逼臣下,何況在朝廷之外呢!臣現在當著朝廷眾臣的面,不敢不據真實情況回答陛下,臣確實是沒有聽見過魏元忠講這類的言辭,只是張昌宗逼迫我,要我為他做誣罔不實的證詞而已!”張易之和張昌宗急忙大聲喊道:“張說與魏元忠共同謀反。”太后便問其中詳情,張易之和張昌宗回答說:“張說曾經說過魏元忠是伊尹和周公一類的人物。伊尹流放了商王太甲、周公攝理了周朝的王位,這不是想造反又是什麼?”張說說:“張易之兄弟是小人,僅僅聽說過有關伊尹、周公的傳言,又怎麼了解伊尹和周公的德行!以前魏元忠剛穿上紫色朝服,當了宰相,當時我以郎官的身份前去祝賀,魏元忠對客人說:‘無功受寵,不勝慚愧和惶恐。’我確實向他說起過:‘您處在伊尹、周公的職位上,享有三品的俸祿,有什麼可慚愧的呢!’那伊尹、周公都是最忠誠的臣子,從古至今一直得到人們的仰慕。陛下任命宰相,不讓他們去效法伊尹和周公,要讓他們去效法誰呢?何況我怎麼會不知道今日附和張昌宗可立刻獲得相位,附和魏元忠會立刻招致滅族!只是我懼怕魏元忠的冤魂,不敢誣陷他罷了。”太后說:“張說是反覆無常的小人,應一併關押加以懲治。”幾天以後,再次招來張說問話,張說的回答與前次一樣。太后發怒。命令宰相與河內王武懿宗會審,張說的說法仍不改變。
朱敬則上疏直言申理此事,說:“魏元忠素來以忠誠正直稱譽於世,張說受連累獲罪沒有正當罪名,倘若把他們治罪,就會喪失天下人望。”蘇安恆也為此呈上奏疏,他認為:“陛下改朝之初,人們都認為您是採納諍諫的國君,進入老年以來,人們都認為您是聽信讒佞的國君。自從魏元忠下獄治罪,街坊閭巷驚擾不得安寧,都認為陛下信用為非作歹的奸賊,貶斥賢良方正的人士,那些忠誠正直的大臣和立志建立勳業的人,都在自己家中拍著大腿嘆息,然而在朝廷之上卻閉口不言,懼怕觸犯了張易之等人的意旨,而白白送掉性命。現在賦稅徭役相當繁重,百姓生計殘破,再加上讒佞邪惡之徒專橫放縱,刑罰賞賜有失公允。我私下擔心民心不安定,再引發另外的變故,若戰事發生在朱雀門內,爭奪帝位在大明殿前,陛下將用什麼樣的說法來表示謝罪,又將依靠什麼來進行抵禦?”張易之等看見他的奏疏後,勃然大怒,打算把他殺死。靠著朱敬則和鳳閣舍人桓彥範、著作郎陸澤縣人魏知古的調解救助才得以倖免。
九月初九日丁酉,太后把魏元忠貶官為高要縣尉,還把高戩和張說二人流放到嶺南。魏元忠辭行的那一天,對太后說道:“臣的年紀老了,這次前往嶺南,死的可能十倍於生。陛下日後必定會有想念我的時候。”太后向他問起講這些話的緣故,當時張易之等人都在左右侍奉,魏元忠指著二人說:“這兩個小子,終究會成為導致禍亂的梯子。”張易之等走下殿堂,捶胸伏地聲稱蒙受冤屈。太后說道:“魏元忠你快走吧!”
殿中侍御史景城縣人王晙又呈上奏疏為魏元忠申述辯白,宋璟對他說:“魏公已經僥倖保全了性命,現在您又冒犯天子威怒,豈不會困窘不堪嗎?”王晙說:“魏公是因為忠正而被治罪的,我為大義所激勵,即使顛沛流離,也不會感到遺憾。”宋璟嘆息道:“宋璟未能辯明魏公的冤屈,實在太辜負朝廷了。”
太子僕崔貞慎等八人在郊外替魏元忠餞行,張易之偽造告密人柴明的檢舉狀紙,告發崔貞慎等人與魏元忠共謀反叛。太后派遣監察御史丹徒人馬懷素審訊這個案件,對他說道:“狀子上指控的這件事全部屬實,你大致審問一下,趕快奏報上來。”時間沒過多久,宮中使者就來催促了好幾回,對他說:“謀反的情節非常清楚明白,為什麼還要這樣拖延不結案?”馬懷素請求讓柴明與崔貞慎等人對質,太后說道:“我本不知道柴明在什麼地方,你只需依據狀子審訊此案,哪裡用得著告狀的人?”馬懷素根據實際案情上報,太后發怒地問他:“你打算放掉造反的人嗎?”馬懷素回答說:“臣不敢放縱造反的罪人!魏元忠以宰相之職被貶官,崔貞慎等人由於是親朋故舊的關係趕去送行,如果將他們誣告為造反,臣實在是不敢。過去欒布冒死在彭越的首級下陳奏彭越的功勞,漢高祖並沒有認為欒布犯了罪,何況魏元忠所受的懲罰比不上彭越,而陛下就要殺掉為他送行的人嗎?況且陛下掌握著生殺權柄,打算要加罪於這些人,由您內心決斷也就行了。倘若是陛下命令臣來負責審理此案,我就不敢不據實上報了。”太后問道:“你是想一個也不治罪嗎?”馬懷素回答說:“臣才智器識愚鈍低下,實在沒有發現他們的罪過。”太后怒意有所緩解,崔貞慎等人也因此而獲免罪。
武太后曾命令朝中權貴一同赴宴。張易之兄弟的席位均在宋璟之上。張易之一向忌憚宋璟,想要取悅宋璟,於是空出上席向宋璟作揖說道:“您是當今的首要人物,為什麼卻在末席坐著呀?”宋璟說:“本官才智低下,職位卑微,張卿認為我是首要的人物,這是為什麼?”天官侍郎鄭杲對宋璟說道:“中丞為什麼把五郎稱為張卿呢?”宋璟說:“就他的官職而言,稱他為卿十分適合。您本人並不是張卿家的奴僕,怎麼可以把他稱為郎呢?”所有在座的人都為此提心吊膽。當時從武三思以下的官員,都謹慎地侍奉張易之兄弟,只有宋璟對他們從未以禮相待。張易之兄弟早已惱怒,常常中傷他。太后清楚瞭解這一點,宋璟因此得以免罪。
九月十九日丁未,太后命令左武衛大將軍武攸宜充任西京留守。
冬季,十月初八日丙寅,太后一行從西京發出;十月二十七日乙酉,到達神都。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武則天男寵張易之兄弟與朝官的尖銳矛盾,朝官中堅大臣一致奏請誅殺張氏兄弟卻敗下陣來,魏元忠、張說遭貶,從而激起了朝官與太后武則天的直接對抗。)
十一月,突厥遣使謝許婚。丙寅,宴於宿羽臺,太子預焉。宮尹崔神慶上疏,以為:“今五品以上所以佩龜者,為別敕徵召,恐有詐妄,內出龜合,然後應命。況太子國本,古來徵召皆用玉契。此誠重慎之極也。昨緣突厥使見,太子應預朝參,直有文符下宮,曾不降敕處分,臣愚謂太子非朔望朝參、應別召者,望降墨敕及玉契。”太后甚然之。
始安獠歐陽倩擁眾數萬,攻陷州縣,朝廷思得良吏以鎮之。朱敬則稱司封郎中裴懷古有文武才,制以懷古為桂州都督,仍充招慰討擊使。懷古才及嶺上,飛書示以禍福,倩等迎降,且言:“為吏所侵逼,故舉兵自救耳。”懷古輕騎赴之。左右曰:“夷獠無信,不可忽也。”懷古曰:“吾仗忠信,可通神明,而況人乎!”遂詣其營,賊眾大喜,悉歸所掠貨財。諸洞酋長素持兩端者,皆來款附,嶺外悉定。
是歲,分命使者以六條察州縣。
吐蕃南境諸部皆叛,贊普器弩悉弄自將擊之,卒于軍中。諸子爭立,久之,國人立其子棄隸蹜贊為贊普,生七年矣。
【語譯】
十一月,突厥派遣使者前來對朝廷允許通婚表示謝意。十一月初九日丙寅,太后在宿羽臺宴請突厥使者,太子李顯也出席了宴會。宮尹崔神慶上奏,認為:“現在凡是五品以上官員之所以隨身戴著龜符,併為他們另外下敕書以應徵召入朝,是擔心有欺詐偽妄之事發生。大內中拿出另一半龜符來勘驗符合,然後才能應召命。況且太子作為國家的根本,自古以來徵召太子入朝的時候都要使用玉契,這確實是鄭重謹慎到了極點。昨日因突厥使者來朝晉見,太子應當偕同入朝參拜陛下,他僅僅持有文符便直接進入宮禁,卻沒有由陛下頒發決定徵召的敕書。依照臣之愚見,太子若不是在初一、十五入朝參拜和接受別敕的徵召,他要入宮時,請陛下向太子頒發墨書敕令和玉契。”太后很贊同他的建議。
始安的僚人歐陽倩,聚集起數萬兵眾,攻陷了所在的州縣,朝廷考慮尋求賢良的官員前去鎮守。朱敬則提出司封郎中裴懷古具備文武才略,太后下詔任命裴懷古擔任桂州都督,並充任招慰討擊使。裴懷古才到五嶺境內,就飛速傳遞書信給歐陽倩,曉示利害禍福。歐陽倩等人出迎投降,並且說道:“被官吏侵凌威逼,因此我們才起兵自救罷了。”裴懷古輕簡騎從前往,左右屬吏勸阻他說:“夷僚部族是不守信用的,不能疏忽大意。”裴懷古回答說道:“我所仰仗的是忠信,忠信可與神明感通,更何況是人呢!”於是前往歐陽倩的軍營。歐陽倩的部眾很高興,便歸還了他們搶劫的全部財物。平時一向對朝廷叛降不定的各洞酋長,紛紛前來歸附效忠。嶺外之地得到完全平定。
這一年,太后命令使者們根據六條法規分道考察地方州縣政績。
吐蕃南部邊陲各個部落相繼發生反叛,贊普器弩悉弄親自統領軍隊前去攻打,而在軍中去世。他的兒子們爭奪王位,經過了很長的時間,國人才立器弩悉弄的兒子棄隸蹜贊為贊普,此時距他的出生時間只有七年。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太子入宮制度,以及武則天選良吏裴懷古平息嶺南之亂。)
四年(甲辰,704年)
春,正月,丙申,冊拜右武衛將軍阿史那懷道為西突厥十姓可汗。懷道,斛瑟羅之子也。
丁未,毀三陽宮,以其材作興泰宮於萬安山。二宮皆武三思建議為之,請太后每歲臨幸,功費甚廣,百姓苦之。左拾遺盧藏用上疏,以為:“左右近臣多以順意為忠,朝廷具僚皆以犯忤為戒,致陛下不知百姓失業,傷陛下之仁。陛下誠能以勞人為辭,發制罷之,則天下皆知陛下苦己而愛人也。”不從。藏用,承慶之弟孫也。
壬子,以天官侍郎韋嗣立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
夏官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李迥秀頗受賄賂,監察御史馬懷素劾奏之。二月,癸亥,迥秀貶廬州刺史。
壬申,正諫大夫、同平章事朱敬則以老疾致仕。敬則為相,以用人為先,自餘細務不之視。
太后嘗與宰相議及刺史、縣令。三月,己丑,李嶠、唐休璟等奏:“竊見朝廷物議,遠近人情,莫不重內官,輕外職,每除授牧伯,皆再三披訴。比來所遣外任,多是貶累之人;風俗不澄,寔由於此。望於臺、閣、寺、監妙簡賢良,分典大州,共康庶績。臣等請輟近侍,率先具僚。”太后命書名探之,得韋嗣立及御史大夫楊再思等二十人。癸巳,制各以本官檢校刺史。嗣立為汴州刺史。其後政績可稱者,唯常州刺史薛謙光、徐州刺史司馬鍠而已。
丁丑,徙平恩王重福為譙王。
以夏官侍郎宗楚客同平章事。
鳳閣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蘇味道謁歸葬其父,制州縣供葬事。味道因之侵毀鄉人墓田,役使過度,監察御史蕭至忠劾奏之,左遷坊州刺史。至忠,引之玄孫也。
夏,四月,壬戌,同鳳閣鸞臺三品韋安石知納言,李嶠知內史事。
太后幸興泰宮。
太后復稅天下僧尼,作大像於白司馬阪,令春官尚書武攸寧檢校,糜費巨億。李嶠上疏,以為:“天下編戶,貧弱者眾。造像錢見有一十七萬餘緡,若將散施,人與一千,濟得一十七萬餘戶。拯飢寒之弊,省勞役之勤,順諸佛慈悲之心,霑聖君亭育之意,人神胥悅,功德無窮。方作過後因緣,豈如見在果報!”監察御史張廷珪上疏諫曰:“臣以時政論之,則宜先邊境,蓄府庫,養人力;以釋教論之,則宜救苦厄,滅諸相,崇無為。伏願陛下察臣之愚,行佛之意,務以理為上,不以人廢言。”太后為之罷役,仍召見廷珪,深賞慰之。
鳳閣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姚元崇以母老固請歸侍。六月,辛酉,以元崇行相王府長史,秩位並同三品。
乙丑,以天官侍郎崔玄暐同平章事。
召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檢校汴州刺史韋嗣立赴興泰宮。
丁丑,以李嶠同鳳閣鸞臺三品。嶠自請解內史。
壬午,以相王府長史姚元崇兼知夏官尚書、同鳳閣鸞臺三品。
【語譯】
武則天長安四年(甲辰,公元704年)
春季,正月初十日丙申,冊封右武衛將軍阿史那懷道為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懷道是斛瑟羅的兒子。
正月二十一日丁未,拆毀三陽宮,用拆下來的材料在萬安山營建興泰宮。三陽宮和興泰宮都是由武三思建議修建的,請太后每年親臨遊幸,工程費用極為浩大,老百姓為此感到困苦。左拾遺盧藏用上奏勸諫說:“陛下左右的近臣全部認為順承您的心願就是忠誠的表現,朝廷上充數的大臣也都把違背及觸犯您的旨意視為戒忌,致使陛下不能得知百姓已失去了謀生之業,因而有損於陛下的仁德。如果陛下的確能以勞苦百姓為理由,頒佈詔書下令停止營建興泰宮,那麼天下的人們就都會知道陛下對自己刻苦而施仁愛於民眾的意願了。”太后沒有采納。盧藏用是盧承慶之弟的孫子。
正月二十六日壬子,太后命令天官侍郎韋嗣立擔任鳳閣侍郎、同平章事。
夏官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李迥秀有些收受賄賂的行為,監察御史馬懷素上奏章加以彈劾。二月初八日癸亥,李迥秀被貶到廬州擔任刺史。
二月十七日壬申,正諫大夫、同平章事朱敬則因為老邁年高、身患疾病的緣故而退休。朱敬則擔任宰相時,把用人放在優先的地位,除此之外的瑣碎事務則不去管它。
武太后曾經與宰相們討論過刺史、縣令等這些地方官吏的有關事宜。三月初四日己丑,李嶠、唐休璟等人上奏說:“臣等聽到朝廷中眾人的議論,發現遠近人們的心理,沒有哪一個不是看重朝內官而輕視地方官的,每當任命各州長官,人們都要反覆陳訴推辭。近來所任命的地方官,大多是被貶的罪累之人;風氣不得清正,實際上就是由此原因。希望從臺、閣、寺、監的官員中妥善地選擇有德才的人,分別掌管重要的州,共同成就各項業績。臣等請求中止選用近侍官員,首先將備位朝廷的臣僚任命為地方官。”太后下令從簽署的名單中尋求人選,得到韋嗣立及御史大夫楊再思等二十人。二月初八日癸巳,詔令韋嗣立等各以原職檢校刺史。韋嗣立任汴州刺史。後來政績突出被人們稱道的,只有常州刺史薛謙光和徐州刺史司馬鍠而已。
丁丑日,改封平恩王李重福為譙王。
任命夏官侍郎宗楚客擔任同平章事。
鳳閣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蘇味道請求回趙州欒城縣安葬自己亡故的父親,太后頒下詔書命令當地州縣提供喪葬的費用。蘇味道乘機侵吞毀壞家鄉百姓的墓地和田園,並對當地老百姓濫加役使。監察御史蕭至忠呈上奏疏彈劾此事,太后將蘇味道的官職降為坊州刺史。蕭至忠是蕭引的玄孫。
夏季,四月初七日壬戌,太后任命同鳳閣鸞臺三品韋安石執掌納言職事,李嶠執掌內史職事。
武太后駕臨興泰宮。
武太后再次向天下的和尚、尼姑征斂稅收,用來在白司馬阪建造大型佛像,下令由春官尚書武攸寧擔任檢校主持這項工程,耗費大量資財人力數以億計。李嶠呈上奏疏,認為:“全國編入戶籍的平民百姓,貧困羸弱的非常多。現在用於營建巨大佛像的錢有十七萬餘緡,如果拿來分散施捨以救濟百姓,每人只給一千錢,也可救濟十七萬多戶。拯救飢寒之困弊,減少勞役之勤苦,既順應各位佛祖慈悲為懷的心志,又能夠使黎民百姓沾潤聖明帝王撫養培育的意願,使人神皆大歡喜,功德無窮無盡。陛下將以建造佛像來續後世的因緣,這又怎麼比得上現世的報應呢?”監察御史張廷圭呈上奏疏勸諫說:“臣拿當前的政治狀況來論說,就應該優先考慮邊境事務,積貯國庫的儲備,讓百姓休養生息,拿佛教教義來論說,就應該拯救困苦的眾生,破滅事物的各種外現形象,崇尚無為。恭敬地請求陛下能夠體察臣的愚見,施行佛祖的心意,致力於把治理國家置於首要地位,而不要因人廢言。”太后為此而停止了建造巨大佛像的工程,還召見了張廷圭,對他大加讚賞和撫慰。
鳳閣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姚元崇因為母親老邁年高,再三請求回鄉侍奉母親。六月初七,武太后委派姚元崇代理相王府長史,俸祿品位均與宰輔相同。
六月十一日乙丑,太后任命天官侍郎崔玄暐擔任同平章事。
太后徵召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檢校汴州刺史韋嗣立前來興泰宮。
六月二十三日丁丑,太后任命李嶠擔任同鳳閣鸞臺三品。李嶠請求解除自己的內史職務。
六月二十八日壬午,太后任命相王府長史姚元崇兼任夏官尚書、同鳳閣鸞臺三品。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武則天懲治貪官,納諫慎選地方大吏,停建大佛像以紓民困。)
秋,七月,丙戌,以神都副留守楊再思為內史。
再思為相,專以諂媚取容。司禮少卿張同休,易之之兄也,嘗召公卿宴集,酒酣,戲再思曰:“楊內史面似高麗。”再思欣然,即翦紙帖巾,反披紫袍,為高麗舞,舉坐大笑。時人或譽張昌宗之美曰:“六郎面似蓮花。”再思獨曰:“不然。”昌宗問其故,再思曰:“乃蓮花似六郎耳。”
甲午,太后還宮。
乙未,司禮少卿張同休、汴州刺史張昌期、尚方少監張昌儀皆坐贓下獄,命左右臺共鞫之。丙申,敕,張易之、張昌宗作威作福,亦命同鞫。辛丑,司刑正賈敬言奏:“張昌宗強市人田,應徵銅二十斤。”制“可”。乙巳,御史大夫李承嘉、中丞桓彥範奏:“張同休兄弟贓共四千餘緡,張昌宗法應免官。”昌宗奏:“臣有功於國,所犯不至免官。”太后問諸宰相:“昌宗有功乎?”楊再思曰:“昌宗合神丹,聖躬服之有驗,此莫大之功。”太后悅,赦昌宗罪,復其官。左補闕戴令言作《兩腳狐賦》以譏再思,再思出令言為長社令。
丙午,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宗楚客有罪,左遷原州都督,充靈武道行軍大總管。
癸丑,張同休貶岐山丞,張昌儀貶博望丞。
鸞臺侍郎、知納言事、同鳳閣鸞臺三品韋安石舉奏張易之等罪,敕付安石及右庶子、同鳳閣鸞臺三品唐休璟鞫之,未竟而事變。八月,甲寅,以安石兼檢校揚州刺史,庚申,以休璟兼幽營都督、安東都護。休璟將行,密言於太子曰:“二張恃寵不臣,必將為亂。殿下宜備之。”相王府長史兼知夏官尚書事、同鳳閣鸞臺三品姚元崇上言:“臣事相王,不宜典兵馬。臣不敢愛死,恐不益於王。”辛酉,改春官尚書,餘如故。元崇字元之,時突厥叱列元崇反,太后命元崇以字行。
突厥默啜既和親,戊寅,始遣淮陽王武延秀還。
九月,壬子,以姚元之充靈武道行軍大總管。辛酉,以元之為靈武道安撫大使。
元之將行,太后令舉外司堪為宰相者。對曰:“張柬之沈厚有謀,能斷大事,且其人已老,惟陛下急用之。”冬,十月,甲戌,以秋官侍郎張柬之同平章事,時年且八十矣。
乙亥,以韋嗣立檢校魏州刺史,餘如故。
壬午,以懷州長史河南房融同平章事。
太后命宰相各舉堪為員外郎者,韋嗣立薦廣武公岑羲曰:“但恨其伯父長倩為累。”太后曰:“苟或有才,此何所累!”遂拜天官員外郎。由是諸緣坐者始得進用。
【語譯】
秋季,七月初三日丙戌,太后任命神都副留守楊再思擔任內史。
楊再思擔任宰相之職,專門用諂諛獻媚來取悅於人。司禮少卿張同休是張易之的兄長,他曾召集朝中公卿大員宴飲。在酒興最酣暢的時候,張同休戲弄楊再思說:“楊內史面目長得像高麗人。”楊再思顯出高興的樣子,當即剪紙做帽,將紫色朝服反披著,跳起高麗舞來,滿座公卿都大聲鬨笑。當時有人稱讚張昌宗的貌美,說:“六郎的面容長得如同蓮花一樣。”唯獨楊再思說道:“不是這樣的。”張昌宗問他這麼說的緣故,他回答道:“實在是蓮花長得如同六郎啊。”
七月十一日甲午,太后返回宮中。
七月十二日乙未,司禮少卿張同休、汴州刺史張昌期、尚方少監張昌儀全都因犯下貪贓罪行而入獄,太后命令左右臺一同審理這樁案件。七月十三日後丙申,太后頒佈敕書,指出張易之、張昌宗作威作福,也要與張同休等人的案件一同審理。七月十八日辛丑,司刑正賈敬言上奏說:“張昌宗強買民田,應當要他繳納黃銅二十斤。”太后頒佈詔書道:“照辦。”七月二十二日乙巳,御史大夫李承嘉、御史中丞桓彥範上奏說:“張同休兄弟貪贓一共四千餘貫。依照法律,應將張昌宗免除官職。”張昌宗上奏說:“臣對國家是有功勞的,所犯的罪行還不至於被免除官職。”太后向各位宰相發問道:“張昌宗有沒有功勞?”楊再思說:“張昌宗配製了神丹,陛下服下後有效驗,這是莫大的功勞。”太后聽後高興起來,便赦免了張昌宗所犯下的罪過,恢復了他的官職。左補闕戴令言撰寫了一篇《兩腳狐賦》來諷刺楊再思,楊再思就將戴令言調出改任長社縣令。
七月二十三日丙午,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宗楚客犯了罪,被降調為原州都督,充任靈武道行軍大總管。
七月三十日癸丑,太后把張同休降職為岐山縣丞,把張昌儀降職為博望縣丞。
鸞臺侍郎、知納言事、同鳳閣鸞臺三品韋安石呈上奏疏舉報張易之等人的罪行,太后敕令把張易之等人交付韋安石及右庶子、同鳳閣鸞臺三品唐休璟審訊,但是審訊還沒有結案,事情便發生了變化。八月初一日甲寅,太后任命韋安石兼任檢校揚州刺史的職務。八月初七日庚申,又命令唐休璟兼任幽州、營州都督、安東都護。唐休璟即將赴任的時候,暗中對太子說道:“張易之和張昌宗倚仗太后的恩寵而不按臣子的本分行事,必將製造動亂。殿下應當防範他們。”相王府長史兼知夏官尚書事、同鳳閣鸞臺三品姚元崇上奏太后說:“臣侍奉著相王,就不應該再掌握軍權。我不敢貪生怕死,只是擔心這樣會不利於相王。”八月初八日辛酉,將姚元崇改任春官尚書,其餘的官職仍舊不變。姚元崇字元之,當時由於突厥首領叱列元崇反叛,太后命令姚元崇以字代名。
突厥阿史那默啜已經與唐朝和親,便於二十五日戊寅,遣送淮陽王武延秀回朝。
九月二十九日壬子,太后任命姚元之充任靈武道行軍大總管。九月初十日辛酉,還任命姚元之擔任靈武道安撫大使。
姚元之即將出發的時候,太后讓他推薦外朝各司官員中可以勝任宰相職務的人。姚元之回答說:“張柬之穩重樸實,胸有謀略,能夠對於國家大事做出決斷,況且他的年紀已經很老了,望陛下趕緊任用他。”冬季,十月二十二日甲戌,太后命令秋官侍郎張柬之擔任同平章事,這時他的年齡已近八十了。
十月二十三日乙亥,太后任命韋嗣立擔任檢校魏州刺史,其他官職仍舊不變。
十月三十日壬午,太后任命懷州長史河南人房融擔任同平章事。
太后命令諸位宰相各自推薦能夠勝任員外郎職務的人,韋嗣立推薦了武公岑羲,並且說道:“只是為他受其伯父岑長倩的連累而感到遺憾。”太后說:“倘若他或許真有才幹,這事對他又有什麼連累呢!”於是命令岑羲擔任天官員外郎。從此諸多由於親友犯罪而受牽連的人便開始受到提拔任用。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朝官與武則天男寵張易之兄弟矛盾再起。朝官本想借貪賄除掉張氏兄弟,但無法撼動二張受寵的地位。武則天再次任用賢才,張柬之入相。)
十一月,丁亥,以天官侍郎韋承慶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
癸卯,成均祭酒、同鳳閣鸞臺三品李嶠罷為地官尚書。
十二月,甲寅,敕大足已來新置官並停。
丙辰,鳳閣侍郎、同平章事韋嗣立罷為成均祭酒,檢校魏州刺史如故。以兄承慶入相故也。
太后寢疾,居長生院,宰相不得見者累月,惟張易之、昌宗侍側。疾少閒,崔玄暐奏言:“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侍湯藥。宮禁事重,伏願不令異姓出入。”太后曰:“德卿厚意。”易之、昌宗見太后疾篤,恐禍及己,引用黨援,陰為之備。屢有人為飛書及榜其書於通衢,雲“易之兄弟謀反”,太后皆不問。
辛未,許州人楊元嗣,告:“昌宗嘗召術士李弘泰佔相,弘泰言昌宗有天子相,勸於定州造佛寺,則天下歸心。”太后命韋承慶及司刑卿崔神慶、御史中丞宋璟鞫之。神慶,神基之弟也。承慶、神慶奏言:“昌宗款稱‘弘泰之語,尋已奏聞’,準法首原;弘泰妖言,請收行法。”璟與大理丞封全禎奏:“昌宗寵榮如是,復召術士佔相,志欲何求!弘泰稱筮得純乾,天子之卦。昌宗儻以弘泰為妖妄,何不執送有司!雖雲奏聞,終是包藏禍心,法當處斬破家。請收付獄,窮理其罪!”太后久之不應,璟又曰:“倘不即收系,恐其搖動眾心。”太后曰:“卿且停推,俟更檢詳文狀。”璟退,左拾遺江都李邕進曰:“向觀宋璟所奏,志安社稷,非為身謀,願陛下可其奏!”太后不聽。尋敕璟揚州推按,又敕璟按幽州都督屈突仲翔贓汙,又敕璟副李嶠安撫隴、蜀。璟皆不肯行,奏曰:“故事,州縣官有罪,品高則侍御史、卑則監察御史按之,中丞非軍國大事,不當出使。今隴、蜀無變,不識陛下遣臣出外何也?臣皆不敢奉制。”
司刑少卿桓彥範上疏,以為:“昌宗無功荷寵,而包藏禍心,自招其咎,此乃皇天降怒。陛下不忍加誅,則違天不祥。且昌宗既雲奏訖,則不當更與弘泰往還,使之求福禳災,是則初無悔心。所以奏者,擬事發則雲先已奏陳,不發則俟時為逆。此乃奸臣詭計,若雲可舍,誰為可刑!況事已再發,陛下皆釋不問,使昌宗益自負得計,天下亦以為天命不死,此乃陛下養成其亂也。苟逆臣不誅,社稷亡矣。請付鸞臺鳳閣三司,考竟其罪!”疏奏,不報。
崔玄暐亦屢以為言,太后令法司議其罪。玄暐弟司刑少卿昪,處以大辟。宋璟復奏收昌宗下獄。太后曰:“昌宗已自奏聞。”對曰:“昌宗為飛書所逼,窮而自陳,勢非得已。且謀反大逆,無容首免。若昌宗不伏大刑,安用國法!”太后溫言解之。璟聲色逾厲曰:“昌宗分外承恩,臣知言出禍從,然義激於心,雖死不恨!”楊再思恐其忤旨,遽宣敕令出,璟曰:“聖主在此,不煩宰相擅宣敕命!”太后乃可其奏,遣昌宗詣臺。璟庭立而按之。事未畢,太后遣中使召昌宗特敕赦之。璟嘆曰:“不先擊小子腦裂,負此恨矣。”太后乃使昌宗詣璟謝,璟拒不見。
左臺中丞桓彥範、右臺中丞東光袁恕己共薦詹事司直陽嶠為御史。楊再思曰:“嶠不樂搏擊之任如何?”彥範曰:“為官擇人,豈必待其所欲!所不欲者,尤須與之,所以長難進之風,抑躁求之路。”乃擢為右臺侍御史。嶠,休之之玄孫也。
先是李嶠、崔玄暐奏:“往屬革命之時,人多逆節,遂致刻薄之吏,恣行酷法,其周興等所劾破家者,並請雪免。”司刑少卿桓彥範又奏陳之,表疏前後十上。太后乃從之。
【語譯】
十一月初五日丁亥,太后命令天官侍郎韋承慶擔任鳳閣侍郎、同平章事。
十一月二十一日癸卯,太后免除成均祭酒、同鳳閣鸞臺三品李嶠的官職,將他改任為地官尚書。
十二月初三日甲寅,太后頒佈敕書,全部停止大足元年以來新設置的官職。
十二月初五日丙辰,鳳閣侍郎、同平章事韋嗣立被罷官,改任成均祭酒,檢校魏州刺史的官職仍舊不變,這是由於他的兄長韋承慶入朝任宰相的緣故。
武太后臥病不起,居住在長生院中,宰相們無法與她相見長達數月,僅張易之和和張昌宗二人侍奉在她的身旁。在她的病情稍稍好轉的時候,崔玄暐呈奏說道:“皇太子和相王,都具備仁厚明德孝順友愛的操守,完全可以在陛下身旁侍奉湯藥。皇宮禁地之事關係重大,希望陛下不要讓皇室以外的人隨意出入。”太后說道:“非常感謝您的好意。”張易之、張昌宗見太后病情嚴重,擔心自己遭到災禍,便結引黨羽作為救援,暗地裡進行準備。不斷有人書寫匿名信並在交通要道張榜說:“張易之兄弟陰謀反叛。”太后對這些傳聞一概不予查問。
十二月二十日辛未,許州人楊元嗣舉報:“張昌宗曾經召術士李弘泰給他看相占卜,李弘泰說張昌宗具有天子的容貌,勸他在定州營建佛教寺廟,就會使得天下的人對他傾心歸附。”太后派遣鳳閣侍郎、同平章事韋承慶及司刑卿崔神慶和御史中丞宋璟一道審理這樁案件。崔神慶是崔神基的弟弟。韋承慶和崔神慶上奏說:“張昌宗招供說:‘李弘泰的那些話,我很快就向天子奏報了。’依照法律的有關規定,犯人自首應該免予處罰;李弘泰製造妖言,請將他逮捕法辦。”宋璟與大理丞封全禎上奏道:“張昌宗擁有這麼大恩寵榮顯,還要召請術士占卜看相,他到底希望達到什麼目的!李弘泰說他占筮得到純乾卦,此乃天子之卦。倘若張昌宗認為李弘泰驕異妄誕,他為什麼不把李弘泰逮送官府!雖然他聲稱已將此事呈奏天子,終究還是包藏禍心,根據法律應當對他判處斬刑,還要沒收他的全部家產。請求將張昌宗逮捕下獄,對他的罪行要嚴加追究!”太后久久不作聲,宋璟又說道:“倘若不把他立即拘捕,恐怕將帶來人心不穩的局面。”太后說道:“你暫且中止對這樁案件的審訊,等我詳細看過案卷後再說。”宋璟退下,左拾遺江都縣人李邕走上前來說道:“方才看了宋璟的奏章,他是一心一意為安定社稷考慮,並沒有計較自身的安危得失,希望陛下批准他的奏章。”太后沒有同意。過了不久敕令宋璟前往揚州審理案件,又敕命宋璟審訊幽州都督屈突仲貪汙之案,再敕命宋璟擔任李嶠的副手安撫隴、蜀地方。宋璟對這些新的差遣均不肯赴任,並呈奏說:“根據慣例,州、縣官吏犯有罪行,官品高的要由侍御史來審理,官品低的要由監察御史來審理,御史中丞在沒有事關軍國大事的重大案件發生的情況下,都不應當出使。目前隴、蜀二地沒有大的變故,我不明白陛下派遣我外出的原因是什麼?您的這些詔令我全都不敢接受。”
司刑少卿桓彥範上奏認為:“張昌宗並沒有任何功勞竟蒙受如此寵幸,然而卻內藏禍心,咎由自取,這是上天降下的憤怒。陛下不忍誅殺張昌宗,就會違背天意而產生不祥的後果。況且張昌宗既然聲稱他已經將李弘泰的叛逆之言呈奏陛下,就不應該再次與他交往,指派他用妖法為自己求福消災,這隻能表明他本來就沒有悔改的意願。張昌宗之所以把這件事呈奏上來,是打算一旦事情敗露了就說事先已經稟報過您,事情沒有被發現則等待時機作亂。這是奸臣的詭計,如果還要說他可以寬恕的話,那麼什麼樣的人才夠得上施以刑罰呢!何況已經是第二次發生這種事情,陛下均放縱而不加追究,就會使得張昌宗越發自以為得計,天下之人也會認為是上天不讓他死,這是陛下姑息他而釀成禍亂啊。假如對逆亂之臣也不施行誅戮,江山社稷將會覆亡。請把張昌宗交給鸞臺鳳閣及刑部、大理寺、御史臺三法司處置,徹底審理他的罪行!”奏疏呈報上去,太后沒有答覆。
崔玄暐也屢次奏上這件事,太后便下令三法司討論張昌宗的罪行。崔玄暐的弟弟司刑少卿崔昪提出判張昌宗“大辟”死刑的處理意見。宋璟還奏請將張昌宗逮捕入獄,太后說道:“張昌宗已經自己把這件事情奏報過我。”宋璟回答說:“張昌宗是被匿名信所逼迫,走投無路了才作交代,情勢使他不得已才這麼做的。況且謀反是大逆之罪,因此沒有自首免刑的餘地。假如張昌宗不被處死,哪裡還用得著國家的王法!”太后語氣溫和地為張昌宗的案情辯解開脫。宋璟聲調更激動,面色更嚴厲地說:“張昌宗享受著他名分之外的恩澤,臣明白此話一出口禍事就會隨之而來,但是正義在我的心中,即使是為此而丟命我也不會有什麼遺憾的!”楊再思擔心宋璟違忤旨意,急忙地宣敕命令他退朝。宋璟說道:“聖明天子就在面前,用不著麻煩宰相擅自宣諭敕命!”太后這才同意他的意見,遣送張昌宗前往御史臺受審。宋璟站在大堂中對他進行審訊。審訊尚未完畢,太后就派宮中使者召回張昌宗,並且頒佈特別敕書將他赦免。宋璟慨嘆道:“事先沒有將這小子的腦袋打破,讓我抱此遺憾。”太后指令張昌宗前往宋璟那裡謝罪,宋璟拒絕不予接見。
左臺中丞桓彥範、右臺中丞東光縣人袁恕己共同推薦詹事司直陽嶠為御史。楊再思問道:“陽嶠不樂意擔任監察彈劾的職務怎麼辦?”桓彥範說:“為國家職事物色人選,怎麼能一定要等到人們樂意就職時才任命呢!對那些不願接受任命的人,越發有必要給予他們這些官職,這樣就能增長知難而進的風尚,遏止急圖功名的門路。”於是提拔了陽嶠擔當右臺侍御史。陽嶠是陽休之的玄孫。
在此以前,李嶠、崔玄暐曾經呈奏道:“以前陛下以周代唐的時候,人們多違背操守,因而導致刻薄的官吏肆無忌憚地施行嚴法酷刑。那些被周興等酷吏所劾奏而家道破敗的,請求全部給予昭雪赦免。”司刑少卿恆彥範又呈上奏疏加以陳述,奏疏前後呈上十次,太后才表示應允。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武則天病重,張易之兄弟密謀政變,朝官以謀反罪請誅二張,仍不能撼動其受寵地位,於是朝官與太后的矛盾白熱化。)
中宗大和大聖大昭孝皇帝上
神龍元年(乙巳,705年)
春,正月,壬午朔,赦天下,改元。自文明以來得罪者,非揚、豫、博三州及諸反逆魁首,鹹赦除之。
太后疾甚,麟臺監張易之、春官侍郎張昌宗居中用事,張柬之、崔玄暐與中臺右丞敬暉、司刑少卿桓彥範、相王府司馬袁恕己謀誅之。柬之謂右羽林衛大將軍李多祚曰:“將軍今日富貴,誰所致也?”多祚泣曰:“大帝也。”柬之曰:“今大帝之子為二豎所危,將軍不思報大帝之德乎!”多祚曰:“苟利國家,惟相公處分,不敢顧身及妻子。”因指天地以自誓。遂與定謀。
初,柬之與荊府長史閿鄉楊元琰相代,同泛江,至中流,語及太后革命事,元琰慨然有匡復之志。及柬之為相,引元琰為右羽林將軍,謂曰:“君頗記江中之言乎?今日非輕授也。”柬之又用彥範、暉及右散騎侍郎李湛皆為左、右羽林將軍,委以禁兵。易之等疑懼,乃更以其黨武攸宜為右羽林大將軍,易之等乃安。
俄而姚元之自靈武至,柬之、彥範相謂曰:“事濟矣!”遂以其謀告之。彥範以事白其母,母曰:“忠孝不兩全,先國後家可也。”時太子於北門起居,彥範、暉謁見,密陳其策,太子許之。
癸卯,柬之、玄暐、彥範與左威衛將軍薛思行等帥左右羽林兵五百餘人至玄武門,遣多祚、湛及內直郎、駙馬都尉安陽王同皎詣東宮迎太子。太子疑,不出,同皎曰:“先帝以神器付殿下,橫遭幽廢,人神同憤,二十三年矣。今天誘其衷,北門、南牙,同心協力,以誅凶豎,復李氏社稷,願殿下暫至玄武門以副眾望。”太子曰:“凶豎誠當夷滅,然上體不安,得無驚怛!諸公更為後圖。”李湛曰:“諸將相不顧家族以徇社稷,殿下奈何欲納之鼎鑊乎!請殿下自出止之。”太子乃出。
同皎扶抱太子上馬,從至玄武門,斬關而入。太后在迎仙宮,柬之等斬易之、昌宗於廡下,進至太后所寢長生殿,環繞侍衛。太后驚起,問曰:“亂者誰邪?”對曰:“張易之、昌宗謀反,臣等奉太子令誅之,恐有漏洩,故不敢以聞。稱兵宮禁,罪當萬死!”太后見太子曰:“乃汝邪?小子既誅,可還東宮。”彥范進曰:“太子安得更歸!昔天皇以愛子託陛下,今年齒已長,久居東宮,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誅賊臣。願陛下傳位太子,以順天人之望!”李湛,義府之子也。太后見之,謂曰:“汝亦為誅易之將軍邪?我於汝父子不薄,乃有今日!”湛慚不能對。又謂崔玄暐曰:“他人皆因人以進,惟卿朕所自擢,亦在此邪?”對曰:“此乃所以報陛下之大德。”
於是收張昌期、同休、昌儀,皆斬之,與易之、昌宗梟首天津南。是日,袁恕己從相王統南牙兵以備非常,收韋承慶、房融及司禮卿崔神慶繫獄,皆易之之黨也。初,昌儀新作第,甚美,逾於王主,或夜書其門曰:“一日絲能作幾日絡?”滅去,復書之,如是六七,昌儀取筆注其下曰:“一日亦足。”乃止。
甲辰,制太子監國,赦天下。以袁恕己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分遣十使齎璽書宣慰諸州。乙巳,太后傳位於太子。
丙午,中宗即位。赦天下,惟張易之黨不原;其為周興等所枉者,鹹令清雪,子女配沒者皆免之。相王加號安國相王,拜太尉、同鳳閣鸞臺三品,太平公主加號鎮國太平公主。皇族先配沒者,子孫皆復屬籍,仍量敘官爵。
丁未,太后徙居上陽宮,李湛留宿衛。戊申,帝帥百官詣上陽宮,上太后尊號曰則天大聖皇帝。
庚戌,以張柬之為夏官尚書、同鳳閣鸞臺三品,崔玄暐為內史,袁恕己同鳳閣鸞臺三品,敬暉、桓彥範皆為納言;並賜爵郡公。李多祚賜爵遼陽郡王,王同皎為右千牛將軍、琅邪郡公,李湛為右羽林大將軍、趙國公;自餘官賞有差。
張柬之等之討張易之也,殿中監田歸道將千騎宿玄武門,敬暉遣使就索千騎,歸道先不預謀,拒而不與。事寧,暉欲誅之,歸道以理自陳,乃免歸私第。帝嘉其忠壯,召拜太僕少卿。
【語譯】
唐中宗神龍元年(乙巳,公元705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壬午,太后大赦天下,將年號改為神龍。自文明元年以來獲罪的人,只要不是揚州、豫州、博州三州起兵案或者其他謀反叛逆案件的魁首,全部都免除了他們的罪過。
武太后病情極為嚴重,麟臺監張易之和春官侍郎張昌宗在宮中把持朝政。張柬之、崔玄暐與中臺右丞敬暉、司刑少卿桓彥範、相王府司馬袁恕己密謀策劃誅殺張易之和張昌宗。張柬之向右羽林衛大將軍李多祚問道:“將軍今日享受的富貴,是誰帶給你的?”李多祚流著眼淚回答道:“是高宗大帝。”張柬之說:“現在大帝的兩個兒子遭到張易之和張昌宗這兩個小人的危害,將軍不想報答大帝所賜予的恩德嗎?”李多祚回答道:“只要是對國家有利,我完全按您的處置去做,不敢顧及自己的身家性命。”接著自己指著天地來發誓。於是一同定下除掉張易之和張昌宗的計劃。
當初,張柬之與荊州都督府長史閺鄉人楊元琰互相調職,二人在長江之中同乘一舟,當船行駛到江心時,談到了太后改國號為周這件事,楊元琰慷慨激昂,表示匡復李唐天下的志向。張柬之做了宰相之後,便引薦楊元琰出任右羽林將軍,並提醒他說道:“您多少還記得在江心泛舟時所講的話吧?今天的這項任命可不是隨便授予的呀。”張柬之又引用了桓彥範、敬暉以及右散騎常侍李湛,均出任左、右羽林將軍,把禁兵交給他們指揮。此事造成張易之等人的懷疑和恐慌,張柬之便又任用了張易之的黨羽武攸宜為右羽林大將軍,張易之等人這才放下心來。
沒有多久,姚元之從靈武回來,張柬之和桓彥範互相表示:“匡復大唐的事業就要成功了!”於是把他們的計劃告訴了姚元之。桓彥範把這件事稟報了他的母親,他母親說:“忠孝不可能兩全,優先考慮國家大事,自家的事放置在後面,這樣做就行了。”當時太子李顯出入洛陽宮的北門去向太后問安,桓彥範和敬暉前去拜會他,將自己的計謀密報了太子,太子表示同意。
正月二十二日癸卯,張柬之、崔玄暐、桓彥範與左威衛將軍薛思行等人統領五百餘名左右羽林兵抵達玄武門,派遣李多祚、李湛及內直郎、駙馬都尉安陽人王同皎前往東宮去迎接太子李顯。太子有所猶豫,沒有出宮,王同皎說:“先帝將皇位交付給殿下,殿下被強行幽禁廢黜,世人、神明無不義憤,已經長達二十三年了。而今上天誘導人們的隱衷,北門的羽林將士與南牙的大臣官員同心協力,在此時要誅滅兇惡的小人,光復李氏的江山社稷,希望陛下暫時前往玄武門來滿足將士朝臣的期盼。”太子說:“兇惡的小人確實應當被剿除,但是聖上身體欠安,你們這樣做不是會驚駭她嗎?請諸位以後再圖謀此事。”李湛說:“諸位將相不計較自己身家而為國盡忠,殿下為什麼要將他們置於鼎鑊之災呢!請求殿下親自前去勸阻他們。”太子李顯這才出了東宮。
王同皎將太子攙扶上馬,並隨同太子來到玄武門,破門進入禁城。太后住在迎仙宮,張柬之等人在廡廓上把張易之和張昌宗斬殺了,徑直來到太后起居的長生殿,環繞在他的身旁侍立守護著。太后受驚起身問道:“作亂的是哪一個?”張柬之等回答說:“張易之、張昌宗圖謀反叛,臣等已奉太子的命令把他們誅殺了,因為擔心走漏消息,因此不敢向您稟告。臣等在皇宮禁地舉兵,罪該萬死!”太后看見太子李顯,便說道:“這件事可是你讓乾的?亂臣賊子既然已被誅殺,你可以返回東宮了。”桓彥範走上前說道:“太子怎能再次回到東宮去呢?過去天皇將愛子託付給陛下,今天他已經長大成人,卻長期住在東宮當太子,天意民心,思念李唐的天下太久了。群臣沒有忘懷太宗、天皇的恩德,因此迎奉太子誅滅逆臣。希望陛下把皇位傳給太子來順天意、從人心。”李湛是李義府的兒子,太后發現了他,對他說道:“你也充當了殺死張易之的將軍嗎?我對待你們父子不薄,想不到竟然會有今天!”李湛羞慚得無言以對。太后又對崔玄暐說:“其他人都是通過他人推薦之後才進用的。唯獨你是我親手所提拔的,你為什麼也在這兒呢?”崔玄暐回答說:“這麼做正是用來報答陛下的大恩大德。”
於是逮捕了張昌期、張同休、張昌儀等人,把他們全都斬殺了,在神都天津橋的南面將他們與張易之、張昌宗二人一道梟首示眾。這一天,袁恕己隨從相王李旦統領南牙兵馬,以防發生突然的事變。他們逮捕了韋承慶、房融及司禮卿崔神慶等,並把他們關進監獄,這些人都是張易之的黨羽。當初,張昌儀新建起一幢宅第,非常豪華,規模超過了諸王及諸位公主的宮室。晚間有人在他的門上寫道:“一日的絲能織造幾日的絡?”剛把字跡除去,很快又被人寫上了,這樣反覆了六七次。張昌儀拿筆在下面批註:“僅僅快樂一天,也就足夠了。”這種事才停止。
正月二十三日甲辰,太后頒佈詔書,由太子李顯監理國政,大赦天下,命令袁恕己擔任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分別派遣十位使者攜帶加蓋天子的璽印文書前往各州宣諭安撫。正月二十四日乙巳,太后把皇位傳給太子李顯。
正月二十五日丙午,李顯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只有張易之的黨羽不在赦免之列,那些被周興等人冤屈的人,都命令給予昭雪,被髮配流放或者被沒入官府做奴僕的他們的子女,也得以免罪。將相王李旦加封為安國相王,並授予他太尉、同鳳閣鸞臺三品的職銜;將太平公主加封為鎮國太平公主。讓被髮配或沒入官府為奴的李唐宗室、子孫們恢復家族的名籍,並且酌量封授官爵。
正月二十六日丁未,太后搬進上陽宮居住,李湛留守充當宿衛。正月二十七日戊申,中宗李顯率領文武百官前往上陽宮,把太后的尊號稱為則天大聖皇帝。
正月二十九日庚戌,中宗命令張柬之擔任夏官尚書、同鳳閣鸞臺三品,崔玄暐擔任內史,袁恕己擔任同鳳閣鸞臺三品,敬暉和桓彥範一同擔任納言,全部賜予郡公的爵位;賜予李多祚的爵位為遼東郡王;命令王同皎擔任右千牛將軍,賜予琅邪郡公的爵位;命令李湛擔任右羽林大將軍,賜予趙國公的爵位。其他官員也受到了不同等級的賞賜。
當張柬之等人討伐張易之的時候,殿中監田歸道統領著千騎禁軍在玄武門宿衛,敬暉派人前去調動他手下的千騎。然而田歸道事先沒有參與這次起兵的計劃,便拒絕把千騎交給敬暉調遣。等到事件平息之後,敬暉要殺死田歸道,田歸道據理陳訴,於是免去了田歸道的殿中監職務,讓他回家。中宗讚賞田歸道的忠勇,把他召回朝廷,授予太僕少卿的職務。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張柬之為首的五王政變,推倒武周政權,誅除二張,唐中宗即位。)
【點評】
本卷記載武則天晚年執政,有四大政治事件。其一,平反冤獄;其二,眾賢理政;其三,朝官與“二張”的三次鬥爭;其四,五王政變,武則天下臺。平反冤獄,標誌武則天結束酷吏政治,轉軌到寬平政治,這是善政。完成政治轉軌,是和武則天起用大批賢才分不開的。平反冤獄,緩解了社會矛盾,任用眾賢理政,穩定了社會,但武則天卻不能避免倒臺。表面看,是朝官倒“二張”,三次鬥爭,皆是朝官敗北,武則天固執地庇護“二張”,激發了五王政變。但是,武則天不庇護“二張”,任朝官誅除,其結果是一樣的,武則天仍然要下臺。朝官倒“二張”目的是剪除武則天維繫權力的紐帶,如同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武則天心如明鏡,所以她要拼死保護。明智的做法,是武則天和平讓出權力,但是她做不到,最終釀出五王政變之禍,這是歷史的必然選擇。古往今來,向獨裁者要權,只有強力鬥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沒有和平手段。五王政變與如何評價武則天,是本卷著重點評的兩個問題。
一、五王政變。五王政變的核心人物是秋官侍郎同平章事張柬之,與天官侍郎崔玄暐、司刑少卿桓彥範、中臺右丞敬暉、相王府司馬袁恕己五人組成核心集團。中宗即位後封五人為王:張柬之封漢陽王,崔玄暐封博陵王,桓彥範封扶陽王,敬暉封平陽王,袁恕己封南陽王。所以此次神龍政變史稱“五王政變”。張柬之是政變的領袖,他長期只是一個地方小官。由於宰相狄仁傑、姚元崇多次力薦,張柬之才從荊州長史入京,而後入相,時年齡已近八十。久視元年(700),武則天讓狄仁傑薦賢,狄仁傑薦張柬之有宰相才,但武則天只用為洛州司馬,狄仁傑再薦,才升為秋官侍郎。長安四年(704),宰相姚元崇為靈武道安撫大使,姚元崇極力向武則天推薦張柬之代己,說:“張柬之沉厚有謀,能斷大事,且其人已老,惟陛下急用之。”武則天聽後,立即召見,不久即用為相。十月二十二日甲戌,張柬之任秋官侍郎同平章事,三個月後,中宗神龍元年正月二十二日癸卯五王即發動政變,張柬之果然能辦大事。狄仁傑、姚元崇都忠心王室,但他們均為武則天所信用,不忍,也不能發動政變來結束武周政權。姚元崇、桓彥範、敬暉等皆狄仁傑所薦。狄仁傑的復唐路線是維護皇嗣,只要武則天傳子,武周政權自然結束。但是“二張”在側,諸武子侄賊心不死,中宗、睿宗兩皇儲都昏懦無能,能否去周復唐,充滿變數。狄仁傑薦賢,未必是預謀政變,但只要賢才在位,維護皇嗣就有保證。張柬之入相時已年老,由於朝官與“二張”的鬥爭公開化、白熱化,形勢急轉,不倒武就不能存唐,不能再走只維護皇嗣就可以復唐的計劃。張柬之入相從第一天起,就把政變提上了日程。這時,武則天已經病重,住在迎仙宮養病,身邊只有“二張”侍奉,連宰相也數月見不到她。“二張”深知諸朝臣對自己深惡痛絕,所以暗地裡也在進行應變的準備。雙方都在和時間賽跑。控制軍隊,是政變的第一要著。張柬之首先找到了右羽林衛大將靺鞨族將領李多祚。李多祚掌管禁軍二十多年,又把守著玄武門,是一個關鍵人物。張柬之用高宗舊恩感化他,勸他擁立高宗之子為帝,李多祚指天為誓,願效死力。然後,張柬之薦同黨楊元琰、桓彥範、敬暉為左右羽林將,又聯絡了左羽林將軍李湛、左威衛將軍薛思行,基本上掌握了禁軍的指揮權。同時,為了掩人耳目,打消對方的疑慮,又特意薦黨附“二張”的武攸宜為右羽林大將軍。
軍權在握以後,張柬之等五人把政變的實施提上日程。桓彥範與敬暉密見太子李顯,李顯表示贊同,太子弟相王李旦與太平公主也表示支持,政變的時機完全成熟。神龍元年(705)正月二十二日,張柬之兵分兩路殺進洛陽皇宮,斬張昌宗、張易之於集賢殿外廊。當政變一行人進入武則天養病的迎仙宮時,武則天才得知亂起,吃驚地從病榻上坐起來問道:“你們為什麼要作亂呢?”回答是要誅“二張”。武則天又說:“現在‘二張’已死,你們該回東宮了吧!”桓彥範說:“太子安得更歸!昔天皇以愛子託陛下,今年齒已長,久居東宮,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誅賊臣。願陛下傳位太子,以順天人之望!”武則天直到這時才明白,群臣是要自己下臺。她狠狠地盯著參加政變的李湛說:“汝亦為誅易之將軍邪!我於汝父子不薄,乃有今日!”李湛是李義府的兒子,李義府是擁立武則天的得力干將,武則天於他有知遇之恩,而其子卻是推翻武則天政變的主要參與者,這真是歷史的嘲弄。武則天又對崔玄暐說:“他人皆因人以進,惟卿朕所自擢,亦在此邪?”崔玄暐理直氣壯地回答說:“此乃所以報陛下之大德。”因為武則天搶了兒子的政權,現在既然傳子,就要還政於兒子,正如桓彥範所說:“太子怎能回東宮呢?”五王政變只是一場兵諫,是維護皇室、忠於皇室的正義事業,武則天無言以對。
政變當天,即將張昌期、張同休、張昌儀斬首,在天津橋南示眾。同時,又將“二張”一黨的韋承慶、房融、崔神慶下獄。政變第二天,宣佈大赦天下,由太子李顯監國。第三天,武則天被迫傳位於李顯。第四天,李顯正式即位,這就是唐中宗。二月二日,唐中宗復國號為唐,改神都為東都、北都為幷州,並按照高宗永淳元年(682)以前的制度重新將宗廟、旗幟、官職名稱及服色等改回。
神龍革命成功,武周王朝隕落,親手創建它的武則天又親眼看到了它的覆滅,其心情是可想而知的。這位從皇帝寶座上跌落下來的女皇再也難以忍受淒涼與冷落,她的路走完了。大唐神龍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這位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病死於洛陽上陽宮仙居殿,時年八十二歲。武則天臨死遺制:祔廟、歸陵,去帝號,稱則天大聖皇后。神龍二年(706)五月,唐中宗力排眾議,將武則天與高宗合葬於乾陵,但她的身份已不是武周天子而是李氏之婦了。
二、如何評價武則天。武則天走了,一代女皇在歷史上謝幕,如何評價,歷來是批評的多,讚譽的少。首先,女人干政,還要做皇帝,以封建時代的理念衡量是不合法的,所以在中國古代史上,從來就沒有太后干政而有盛世的時代。“牝雞司晨,惟家之索。”母雞司鳴,這個家庭就要離散,女人干政,這個國家就要完蛋。當然女人並不是禍水,但女人干政,要把非法變為合法,必然要用強力壓制人心,顛倒黑白來混淆是非。所以武則天要實行告密制度,要任用酷吏來壓制民眾。凡酷吏政治,並不是只是鎮壓反對派,更大的程度是鎮壓民眾。武周政權,是專制政體下出現的一個怪胎,它怎麼可能是盛世呢!但武則天時代,總的說來,沒有出現大的動亂。武則天當政的前三十年,畢竟唐高宗還在,貞觀遺風還在繼續。武則天稱帝只有十餘年,最後又被“五王政變”趕下了臺,說明擁唐的人心還在,國家機器還有貞觀政治的遺存。武則天又知人善任,並勇於改過,表現了她的政治智慧和大政治家的胸懷,所以保持了國家的穩定。武周時代,上不及貞觀,下不及開元,基本上保持了一個治世,武則天也功過參半,這是總體的評價。
武則天的個人才能是超群的,她能做女皇,掌控國家政權,從皇后參政算起近半個世紀,可以說是一個偉大的政治家。她是一個鐵女人和成功者。為了掌握政權,培植親信,重用酷吏,大設冗官,興大獄,造冤案,灑向人間都是怒,做盡了惡。但武則天為了保存政權,又重視賢才,任用了一大批優秀的文臣武將,內修政理,外製四夷,保持了唐朝的強大。內政上武則天主張“勸農桑,薄賦徭”(《新唐書·則天皇后傳》),注意興修水利,糧食生產受到重視,含嘉倉等儲積豐實,人口增長速度較快。據《唐會要》卷八十四《戶口數》載,唐高宗永徽三年(652),人口增加到六百一十五萬戶,平均每年增長0.91%,這在封建社會里,是比較突出的。在武則天時期,西部和西北部的吐蕃和突厥的入侵和騷擾,使唐朝的邊疆很不安寧。永徽元年(650),松贊干布病死。吐蕃從此便不斷挑起戰爭。龍朔三年(663),吐蕃強行吞併與唐朝友好的吐谷渾,並侵佔唐西域十八州,唐朝被迫從安西四鎮撤兵。儀鳳四年(679),多年依附於唐的東突厥也聚眾叛唐,他們併吞了西突厥餘部,對唐朝的邊疆構成了很大的威脅。武則天堅決打擊,毫不妥協。她先後派黑齒常之、程務挺、唐休璟、王孝傑等大將領兵,多次擊退了吐蕃、突厥的入侵,收復了安西四鎮,並分別設置安西、北庭等都護府,加強了防禦力量。正因為有效地擊退了外族的侵犯,才保持了一個比較和平的國內環境。武則天還用軍隊在邊疆屯田,既鞏固了邊防,又減輕了國家的負擔。
作為一個政治家,武則天能夠納諫知過,勇於改正,並有大度的氣量。武則天納諫,結束酷吏政治,平反冤獄,整頓吏治,誅殺冗官,表現了她的明智。宰相蘇良嗣痛打男寵薛懷義,她沒有處罰蘇良嗣,而是告誡薛懷義,要回避宰相出入的南衙,進宮只走北門。再有,武則天因愛才而重用上官婉兒,而上官婉兒的祖父上官儀和父親上官庭芝都是被武則天所殺。武則天長期任用反對派的後裔而不疑,表現了她寬廣的政治胸懷。這些也是武則天能夠掌握數十年統治權的原因。
武則天晚年,政治轉軌為寬平,又確立了傳位兒子,似乎不應該有“五王政變”,人們可以靜靜地等待她的死亡。問題是武則天太迷戀權勢,固執地庇護“二張”,又不肯削弱武氏子侄的權勢,造成雙方勢不兩立,激發了“五王政變”。中宗、睿宗兩個兒子被長期幽囚,懦弱無能,武氏子弟中也未有出類拔萃之人,武則天到頭來找不到一個得力的接班人,所以她以悲劇告終,一個成功者,最後又成了一個失敗者。悲劇的根本原因是武則天自己創造的,她殺子奪權,自我凌駕一切,對任何人都不信任,也不允許任何人比她能幹,致使她的晚年沒有了保證,這是武則天始料未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