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0八卷
唐紀二十四
唐中宗神龍元年至景龍元年
(705—707年)
起旃蒙大荒落(乙巳,705年)二月,盡強圉協洽(丁未,707年),凡二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05年二月,訖公元707年,凡兩年又十一個月,時當唐中宗神龍元年二月到景龍元年。唐中宗李顯,唐高宗第七子,武則天所生第三子。李顯在武周變革之際,歷經磨難,兩度為皇太子,兩度即帝位。在被廢為廬陵王、貶居房陵時期,時時有殺身之禍,按說應當長智慧、長見識,可是李顯卻比唐高宗還要昏庸。中宗在位六年,本卷記事為其初即帝位的頭三年。短短三年,發生了許多出人意料的政治大事件,把國家政治搞得一團漆黑。其一,韋皇后效法武則天干政,中宗即位伊始即成傀儡。其二,中宗猜忌心太甚,不信任政變五王,而引納武氏外戚控制五王,導致武三思東山再起,五王遭殘害。其三,濫封官職,韋氏外戚勢力迅速膨脹,並與武氏外戚合流,迫害忠良。中宗竟然容忍韋皇后淫亂,反而殺害直言之士,導致亂政發生。其四,皇太子李重俊發動兵變誅殺武三思,重演西漢的戾太子事件,始料未及地為睿宗的上臺鋪平道路。本卷還記載中宗佞佛建寺,買魚放生,浪費了大量國家資財。無恥小人宋之遜投靠武三思賣友求榮,從另一個側面反映了中宗時代政治的昏暗。
中宗大和大聖大昭孝皇帝中
神龍元年(乙巳,705年)
二月,辛亥,帝帥百官詣上陽宮問太后起居。自是每十日一往。
甲寅,復國號曰唐。郊廟、社稷、陵寢、百官、旗幟、服色、文字皆如永淳以前故事。復以神都為東都,北都為幷州,老君為玄元皇帝。
乙卯,鳳閣侍郎、同平章事韋承慶貶高要尉;正諫大夫、同平章事房融除名,流高州;司禮卿崔神慶流欽州。楊再思為戶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西京留守。
太后之遷上陽宮也,太僕卿、同中書門下三品姚元之獨嗚咽流涕。桓彥範、張柬之謂曰:“今日豈公涕泣時邪!恐公禍由此始。”元之曰:“元之事則天皇帝久,乍此辭違,悲不能忍。且元之前日從公誅奸逆,人臣之義也;今日別舊君,亦人臣之義也。雖獲罪,實所甘心。”是日,出為亳州刺史。
甲子,立妃韋氏為皇后,赦天下。追贈後父玄貞為上洛王、母崔氏為妃。
左拾遺賈虛己上疏,以為“異姓不王,古今通制。今中興之始,萬姓喁喁以觀陛下之政。而先王后族,非所以廣德美於天下也。且先朝贈後父太原王,殷鑑不遠,須防其漸。若以恩制已行,宜令皇后固讓,則益增謙沖之德矣。”不聽。
初,韋后生邵王重潤,長寧、安樂二公主。上之遷房陵也,安樂公主生於道中,上特愛之。上在房陵與後同幽閉,備嘗艱危,情愛甚篤。上每聞敕使至,輒惶恐欲自殺,後止之曰:“禍福無常,寧失一死,何遽如是!”上嘗與後私誓曰:“異時幸復見天日,當惟卿所欲,不相禁制。”及再為皇后,遂干預朝政,如武后在高宗之世。桓彥範上表,以為:“《易》稱‘無攸遂,在中饋,貞吉’,《書》稱‘牝雞之辰,惟家之索’。伏見陛下每臨朝,皇后必施帷幔坐殿上,預聞政事。臣竊觀自古帝王,未有與婦人共政而不破國亡身者也。且以陰乘陽,違天也;以婦陵夫,違人也。伏願陛下覽古今之戒,以社稷蒼生為念,令皇后專居中宮,治陰教,勿出外朝幹國政。”
先是,胡僧慧範以妖妄遊權貴之門,與張易之兄弟善,韋后亦重之。及易之誅,複稱慧範預其謀,以功加銀青光祿大夫,賜爵上庸縣公,出入宮掖,上數微行幸其舍。彥範復表言慧範執左道以亂政,請誅之。上皆不聽。
初,武后誅唐宗室,有才德者先死,惟吳王恪之子鬱林侯千里,褊躁無才,又數獻符瑞,故獨得免。上即位,立為成王,拜左金吾大將軍。武后所誅唐諸王、妃、主、駙馬等皆無人葬埋,子孫或流竄嶺表,或拘囚歷年,或逃匿民間,為人傭保。至是,制州縣求訪其柩,以禮改葬,追復官爵,召其子孫,使之承襲,無子孫者為擇後置之。既而宗室子孫相繼而至,皆召見,涕泣舞蹈,各以親疏襲爵拜官有差。
【語譯】
唐中宗神龍元年(乙巳,公元705年)
二月初一日辛亥,中宗率領百官前往上陽宮向太后問候日常生活。從此中宗每十天去問候一次。
二月初四日甲寅,恢復國號為唐,郊廟、社稷、陵寢、百官、旗幟、服色、文字等禮儀典章制度也都恢復唐高宗永淳年間以前的舊例,又把神都改回東都的原名、北都改回幷州的原名,恢復老君玄元皇帝的尊號。
二月初五日乙卯,中宗把鳳閣侍郎、同平章事韋承慶貶謫為高要縣尉;把正諫大夫、同平章事房融削除做官的身份,流放到高州;把司禮卿崔神慶流放到欽州。命令楊再思擔任戶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西京留守。
在太后被遷到上陽宮的時候,只有太僕卿、同中書門下三品姚元之獨自傷心落淚。桓彥範、張柬之對他說道:“今天哪裡是您哭泣的時候啊?我們擔心您的災禍從今以後就要開始了。”姚元之回答道:“元之侍奉則天皇帝日久,此時突然要分別了,感到悲哀難忍。況且元之前些日子追隨諸公誅除奸臣逆黨,乃是作為臣子的本分;今天辭別舊君,同樣也是作為臣子的本分。即便由此而獲罪,也實在是自己心甘情願的。”當天,姚元之被外調擔任亳州刺史。
二月十四日甲子,中宗把他的妃子韋氏冊立為皇后,大赦天下。又追贈韋后之父韋玄貞為上洛王,追贈韋后之母崔氏為上洛王妃。
左拾遺賈虛己上奏說:“異姓之人不得封王,是從古至今一貫的制度。現在是唐朝中興的開始,天下百姓歸心景仰,注視著陛下的政績。陛下卻首先追封皇后的家族為王,這不是在全國光大賢德仁政的措施。況且高宗時期贈太后的父親武士彠為太原郡王,此事的教訓距離現在不算遙遠,應防微杜漸。如果認為降恩的詔書已經頒行無法收回的話,應當命令皇后堅決推辭,那麼更能增添皇后謙和淡泊的美德。”中宗沒有接受他的意見。
當初,韋后共生育了邵王李重潤以及長寧、安樂兩公主。在中宗被廢遷居房陵的時候,安樂公主在路途中誕生,因此中宗特別寵愛她。中宗和韋后在房陵一同被幽禁期間,經歷了各種艱辛和危難,因而兩人之間的感情非常深厚。中宗每逢聽到奉有敕令的使者到來的消息,往往驚惶失措得想要自殺,韋后阻止他說道:“禍福吉凶難以預料,寧願冒一次被處死的危險,您何必這麼匆忙自殺呢!”中宗曾經向韋后私下發誓說:“假如日後我有幸重見天日,一定聽任你隨心所欲,不施加任何限制。”到韋氏再次成為皇后以後,便像武后在高宗時期那樣干預起朝政來了。桓彥範呈上表章,認為:“《周易》說‘婦女不必去外做別的事,把家中膳食安排妥當,那就是大吉大利’。《尚書》說:‘只要母雞打鳴報曉,這個家族就要破敗了。’我見到皇上每次臨朝,皇后總是張起帷帳坐在大殿上參與對軍國大事的決策。臣私下發現古往今來的帝王,沒有哪一個不是由於與婦人共同執政而國破身亡的。況且讓陰凌駕於陽之上,是違背天道的;以婦人欺凌丈夫,是違揹人理的。我希望陛下明察古今興衰治亂的經驗教訓,將社稷與百姓放在心上,使皇后嚴守中宮的本分,主持宮內的職事和教化,不要出朝來干預國家政事。”
在此之前,胡僧慧範憑藉妖異迷妄的法術在高官權臣的門庭中間交遊,與張易之、張昌宗兄弟等人相處友好,韋后也很重視他。張易之被誅滅之後,韋后又聲稱慧範也參與了誅除張易之等人的策劃,慧範因功被加封為銀青光祿大夫,並賞賜爵位為上庸縣公,取得了出入內宮的權利,唐中宗也多次穿便衣私下到他的寓所去。桓彥範又呈上表章指控慧範使用旁門左道來淆亂朝政,請求把他處死。中宗對這些意見都沒有接受。
當初,武后誅殺唐宗室的時候,最先死掉的是那些具有德望和才能的人,只有吳王李恪的兒子鬱林侯李千里,心胸狹窄、性情浮躁,又沒有才能,再加上多次進獻帶有祥瑞徵兆的物件,因而得以免除死難。中宗即皇帝位後,冊封李千里為成王,封他為左金吾大將軍。武后所誅殺的李唐諸王、王妃、公主、駙馬等全都沒有人安葬,他們的子孫中有的被流放到嶺南一帶,有的已經在牢房裡囚禁了數年,有的逃亡隱藏在民間為別人幹活幫工。此時,中宗頒佈詔書到各州縣,尋訪這些死亡宗室的靈柩,按照禮儀改葬;為這些死者恢復官爵;召回他們的子孫,讓子孫們承襲他們的爵位;對那些沒有子孫的人,則替他們選擇後嗣加以安置。沒過多久,宗室的子孫們相繼到達東都,中宗把他們全都召見了。大家哭泣著向中宗行了舞拜禮儀。各自依據血緣關係的親疏遠近而承襲爵位,任命了級別不等的官職。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中宗初即位,就步唐高宗後塵,寵信韋皇后,使其干預朝政,埋下禍根。又平反唐宗室。)
二張之誅也,洛州長史薛季昶謂張柬之、敬暉曰:“二兇雖除,產、祿猶在,去草不去根,終當復生。”二人曰:“大事已定,彼猶機上肉耳,夫何能為!所誅已多,不可復益也。”季昶嘆曰:“吾不知死所矣。”朝邑尉武強劉幽求亦謂桓彥範、敬暉曰:“武三思尚存,公輩終無葬地。若不早圖,噬臍無及。”不從。
上女安樂公主適三思子崇訓。上官婉兒,儀之女孫也,儀死,沒入掖庭。辯慧善屬文,明習吏事。則天愛之,自聖歷以後,百司表奏多令參決。及上即位,又使專掌制命,益委任之,拜為婕妤,用事於中。三思通焉,故黨於武氏,又薦三思於韋后,引入禁中,上遂與三思圖議政事,張柬之等皆受制於三思矣。上使韋后與三思雙陸,而自居旁為之點籌。三思遂與後通,由是武氏之勢復振。
張柬之等數勸上誅諸武,上不聽。柬之等曰:“革命之際,宗室諸李,誅夷略盡。今賴天地之靈,陛下返正,而武氏濫官僭爵,按堵如故,豈遠近所望邪!願頗抑損其祿位以慰天下!”又不聽。柬之等或撫床嘆憤,或彈指出血,曰:“主上昔為英王,時稱勇烈,吾所以不誅諸武者,欲使上自誅之以張天子之威耳。今反如此,事勢已去,知復奈何!”上數微服幸武三思第,監察御史清河崔皎密疏諫曰:“國命初復,則天皇帝在西宮,人心猶有附會。周之舊臣,列居朝廷,陛下奈何輕有外遊,不察豫且之禍!”上洩之,三思之黨切齒。
丙寅,以太子賓客武三思為司空、同中書門下三品。
左散騎常侍譙王重福,上之庶子也;其妃,張易之之甥。韋后惡之,譖於上曰:“重潤之死,重福為之也。”由是貶濮州員外刺史,又改均州刺史,常令州司防守之。
丁卯,以右散騎常侍安定王武攸暨為司徒、定王。
辛未,相王固讓太尉及知政事,許之。又立為皇太弟,相王固辭而止。
甲戌,以國子祭酒始平祝欽明同中書門下三品,黃門侍郎、知侍中事韋安石為刑部尚書,罷知政事。
丁丑,武三思、武攸暨固辭新官爵及政事,許之,並加開府儀同三司。
立皇子義興王重俊為衛王,北海王重茂為溫王;仍以重俊為洛州牧。
三月,甲申,制:“文明已來破家子孫皆復舊資蔭,唯徐敬業、裴炎不在免限。”
丁亥,制:“酷吏周興、來俊臣等,已死者追奪官爵,存者皆流嶺南惡地。”
【語譯】
張易之、張昌宗被誅殺後,洛州長史薛季昶對張柬之、敬暉說道:“張易之、張昌宗這兩名正凶雖已被除,但像呂產、呂祿這樣的人仍然在朝野活動,鋤草若不剷除草根,最終草還是會重新長出來的。”張柬之、敬暉回答道:“大局現已確定,他們那些人就像是几案上的肉而已,能夠有什麼作為!誅殺的人已經夠多了,不可以再殺更多的了。”薛季昶嘆息著說:“我不知葬身何地了。”朝邑縣尉武強人劉幽求也對桓彥範和敬暉說道:“武三思還活著,你們這些人最終將死無葬身之地。如果不及早做準備,就像嘴咬肚臍夠不著一樣,後悔也來不及了。”桓彥範和敬暉沒有聽取。
唐中宗的女兒安樂公主下嫁給武三思的兒子武崇訓。上官婉兒是上官儀的孫女,上官儀被處死後,她被沒入內宮。上官婉兒聰明善辯,擅長寫文章,還熟悉官府事務。武則天非常喜歡她,自從聖歷年間以後,多次讓她參與對各官署衙門所上的表章奏疏的裁斷。等到中宗即位後,又指派上官婉兒專門負責起草皇帝的詔書,更是委以重任,封為婕妤,在宮禁中掌理權柄。武三思私通上官婉兒,因此她成了武氏的黨羽。她又向韋后舉薦了武三思,把武三思招致宮中,中宗於是與武三思謀劃商討政事,張柬之等人便受到了武三思的制約。中宗要韋后與武三思一起玩一種稱為雙陸的博弈遊戲,自己則坐在旁邊為他們計算籌碼。武三思於是與韋后私通,武氏的勢力從此再次得以振興。
張柬之等屢次勸諫中宗誅滅武氏兄弟,中宗均不採納。張柬之等人說:“武后改唐為周的時候,李唐宗室們幾乎被誅殺光了。現在仰賴天地之神靈,陛下又重登帝位,但武氏卻仍然濫受官職、竊據爵位,安居如舊時一樣,這種情形難道是朝野上下所希望看到的嗎?請求減降他們的一些俸祿和職位來安撫天下!”中宗還是沒有采納他們的建議。張柬之等人有的拍著坐榻嘆息感憤,有的彈擊手指以致流血,說道:“皇上過去做英王的時候,人們稱頌為一個英勇剛烈的人,我們之所以沒有將武氏黨羽誅滅,是想讓皇上自己去誅除他們以便伸張天子的聲威。現在反而成了這樣,大勢已去,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中宗卻多次身著便服私下來到武三思的府第,監察御史清河人崔皎秘密上疏勸諫說:“大唐國運剛剛恢復,則天皇帝還居住在西邊的上陽宮裡,人心仍有依附於她的。武周時期的舊臣們,還在朝廷中供職,陛下怎麼能輕易地外出巡遊,卻不注意存在神龍身著魚服而被漁夫豫且射中的災難呢!”中宗把此疏洩露了出去,武三思的黨羽們對崔皎恨得直咬牙。
二月十六日丙寅,中宗任命太子賓客武三思擔任司空、同中書門下三品。
左散騎常侍譙王李重福,是中宗的庶子,他的妃子是張易之的外甥女。韋后討厭李重福,便向中宗誣陷他說:“李重潤等人被迫自殺,是李重福造成的。”中宗因此把李重福貶謫為濮州員外刺史,又把他改任為均州刺史,還經常命令州官對他加以防範。
二月十七日丁卯,中宗任命右散騎常侍安定王武攸暨擔任司徒、封為定王。
二月二十一日辛未,相王李旦堅決推辭太尉及宰相職務,中宗同意了他的辭職。中宗又立相王李旦為皇太弟,因相王堅決推辭而作罷。
二月二十四日甲戌,中宗任命國子祭酒始平人祝欽明擔任同中書門下三品;任命黃門侍郎、知侍中事韋安石擔任刑部尚書,免去他執掌政事的職務。
二月二十七日丁丑,武三思、武攸暨堅決推辭新近任命的官爵和政務,中宗允諾了他們的請求,並且加封他們為開府儀同三司。
唐中宗冊立皇子義興王李重俊為衛王,冊立北海王李重茂為溫王;仍以李重俊出任洛州牧的官職。
三月初五日甲申,中宗頒佈詔書:“文明年間以來被抄的家族的子孫全部恢復原有的資歷與蔭封,唯有徐敬業、裴炎兩家不在赦免的範圍內。”
三月初八日丁亥,中宗頒佈詔書:“酷吏周興、來俊臣等人,已經死去的要追奪官職爵位,仍然活著的都流放到嶺南險惡之地。”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五王政變不誅武氏諸王,留下隱患,果然武三思迅速東山再起,捲土重來。)
己丑,以袁恕己為中書令。
以安車徵安平王武攸緒於嵩山,既至,除太子賓客;固請還山,許之。
制:“梟氏、蟒氏皆復舊姓。”
術士鄭普思、尚衣奉御葉靜能皆以妖妄為上所信重。夏,四月,墨敕以普思為秘書監,靜能為國子祭酒。桓彥範、崔玄暐固執不可,上曰:“已用之,無容遽改。”彥範曰:“陛下初即位,下制雲:‘政令皆依貞觀故事。’貞觀中,魏徵、虞世南、顏師古為秘書監,孔穎達為國子祭酒,豈普思、靜能之比乎!”庚戌,左拾遺李邕上疏,以為:“《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若有神仙能令人不死,則秦始皇、漢武帝得之矣;佛能為人福利,則梁武帝得之矣。堯、舜所以為帝王首者,亦修人事而已。尊寵此屬,何補於國!”上皆不聽。
上即位之日,驛召魏元忠於高要。丁卯,至都,拜衛尉卿、同平章事。
甲戌,以魏元忠為兵部尚書,韋安石為吏部尚書,李懷遠為右散騎常侍,唐休璟為輔國大將軍,崔玄暐檢校益府長史,楊再思檢校楊府長史,祝欽明為刑部尚書,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元忠等皆以東宮舊僚褒之也。
乙亥,以張柬之為中書令。
戊寅,追贈故邵王重潤為懿德太子。
五月,壬午,遷周廟七主於西京崇尊廟。制:“武氏三代諱,奏事者皆不得犯。”乙酉,立太廟、社稷於東都。
以張柬之等及武攸暨、武三思、鄭普思等十六人皆為立功之人,賜以鐵券,自非反逆,各恕十死。
癸巳,敬暉等帥百官上表,以為:“五運迭興,事不兩大。天授革命之際,宗室誅竄殆盡,豈得與諸武並封!今天命惟新,而諸武封建如舊,並居京師,開闢以來未有斯理。願陛下為社稷計,順遐邇心,降其王爵以安內外。”上不許。
敬暉等畏武三思之讒,以考功員外郎崔湜為耳目,伺其動靜。湜見上親三思而忌暉等,乃悉以暉等謀告三思,反為三思用。三思引為中書舍人。湜,仁師之孫也。
先是,殿中侍御史南皮鄭愔諂事二張,二張敗,貶宣州司士參軍,坐贓,亡入東都,私謁武三思。初見三思,哭甚哀,既而大笑。三思素貴重,甚怪之,愔曰:“始見大王而哭,哀大王將戮死而滅族也。後乃大笑,喜大王之得愔也。大王雖得天子之意,彼五人皆據將相之權,膽略過人,廢太后如反掌。大王自視勢位與太后孰重?彼五人日夜切齒欲噬大王之肉,非盡大王之族不足以快其志。大王不去此五人,危如朝露,而晏然尚自以為泰山之安,此愔所以為大王寒心也。”三思大悅,與之登樓,問自安之策,引為中書舍人,與崔湜皆為三思謀主。
三思與韋后日夜譖暉等,雲“恃功專權,將不利於社稷”。上信之。三思等因為上畫策,“不若封暉等為王,罷其政事,外不失尊寵功臣,內實奪之權”。上以為然,甲午,以侍中齊公敬暉為平陽王,譙公桓彥範為扶陽王,中書令漢陽公張柬之為漢陽王,南陽公袁恕己為南陽王,特進、同中書門下三品博陵公崔玄暐為博陵王,罷知政事,賜金帛鞍馬,令朝朔望;仍賜彥範姓韋氏,與皇后同籍。尋又以玄暐檢校益州長史、知都督事,又改梁州刺史。三思令百官復修則天之政,不附武氏者斥之,為五王所逐者復之,大權盡歸三思矣。
【語譯】
三月初十日己丑,中宗任命袁恕己擔任中書令。
用安車到嵩山徵召安平王武攸緒,武攸緒到達京師後,就被委任為太子賓客,他堅決要求返回嵩山,中宗允諾了他的要求。
唐中宗頒佈詔書:“梟氏、蟒氏都恢復原有的姓為蕭氏、王氏。”
術士鄭普思和尚衣奉御葉靜能都依靠邪術左道得到中宗的信任和重用。夏季,四月,宮禁內頒下中宗親筆書寫的敕書,任命鄭普思擔任秘書監,任命葉靜能擔任國子祭酒。桓彥範和崔玄暐堅決不同意這樣做,中宗說道:“我已任用了他們,不容許這麼快就改變任命。”桓彥範說:“陛下剛即位之時,曾頒佈詔書說:‘各項政令都依照貞觀時期的舊制!’貞觀時期,擔任秘書監職務的是魏徵、虞世南和顏師古,擔任國子祭酒職務的是孔穎達,這些人哪裡是鄭普思和葉靜能所能比的!”四月初一日庚戌,左拾遺李邕上奏,認為:“《詩經》三百篇,以一句話來概括,叫作‘思想純正’。如果有神仙能使人長生不老,那麼秦始皇、漢武帝早已得到保佑了,如果佛祖真能替人造福謀利,那麼梁武帝也早就得到滿足了。唐堯、虞舜之所以能夠成為帝王中列於首位的人物,也不過是由於他們修行人世間的事情罷了。尊榮寵信鄭普思和葉靜能這種人,對於國家會有什麼益處!”中宗都沒有聽取。
唐中宗登位那一天,派遣驛傳前往高要縣召回魏元忠。四月十八日丁卯,魏元忠抵達東都,中宗授予他衛尉卿、同平章事的職務。
四月二十五日甲戌,中宗任命魏元忠擔任兵部尚書,韋安石擔任吏部尚書,李懷遠擔任右散騎常侍,唐休璟擔任輔國大將軍,崔玄暐擔任檢校益府長史,楊再思擔任檢校楊府長史,祝欽明擔任刑部尚書,均加授同中書門下三品銜。魏元忠等都因為是中宗做太子時的舊有僚屬的緣故,而得到褒榮嘉獎。
四月二十六日乙亥,中宗任命張柬之擔任中書令。
四月二十九日戊寅,追贈已經死去的邵王李重潤為懿德太子。五月初四日壬午,把武周宗廟七個神主遷到西京崇尊廟,並頒佈詔書:“對於武氏祖孫三代人的名諱,上奏言事的人們都不得觸犯。”
五月初七日乙酉,在東都設立太廟和社稷神主。
唐中宗認為張柬之等人以及武攸暨、武三思、鄭普思等十六人都是為國家立有功勞的人,向他們頒賜鐵券,如果這些人不是犯有謀反大逆之罪,各人都可以得到寬免十次死罪的待遇。
五月十五日癸巳,敬暉等人帶領百官上奏,認為:“五德之運輪流興盛,沒有兩德同時強大的事情。天授年間武周代唐的時候,唐宗室遭受誅殺、流徙幾盡,哪裡能夠與武氏同列受封。現在上天之命已改易更新,但是武氏仍然像當年那樣封邑授爵,與唐宗室一起居住在京師,自開天闢地以來沒有這種道理。希望陛下替大唐社稷著想,順從朝野上下的意願,貶抑他們的王位和爵位以安定內外。”中宗沒有批准。
敬暉等人懼怕武三思的讒言,便將考功員外郎崔湜作為自己的耳目,窺探武三思的動靜。崔湜見中宗親近武三思而疑忌敬暉等人,竟把敬暉等人的計謀全部告訴了武三思,反而被武三思所利用。武三思薦舉崔湜擔任了中書舍人。崔湜是崔仁師的孫子。
在此以前,殿中侍御史南皮縣人鄭愔阿附張易之和張昌宗,二張敗死後,他被貶謫為宣州司士參軍;又因犯貪贓罪,亡命逃入東都,暗地裡拜見武三思。鄭愔剛見到武三思的時候,哭得極為哀傷,一會兒又大笑起來。武三思向來位尊威重,對鄭愔的悲喜無常感到十分奇怪。鄭愔說道:“我剛見到您時之所以啼哭,是為您將被殺戮和滅族而感到悲哀。悲哀之後又大笑,是在為您能得到我鄭愔而感到欣喜。您雖然獲得天子的厚意,而張柬之、敬暉、桓彥範、崔玄暐和袁恕己那五個人都執掌著將相的權柄,而且膽氣謀略過人,他們廢除太后的帝位易如反掌。您自己衡量一下與太后相比哪一個權位更重一些?那五個人日夜咬牙切齒想吃您的肉,若沒有將您滅族,是不足以讓他們稱心如意的。如果不除掉這五個人,您的安危就會像清晨的露水一樣毫無保障,然而您卻安然自得還以為像泰山一樣巋然不動,這就是我鄭愔替您所感到寒心的緣故。”武三思極為高興,與鄭愔一起登樓,向他徵詢自保平安的謀略,並薦用他擔任了中書舍人,他與崔湜一道成了武三思的謀主。
武三思與韋后總是向中宗誣陷敬暉等人,講他們“倚仗功勞專擅權柄,將會危害大唐的江山社稷”。中宗聽信了他們兩人的讒言。武三思等便趁機替中宗出謀劃策,“不如授予敬暉等人王爵,同時免除他們執掌的政務,這樣表面上不失為尊崇功臣,骨子裡委實是剝奪他們手中的權力”。中宗以為可以這樣做。五月十六日甲午,中宗封侍中齊公敬暉為平陽王,譙公桓彥範為扶陽王,中書令漢陽公張柬之為漢陽王,南陽公袁恕己為南陽王,特進、同中書門下三品博陵公崔玄暐為博陵王,同時罷免了他們執掌的政務,賞賜五人金帛鞍馬,命令他們每月於初一、十五日朝見,還賜桓彥範姓韋氏,讓他與韋后同宗籍。不久中宗又任命崔玄暐檢校益州長史、知都督事,又將他改任為梁州刺史。武三思命令百官重新推行武則天臨朝的政治,對沒有趨附武氏的人都加以排斥,那些被張柬之、桓彥範等五王斥逐的人紛紛得到重新起用,大權全都落到武三思的手中。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張柬之等與武氏諸王明爭暗鬥日益激化。中宗聽信武三思,封政變中堅張柬之等五人為王,實奪其權。)
五王之請削武氏諸王也,求人為表,眾莫肯為。中書舍人岑羲為之,語甚激切;中書舍人偃師畢構次當讀表,辭色明厲。三思既得志,羲改秘書少監,出構為潤州刺史。
易州刺史趙履溫,桓彥範之妻兄也。彥範之誅二張,稱履溫預其謀,召為司農少卿。履溫以二婢遺彥範,及彥範罷政事,履溫復奪其婢。
上嘉宋璟忠直,屢遷黃門侍郎。武三思嘗以事屬璟,璟正色拒之曰:“今太后既復子明辟,王當以侯就第,何得尚幹朝政!獨不見產、祿之事乎!”
以韋安石兼檢校中書令,魏元忠兼檢校侍中,又以李湛為右散騎常侍,趙承恩為光祿卿,楊元琰為衛尉卿。
先是,元琰知三思浸用事,請棄官為僧,上不許。敬暉聞之,笑曰:“使我早知,勸上許之,髡去胡頭,豈不妙哉!”元琰多須類胡,故暉戲之。元琰曰:“功成名遂,不退將危。此乃由衷之請,非徒然也。”暉知其意,瞿然不悅。及暉等得罪,元琰獨免。
【語譯】
張柬之等五王請求消除武氏各王的王爵,找人為他們草擬表章,朝臣當中沒有誰肯幹此事。中書舍人岑羲起草了表章,遣詞用語非常激烈;中書舍人偃師人畢構按次序正輪到宣讀表章,語氣和神態顯得明朗嚴肅。武三思得志以後,岑羲被改任為秘書少監,畢構被貶謫為潤州刺史。
易州刺史趙履溫是桓彥範的妻兄。桓彥範誅殺張易之、張昌宗,聲稱趙履溫也參與了誅除逆黨的謀劃,中宗召他入京並命令他擔任司農少卿。趙履溫曾將兩個婢女贈予桓彥範,後來桓彥範被罷免了宰相職務,趙履溫又強行討回了那兩個婢女。
唐中宗讚賞宋璟的忠心正直,不斷提拔他直到擔任黃門侍郎的職務。武三思曾經託宋璟替他辦事,宋璟神色嚴肅地拒絕他道:“現在太后已經恢復了兒子的帝位,大王你就應當以侯爵的身份返回自己的府第,怎麼能夠還去幹預朝政呢!難道你不知道有關呂產、呂祿的史事嗎?”
唐中宗命令韋安石兼任檢校中書令,魏元忠兼任檢校侍中,又命令李湛擔任右散騎常侍,趙承恩擔任光祿卿,楊元琰擔任衛尉卿。
在此之前,楊元琰知悉武三思逐漸專權的情況,便請求辭去官職,出家為僧,中宗沒有允許。敬暉聽到這樁事後,嬉笑著說道:“假使我早一點得知這樁事情,我將會勸皇上同意你的請求,剃掉你這胡人式的鬚髮,豈不是很好嗎?”楊元琰臉上生有許多鬍鬚,樣子好像胡人,所以敬暉開他的玩笑。楊元琰回答道:“人們在功成名就之時,如果不遜位告退,就會遇到危險。出家為僧是我發自內心的請求,不僅僅是做出這樣的姿態。”敬暉知道了他的真實想法之後,驚奇地看著他,感到很不愉快。到後來敬暉等人獲罪,唯有楊元琰一人倖免。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楊元琰見微知著,見中宗昏庸而功成身退,得免武三思之禍。)
上官婕妤勸韋后襲則天故事,上表請天下士庶為出母服喪三年,又請百姓年二十三為丁,五十九免役,改易制度以收時望。制皆許之。
癸卯,制,降諸武,梁王三思為德靜王,定王攸暨為樂壽王,河內王懿宗等十二人皆降為公,以厭人心。
甲辰,以唐休璟為左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如故;豆盧欽望為右僕射。
六月,壬子,以左驍衛大將軍裴思說充靈武軍大總管,以備突厥。
癸亥,命右僕射豆盧欽望,有軍國重事,中書門下可共平章。
先是,僕射為正宰相,其後多兼中書門下之職,午前決朝政,午後決省事。至是,欽望專為僕射,不敢預政事,故有是命。是後專拜僕射者,不復為宰相矣。
又以韋安石為中書令,魏元忠為侍中,楊再思檢校中書令。
丁卯,祔孝敬皇帝於太廟,號義宗。
戊辰,洛水溢,流二千餘家。
秋,七月,辛巳,以太子賓客韋巨源同中書門下三品,西京留守如故。
特進漢陽王張柬之表請歸襄州養疾。乙未,以柬之為襄州刺史,不知州事,給全俸。
河南、北十七州大水,八月,戊申,以水災求直言。右衛騎曹參軍西河宋務光上疏,以為:“水陰類,臣妾之象,恐後庭有幹外朝之政者,宜杜絕其萌。今霖雨不止,乃閉坊門以禳之,至使里巷謂坊門為宰相,言朝廷使之燮理陰陽也。又,太子國本,宜早擇賢能而立之。又,外戚太盛,如武三思等,宜解其機要,厚以祿賜。又,鄭普思、葉靜能以小技竊大位,亦朝政之蠹也。”疏奏,不省。
壬戌,追立妃趙氏為恭皇后,孝敬皇帝妃裴氏為哀皇后。
九月,壬午,上祀昊天上帝、皇地祇於明堂,以高宗配。
初,上在房陵,州司制約甚急,刺史河東張知謇、靈昌崔敬嗣獨待遇以禮,供給豐贍。上德之,擢知謇自貝州刺史為左衛將軍,賜爵范陽公。敬嗣已卒,求得其子汪,嗜酒,不堪釐職,除五品散官。
改葬上洛王韋玄貞,其儀皆如太原王故事。
癸巳,太子賓客、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巨源罷為禮部尚書,以其從父安石為中書令故也。
以左衛將軍上邽紀處訥兼檢校太府卿,處訥娶武三思之妻姊故也。
冬,十月,命唐休璟留守京師。
癸亥,上幸龍門。乙丑,獵於新安而還。
辛未,以魏元忠為中書令,楊再思為侍中。
十一月,戊寅,群臣上皇帝尊號曰應天皇帝,皇后曰順天皇后。壬午,上與後謁謝太廟,赦天下;相王、太平公主加實封,皆滿萬戶。
己丑,上御洛城南樓,觀潑寒胡戲。清源尉呂元泰上疏,以為:“謀時寒若,何必裸身揮水,鼓舞衢路以索之!”疏奏,不納。
【語譯】
上官婕妤勸韋后沿襲武則天時期的典章制度,向中宗上表請求下令全國士人平民一律為親生母親服喪三年,又請求規定百姓以二十三歲為成丁,到五十九歲可免除勞役,通過改易制度來收買人心。中宗下詔對所有建議都加以採納。
五月二十五日癸卯,中宗頒佈詔書,下令降低各武氏的封爵等級,把梁王武三思降為德靜縣王,把定王武攸暨降為樂壽縣王,把河內王武懿宗等十二人都降為公爵。以此來滿足人們的心願。
五月二十六日甲辰,中宗命令唐休璟擔任尚書左僕射,仍舊擔任同中書門下三品;任命豆盧欽望擔任尚書右僕射。
六月初四日壬子,中宗任命左驍衛大將軍裴思說充任靈武軍大總管,以防備突厥部眾的進犯。
六月十五日癸亥,中宗任命尚書右僕射豆盧欽望,當遇上討論軍國大事時,可以在中書省、門下省中與宰相共同商議決策。
在此之前,僕射實際是正宰相,後來宰相大多兼任中書、門下之職,並於中午之前商議處理朝廷政事,在午後處理尚書省的事務。到此時,豆盧欽望專門擔任右僕射一職,不能參與宰相們對於軍國大事的討論決策,因此中宗下達了這一命令。從此專任尚書僕射的人,就不再擔任宰相職務了。
中宗又命令韋安石擔任中書令,魏元忠擔任侍中,楊再思擔任檢校中書令。
六月十九日丁卯,中宗把孝敬皇帝李弘的神主袝祭於太廟,廟號定為唐義宗。
六月二十日戊辰,洛水漫出河岸,洪流沖走二千多戶人家。
秋季,七月初四日辛巳,中宗命令太子賓客韋巨源擔任同中書門下三品,仍舊保留他的西京留守職務。
特進漢陽王張柬之上表請求返回襄州養病。七月十八日乙未,中宗任命張柬之擔任襄州刺史,但不主持該州事務,發給全額俸祿。
黃河南北十七個州大水氾濫。八月初一日戊申,中宗因為發生水災的緣故而徵求臣下直言進諫。右衛騎曹參軍西河人宋務光上奏,認為:“水是陰類,象徵臣妾,恐怕後宮有干預外朝政事的人,應當防止這種事態的萌發。眼下久雨不停,但是關閉坊市北門來祈求天晴,以至於老百姓誤認為坊門就是宰相,說它是由朝廷指派來調節陰陽的。還有,太子是邦國的根本,應該儘早選擇賢良而有才能的皇子冊立為太子。此外,外戚權勢太大,像武三思等人,應該罷免他們所擔任的重要職務,多給他們一些俸祿和賞賜。再者,鄭普思、葉靜依靠方術末技就竊取了高位,他們也是侵蝕朝政的蛀蟲。”奏疏呈上後,中宗不加理會。
八月十五日壬戌,把妃子趙氏追立為恭皇后,又把孝敬皇帝李弘的妃子裴氏追立為哀皇后。
九月初五日壬午,中宗在明堂祭祀天地之神,以唐高宗李治配享。
當初,中宗在房陵的時候,州衙官署對中宗的限制和約束十分嚴厲,唯獨刺史河東人張知謇和靈昌人崔敬嗣對中宗以禮相待,提供補給充裕豐富。皇帝感激他們的恩德,便把張知謇由貝州刺史提拔為左衛將軍,賜予爵位為范陽公。崔敬嗣已經亡故,尋找到了他的兒子崔汪,崔汪貪杯嗜酒,不能承擔治理政事的職務,便給了他一個五品散官。
改葬韋后的父親上洛王韋玄貞,禮儀規格都依照太原王武士彠的先例。
九月十六日癸巳,罷免太子賓客、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巨源,改任為禮部尚書,這麼做是由於他的叔父韋安石擔任了中書令。
中宗任命左衛將軍上邽人紀處訥兼任檢校太府卿,這是因為紀處訥娶了武三思之妻姐的緣故。
冬季,十月,中宗任命唐休璟留守京師。
十月十七日癸亥,中宗駕臨龍門。十月十九日乙丑,在新安狩獵之後又返還京師。
十月二十五日辛未,中宗任命魏元忠擔任中書令,楊再思擔任侍中。
十一月初二日戊寅,群臣替中宗上尊號為應天皇帝,給韋后上尊號為順天皇后。十一月初六日壬午,中宗與韋后一起來到太廟拜謁告謝,赦免天下罪囚;把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的實封做了增加,所封都滿一萬戶。
十一月十三日己丑,中宗登上洛陽城南樓觀賞潑寒胡戲。清源縣尉呂元泰上奏,認為:“君主擅長謀劃,則節令寒氣自然順暢無礙,何必赤裸身體,互相潑水,在大街上擊鼓起舞以祈求寒冬的到來呢!”奏疏呈上後,中宗沒有采納。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中宗昏庸,濫用國家官職酬謝親故,韋皇后及韋氏外戚勢力日益興起。)
壬寅,則天崩於上陽宮,年八十二。遺制:“去帝號,稱則天大聖皇后。王、蕭二族及褚遂良、韓瑗、柳奭親屬皆赦之。”
上居諒陰,以魏元忠攝冢宰三日。元忠素負忠直之望,中外賴之。武三思憚之,矯太后遺制,慰諭元忠,賜實封百戶。元忠捧制,感咽涕泗,見者曰:“事去矣!”
十二月,丁卯,上始御同明殿見群臣。
太后將合葬乾陵,給事中嚴善思上疏,以為:“乾陵玄宮以石為門,鐵錮其縫,今啟其門,必須鐫鑿。神明之道,體尚幽玄,動眾加功,恐多驚黷。況合葬非古,漢時諸陵,皇后多不合葬;魏、晉已降,始有合者。望於乾陵之傍更擇吉地為陵,若神道有知,幽塗自當通會;若其無知,合之何益!”不從。
是歲,戶部奏天下戶六百一十五萬,口三千七百一十四萬有畸。
【語譯】
十二月二十六日壬寅,武則天在上陽宮亡故,終年八十二歲。武則天留下遺詔說:“去掉我皇帝尊號,稱為則天大聖皇后。高宗的后妃王氏和蕭氏家族以及褚遂良、韓瑗、柳奭三人的親屬全都予以赦免。”
唐中宗在為武則天居喪守制期間,指定魏元忠代理三天冢宰職務。魏元忠一向負有忠誠正直的聲望,深得朝廷內外的信賴。武三思對此十分憂懼,便偽造武則天的遺詔,對魏元忠曉諭撫慰,並賜魏元忠食百戶的實封。魏元忠手捧“太后遺命”,感動嗚咽、涕淚縱橫,旁觀的人說:“事勢已無法挽回了!”
十二月二十一日丁卯,中宗又開始親臨同明殿會見群臣。
朝廷將要把武則天與唐高宗合葬於乾陵,給事中嚴善思上奏,認為:“乾陵墓室之門是由石頭做成的,石門的門縫又是用鐵水封錮起來的,現在要打開石門,就必須鑿開。神明之道,本質是崇尚幽玄的;動用眾多人力再次對陵墓施工,恐怕多有驚擾冒犯。況且把夫妻合葬並不是古制,漢代皇帝的陵墓,多數都沒有將皇后合葬。從魏晉以來,才有合葬之墓。希望在乾陵旁邊另選風水好的場地營建陵墓,假如神靈有知,在陰間自然會連通交會;如果神靈無知,合葬一起有什麼好處呢?”中宗沒有聽取他的建議。
這一年,戶部奏報,全國戶數為六百一十五萬,人口為三千七百一十四萬多。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武則天之死,以及武週一朝全國最後的戶口數。)
二年(丙午,706年)
春,正月,戊戌,以吏部尚書李嶠同中書門下三品,中書侍郎於惟謙同平章事。
閏月,丙午,制:“太平、長寧、安樂、宜城、新都、定安、金城公主並開府,置官屬。”
武三思以敬暉、桓彥範、袁恕己尚在京師,忌之。乙卯,出為滑、洺、豫三州刺史。
賜閿鄉僧萬回號法雲公。
甲戌,以突騎施酋長烏質勒為懷德郡王。
二月,乙未,以刑部尚書韋巨源同中書門下三品,仍與皇后敘宗族。
丙申,僧慧範等九人並加五品階,賜爵郡、縣公;道士史崇恩等加五品階,除國子祭酒,同正;葉靜能加金紫光祿大夫。
選左、右臺及內外五品以上官二十人為十道巡察使,委之察吏撫人,薦賢直獄,二年一代,考其功罪而進退之。易州刺史魏人姜師度、禮部員外郎馬懷素、殿中侍御史臨漳源乾曜、監察御史靈昌盧懷慎、衛尉少卿滏陽李傑皆預焉。
三月,甲辰,中書令韋安石罷為戶部尚書,戶部尚書蘇瓌為侍中、西京留守。瓌,頲之父也。唐休璟致仕。
初,少府監丞弘農宋之問及弟兗州司倉之遜皆坐附會張易之貶嶺南,逃歸東都,匿於友人光祿卿、駙馬都尉王同皎家。同皎疾武三思及韋后所為,每與所親言之,輒切齒。之遜於簾下聞之,密遣其子曇及甥校書郎李悛告三思,欲以自贖。三思使曇、悛及撫州司倉冉祖雍上書告同皎與洛陽人張仲之、祖延慶、武當丞壽春周憬等潛結壯士,謀殺三思,因勒兵詣闕,廢皇后。上命御史大夫李承嘉、監察御史姚紹之按其事,又命楊再思、李嶠、韋巨源參驗。仲之言三思罪狀,事連宮壼。再思、巨源陽寐不聽,嶠與紹之命反接送獄。仲之還顧,言不已,紹之命檛之,折其臂。仲之大呼曰:“吾已負汝,死當訟汝於天!”庚戌,同皎等皆坐斬,籍沒其家。周憬亡入比干廟中,大言曰:“比干古之忠臣,知吾此心。三思與皇后淫亂,傾危國家,行當梟首都市,恨不及見耳!”遂自剄。之問、之遜、曇、悛、祖雍併除京官,加朝散大夫。
【語譯】
唐中宗神龍二年(丙午,公元706年)
春季,正月二十三日戊戌,中宗任命吏部尚書李嶠擔任同中書門下三品,中書侍郎於惟謙擔任同平章事。
閏三月初一日丙午,頒佈詔書:“太平公主、長寧公主、安樂公主、宜城公主、新都公主、定安公主和金城公主全都開立府署,設置僚屬。”
由於敬暉、桓彥範和袁恕己三人仍在京師,武三思嫉恨他們。閏正月初十日乙卯,將三人分別貶謫為滑州、洺州和豫州刺史。
唐中宗賜予閺鄉和尚萬國“法雲公”的名號。
閏正月二十九日甲戌,中宗冊封突騎施酋長烏質勒為懷德郡王。
二月二十一日乙未,中宗任命刑尚書韋巨源擔任同中書門下三品,還准許他排定輩分列入韋皇后的宗族之中。
二月二十二日丙申,中宗將僧侶慧範等九人均加以五品官階,賜予郡公或縣公的爵位;道士史崇恩等三人各加以五品官階,並且任命他們為國子祭酒、員外特置、同正員;葉靜能加以金紫光祿大夫銜。
朝廷選拔左、右臺及內外五品以上官員共二十人,擔任十道巡察使,委派他們考察官吏政績、安撫平民百姓,舉薦賢能之士、申雪平反冤獄。各道巡察使每隔兩年替換一次,考核他們的功績與過失以決定升降其官職。易州刺史魏縣人姜師度、禮部員外郎馬懷素、殿中侍御史臨漳縣人源乾曜、監察御史靈昌縣人盧懷鎮和衛尉少卿滏陽縣人李傑均被選上,參與其事。
三月初一日甲辰,罷免中書令韋安石,改任戶部尚書;戶部尚書蘇瓌出任侍中、西京留守。蘇瓌是蘇頲的父親,唐休璟退休。
當初,少府監丞弘農縣人宋之問和他的弟弟兗州司倉宋之遜,都因依附張易之獲罪而被謫貶嶺南。兩人逃歸東都,隱藏在友人光祿卿、駙馬都尉王同皎家中。王同皎對武三思及韋后的所作所為很痛恨,每當他同親近的人談到這些事時,往往是咬牙切齒。宋之遜在門簾後聽到王同皎的話,便暗地裡派他的兒子宋曇和外甥校書郎李悛向武三思告發,希望以此來贖自己的罪。武三思指使宋曇、李悛及撫州司倉冉祖雍上書,告發王同皎與洛陽人張仲之、祖延慶、武當丞壽春人周憬等暗地集結壯士,策劃殺死武三思,並趁機帶兵進入宮廷,廢黜韋皇后。中宗命令御史大夫李承嘉和監察御史姚紹之審訊這樁案件,又命令楊再思、李嶠和韋巨源參與此案的勘驗。張仲之陳述武三思的罪狀,事情牽連到韋后。楊再思和韋巨源假裝睡覺,不予理睬。李嶠和姚紹之命令把張仲之反綁著送往監牢中關押。張仲之回過頭來,訴說不止,姚紹之下令拷打他,折斷了他的手臂。張仲之大聲呼叫著說:“我已被你背棄虧負,我死了以後定要向上天控告你!”二月初七日庚戌,王同皎等人都被處死,還抄沒了他們的家。周憬逃進比干廟裡,大聲說道:“比干是上古的忠臣,知道我的這顆心。武三思與韋皇后淫亂,危害江山社稷,行將在都市上梟首示眾,遺憾的是我看不到這些罷了!”說完便自殺了。宋之問、宋之遜、宋曇、李悛、冉祖雍等人都被委任為京官,還加官為朝散大夫。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宋之遜輩小人投靠武三思,賣友求榮。)
武三思與韋后日夜譖敬暉等不已,復左遷暉為朗州刺史,崔玄暐為均州刺史,桓彥範為亳州刺史,袁恕己為郢州刺史,與暉等同立功者皆以為黨與坐貶。
大置員外官,自京司及諸州凡二千餘人,宦官超遷七品以上員外官者又將千人。
魏元忠自端州還,為相,不復強諫,惟與時俯仰,中外失望。酸棗尉袁楚客致書元忠,以為:“主上新服厥命,惟新厥德,當進君子,退小人,以興大化,豈可安其榮寵,循默而已!今不早建太子,擇師傅而輔之,一失也。公主開府置僚屬,二失也。崇長緇衣,使遊走權門,借勢納賂,三失也。俳優小人,盜竊品秩,四失也。有司選進賢才,皆以貨取勢求,五失也。寵進宦者,殆滿千人,為長亂之階,六失也。王公貴戚,賞賜無度,競為侈靡,七失也。廣置員外官,傷財害民,八失也。先朝宮女,得自便居外,出入無禁,交通請謁,九失也。左道之人,熒惑主聽,盜竊祿位,十失也。凡此十失,君侯不正,誰與正之哉!”元忠得書,愧謝而已。
夏,四月,改贈後父韋玄貞為酆王,後四弟皆贈郡王。
己丑,左散騎常侍、同中書門下三品李懷遠致仕。
處士韋月將上書告武三思潛通宮掖,必為逆亂。上大怒,命斬之。黃門侍郎宋璟奏請推按,上益怒,不及整巾,屣履出側門,謂璟曰:“朕謂已斬,乃猶未邪!”命趨斬之。璟曰:“人言宮中私於三思,陛下不問而誅之,臣恐天下必有竊議。”固請按之,上不許。璟曰:“必欲斬月將,請先斬臣!不然,臣終不敢奉詔。”上怒少解。左御史大夫蘇珦、給事中徐堅、大理卿長安尹思貞皆以為方夏行戮,有違時令。上乃命與杖,流嶺南。過秋分一日,平曉,廣州都督周仁軌斬之。
御史大夫李承嘉附武三思,詆尹思貞於朝,思貞曰:“公附會奸臣,將圖不軌,先除忠臣邪!”承嘉怒,劾奏思貞,出為青州刺史。或謂思貞曰:“公平日訥於言,及廷折承嘉,何其敏邪?”思貞曰:“物不能鳴者,激之則鳴。承嘉恃威權相陵,僕義不受屈,亦不知言之從何而至也。”
武三思惡宋璟,出之檢校貝州刺史。
五月,庚申,葬則天大聖皇后於乾陵。
武三思使鄭愔告朗州刺史敬暉、亳州刺史韋彥範、襄州刺史張柬之、郢州刺史袁恕己、均州刺史崔玄暐與王同皎通謀。六月,戊寅,貶暉崖州司馬,彥範瀧州司馬,柬之新州司馬,恕己竇州司馬,玄暐白州司馬,並員外置,仍長任,削其勳封;復彥範姓桓氏。
初,韋玄貞流欽州而卒,蠻酋寧承基兄弟逼取其女,妻崔氏不與,承基等殺之,及其四男洵、浩、洞、泚,上命廣州都督周仁軌使將兵二萬討之。承基等亡入海,仁軌追斬之,以其首祭崔氏墓,殺掠其部眾殆盡。上喜,加仁軌鎮國大將軍,充五府大使,賜爵汝南郡公。韋后隔簾拜仁軌,以父事之。及韋后敗,仁軌以黨與誅。
秋,七月,戊申,立衛王重俊為太子。太子性明果,而官屬率貴遊子弟,所為多不法。左庶子姚珽屢諫,不聽。珽,璹之弟也。
丙寅,以李嶠為中書令。
上將還西京,辛未,左散騎常侍李懷遠同中書門下三品,充東都留守。
【語譯】
武三思和韋后不斷地對敬暉等人進行誣陷,於是,中宗又把敬暉貶職為朗州刺史。當時與敬暉等一同舉事立下功勞的人均被視為敬暉等人的同黨而獲罪貶謫。
中宗大量添設員外官,從京師官署直到地方各州總共添設員外官兩千餘人,破格提升為七品以上員外官的宦官,又有近千名。
魏元忠從端州返京,擔任宰相後,就再也不力行諍諫了,遇事只是順著時事應付,隨波逐流,朝廷內外對他感到失望。酸棗縣尉袁楚客給魏元忠寫信,認為:“皇上剛剛即位,要使他更新自己的品德,應當提拔任用君子,貶抑斥逐小人,來振興國家的教化,怎麼能夠安於榮寵,只是循順潮流緘默無言而已!現在還不早些決定太子名分,選擇師傅並對他加以輔導教誨,這是第一個過失。公主開設府署及配置僚屬,這是第二個過失。尊禮推崇佛徒僧侶,使得他們奔走交往於權貴之家,仗勢收取錢財,這是第三個過失。演出滑稽歌舞的戲子小人竊取朝廷的官位俸祿,這是第四個過失。銓選衙門提拔進用賢才的時候,都是以賄賂多少和背景大小為標準來求取人選,這是第五個過失。受皇帝寵愛而提拔的宦官,幾乎近千人,成為滋長變亂的條件,這是第六個過失。對王公貴戚濫頒賞賜,這些人競相攀比奢華奢靡,這是第七個過失。大量添設員外官,耗費錢財損害百姓,這是第八個過失。先朝的宮女可以隨便居住在宮禁之外,並且出入宮門均不受限制,與外人勾結交往,請託成風,這是第九個過失。歪門邪道之徒炫惑皇帝的視聽,竊取俸祿職位,這是第十個過失。總計這類的十個過失,您不去加以匡正,哪個人來匡正它呢?”魏元忠獲悉來信,也只能是羞慚致歉罷了。
夏季,四月,中宗改贈韋后之父上洛王韋玄貞為酆王,韋后的四個弟弟都被贈為郡王。
四月十六日己丑,左散騎常侍、同中書門下三品李懷遠退休。
處士韋月將上書,告發武三思暗地裡與韋后通姦,定會造成反叛變亂。中宗大為動怒,命令把韋月將斬首。黃門侍郎宋璟上奏請求交付法司推究審判,中宗更加憤怒,顧不上整好頭巾,拖著便鞋走到大明宮的側門外,對宋璟說道:“朕以為早已殺了韋月將,竟然到此刻還沒有執行呢!”接著下令催促把韋月將處斬。宋璟說道:“有人告發皇后與武三思有姦情,陛下不追究,卻要殺掉上書的人,我擔心天下之人一定會在背地裡非議。”仍然堅持請交付法司審理。中宗不同意,宋璟說:“如果一定要把韋月將斬首,那就請先把我斬首好了,否則我終歸是不敢按照詔命行事的。”中宗的怒氣這才稍微平息了一些。左御史大夫蘇珦、給事中徐堅和大理卿長安人尹思貞也都認為時值夏季行誅戮之刑,與季節的時令相違背,中宗於是下令判處韋月將杖刑,將他流放到嶺南。在秋分的第二天拂曉,廣州都督周仁軌便把韋月將斬首了。
御史大夫李承嘉阿附武三思,在朝廷之上毀謗尹思貞,尹思貞說道:“您投靠奸臣,將圖謀不軌,所以要先行除掉忠臣嗎?”李承嘉動怒,便上奏彈劾尹思貞,把他貶謫為青州刺史。有人對尹思貞說:“您平時不善言辭,但是在當庭指斥李承嘉的時候,為什麼言談那麼敏捷?”尹思貞回答說:“不能發出聲響的物件,受到衝擊就會發出聲響。李承嘉仗勢欺凌我,我秉承大義,不甘受欺壓。也不清楚那些言辭是從哪裡來的。”
武三思憎恨宋璟,便把他貶謫為檢校貝州刺史。
五月十八日庚申,中宗把則天大聖皇后安葬在乾陵。
武三思指使鄭愔告發朗州刺史敬暉、亳州刺史韋彥範、襄州刺史張柬之、郢州刺史袁恕己、均州刺史崔玄暐與王同皎往來同謀。六月初六日戊寅,中宗把敬暉貶職為崔州司馬,將韋彥範貶職為瀧州司馬,將張柬之貶職為新州司馬,將袁恕己貶職為竇州司馬,將崔玄暐貶職為白州司馬,一律置於正員官之外,還要長期留在任上,削奪他們的勳階封爵。恢復韋彥範原來的姓桓氏。
當初,韋玄貞被流放到欽州後去世,蠻人部落酋長寧承基兄弟前來逼娶韋玄貞的女兒,韋玄貞的妻子崔氏沒有把女兒交給寧承基,寧承基等人便殺了她及韋玄貞的四個兒子韋洵、韋浩、韋洞和韋泚。中宗命令廣州都督周仁軌統領兩萬軍隊去征討寧承基兄弟,寧承基等人逃亡海上,周仁軌率部追擊他們,把他們斬殺了,用他們的頭顱祭奠崔氏的墳墓,而且將寧承基兄弟的部眾殺戮和搶掠得幾乎一點不剩。中宗歡悅欣喜,加封周仁軌鎮國大將軍稱號,派遣他充任廣、桂、邕、容、瓊五府大使,賜予他汝南郡公的爵位。周仁軌入朝時,韋后隔著簾帳對他行禮,像對待父親那樣對待他。等到後來韋后敗落失勢,周仁軌被當作韋后的黨羽殺死。
秋季,七月初七日戊申,中宗冊立衛王李重俊為太子。太子性情聰明果斷,但是太子官屬大多是權貴之家的遊閒子弟,所作所為大都違法犯禁。左庶子姚頲多次進諫,太子卻沒有聽取。姚頲是姚璹的弟弟。
七月二十五日丙寅,中宗任命李嶠擔任中書令。
唐中宗即將返回西京長安,七月三十日辛未,任命左散騎常侍李懷遠擔任中書門下三品,充任東都留守。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中宗昏庸,容忍韋皇后淫行,殺忠貞直諫之臣,不斷貶逐五王,以至魏元忠閉口不言。)
武三思陰令人疏皇后穢行,榜於天津橋,請加廢黜。上大怒,命御史大夫李承嘉窮核其事。承嘉奏言:“敬暉、桓彥範、張柬之、袁恕己、崔玄暐使人為之,雖雲廢后,實謀大逆,請族誅之。”三思又使安樂公主譖之於內,侍御史鄭愔言之於外,上命法司結竟。大理丞三原李朝隱奏稱:“暉等未經推鞫,不可遽就誅夷。”大理丞裴談奏稱:“暉等宜據制書處斬籍沒,不應更加推鞫。”上以暉等嘗賜鐵券,許以不死,乃長流暉於瓊州,彥範於瀼州,柬之於瀧州,恕己於環州,玄暐於古州,子弟年十六以上,皆流嶺外。擢承嘉為金紫光祿大夫,晉爵襄武郡公,談為刑部尚書;出李朝隱為聞喜令。
三思又諷太子上表,請夷暉等三族。上不許。
中書舍人崔湜說三思曰:“暉等異日北歸,終為後患,不如遣使矯制殺之。”三思問誰可使者,湜薦大理正周利用。利用先為五王所惡,貶嘉州司馬,乃以利用攝右臺侍御史,奉使嶺外。比至,柬之、玄暐已死,遇彥範於貴州,令左右縛之,曳於竹槎之上,肉盡至骨,然後杖殺。得暉,咼而殺之。恕己素服黃金,利用逼之使飲野葛汁,盡數升不死,不勝毒憤,掊地,爪甲殆盡,仍捶殺之。利用還,擢拜御史中丞。薛季昶累貶儋州司馬,飲藥死。
三思既殺五王,權傾人主,常言:“我不知代間何者謂之善人,何者謂之惡人。但於我善者則為善人,於我惡者則為惡人耳。”時兵部尚書宗楚客、將作大匠宗晉卿、太府卿紀處訥、鴻臚卿甘元柬皆為三思羽翼。御史中丞周利用、侍御史冉祖雍、太僕丞李俊、光祿丞宋之遜、監察御史姚紹之皆為三思耳目,時人謂之五狗。
【語譯】
武三思暗中派人羅列韋后的汙穢行為,把這些內容張貼在東都的天津橋上,請求廢黜韋后。唐中宗大為動怒,命令御史大夫李承嘉竭盡全力地追究此事。李承嘉呈奏說道:“是敬暉、桓彥範、張柬之、袁恕己和崔玄暐指使人乾的這件事,雖然所寫的只是請求廢黜皇后,但實際上是圖謀叛逆,請把這五個人滅族。”武三思又指使安樂公主在宮中對五人進行誣陷,指使御史鄭愔在外朝對五人加以議論,中宗於是命令司法官署審結此案。大理丞三原人李朝隱上奏說:“敬暉等人尚未經過推問審訊,不能驟然將他們殺掉。”大理丞裴談上奏說:“對敬暉等人最好是按照皇帝的詔書處以斬刑,抄沒他們的家,不應該再經過審訊了。”中宗因曾賜給敬暉等人鐵券,允諾過不對他們處以死刑,便將他們處以長期流刑;把敬暉流放到瓊州,把桓彥範流放到瀼州,把張柬之流放到瀧州,把袁恕己流放到環州,把崔玄暐流放到古州;五人的子弟中年齡在十六歲以上的,都被流放到五嶺以外。提升李承嘉擔任金紫光祿大夫,把他的封爵提升為襄武郡公,裴談也被提升為刑部尚書。李朝隱被貶謫為聞喜縣令。
武三思又暗示太子李重俊上奏,請求把敬暉等人夷滅三族。中宗沒有批准。
中書舍人崔湜勸武三思說:“將來敬暉等人返回到朝中,終究還是要成為後患,不如派遣使者偽造皇帝的詔書將他們殺掉。”武三思問他誰可以作為使者前去,崔湜推薦了大理正周利用。周利用先前曾被敬暉等五王所憎惡,被貶官為嘉州司馬。武三思於是任命周利用代理右臺侍御史,奉命出使前往嶺南。等到周利用到達的時候,張柬之和崔玄暐已經去世。周利用在貴州遇到了桓彥範,就命令手下人把桓彥範捆綁起來,將他放倒在竹筏之上用力拖拉,桓彥範身上的肉被磨盡露出了骨頭,然後才把他杖擊而死。抓到敬暉之後,竟把他用刀凌剮處死。袁恕己平時服食金石丹藥,周利用逼迫他飲用有毒的野葛汁,袁恕己喝了幾升之後還沒有被毒死,然而由於毒性難忍,他只得用手抓土,手上的指甲幾乎被磨完了,才把他杖擊致死。周利用返回朝廷後,被提拔擔任了御史中丞。薛季昶多次遭貶,在降職為儋州司馬時,服毒藥自殺了。
武三思殺五王之後,權勢超過中宗,他常聲稱:“我不知道世上有什麼樣的人可稱為善人,什麼樣的人可稱為惡人。只要對我好的人便為善人,對我不好的人便為惡人而已。”當時,兵部尚書宗楚客、將作大匠宗晉卿、太府卿紀處訥、鴻臚卿甘元柬都成為武三思的朋黨。御史中丞周利用、侍御史冉祖雍、太僕丞李俊、光祿丞宋之遜、監察御史姚紹之五人都是武三思的耳目,當時人們把這夥人稱為五狗。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武三思豢養的五狗亂政,五王被害。)
九月,戊午,左散騎常侍、同中書門下三品李懷遠薨。
初,李嶠為吏部侍郎,欲樹私恩,再求入相,奏大置員外官,廣引貴勢親識。既而為相,銓衡失序,府庫減耗,乃更表言濫官之弊,且請遜位。上慰逾不許。
冬,十月,己卯,車駕發東都,以前檢校幷州長史張仁願檢校左屯衛大將軍兼洛州長史。戊戌,車駕至西京。十一月,乙巳,赦天下。
丙辰,以蒲州刺史竇從一為雍州刺史。從一,德玄之子也,初名懷貞,避皇后父諱,更名從一,多諂附權貴。太平公主與僧寺爭碾磑,雍州司戶李元紘判歸僧寺。從一大懼,亟命元紘改判。元紘大署判後曰:“南山可移,此判無動!”從一不能奪。元紘,道廣之子也。
初,秘書監鄭普思納其女於後宮,監察御史靈昌崔日用劾奏之,上不聽。普思聚黨於雍、岐二州,謀作亂。事覺,西京留守蘇瓌收系,窮治之。普思妻第五氏以鬼道得幸於皇后,上敕瓌勿治。及車駕還西京,瓌廷爭之,上抑瓌而佑普思。侍御史範獻忠進曰:“請斬蘇瓌!”上曰:“何故?”對曰:“瓌為留守大臣,不能先斬普思,然後奏聞,使之熒惑聖聽,其罪大矣。且普思反狀明白,而陛下曲為申理。臣聞王者不死,殆謂是乎!臣願先賜死,不能北面事普思。”魏元忠曰:“蘇瓌長者,用刑不枉。普思法當死。”上不得已,戊午,流普思於儋州,餘黨皆伏誅。
十二月,己卯,突厥默啜寇鳴沙,靈武軍大總管沙吒忠義與戰,軍敗,死者六千餘人。丁巳,突厥進寇原、會等州,掠隴右牧馬萬餘匹而去。免忠義官。
安西大都護郭元振詣突騎施烏質勒牙帳議軍事,天大風雪,元振立於帳前,與烏質勒語。久之,雪深,元振不移足。烏質勒老,不勝寒,會罷而卒。其子娑葛勒兵將攻元振,副使御史中丞解琬知之,勸元振夜逃去,元振曰:“吾以誠心待人,何所疑懼!且深在寇庭,逃將安適!”安臥不動。明旦,入哭,甚哀,娑葛感其義,待元振如初。戊戌,以娑葛襲嗢鹿州都督、懷德王。
安樂公主恃寵驕恣,賣官鬻獄,勢傾朝野。或自為制敕,掩其文,令上署之,上笑而從之,竟不視也。自請為皇太女,上雖不從,亦不譴責。
【語譯】
九月十七日戊午,左散騎常侍、同中書門下三品李懷遠去世。
當初,李嶠任戶部侍郎的時候,想通過樹立自己私人的恩德,求得再次入朝成為宰相,便奏請大量添設員外官,引薦大批達官權貴的親朋來充任。不久以後他擔任了宰相,由於吏部銓選官吏未能論資排輩以及國庫積儲減損的緣故,便重新上表陳述設官太濫的弊端,並且請求讓出宰相的職位。中宗對他安慰勸諭,沒有批准他的請求。
冬季,十月初九日己卯,中宗一行從東都出發,命令前任檢校幷州長史張仁願擔任檢校左屯衛大將軍,兼洛州長史。十月二十八日戊戌,中宗一行抵達西京長安。十一月初五日乙巳,下詔赦免天下罪囚。
十一月十六日丙辰,中宗命令蒲州刺史竇從一擔任雍州刺史。竇從一是竇德玄的兒子,原名竇懷貞,為了避免韋皇后之父韋玄貞的名諱,改名為竇從一。他時常諂諛阿附權貴。太平公主與佛寺為爭奪一座水力碾磑而打官司,雍州司戶李元紘判決歸佛寺所有。竇從一非常畏懼,急忙命令李元紘改判。李元紘在判決詞後面用大字簽署:“南山可以移去,這個判決不能改動!”竇從一無法迫使他改變原判。李元紘是李道廣的兒子。
當初,秘書監鄭普思將自己的女兒送往後宮,監察御史靈昌人崔日用呈上奏疏彈劾他,中宗沒有理會崔日用的奏疏。後來鄭普思在雍州和岐州聚集黨徒,陰謀作亂。事情敗露,西京留守蘇瓌拘捕了鄭普思,窮究其罪。鄭普思的妻子第五氏因會巫術而受到韋后的寵幸,中宗因此下敕書令蘇瓌不要治鄭普思的罪。等到中宗一行人從東都返回西京長安,蘇瓌在朝廷之上爭辯此事,中宗壓制蘇瓌而袒護鄭普思。侍御史範獻忠上前對中宗說:“請求把蘇瓌斬首!”中宗問道:“為什麼?”範獻忠回答說:“蘇瓌身為留守大臣,不能先把鄭普思斬首,然後再向陛下奏報,以至於讓鄭普思炫惑陛下的視聽,他的罪過實在太大了!何況鄭普思謀反的情節已經清楚,但是陛下卻以曲說為他申辯。我聽說帝王不肯處死臣下,大概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臣請求陛下先把我賜死,臣不能夠面朝北方侍奉鄭普思。”魏元忠說:“蘇瓌是長者,他執法未曾有誣枉之處。鄭普思應依法處以死刑。”中宗無可奈何。十一月十八日戊午,把鄭普思流放到儋州,他的餘黨都被處死。
十二月初九日己卯,突厥阿史那默啜侵擾鳴沙,唐靈武軍大總管沙吒忠義與突厥部眾交戰,唐軍失敗,陣亡的達六千餘人。十二月十一日丁巳,突厥部眾進犯原州和會州等地,掠奪了隴右的一萬多匹軍馬之後撤走。朝廷罷免了沙吒忠義的官職。
安西大都護郭元振前往突騎施烏質勒的統軍營帳中商討軍事時,大風雪從天而降,郭元振站在帳前與烏質勒交談。談話的時間很長,地上的積雪很深,郭元振卻沒有把雙腳移開,但是烏質勒年事已高,承受不了嚴寒,在這次會面結束後便死去了。烏質勒的兒子娑葛統帥部眾,打算攻打郭元振。副使、御史中丞解琬獲悉這一消息後,勸郭元振趁夜色逃離,郭元振說:“我拿誠心對待他人,又有什麼事可疑慮害怕的!再說我們這些人都深處敵寇的巢穴之內,就是想逃走,又能逃到什麼地方!”他十分鎮靜地躺在床上,沒有起身。次日早晨,郭元振前去哭靈弔祭,娑葛被郭元振的大義所感動,便又像當初那樣對待他。十二月二十八日戊戌,冊命娑葛承襲嗢鹿州都督、懷德王的官爵。
安樂公主恃仗著中宗的寵愛驕橫放縱,賣官鬻爵,貪贓枉法,權勢壓倒朝廷內外。有時竟自己起草詔令敕書,把內容覆蓋著要中宗在後面簽名署印,中宗笑著按照她的意思去做,竟然不審閱詔敕的具體內容。安樂公主請求把自己立為皇太女,中宗雖然沒有聽從她的意見去辦理,但是也沒有責罰她。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中宗優柔寡斷,受制於後宮,是非不明,原則不守,無力懲治叛賊。)
景龍元年(丁未,707年)
春,正月,庚戌,制以突厥默啜寇邊,命內外官各進平突厥之策。右補闕盧俌上疏,以為:“郤縠悅禮樂,敦《詩書》,為晉元帥;杜預射不穿札,建平吳之勳。是知中權制謀,不取一夫之勇。如沙吒忠義,驍將之材,本不足以當大任。又,鳴沙之役,主將先逃,宜正邦憲;賞罰既明,敵無不服。又,邊州刺史,宜精擇其人,使之蒐卒乘,積資糧,來則御之,去則備之。去歲四方旱災,未易興師。當理內以及外,綏近以來遠,俟倉廩實,士卒練,然後大舉以討之。”上善之。
二月,丙戌,上遣武攸暨、武三思詣乾陵祈雨。既而雨降,上喜,制復武氏崇恩廟及昊陵、順陵,因名酆王廟曰褒德,陵曰榮先。又詔崇恩廟齋郎取五品子充。太常博士楊孚曰:“太廟皆取七品已下子為齋郎,今崇恩廟取五品子,未知太廟當如何?”上命太廟亦準崇恩廟。孚曰:“以臣準君,猶為僭逆,況以君準臣乎!”上乃止。
庚寅,敕改諸州中興寺、觀為龍興,自今奏事不得言中興。右補闕權若訥上疏,以為:“天、地、日、月等字皆則天能事,賊臣敬暉等輕紊前規。今削之無益於淳化,存之有光於孝理。又,神龍元年制書,一事以上,並依貞觀故事,豈可近舍母儀,遠尊祖德!”疏奏,手製褒美。
三月,庚子,吐蕃遣其大臣悉薰熱入貢。
夏,四月,辛巳,以上所養雍王守禮女金城公主妻吐蕃贊普。
五月,戊戌,以左屯衛大將軍張仁願為朔方道大總管,以備突厥。
上以歲旱谷貴,召太府卿紀處訥謀之。明日,武三思使知太史事迦葉志忠奏:“是夜,攝提入太微宮,至帝座,主大臣宴見納忠於天子。”上以為然。敕稱處訥忠誠,徹於玄象,賜衣一襲,帛六十段。
六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姚嶲道討擊使、監察御史晉昌唐九徵擊姚州叛蠻,破之,斬獲三千餘人。
【語譯】
唐中宗景龍元年(丁未,公元707年)
春季,正月十一日庚戌,頒佈詔書,由於突厥阿史那默啜部侵擾邊境的緣故,命令朝廷內外各位官員進呈平定突厥的謀略。右補闕盧俌上奏,認為:“晉大夫郤縠喜歡禮樂,尊崇《詩經》《尚書》,受命為晉中軍元帥;西晉大臣杜預連冑甲的葉片都射不穿,而建樹了討平東吳的功勳。由此可知中軍統帥的職責在於制定謀略,不在於他個人的一夫之勇。比如沙吒忠義,系驍勇的將材,本來就不足以承擔大任。再說在鳴沙戰役中,沙吒忠義身為主將卻率先逃跑,應當按國法處置。朝廷賞罰既已分明,就沒有不可降服的敵人。另外,邊塞各州刺史,應當精心挑選稱職的人,讓這些刺史搜求士卒車乘、積貯軍資糧草,敵人進犯則加以抵禦,敵人離去則加以防備。去年各地旱災多發,不要輕易出征,應當整飭內部進而治理外患、安撫近邊百姓以便招來遠方的民眾,等到國家府庫充實、兵士精練的時候,再大舉發兵去討伐突厥。”中宗認為他的建議非常好。
二月十七日丙戌,中宗派遣武攸暨、武三思前往乾陵求雨。時間沒過多久雨就降下來了,中宗很高興,便頒佈詔書恢復武氏的崇恩廟和昊陵、順陵,因而把供奉韋后亡父的酆王廟改稱褒德,並把他的陵墓稱為榮先。此外,中宗還頒佈詔令規定崇恩廟的齋郎一律由五品官員的兒子充任。太常博士楊孚說道:“太廟的齋郎都是七品以下官員的兒子充任的,倘若說崇恩廟取五品官的兒子做齋郎的話,不知道太廟應該怎麼辦呢?”中宗便命令太廟也按崇恩廟一樣的規格施行。楊孚又說道:“將臣子的禮儀規格比照君王,就已經是僭越逆亂了,何況是讓君主比照臣子的規格呢!”於是中宗便停止實施這一項命令。
二月二十一日庚寅,中宗頒佈敕書,把各州的中興寺和中興觀改稱為龍興寺和龍興觀,並且下令從此以後臣民上奏言事不得再提及“中興”這兩個字。右補闕權若訥上疏認為:“天、地、日、月等字,都是武則天的傑作,賊臣敬暉等隨心所欲地紊亂前朝規定。現在若除去這些規定對於純淨社會風尚沒有什麼益處,但保存它們卻有助於孝道的發揚光大。另外,陛下在神龍元年的詔書中說,處理任何事情一概遵奉貞觀時期的慣例,怎麼可以捨棄母親的準則而遙奉祖先的德政呢?”這篇奏疏呈進之後,中宗親筆書寫詔書來褒獎稱讚權若訥。
三月初三日庚子,吐蕃派遣大臣悉薰熱前來朝廷納貢。
夏季,四月十四日辛巳,把中宗收養的雍王李守禮的女兒金城公主許配給吐蕃贊普做妻子。
五月初一日戊戌,中宗任命左屯衛大將軍張仁願擔任朔方道大總管,以防備突厥。
中宗因為當年旱災,糧價很貴,召見太府卿紀處訥商量應付這一狀況的措施。第二天,武三思指使執掌太史職事的迦葉志忠進奏說:“這天夜晚,攝提星進入太微宮,抵達太帝星座,所主之事乃是大臣在皇帝閒暇召見時進獻忠言被接受。”中宗認為他說得對,便頒下敕書,稱讚紀處訥忠心誠信,通曉天象,並賞賜他一套衣服和六十段帛。
六月初一日丁卯,發生日食。
姚嶲道討擊使、監察御史晉昌縣人唐九徵攻擊背叛朝廷的姚州蠻族部落,戰勝了他們,斬殺和俘獲共三千多人。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中宗命內外官進平突厥之策,佞佛求福,以及武三思借旱求雨擴張勢力。)
皇后以太子重俊非其所生,惡之。特進德靜王武三思尤忌太子。上官婕妤以三思故,每下制敕,推尊武氏。安樂公主與駙馬左衛將軍武崇訓常陵侮太子,或呼為奴。崇訓又教公主言於上,請廢太子,立己為皇太女。太子積不能平。
秋,七月,辛丑,太子與左羽林大將軍李多祚、將軍李思衝、李承況、獨孤禕、沙吒忠義等,矯制發羽林千騎兵三百餘人,殺三思、崇訓於其第,並親黨十餘人。又使左金吾大將軍成王千里及其子天水王禧分兵守宮城諸門,太子與多祚引兵自肅章門斬關而入,叩閤索上官婕妤。婕妤大言曰:“觀其意欲先索婉兒,次索皇后,次及大家。”上乃與韋后、安樂公主、上官婕妤登玄武門樓以避兵鋒,使右羽林大將軍劉景仁帥飛騎百餘人屯於樓下以自衛。楊再思、蘇瓌、李嶠與兵部尚書宗楚客、左衛將軍紀處訥擁兵二千餘人屯太極殿前,閉門自守。多祚先至玄武樓下,欲升樓,宿衛拒之。多祚與太子狐疑,按兵不戰,冀上問之。宮闈令石城楊思勖在上側,請擊之。多祚婿羽林中郎將野呼利為前鋒總管,思勖挺刃斬之,多祚軍奪氣。上據檻俯謂多祚所將千騎曰:“汝輩皆朕宿衛之士,何為從多祚反!苟能斬反者,勿患不富貴。”於是千騎斬多祚、承況、禕之、忠義,餘眾皆潰。成王千里、天水王禧攻右延明門,將殺宗楚客、紀處訥,不克而死。太子以百騎走終南山,至鄠西,能屬者才數人,憩於林下,為左右所殺。上以其首獻太廟及祭三思、崇訓之柩,然後梟之朝堂。更成王千里姓曰蝮氏,同黨皆伏誅。
東宮僚屬無敢近太子屍者,唯永和縣丞寧嘉勖解衣裹太子首號哭,貶興平丞。
太子兵所經諸門守者皆坐流。韋氏之黨奏請悉誅之,上更命法司推斷。大理卿宋城鄭惟忠曰:“大獄始決,人心未安,若復有改推,則反仄者眾矣。”上乃止。
以楊思勖為銀青光祿大夫,行內常侍。
癸卯,赦天下。
贈武三思太尉、梁宣王,武崇訓開府儀同三司、魯忠王。安樂公主請用永泰公主故事,以崇訓墓為陵,給事中盧粲駁之,以為:“永泰事出特恩,今魯王主婿,不可為比。”上手敕曰:“安樂與永泰無異,同穴之義,今古不殊。”粲又奏:“陛下以膝下之愛施及其夫,豈可使上下無辨,君臣一貫哉!”上乃從之。公主怒,出粲為陳州刺史。
【語譯】
韋皇后因為太子李重俊不是她自己親生的,所以十分討厭他。特進德靜王武三思尤其忌恨太子李重俊。上官婕妤由於與武三思私通的緣故,每次她起草詔書敕令,都尊奉武氏。安樂公主和駙馬左衛將軍武崇訓經常欺凌侮辱太子,有時甚至把太子稱作奴才。武崇訓還教唆安樂公主向中宗建議廢黜太子,立她自己為皇太女,太子心中鬱積,無法平息。
秋季,七月初六日辛丑,太子李重俊會同左羽林大將軍李多祚、將軍李思衝、李承況、獨孤禕、沙吒忠義等人,偽造中宗的詔令調動羽林千騎兵三百餘人,在武三思家中把武三思、武崇訓父子及其親族黨徒十餘人殺死;又指派左金吾大將軍成王李千里和他的兒子天水王李禧分別率兵把守宮城各門,太子和李多祚統領兵馬從肅章門奪關攻入宮禁,敲擊內殿大門索取上官婕妤,上官婕妤誇張地說:“看起來他們的意思是想先索取我上官婉兒,其次再索取皇后,最後是要索取皇帝。”中宗便與韋后、安樂公主、上官婕妤一同登上玄武門門樓躲避兵戈鋒刃,派遣右羽林大將軍劉景仁帶領侍衛中宗的一百多名飛騎駐紮在門樓之下來保護自己。楊再思、蘇瓌、李嶠與兵部尚書宗楚客、左衛將軍紀處訥聚集兩千多士兵駐紮太極殿前,閉門堅守。李多祚舉兵先到玄武樓下,想要登樓,遭到宿衛親兵的抵抗。李多祚和太子有些猶豫不決,勒住兵馬,沒有發起對玄武樓的進攻,而是希望中宗能詢問他們起兵的原因。宮闈令石城縣人楊思勖站在中宗身旁,請求中宗下令發起攻擊。李多祚的女婿羽林中郎將野呼利當時擔任前鋒總管,楊思勖手起刀落將他斬首,李多祚手下兵眾當時就喪失了士氣。中宗倚著玄武樓的欄杆,俯身對城樓下面李多祚所率領的千騎兵們說:“你們這些人都是我的宿衛士兵,為什麼要跟隨李多祚造反呢?假如你們能殺掉謀反的人,不必擔心得不到富貴。”於是千騎兵們把李多祚、李承況、獨孤禕、沙吒忠義斬首,其他的人都四散潰逃。成王李千里、天水王李禧父子攻打右延明門,將要殺死宗楚客和紀處訥了,但是卻沒有成功,自己還丟了性命。太子李重俊帶領一百多名騎兵逃往終南山,抵達鄠西的時候,能跟上來的僅有幾個人了,當他在樹蔭下歇息時,被手下的人殺死了。中宗把太子李重俊的首級進獻於太廟,並用它祭奠武三思和武崇訓的靈柩,然後又懸掛在朝堂上示眾。把成王李千里的姓改為蝮氏,太子的同黨都被判處了死刑。
東宮僚屬中沒有人敢於走近太子屍體的,只有永和縣丞寧嘉勖脫下衣服裹住太子的頭顱痛哭失聲,因而被貶謫為興平縣丞。
太子起兵所經過的各個宮門的守衛將士都獲罪判處流刑。韋后的黨羽奏請將這些人全部處死,唐中宗改命由法司審訊推問此案。大理卿宋城縣人鄭惟忠說:“這件大案剛剛判決,人心還沒有安定下來,如果再加以重審改判的話,那麼反側不安的人就會非常多了。”中宗這才罷休。
唐中宗命令楊思勖擔任銀青光祿大夫,兼掌內常侍職務。
七月初八日,癸卯,大赦天下。
唐中宗追贈武三思為太尉、梁宣王,追贈武崇訓為開府儀同三司、魯忠王。安樂公主請求援用永泰公主的舊例把武崇訓的墳墓稱為陵,給事中盧粲辯駁此事,認為:“永泰公主的事情屬於特殊的恩典。現在魯王武崇訓只是皇上的女婿,不能同永泰公主相提並論。”中宗頒佈親筆所寫的敕書說:“安樂公主與永泰公主沒有區別,合葬的道理,古今沒有差異。”盧粲又上奏說:“陛下把自己對女兒的寵愛推及女婿,怎麼可以使得上下沒有貴賤之分、君王和人臣沒有尊卑之別呢!”中宗這才聽從了他的意見。安樂公主為此動怒,把盧粲貶謫為陳州刺史。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皇太子李重俊發動兵變誅滅武三思。)
襄邑尉襄陽席豫聞安樂公主求為太女,嘆曰:“梅福譏切王氏,獨何人哉!”乃上書請立太子,言甚深切。太平公主欲表為諫官,豫恥之,逃去。
八月,戊寅,皇后及王公已下表上尊號曰應天神龍皇帝,改玄武門為神武門,樓為制勝樓。宗楚客又帥百官表請加皇后尊號曰順天翊聖皇后。上並許之。
初,右臺大夫蘇珦治太子重俊之黨,囚有引相王者,珦密為之申理,上乃不問。自是安樂公主及兵部尚書宗楚客日夜謀譖相王,使侍御史冉祖雍誣奏相王及太平公主,雲:“與重俊通謀,請收付制獄。”上召吏部侍郎兼御史中丞蕭至忠,使鞫之,至忠泣曰:“陛下富有四海,不能容一弟一妹,而使人羅織害之乎!相王昔為皇嗣,固請於則天,以天下讓陛下,累日不食,此海內所知。奈何以祖雍一言而疑之!”上素友愛,遂寢其事。
右補闕浚儀吳兢聞祖雍之謀,上疏,以為:“自文明以來,國之祚胤,不絕如線,陛下龍興,恩及九族,求之瘴海,升之闕庭。況相王同氣至親,六合無貳,而賊臣日夜連謀,乃欲陷之極法。禍亂之根,將由此始。夫任以權則雖疏必重,奪其勢則雖親必輕。自古委信異姓,猜忌骨肉,以覆國亡家者,幾何人矣。況國家枝葉無幾,陛下登極未久,而一子以弄兵受誅,一子以愆違遠竄,惟餘一弟朝夕左右,尺布斗粟之譏,不可不慎,《青蠅》之詩,良可畏也。”
相王寬厚恭謹,安恬好讓,故經武、韋之世,竟免於難。
【語譯】
襄邑縣尉襄陽人席豫聽說安樂公主請求中宗立她為皇太女之事,嘆息道:“西漢南昌尉梅福深刻譏諷漢成帝冤殺京兆尹王章,唯獨他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哪!”便上書請求及早冊立太子,言辭十分深沉懇切。太平公主想要上表請求命令席豫擔任朝廷諫官,席豫以此為恥,棄官逃離而去。
八月十三日戊寅,韋皇后及王公以下上表請求中宗加上應天神龍皇帝的尊號,把玄武門改名為神武門,把玄武樓改名為制勝樓。宗楚客又帶領文武百官上表請求加封韋皇后的尊號為順天翊皇后。中宗全都予以批准。
當初,右臺大夫蘇珦審訊太子李重俊黨羽的案件,囚犯中有人牽連攀扯到相王李旦的,蘇珦私下為相王申辯,中宗這才沒有追究此事。從此安樂公主和兵部尚書宗楚客便日夜圖謀誣陷相王李旦,指使侍御史冉祖雍上奏誣告相王李旦及太平公主,聲稱他們兩人“與李重俊同謀,請求把他們逮捕交付詔獄”。中宗召來吏部侍郎兼御史中丞蕭至忠,命他審理此案,蕭至忠流著眼淚說:“陛下擁有五湖四海的富貴,卻不能讓一弟一妹容身,進而派人羅織罪名陷害他們嗎?相王當年做皇太子時,曾堅持請求武則天允許他將天下讓給陛下,一連數日沒有進食,這是四海之內民眾所共知的事情,怎麼可以僅憑冉祖雍的一句話就猜疑相王呢?”中宗與相王相處一向很友愛,於是便把這件事擱置不問了。
右補闕浚儀人吳兢獲悉了冉祖雍的圖謀以後,上奏說:“自從文明年間以來,大唐國家的繼位後嗣,如同單線一樣尚未斷絕,陛下重登皇位之後,恩澤遍及宗室九族,訪求流散煙瘴和瀕海之地的王室子孫,使他們重登朝堂,況且相王與陛下是骨肉至親,普天之下再不會有第二個這樣的人。然而奸臣勾結日夜策劃,竟想把相王置於極刑。假如國家發生禍亂,它的根由將會從這裡開始。如果授以權柄,那麼非親非故的人也必然會舉足輕重;剝奪了權勢,那麼骨肉至親也一定會無關緊要。從古至今,君王因委任信賴異姓之人和猜忌骨肉同胞而國亡家敗的,有多少人啊!況且大唐宗室子弟所剩無幾,陛下登位時間也不長久,竟有一個兒子因舉兵起事而被殺,另一個兒子因罪過錯失而流放遠方,只剩下相王這麼一個弟弟可以朝夕陪伴身邊。民間對漢文帝、淮南王劉長兄弟倆不相容發出‘尺布斗粟’一類的譏諷,陛下不能不慎重對待,《青蠅》這首諷喻昏君聽信讒言的《詩經》名篇,實在是令人敬服。”
相王李旦的性情寬和仁厚,謙恭慎重,而且安適淡泊,好尚寬讓,所以歷經武則天、韋后專權的時期,他竟能倖免於難。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韋皇后黨羽借太子兵變事件謀害相王李旦,幾至於不保。)
初,右僕射、中書令魏元忠以武三思擅權,意常憤鬱。及太子重俊起兵,遇元忠子太僕少卿升於永安門,脅以自隨。太子死,併為亂兵所殺。元忠揚言曰:“元惡已死,雖鼎鑊何傷!但惜太子隕沒耳。”上以其有功,且為高宗、武后所重,故釋不問。兵部尚書宗楚客、太府卿紀處訥等共證元忠,雲“與太子通謀,請夷其三族”。制不許。元忠懼,表請解官爵,以散秩還第。丙戌,上手敕聽解僕射,以特進、齊公致仕,仍朝朔望。
九月,丁卯,以吏部侍郎蕭至忠為黃門侍郎,兵部尚書宗楚客為左衛將軍,兼太府卿紀處訥為太府卿,並同中書門下三品;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於惟謙罷為國子祭酒。
庚子,赦天下,改元。
宗楚客等引右衛郎將姚廷筠為御史中丞,使劾奏魏元忠,以為:“侯君集社稷元勳,及其謀反,太宗就群臣乞其命而不得,竟流涕斬之。其後房遺愛、薛萬徹、齊王祐等為逆,雖復懿親,皆從國法。元忠功不逮君集,身又非國戚,與李多祚等謀反,男入逆徒,是宜赤族汙宮。但有朋黨飾辭營救,以惑聖聽,陛下仁恩,欲掩其過。臣所以犯龍鱗,忤聖意者,正以事關宗社耳。”上頗然之。元忠坐系大理,貶渠州司馬。宗楚客令給事中冉祖雍奏言:“元忠既犯大逆,不應出佐渠州。”楊再思、李嶠亦贊之。上謂再思等曰:“元忠驅使日久,朕特矜容,制命已行,豈容數改!輕重之權,應自朕出。卿等頻奏,殊非朕意!”再思等惶懼拜謝。
監察御史袁守一復表彈元忠曰:“重俊乃陛下之子,猶加昭憲。元忠非勳非戚,焉得獨漏嚴刑!”甲辰,又貶元忠務川尉。
頃之,楚客又令袁守一奏言:“則天昔在三陽宮不豫,狄仁傑奏請陛下監國,元忠密奏以為不可,此則元忠懷逆日久,請加嚴誅!”上謂楊再思等曰:“以朕思之,人臣事主,必在一心。豈有主上小疾,遽請太子知事!此乃仁杰欲樹私恩,未見元忠有失。守一欲借前事以陷元忠,其可乎!”楚客乃止。
元忠行至涪陵而卒。
【語譯】
當初,右僕射、中書令魏元忠由於武三思專擅大權,心中常常憤懣抑鬱。太子李重俊舉兵誅殺武三思的時候,在永安門正好與魏元忠的兒子太僕少卿魏升相遇,便裹挾他隨自己一起入宮。太子敗死,魏升也一同被亂兵所殺。事後魏元忠揚言:“為首的惡人武三思已經死了,即使遭受鼎鑊之刑,對我又有什麼損害呢?只可惜太子喪失了性命。”中宗也因為魏元忠有功,並且被高宗和武后重用過,所以開釋了他,沒有追究這件事。兵部尚書宗楚客、太府卿紀處訥等人一起向皇帝證明魏元忠有罪,並且聲稱他“與太子同謀反叛,請把魏元忠三族誅滅”。中宗下詔制止。魏元忠感到恐懼,便上表請求解除官職和爵位,讓他以閒散官員的身份回家。八月二十一日丙戌,中宗親筆書寫敕命,同意魏元忠解除僕射之職,以特進、齊公的身份退休,仍然可以在每月初一、十五兩天入朝拜見中宗。
九月初二日〔丁酉〕,中宗命令吏部侍郎蕭至忠擔任黃門侍郎,命令兵部尚書宗楚客擔任左衛將軍,命令兼太府卿紀處訥擔任太府卿,三人都授予同中書門下三品的職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於惟謙被罷免,擔任國子祭酒的官職。
九月初五日庚子,大赦天下,把年號改為景龍。
宗楚客等人引薦右衛郎將姚廷筠擔任御史中丞,指使他上奏彈劾魏元忠說:“侯君集是國家元勳,當他謀反事敗露之際,太宗皇帝向諸位大臣請求寬宥他的死罪,大臣們沒有同意,終於揮淚將其斬首。以後的房遺愛、薛萬徹、齊王李祐反叛作亂,即使都還是皇室宗親,也均被按國法處死。魏元忠既沒有像侯君集那樣大的功勳,又不是皇室親戚,竟與李多祚等人陰謀造反,他的兒子魏升還加入叛逆行列,這就應當讓他滿門抄斬,血汙宗廟。但是他的同黨為他掩飾辯解,進行營救,而迷惑了陛下的視聽;陛下講仁德恩義,也試圖掩蓋他的罪過。臣下之所以觸犯龍喉逆鱗,違忤聖上的心意,正是因為這件事關係到大唐的宗廟社稷呀。”中宗認為他講得相當正確。於是魏元忠獲罪被收押在大理寺接受審訊,被貶謫為渠州司馬。宗楚客又指派給事中冉祖雍上奏說:“魏元忠既然犯下大逆之罪,就不應當貶到渠州擔任佐官。”楊再思、李嶠在一旁推波助瀾。中宗對楊再思等人說:“魏元忠受朝廷驅使多年,我因而對他特加矜憐包容,現在詔命已經付諸施行,哪裡容許多次更改!再說權衡對魏元忠處理的輕重,應當由我自己來決定,你們頻繁上奏,實在是違反了我的旨意!”楊再思等人恐懼起來,便向中宗跪拜謝罪。
監察御史袁守一再次上奏彈劾魏元忠說:“李重俊雖是聖上的兒子,但是仍然把他明正典刑。魏元忠既不是勳臣,又不是國戚,怎能夠唯獨讓他逍遙法外!”九月初九日甲辰,中宗再次把魏元忠貶謫為務川縣尉。
過了一段時間,宗楚客又指使袁守一上奏說:“先前則天太后在三陽宮患病,狄仁傑進奏請求讓陛下以太子身份監臨國政,魏元忠卻密奏認為不可行。這就說明他對陛下懷有叛逆之心已經有很長的時間了,請求對他加以極刑!”中宗對楊再思等人說道:“憑我自己考慮此事,作為人臣的侍奉君主,必存一心一意。哪能君主偶染小小疾病,就立刻把太子請出來主持國政呢!這只是狄仁傑想建立他對我的私恩,看不出魏元忠在此事上有什麼過失。袁守一想借助以往的事情來陷害魏元忠,這怎麼行得通呢!”宗楚客這才罷休。
魏元忠被貶赴任,走到涪陵就死了。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韋皇后黨羽借太子兵變事件謀害魏元忠。)
銀青光祿大夫、上庸公,聖善、中天、西明三寺主慧範於東都作聖善寺,長樂坡作大像,府庫為之虛耗。上及韋后皆重之,勢傾內外,無敢指目者。戊申,侍御史魏傳弓發其奸贓四十餘萬,請寘極法。上欲宥之,傳弓曰:“刑賞國之大事,陛下賞已妄加,豈宜刑所不及!”上乃削黜慧範,放於家。
宦官左監門大將軍薛思簡等有寵於安樂公主,縱暴不法,傳弓奏請誅之,御史大夫竇從一懼,固止之。時宦官用事,從一為雍州刺史及御史大夫,誤見訟者無須,必曲加承接。
以楊再思為中書令,韋巨源、紀處訥併為侍中。
壬戌,改左、右羽林千騎為萬騎。
冬,十月,丁丑,命左屯衛將軍張仁願充朔方道大總管,以擊突厥。比至,虜已退,追擊,大破之。
習藝館內教蘇安恆,矜高好奇,太子重俊之誅武三思也,安恆自言“此我之謀”。太子敗,或告之。戊寅,伏誅。
十二月,乙丑朔,日有食之。
是歲,上遣使者分道詣江、淮贖生。中書舍人房子李乂上疏諫曰:“江南鄉人採捕為業,魚鱉之利,黎元所資。雖雲雨之私有霑於末利,而生成之惠未洽於平人。何則?江湖之饒,生育無限;府庫之用,支供易殫。費之若少,則所濟何成!用之儻多,則常支有闕。在其拯物,豈若憂人!且鬻生之徒,惟利是視,錢刀日至,網罟年滋,施之一朝,營之百倍。未若回救贖之錢物,減貧無之徭賦,活國愛人,其福勝彼。”
【語譯】
銀青光祿大夫、上庸公及聖善、中天、西明三寺住持慧範在東都營建聖善寺,又在長安的長樂坡修建大佛像,國庫儲備也因為這兩項工程耗費空虛。由於中宗和韋皇后都很器重慧範,因而他的權勢壓倒朝廷內外官員,沒有人敢對他手指目視品頭論足。九月十三日戊申,侍御史魏傳弓告發慧範貪贓四十餘萬,請求把他處以極刑。中宗打算赦免慧範,魏傳弓說:“刑罰與賞賜是國家大事,陛下賞賜慧範已屬妄加,怎麼可以對他不施以任何刑罰呢!”中宗這才免去他的職位,削奪他的爵祿,並把他斥逐回家。
宦官左監門大將軍薛思簡等人受到安樂公主的寵愛,暴虐放縱,不遵法度,魏傳弓上奏請求把他們處死,御史大夫竇從一心裡害怕,一再阻止魏傳弓這樣做。當時宦官掌權,竇從一擔任雍州刺史及御史大夫期間,只要見到訴訟人沒長鬍須,都誤以為是宦官而曲意逢迎。
中宗命令楊再思擔任中書令,命令韋巨源、紀處訥一同擔任侍中。
九月二十七日壬戌,中宗把左、右羽林千騎改名為萬騎。
冬季,十月十三日丁丑,中宗命令左屯衛大將軍張仁願充任朔方道大總管,以進攻突厥。等張仁願率部趕到時,突厥已經退兵,張仁願統領士卒追擊,把突厥人打得大敗。
習藝館內教蘇安恆,自恃高傲,又好獵奇立異。太子李重俊誅殺了武三思之後,蘇安恆自稱:“這件事是我出的主意。”太子失敗之後,有人舉報了蘇安恆。十月十四日戊寅,蘇安恆被處以死刑。
十二月初一日乙丑,發生日食。
這一年,中宗派遣使者分道前往江、淮兩地贖買魚鱉放生。中書舍人房子縣人李乂上奏規勸說:“江南地方的百姓,以捕撈為業。所得魚鱉之利,是黎民百姓的生活來源。雖然陛下雲雨般的私惠對微不足道的利益有所沾潤,但養育萬物的恩澤畢竟還沒有使得平民百姓受其浸潤。為什麼這樣說呢?江湖之中有豐饒的物產,足以養育天地萬物。國庫的財用,支出供給容易竭盡,假如支付贖生的費用太少,那對救助魚鱉之事又有什麼成效。若是支付太多,那麼經常性的支出便有欠缺。與其花費錢財來放生救魚鱉,哪裡比得上用它來體恤百姓!況且那些靠出賣放生魚鱉的人所關心的只是財利收入的多少,只要每天錢財源源不斷地到來,捕撈魚鱉的工具就會一年比一年多。陛下放生之令只要施行一天,百姓捕撈營生就會發展百倍。陛下不如抽回用於救物贖生的錢財,減少對貧窮無業的平民百姓所徵發的賦稅和徭役,充實國家的活力,愛護百姓,帶來的福分將遠遠超過贖買魚鱉放生。”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中宗佞佛,建佛寺,買魚放生,靡費大量國家資財。唐軍大敗突厥。)
【點評】
本卷點評五事:其一,韋皇后干政;其二,五王遭殘害;其三,中宗濫封職官;其四,中宗放生;其五,太子李重俊誅滅武三思。這一系列事件的發生,主要是唐中宗的昏庸導致,這些事件的影響把李隆基唐玄宗推上了政治舞臺,為唐代的開元之治開闢了道路。
一、韋皇后干政。中宗皇后韋氏,京兆萬年縣人韋玄貞之女。中宗為太子時,韋氏為妃。嗣聖元年(684),中宗即位,韋氏被立為皇后,不久中宗被廢,被流放房州,韋氏隨從。當時中宗驚惶不安,每當制使到來,惶恐得想自殺,被韋氏勸阻,夫妻共患難,情義深厚。兩人發誓,白頭偕老。中宗說:“如果有重見天日的一天,夫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絕不禁止。”韋氏為中宗生一男,即懿德太子李重潤,四女,為永泰公主、永壽公主、長寧公主、安樂公主。安樂公主最幼,又生於流放房州途中,中宗親自脫衣裹嬰兒,為其取小名為裹兒,特別鍾愛。中宗從流放地被召回,被重新立為太子、恢復帝位後,便放縱韋氏與安樂公主為所欲為。中宗又納上官婉兒為婕妤。上官婉兒與武三思私通,又將武三思引入內宮薦與韋氏皇后,兩人又私通。上官婉兒、韋皇后與武三思三人以姦情相結合為一特殊的穢行政治集團。上官婉兒與武三思攀附韋皇后圖謀執掌朝政,兩人教唆韋皇后效法武則天垂簾與中宗共掌朝政。韋皇后聽了上官婉兒的邪說,上表請天下士庶為母服喪三年,又請百姓壯年男子二十三為丁,五十九免役。唐制,二十即為丁,六十老免。韋皇后以此收買人心。安樂公主出嫁為武三思兒媳,駙馬為武崇訓。韋皇后所生懿德太子因私議武則天行為不檢,被武則天殺害。中宗復位後所立太子李重俊不是韋皇后所生,韋皇后像家奴一樣對待他。中宗任命武崇訓為太子賓客之一,武崇訓卻引誘太子踢球戲耍,不幹正經事。武崇訓還在背後教唆安樂公主凌辱李重俊。韋皇后要做武則天第二,安樂公主要當皇太女,武三思要東山再起,上官婉兒要分一杯羹。這樣韋皇后為核心,糾集武三思、安樂公主、上官婉兒成為倒太子的政治集團。唐中宗繼承了唐高宗的懦弱和武則天的猜忌,昏庸糊塗到了極點。韋皇后與人私通,中宗也居然心安理得,中宗完全被韋皇后控制在手心裡,終於不得善終。此事將在下一卷韋皇后發動宮廷政變時再點評。
二、五王遭殘害。張柬之等五王誅殺“二張”,洛州長史薛季昶對張柬之、敬暉說:“二兇雖除,產、祿猶在,去草不去根,終當復生。”張柬之、敬暉回答說:“大事已定,諸武有什麼能耐,好比是菜板上的肉,今殺人已多,不能再增加了。”薛季昶嘆息說:“我不知道死在哪裡啊!”朝邑尉劉幽求也對桓彥範、敬暉說:“武三思還活著,公等將死無葬身之地。”事定之後,張柬之等勸中宗親手下令誅殺諸武,中宗不從。張柬之等又勸中宗貶逐諸武,中宗又不從,反而微服私訪武三思。張柬之等感嘆地說:“我之所以不殺諸武,是要留給皇上親自誅殺立威,如今是這個樣子,沒有什麼辦法了。”
張柬之等五王錯過了誅殺武三思的機會,又不聽薛季昶、劉幽求之言,確實是犯了一個大錯誤。張柬之說留武三思給中宗親手誅除,以立天子之威,王夫之對此給予了高度評價,說:“以斯言體斯心,念深禮謹,薄一己之功名,正一王之綱紀,端人正士所由異於功名之士遠矣。”(《讀通鑑論》卷二十一)張柬之的說法與王夫之的評論,只是一個方面,更主要的原因,是張柬之等人投鼠忌器。因為擁護中宗,子奪母權,已犯大忌。武三思與中宗是兒女親家,既然武三思與中宗爭過皇位,按常理,中宗會誅殺武三思,沒想到中宗的懦弱與猜忌,致使事與願違。中宗不誅武三思,至少有三個原因。一是性情懦弱,母后之侄,又是親家翁,下不了手。二是中宗被三個女人的包圍:韋皇后、安樂公主、上官婉兒。武三思與三個女人聯手,這是新形勢的發展。三是更重要的原因:中宗猜忌五王,明知五王無罪,卻利用武三思來誅除五王。五王被武三思殘害,中宗的忌疑是主要原因。
三、中宗濫封職官。中宗用職官來酬勞親故,尤其是縱容安樂公主賣官,以手敕斜封官助長其勢,不僅把國家政治搞得一團漆黑,也使韋氏勢力迅速膨脹,並與武氏外戚合流,迫害忠良,導致國家元氣大喪。宋之遜賣友求榮,投靠武氏,五王以崔湜為耳目,崔湜倒戈。殿中侍御史鄭愔諂事“二張”,“二張”敗亡,也投靠武三思合謀害忠良。中宗濫封官職,假權與外戚,為小人的復聚創造了條件。
四、中宗放生。中宗佞佛,不僅大辦佛事,耗費國家資財,更為荒唐的是不準江淮之民捕撈魚蝦,並花巨資來買魚放生,使成千上萬靠江河水產為生的漁民失業。足見中宗只為個人祈福,不顧民生,簡直是一個殘賊之主,又豈止昏庸而已。
五、太子李重俊誅滅武三思。武三思誅滅五王之後,權傾人主,得意地說:“我不知道人間什麼樣的人是善人,什麼樣的人是惡人。我只有一個標準,對我好的人就是善人,對我不好的人就是惡人。”兵部尚書宗楚客、將作大匠宗晉卿、太府卿紀處訥、鴻臚卿甘元柬等都是武三思的羽翼。如今武三思已經是東山再起。安樂公主要做皇太女,韋皇后要做第二個武則天,太子李重俊成了他們的眼中釘,還加上一個武三思的情人上官婉兒,她們輪番在中宗面前虛造太子的不是,等待廢太子。景龍元年(707),秋季,七月六日辛丑,太子起兵殺死武三思及其子武崇訓,還衝進宮中要殺上官婉兒。中宗組織禁軍反擊,太子兵敗被殺,在唐代上演了一場漢武帝時的巫蠱之禍,太子李重俊成了第二個廢太子。漢朝的江充,唐朝的武三思,均是禍國賊子,但禍亂的產生,卻自上起,昏庸的皇帝承擔主要責任。漢武帝晚年因患病而昏,唐中宗無疾而昏。漢唐兩事相對照,兩太子之死,具有共通性。這是集權制度下的產物,不是很能發人深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