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0九卷
唐紀二十五
唐中宗景龍二年至唐睿宗景雲元年
(708—710年)
起著雍涒灘(戊申,708年),盡上章閹茂(庚戌,710年)七月,凡二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08年,訖公元710年七月,凡兩年又七個月,時當唐中宗景龍二年到唐睿宗景雲元年七月。中宗是一個溺於兒女情長的昏君,他治國無方,治家無策,忠奸不辨,是非不明。郭元振安邊良策中宗聽不進;宗楚客貪贓誤國,招致唐軍大敗,事後不懲奸。中宗濫施封賞,冗官充斥、封邑逾制、選舉敗壞、賄賂公行,又佞佛建寺,窮奢極侈,耗費了無數的國家資財,加重人民負擔。災害發生,不見中宗有賑濟措施。中宗還有一特點,喜歡在公眾場合逗樂,娛樂、宴會、踢球,縱情言笑,語言粗俗,大失天子體統。中宗在除夕,主婚嫁韋皇后奶母,博取群臣笑樂,天子尊嚴掃地。中宗縱容長寧、安樂兩公主家奴為惡,公開賣官,斜封官員有數千之多。韋皇后助祭南郊,違背禮制,以致朝綱墮壞。尤其是中宗容忍韋皇后淫行,最終導致自己遭毒殺,史稱“韋后之亂”。臨淄王李隆基發動兵變,誅除韋后,滅其黨羽,睿宗即位。旬日之間兩場政變。韋皇后處心積慮要做武則天第二,毒殺親夫,結果十天之內就敗亡了。
中宗大和大聖大昭孝皇帝下
景龍二年(戊申,708年)
春,二月,庚寅,宮中言皇后衣笥裙上有五色雲起,上令圖以示百官。韋巨源請布之天下,從之,仍赦天下。
迦葉志忠奏:“昔神堯皇帝未受命,天下歌《桃李子》;文武皇帝未受命,天下歌《秦王破陣樂》;天皇大帝未受命,天下歌《堂堂》;則天皇后未受命,天下歌《嫵媚娘》;應天皇帝未受命,天下歌《英王石州》;順天皇后未受命,天下歌《桑條韋》。蓋天意以為順天皇后宜為國母,主蠶桑之事,謹上《桑韋歌》十二篇,請編之樂府,皇后祀先蠶則奏之。”太常卿鄭愔又引而申之。上悅,皆受厚賞。
右補闕趙延禧上言:“周、唐一統,符命同歸,故高宗封陛下為周王;則天時,唐同泰獻《洛水圖》。孔子曰:‘其或繼周者,雖百代可知也。’陛下繼則天,子孫當百代王天下。”上悅,擢延禧為諫議大夫。
丁亥,蕭至忠上疏,以為:“恩幸者止可富之金帛,食以粱肉,不可以公器為私用。今列位已廣,冗員倍之,幹求未厭,日月增數,陛下降不貲之澤,近戚有無涯之請,賣官利己,鬻法徇私。臺寺之內,朱紫盈滿,忽事則不存職務,恃勢則公違憲章,徒忝官曹,無益時政。”上雖嘉其意,竟不能用。
【語譯】
唐中宗景龍二年(戊申,公元708年)
春季,二月二十七日庚寅,宮中的人們傳說韋皇后衣箱中所裝裙子上有五色祥雲升騰,中宗便命令人描畫下來向文武百官展示。韋巨源請求把這件事情向全國公佈,中宗表示接受,還因此赦免天下罪囚。
迦葉志忠上奏說:“昔日我大唐高祖神堯皇帝還沒有受命於天時,天下傳唱的歌謠是《桃李子》;太宗文武皇帝還沒有登基時,天下傳頌的樂曲是《秦王破陣樂》;在高宗天皇大帝繼位之前,天下流行的樂歌是《堂堂》;在則天大聖皇后即位之前,天下所歌唱的曲目是《娬媚娘》;在應天皇帝陛下您登位以前,天下放歌《英王石州》;現今順天皇后韋氏還未受命,就已有人吟唱《桑條韋》,也許上天的旨意就是認為順天皇后應當作為國母來主持養蠶植桑的事務。因此臣恭敬地獻上《桑韋歌》共十二篇,懇請把這一組歌編入樂府曲目之內,在皇后祭祀先蠶之神的時候便加以演奏。”太常卿鄭愔又把這個話題加以引申。中宗聽罷歡悅欣喜,迦葉志忠和鄭愔都受到了豐厚的賞賜。
右補闕趙延禧進言稱:“周、唐二代的統緒一脈相承,都有共同的祥瑞徵兆以示天意歸向,因此高宗皇帝把陛下冊封為周王;則天太后當政時,唐同泰獻上了《洛水圖》。孔子講過:‘倘若有繼承周朝大統的,即使是往後一百代,也是可以事先知道的。’陛下承襲則天太后的周朝而君臨天下,因此陛下的子孫必將世世代代統治天下。”中宗聽了歡悅欣喜,把趙延僖提拔為諫議大夫。
二月二十四日丁亥,黃門侍郎蕭至忠上奏,認為:“陛下對於那些蒙恩受寵的人,只能使他們擁有金錢絲帛之富,使他們能夠享用美食佳餚而已,而不能把朝廷的名位和爵秩交給他們作為謀取私利的工具。當今朝廷所設置的官職名位已大量擴充,各種閒散官員也較之過去有成倍增加,但人們求取官爵的慾望難以滿足,而且存在著日益增長的趨勢。陛下頒賜的恩賞無法計算,近臣貴戚仍懷有漫無邊際的貪求,他們把賣官鬻爵的錢財據為己有,並且貪贓枉法以徇私情。各臺寺官署之內,擠滿了身著朱紫朝服的高級官吏,他們翫忽職守則不理公務,憑藉權勢則公然違抗法令,徒然置身官署裡充數,對於當世的政務卻沒有任何裨益。”中宗雖對奏疏的意思十分讚賞,但終究還是沒有采納。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唐中宗鼓勵獻媚者稱揚韋皇后,製造祥瑞輿論。)
三月,丙辰,朔方道大總管張仁願築三受降城於河上。
初,朔方軍與突厥以河為境,河北有拂雲祠,突厥將入寇,必先詣祠祈禱,牧馬料兵而後渡河。時默啜悉眾西擊突騎施,仁願請乘虛奪取漠南地,於河北築三受降城,首尾相應,以絕其南寇之路。太子少師唐休璟以為:“兩漢以來皆北阻大河,今築城寇境,恐勞人費功,終為虜有。”仁願固請不已,上竟從之。
仁願表留歲滿鎮兵以助其功,咸陽兵二百餘人逃歸,仁願悉擒之,斬於城下,軍中股慄,六旬而成。以拂雲祠為中城,距東西兩城各四百餘里,皆據津要,拓地三百餘里。於牛頭朝那山北,置烽候千八百所,以左玉鈐衛將軍論弓仁為朔方軍前鋒遊弈使,戍諾真水為邏衛。自是突厥不敢渡山畋牧,朔方無復寇掠,減鎮兵數萬人。
仁願建三城,不置壅門及備守之具。或問之,仁願曰:“兵貴進取,不利退守。寇至,當併力出戰,回首望城者,猶應斬之,安用守備,生其退恧之心也!”其後常元楷為朔方軍總管,始築壅門。人是以重仁願而輕元楷。
【語譯】
三月二十三日丙辰,朔方道大總管張仁願在黃河岸邊修築起中、東、西三個受降城。
當初,唐朔方軍與突厥以黃河為邊界,在黃河以北有一座拂雲祠,突厥部落打算進犯朔方軍的時候,必定先前往拂雲祠進行祈禱,餵馬閱兵之後才出發渡黃河南下。當時突厥默啜調集了全部落的人馬西進攻打突騎施,於是張仁願請求趁默啜部後方空虛的時機奪取沙漠以南的地域,並在黃河北岸建築中、東、西三座首尾相呼應的受降城,以便斷絕突厥默啜南下侵擾的通路。太子少師唐休璟認為:“從兩漢以來,歷代都倚仗黃河作為北方的防線,而今在敵寇境內修築城池,我擔心役使民眾,耗費事功,最終會被突厥所佔有。”張仁願再三請求築城之事,中宗終於批准了。張仁願上表請求把戍邊期滿的鎮兵留下協助完成這一工程,但是咸陽籍的鎮兵二百餘人逃歸家鄉。張仁願全部逮捕了這些人,並在城下把這些人斬首,全軍將士戰戰兢兢,只用了六十天,就把三座受降城修築完畢。將拂雲祠改築為中城,距離東、西兩座受降城各有四百餘里,三城都扼守在地理位置重要的地方,開拓疆域達三百多里。又在位於牛頭朝那山以北的地區建起了一千八百多處烽火臺,命令左玉鈐衛將軍論弓仁擔任朔方軍前鋒遊弈使,駐紮在諾真水執行巡邏守衛任務。從此以後突厥部眾再不敢翻越朝那山前來打獵放牧,朔方軍也不再遭受突厥的侵犯和擄掠,因而減少在這一帶戍守兵士達數萬人之多。
張仁願在修建三座受降城的時候,並沒有設置甕城門,也沒有裝置完備的武器設施。有人問他為什麼這樣做,張仁願回答道:“用兵之道,可貴之處在於勇往直前,後退和防守是不利的。當敵軍來臨之時,將士們應當傾盡全力地出戰,那些回過頭來向城池張望的士兵,尚且應當處斬,又哪裡用得著準備防守器械設施來助長士兵的畏敵退卻之心呢!”後來常元楷擔任了朔方軍總管職務,才開始修築三城甕城門。人們因此推重張仁願而輕視常元楷。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朔方道大總管張仁願築邊塞防禦突厥。)
夏,四月,癸未,置修文館大學士四員,直學士八員,學士十二員,選公卿以下善為文者李嶠等為之。每遊幸禁苑,或宗戚宴集,學士無不畢從,賦詩屬和,使上官昭容第其甲乙,優者賜金帛;同預宴者,惟中書、門下及長參王公、親貴數人而已,至大宴,方召八座、九列、諸司五品以上預焉。於是天下靡然爭以文華相尚,儒學忠讜之士莫得進矣。
秋,七月,癸巳,以左屯衛大將軍、朔方道大總管張仁願同中書門下三品。
甲午,清源尉呂元泰上疏,以為:“邊境未寧,鎮戍不息,士卒困苦,轉輸疲弊,而營建佛寺,日廣月滋,勞人費財,無有窮極。昔黃帝、堯、舜、禹、湯、文、武惟以儉約仁義立德垂名,晉、宋以降,塔廟競起,而喪亂相繼,由其好尚失所,奢靡相高,人不堪命故也。伏願回營造之資,充疆埸之費,使烽燧永息,群生富庶,則如來慈悲之施,平等之心,孰過於此!”疏奏,不省。
【語譯】
夏季,四月二十一日癸未,設置修文館大學士四員、直學士八員、學士十二員,選拔公卿以下擅長寫文章的李嶠等人擔任這些職務。每當中宗到宮禁的苑囿中巡幸遊玩時,或者是皇族親戚宴飲相聚時,這些大學士、直學士和學士們全部都參加,作賦和詩,又讓上官昭容評判他們所寫詩文的高下等第,優等的可以得到金銀絹帛的賞賜。同時參加宴會的,只有中書、門下二省長官以及長期朝參的王公大臣和皇帝寵幸的顯貴數人而已,只有到大規模宴飲聚會的時候,才召集被稱為八座的尚書左右僕射和六部尚書、九卿和各司五品以上官員參加。從這時起,天下士人便紛紛爭著以文辭華麗互相推崇,而儒學和忠正直言之士則無人受到提拔任用。
秋季,七月初三日癸巳,中宗命令左屯衛大將軍、朔方道大總管張仁願擔任同中書門下三品。
七月初四日甲午,清源縣尉呂元泰呈上奏疏,認為:“當前邊境地區尚未安寧,戍守這些地區一直也沒有停歇,士卒困憊疲乏、艱辛勞苦,補給轉運也導致民力竭盡、國力凋敝,陛下卻營建佛寺,規模和數量日益膨脹,役使人力、耗費錢財,沒有窮盡。過去黃帝、唐堯、虞舜、夏禹、商湯、周文王和周武王等只是憑著他們的勤儉節約和道德仁義來建立功德、垂名後世的,兩晉和劉宋以來,各朝競相建築佛塔寺廟,同時各朝的淪喪禍亂也接連不斷。這是由於各朝君主的追求推崇失當,競相攀比奢侈豪華,百姓無力承擔所造成的。敬請陛下能收回用於營造佛寺的錢財,擴充用於邊境地區的軍事費用,從而使邊塞警訊的烽火永息,百姓豐足富裕,則如來佛祖大慈大悲的恩澤,主張平等的心意,又怎麼能與這一功德相比擬呢!”奏疏呈上以後,中宗不加理會。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中宗崇尚浮華和佞佛。)
安樂、長寧公主及皇后妹郕國夫人、上官婕妤、婕妤母沛國夫人鄭氏、尚宮柴氏、賀婁氏,女巫第五英兒、隴西夫人趙氏,皆依勢用事,請謁受賕,雖屠沽臧獲,用錢三十萬,則別降墨敕除官,斜封付中書,時人謂之“斜封官”。錢三萬則度為僧尼。其員外、同正、試、攝、檢校、判、知官凡數千人。西京、東都各置兩吏部侍郎,為四銓,選者歲數萬人。
上官婕妤及後宮多立外第,出入無節,朝士往往從之遊處,以求進達。安樂公主尤驕橫,宰相以下多出其門。與長寧公主競起第舍,以侈麗相高,擬於宮掖,而精巧過之。安樂公主請昆明池,上以百姓蒲魚所資,不許。公主不悅,乃更奪民田作定昆池,延袤數里,累石像華山,引水像天津,欲以勝昆明,故名定昆。安樂有織成裙,直錢一億,花卉鳥獸,皆如粟粒,正視旁視,日中影中,各為一色。
上好擊球,由是風俗相尚,駙馬武崇訓、楊慎交灑油以築毬場。慎交,恭仁曾孫也。
上及皇后、公主多營佛寺。左拾遣京兆辛替否上疏諫,略曰:“臣聞古之建官,員不必備,士有完行,家有廉節,朝廷有餘俸,百姓有餘食。伏惟陛下百倍行賞,十倍增官,金銀不供其印,束帛不充於錫,遂使富商豪賈,盡居纓冕之流;鬻伎行巫,或涉膏腴之地。”又曰:“公主,陛下之愛女,然而用不合於古義,行不根於人心,將恐變愛成憎,翻福為禍。何者?竭人之力,費人之財,奪人之家,愛數子而取三怨,使邊疆之士不盡力,朝廷之士不盡忠,人之散矣,獨持所愛,何所恃乎!君以人為本,本固則邦寧,邦寧則陛下之夫婦母子長相保也。”又曰:“若以造寺必為理體,養人不足經邦,則殷、周已往皆闇亂,漢、魏已降皆聖明,殷、周已往為不長,漢、魏已降為不短矣。陛下緩其所急,急其所緩,親未來而疏見在,失真實而冀虛無,重俗人之為,輕天子之業,雖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役不食之人,使不衣之士,猶尚不給,況資於天生地養,風動雨潤,而後得之乎!一旦風塵再擾,霜雹荐臻,沙彌不可操干戈,寺塔不足攘饑饉,臣竊惜之。”疏奏,不省。
時斜封官皆不由兩省而授,兩省莫敢執奏,即宣示所司。吏部員外郎李朝隱前後執破一千四百餘人,怨謗紛然,朝隱一無所顧。
冬,十月,己酉,修文館直學士、起居舍人武平一上表請抑損外戚權寵,不敢斥言韋氏,但請抑損己家。上優制不許。平一名甄,以字行;載德之子也。
【語譯】
安樂公主、長寧公主、韋皇后的妹妹郕國夫人、上官婕妤、上官婕妤的母親沛國夫人鄭氏、尚宮柴氏、賀婁氏、女巫第五英兒、隴西夫人趙氏等人,全都會仗勢專擅權柄,受請託收賄賂,即使行賄者是屠戶酒家之輩和充當奴僕婢女之人,只要拿出三十萬錢向這些人行賄,就能獲取另外由禁中頒降敕書任命的官職,由於這類授官是用斜著緘封的文書交付中書省的,因而當時的人們稱這類官員為“斜封官”;如果拿出三萬行賄,就能夠被剃度為僧尼。賄賂之後接受任命的那些員外官、員外同正官、試官、攝官、檢校官、判官、知官共有數千人之多。西京和東都分別設置兩員吏部侍郎,進行四次選授官職,每年選任官員達數萬人。
上官婕妤及宮中的妃嬪們大多在宮外營造了私宅,她們出入宮禁不受任何管束,朝中的士人常常隨她們交遊以求飛黃騰達。在她們中間,安樂公主尤為驕縱專橫,自宰相以下的官員們,大多數是通過走她的門路才得到委任的。安樂公主還與皇帝的另一個女兒長寧公主競相大興土木,營建宅第,並在裝飾的奢侈華麗方面互相攀比,不僅在建築規模上模仿後宮,甚至精巧程度上也超過了後宮。安樂公主請求把昆明池賞賜給她,中宗以昆明池乃是百姓賴以種蒲養魚的地方為由加以拒絕。安樂公主便不高興起來,竟搶奪百姓田地開挖定昆池,南北延伸數里,按照華山的樣子堆石營造假山,又模仿銀河的樣子來開挖導引水流。安樂公主是想要以此湖來勝過昆明池,因此她把新建的湖名稱為定昆池。安樂公主還有編織而成的裙子,價值一億錢,裙子上綴有花卉和鳥獸的圖案,如同穀粒大小,從正面看或者從側面看,在日光中看或者在暗影中看,圖案的色彩各有不同。
唐中宗喜歡玩擊毬的遊戲,於是朝野風氣便競相以擊毬為時髦,駙馬武崇訓、楊慎交還灑油建造毬場。楊慎是楊恭仁的曾孫。
唐中宗和韋皇后、各位公主大多修建了佛寺。左拾遺京兆人辛替否上疏諫阻,疏文的大意為:“臣聽說古代設置官職,員額不一定要求齊備,而士人一定要具備完美的品行,家庭有清廉的操守,朝廷支俸有餘,百姓糧食寬裕。敬思現今陛下頒發給大臣的賞賜相當於先代的一百倍,增設的職官員額相當於先代十倍,以至於貯存的金銀不足以供給鑄造官印的需求,絹帛不夠陛下賞賜臣子的用度,於是使得富商大賈全都可以通過出錢而居於顯貴的官爵,也使得有些以賣藝為生和靠裝神弄鬼施行巫術的人也能涉足佔有肥沃的良田。”奏疏還說:“公主是陛下寵愛的女兒,然而她們日常的花費不符合自古以來的規矩,她們所作所為也不以民心好惡為出發點,恐怕這將會使喜愛變成憎惡,把福澤變為禍患。為什麼呢?因為這樣做耗盡百姓勞力,浪費百姓錢財,掠奪百姓家業;陛下為寵愛幾個子女而招致這三條怨恨,使得戍邊守疆的將士們不為朝廷盡力,在朝為官的人不為陛下盡忠,人心都因此而渙散了,只操持幾個自己所寵愛的女兒的事,陛下還能夠依靠什麼來治理國家呢!君王是以民眾為基礎的,基礎牢固了國家便能安寧,國家安寧了陛下夫婦、母子才能長久得以保全。”又說:“如果認為營造佛寺必定是治理國家的體制所在,休養黎民不足以經略邦國,那麼殷、周以前的政治一定都是昏暗混亂的,而漢、魏以來的政治就全都是神聖清明的;也就是說,殷、周以前的國運沒有多長,而漢、魏以後的國運應是不短了。陛下把治理國家的當務之急當作可以緩辦的事,而把不緊要的事當作治理國家的當務之急,偏重來世而忽視當世,放棄真實的事務而把希望寄託於虛無,重視俗人的行事而輕視帝王的功業,即使陛下能夠以陰陽二氣作為炭火,以世間萬物為銅,役使那些不需要糧食衣服供養的平民和士人,仍然還無法滿足供給所需;何況陛下只能依靠那些由天地養育、經過和風吹拂與雨露滋潤後才能獲得的東西呢!一旦戰亂風塵再起,或者是霜雹之災接連而至,和尚不能拿起刀槍來作戰,佛塔寺院更無法排除饑荒,臣對於廣建佛寺的做法私下感到痛惜。”這篇奏疏呈進之後,中宗沒有理會。
當時斜封官都是沒有經過中書、門下兩省而任命的,兩省中沒有誰敢對任命執奏表示異議,便立即向各官署宣佈。吏部員外郎李朝隱前後把握不讓斜封命令下發,使一千四百多人的委任遭到破壞,對他的怨恨和誹謗便紛至沓來,而李朝隱沒有任何顧忌。
冬季,十月二十一日己酉,修文館直學士、起居舍人武平一呈上表章請求貶抑外戚的權力和榮寵;因為武平一不敢直言指斥韋后的家族,所以僅能請求將自己的家族加以裁抑貶損。中宗頒詔表示寬待而不批准他的請求。武平一名武甄,以表字行世,他是武載德的兒子。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中宗放縱安樂、長寧兩公主以及韋皇后和其親族生活淫侈,公然賣官鬻爵,佞佛建寺,揮霍無度,朝官勸諫,中宗不聽。)
十一月,庚申,突騎施酋長娑葛自立為可汗,殺唐使者御史中丞馮嘉賓,遣其弟遮努等帥眾犯塞。
初,娑葛既代烏質勒統眾,父時故將闕啜忠節不服,數相攻擊。忠節眾弱不能支,金山道行軍總管郭元振奏追忠節入朝宿衛。
忠節行至播仙城,經略使、右威衛將軍周以悌說之曰:“國家不愛高官顯爵以待君者,以君有部落之眾故也。今脫身入朝,一老胡耳,豈惟不保寵祿,死生亦制於人手。方今宰相宗楚客、紀處訥用事,不若厚賂二公,請留不行,發安西兵及引吐蕃以擊娑葛,求阿史那獻為可汗以招十姓,使郭虔瓘發拔汗那兵以自助;既不失部落,又得報仇,比於入朝,豈可同日語哉!”郭虔瓘者,歷城人,時為西邊將。忠節然其言,遣間使賂楚客、處訥,請如以悌之策。
元振聞其謀,上疏,以為:“往歲吐蕃所以犯邊,正為求十姓、四鎮之地不獲故耳。比者息兵請和,非能慕悅中國之禮義也,直以國多內難,人畜疫癘,恐中國乘其弊,故且屈志求自暱。使其國小安,豈能忘取十姓、四鎮之地哉!今忠節不論國家大計,直欲為吐蕃嚮導,恐四鎮危機,將從此始。頃緣默啜憑陵,所應者多,兼四鎮兵疲弊,勢未能為忠節經略,非憐突騎施也。忠節不體國家中外之意而更求吐蕃;吐蕃得志,則忠節在其掌握,豈得復事唐也!往年吐蕃無恩於中國,猶欲求十姓、四鎮之地;今若破娑葛有功,請分于闐、疏勒,不知以何理抑之!又,其所部諸蠻及婆羅門等方不服,若借唐兵助討之,亦不知以何詞拒之!是以古之智者皆不願受夷狄之惠,蓋豫憂其求請無厭,終為後患故也。又,彼請阿史那獻者,豈非以獻為可汗子孫,欲依之以招懷十姓乎!按獻父元慶,叔父僕羅,兄俀子及斛瑟羅、懷道等,皆可汗子孫也。往者唐及吐蕃偏曾立之以為可汗,欲以招撫十姓,皆不能致,尋自破滅。何則?此屬非有過人之才,恩威不足以動眾,雖復可汗舊種,眾心終不親附,況獻又疏遠於其父兄乎?若使忠節兵力自能誘脅十姓,則不必求立可汗子孫也。又,欲令郭虔瓘入拔汗那,發其兵。虔瓘前此已嘗與忠節擅入拔汗那發兵,不能得其片甲匹馬,而拔汗那不勝侵擾,南引吐蕃,奉俀子,還侵四鎮。時拔汗那四旁無強寇為援,虔瓘等恣為侵掠,如獨行無人之境,猶引俀子為患。今北有娑葛,急則與之併力,內則諸胡堅壁拒守,外則突厥伺隙邀遮。臣料虔瓘等此行,必不能如往年之得志;內外受敵,自陷危亡,徒與虜結隙,令四鎮不安。以臣愚揣之,實為非計。”
楚客等不從,建議:“遣馮嘉賓持節安撫忠節,侍御史呂守素處置四鎮,以將軍牛師獎為安西副都護,發甘、涼以西兵,兼徵吐蕃,以討娑葛。”娑葛遣使娑臘獻馬在京師,聞其謀,馳還報娑葛。於是娑葛發五千騎出安西,五千騎出撥換,五千騎出焉耆,五千騎出疏勒,入寇。元振在疏勒,柵於河口,不敢出。忠節逆嘉賓於計舒河口,娑葛遣兵襲之,一擒忠節,殺嘉賓,擒呂守素於僻城,縛於驛柱,冎而殺之。
【語譯】
十一月初二日庚申,突騎施酋長娑葛自立為可汗,殺掉了唐朝的使者、御史中丞馮嘉賓,並派遣他的弟弟遮奴等人帶領部眾進犯唐朝邊塞。
當初,娑葛取代其父烏質勒統領其部眾後,他父親的舊將闕啜忠節不服從他的管束,多次相互攻殺。闕啜忠節的部眾勢單力薄,抵擋不住娑葛的攻擊,唐金山道行軍總管郭元振奏請皇帝催促闕啜忠節入朝擔任宿衛。
在闕啜忠節行進到播仙城的時候,經略使、右威衛將軍周以悌勸他說:“朝廷之所以不吝嗇高官顯爵來授封給您,是由於您掌握著自己部落的人馬的緣故。現在您如果離開自己的部落入朝,那麼您只不過是一個衰老的胡人而已,不僅無法保住朝廷給您的榮寵和爵祿,也許連性命也將操縱在別人之手了。當今是宰相宗楚客、紀處訥二人執掌權柄,您不如重重地賄賂這兩位大人,請求他們將您留在西域,不再前往朝廷赴任,同時徵調安西都護府所轄軍隊以及招引吐蕃兵馬去攻擊娑葛,找到突厥首領阿史那獻,把他立為可汗以招引突厥十姓部眾,派遣郭虔瓘去調動拔汗那部落的兵馬相助。這樣做既沒有失去對自己部落的控制,又能夠報仇,與單身入朝相比,怎能同日而語呢!”郭虔瓘是歷城縣人,當時擔任西部邊塞的將領。闕啜忠節認為周以悌說得很對,便派遣密使去賄賂宗楚客和紀處訥,請求按照周以悌的計謀來實施。
郭元振得知這一計謀後,於是上奏說:“往年吐蕃之所以侵擾邊塞,正是由於為求得佔有突厥十姓和安西四鎮而未能得逞的緣故,近年吐蕃息兵停戰,請求媾和,也並不是能真心愛慕中國的禮義,只是因為吐蕃多次發生內難,人畜都染上了瘟疫,害怕中原會利用他們弊病之機前來攻取罷了,所以他們暫且屈撓心志,以求被唐朝親近。假使其國內稍稍安定一些,吐蕃又怎麼會忘掉攻佔突厥十姓和安西四鎮之地呢!現在闕啜忠節不考慮國家大計,只是想為吐蕃軍隊做嚮導,恐怕安西四鎮的危機將會從這件事情開始。前不久由於突厥阿史那默啜的侵凌逼迫,附和阿史那默啜的部落眾多;再加上安西鎮兵馬疲乏困厄,擁有的力量無法為闕啜忠節進行經營籌劃,並不是對突騎施部落有所愛護。闕啜忠節不能夠體察朝廷經營內外的意圖,卻掉轉頭去向吐蕃求助;吐蕃一旦在西域得志,闕啜忠節就會被它控制,闕啜忠節怎麼能夠再來侍奉唐朝呢!往年吐蕃對中國並無恩惠,尚且想要索取突厥十姓、安西四鎮之地;倘若現在攻破娑葛部有功,吐蕃就會請求朝廷把于闐、疏勒二鎮割讓給它,到那時不知朝廷用什麼理由來遏抑這樣的事態!此外,吐蕃統轄的各個蠻族部落以及婆羅門已開始不服從它的號令,假如吐蕃請求借用唐兵前去助陣、征討,也不知道朝廷又能用什麼託辭拒絕它!因此自古以來聰明的帝王都不願意接受夷狄部落的恩惠,大概是由於預感到他們日後的求取請託沒有滿足,最終會釀成後患的緣故。再說,闕啜忠節請立阿史那獻,難道不就是因為阿史那獻系可汗的子孫,打算依靠他來招撫十姓部落嗎?查得阿史那獻的父親阿史那元慶、叔父阿史那僕羅、哥哥阿史那俀子及阿史那斛瑟羅、阿史那懷道等人全部都是可汗的子孫。以往大唐朝廷以及吐蕃曾經把他們一個個地冊立為可汗,想要用此舉來招撫十姓,而均未能將他們招攬,不久這些人便各自破敗滅亡了。為什麼呢?由於這些人都不具備超人的才幹,恩德與威望還不足以影響部眾,雖然這些人仍然是可汗的嫡傳子孫,部眾之心終究不能對他們親近歸附,況且阿史那獻與可汗的血緣關係比他的父兄還要疏遠一些呢?假使闕啜忠節自己的兵力就能招誘脅迫西突厥十姓部落歸附的話,那麼他就沒有必要請求冊立可汗的子孫阿史那獻為可汗了。此外,闕啜忠節打算派遣郭虔瓘前往徵調拔汗那部落的軍隊。然而郭虔瓘在此之前就曾經與闕啜忠節一道擅自進入拔汗那調動軍隊,卻未能得到他們的片甲匹馬,而拔汗那部落承受不了侵擾,從南方引來吐蕃軍隊,並擁戴吐蕃所冊立的可汗阿史那俀子,回軍侵犯安西四鎮。當時拔汗那周圍沒有強大的部落作為援助,郭虔瓘等人肆意侵擾搶掠,如同獨闖無人之境,拔汗那尚且能招引阿史那俀子製造邊患。現在拔汗那北部有娑葛部落,一旦形勢緊急就會與娑葛合勢連兵,在內則有各部胡人堅壁防守,在外則有突厥伺機攔截阻擊。臣料定郭虔瓘等這次前往拔汗那調兵,必然不能像往年那樣稱心如意;將會腹背受敵,自陷危亡境地,徒然與各個部落結下怨仇,造成安西四鎮不得安寧。以臣的愚見來猜測,這實在不是好辦法。”
宗楚客等人不贊成郭元振的主張,建議:“派遣馮嘉賓攜帶符節前去安撫闕啜忠節,派遣侍御史呂守素前去處理安西四鎮的軍政事務,任命將軍牛師獎擔任安西都護府副都護,調動甘、涼二州以西各處兵馬,同時徵發吐蕃軍隊,用來討伐娑葛。”當時娑葛派往朝廷貢獻馬匹的使者娑臘還待在京師,聽說這一計劃後立即馬不停蹄地回返娑葛稟報。於是娑葛派遣五千騎兵指向安西,五千騎兵指向撥換,五千騎兵指向焉耆,五千騎兵指向疏勒,分路進犯。當時郭元振駐節疏勒,在河口築起柵欄,不敢出戰。闕啜忠節前往計舒河河口迎接馮嘉賓,娑葛調兵襲擊他們,生擒闕啜忠節,殺掉了馮嘉賓,又在僻城抓獲了呂守素,並將他綁在驛站的廊柱上,一刀一刀地將他剮殺了。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宗楚客等奸臣誤國,招致唐軍大敗於突騎施。)
上以安樂公主將適左衛中郎將武延秀,遣使召太子賓客武攸緒於嵩山。攸緒將至,上敕禮官於兩儀殿設別位,欲行問道之禮,聽以山服葛巾入見,不名不拜。仗入,通事舍人引攸緒就位,攸緒趨立辭見班中,再拜如常儀。上愕然,竟不成所擬之禮。上屢延之內殿,頻煩寵錫,皆謝不受;親貴謁候,寒溫之外,不交一言。
初,武崇訓之尚公主也,延秀數得侍宴。延秀美姿儀,善歌舞,公主悅之。及崇訓死,遂以延秀尚焉。
己卯,成禮,假皇后仗,分禁兵以盛其儀衛,命安國相王障車。庚辰,赦天下。以延秀為太常卿,兼右衛將軍。辛巳,宴群臣於兩儀殿,命公主出拜公卿,公卿皆伏地稽首。
【語譯】
中宗因安樂公主將要嫁給左衛中郎將武延秀,派遣使者到嵩山召回隱居在山中的太子賓客武攸緒。在武攸緒快要抵達的時候,中宗頒敕令命令禮官在兩儀殿另外設置一個座席,打算舉行帝王問道的禮儀,聽任武攸緒穿著隱居野外的冠服入朝相見,既不必通報自己的名字,也不必施行下拜之禮。儀仗進入兩儀殿內,通事舍人引導著武攸緒就座。武攸緒恭敬地小步疾行走進辭見班的行列中,依照通常的禮儀兩次下拜行禮,中宗對此十分驚異,竟然沒有完成事先安排的帝王問道之禮。中宗多次邀請武攸緒出入內殿,頻頻頒賜恩寵之賞,武攸緒均表示推辭,拒絕接受;親族和顯貴們前來拜訪問候時,武攸緒除了寒暄冷暖之外,與他們沒有隻言片語的交談。
當初,武崇訓娶安樂公主為妻,武延秀多次得到陪侍公主飲宴的機會。武延秀儀表風度英俊瀟灑,且能歌善舞,安樂公主十分喜歡他。等到武崇訓被太子李重俊殺死後,中宗便讓武延秀與安樂公主結為夫妻。
十一月二十一日己卯,安樂公主與武延秀舉行成婚典禮,安樂公主使用了皇后的儀仗,中宗還派出禁兵參加以壯大儀仗和護衛隊伍,並且還指派安國相王李旦護送公主的車乘。十一月二十二日庚辰,赦免天下罪囚,任命武延秀擔任太常卿兼右衛將軍。十一月二十三日辛巳,中宗在兩儀殿設宴招待群臣,並讓安樂公主出來拜見大臣公卿,大臣們紛紛趴在地上叩頭還禮。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安樂公主再嫁。)
癸未,牛師獎與突騎施娑葛戰於火燒城,師獎兵敗沒。娑葛遂陷安西,斷四鎮路,遣使上表,求宗楚客頭。楚客又奏以周以悌代郭元振統眾,徵元振入朝;以阿史那獻為十姓可汗,置軍焉耆以討娑葛。
娑葛遺元振書,稱:“我與唐初無惡,但仇闕啜。宗尚書受闕啜金,欲枉破奴部落,馮中丞、牛都護相繼而來,奴豈得坐而待死!又聞史獻欲來,徒擾軍州,恐未有寧日。乞大使商量處置。”元振奏娑葛書。楚客怒,奏言元振有異圖,召,將罪之。元振使其子鴻間道具奏其狀,乞留定西土,不敢歸。周以悌竟坐流白州,復以元振代以悌,赦娑葛罪,冊為十四姓可汗。
以婕妤上官氏為昭容。
十二月,御史中丞姚廷筠奏稱:“比見諸司不遵律令格式,事無大小皆悉聞奏。臣聞為君者任臣,為臣者奉法。萬機叢委,不可遍覽,豈有修一水竇,伐一枯木,皆取斷宸衷!自今若軍國大事及條式無文者,聽奏取進止,自餘各準法處分。其有故生疑滯,致有稽失,望令御史糾彈。”從之。
丁巳晦,敕中書、門下與學士、諸王、駙馬入閤守歲,設庭燎,置酒,奏樂。酒酣,上謂御史大夫竇從一曰:“聞卿久無伉儷,朕甚憂之。今夕歲除,為卿成禮。”從一但唯唯拜謝。俄而內侍引燭籠、步障、金縷羅扇自西廊而上,扇後有人衣禮衣,花釵,令與從一對坐。上命從一誦《卻扇詩》數首。扇卻,去花易服而出,徐視之,乃皇后老乳母王氏,本蠻婢也。上與侍臣大笑。詔封莒國夫人,嫁為從一妻。俗謂乳母之婿曰“阿㸙”,從一每謁見及進表狀,自稱“翊聖皇后阿㸙”,時人謂之“國㸙”,從一欣然有自負之色。
【語譯】
十一月二十五日癸未,牛師獎率部與突騎施娑葛在火燒城交鋒,牛師獎戰敗身亡。於是娑葛攻陷安西都護府的駐地龜茲,斷絕了四鎮的往來交通,並派遣使者向朝廷上表,索求宗楚客的頭顱。宗楚客又上奏請求命令周以悌取代郭元振統領安西各路兵馬,徵召郭元振入朝;冊立阿史那獻為十姓可汗,把軍隊佈置在焉耆以討伐娑葛。
娑葛給郭元振寫信,聲稱:“我與大唐朝廷之間原本不曾交惡,我僅僅把闕啜忠節當作仇敵,但兵部尚書宗楚客收受了闕啜忠節的禮金,就想平白無故地殘破我的部落。御史中丞馮嘉賓和安西都護府副都護牛師獎相繼領兵而來,我怎麼能夠坐以待斃!我又聽說阿史那獻也想來到此地,這隻會徒然使軍民受到侵擾,恐怕再沒有安寧的日子過了。請求大使商量解決吧。”郭元振把娑葛的信奏上。宗楚客動怒,呈奏聲稱郭元振有叛逆的意圖,召他入朝,要加罪於他。郭元振派遣他的兒子郭鴻從小路返回,把實際情況向中宗一一奏報,請求留在西域穩定局勢,不敢回到朝中。周以悌最終獲罪被流放到白州,因而又任命郭元振取代了他的職務。朝廷赦免了娑葛的罪行,並把娑葛冊立為十四姓可汗。
中宗把婕妤上官氏封為昭容。
十二月,御史中丞姚廷筠呈奏稱:“近來發現各官署衙門不能遵照規章條例的程式處理公務,而不論大事小事都一概奏報皇帝裁斷。臣聽說過做君王的須任用臣下,做臣子的應遵照法規履行公務。紛繁的政事叢雜堆積,皇帝不可能一一省覽,哪裡有挖一條水道和砍伐一株枯樹這樣的小事都要取決於皇帝意志的道理呢!從今以後,如果屬於軍國大事或者是那些條例程式上沒有明確規定的事,才可以呈奏聽取皇帝裁決,其餘的一律依照法規來處理;如果有故意遲疑阻滯,從而導致遷延誤事的現象出現,希望命令御史進行糾舉彈劾。”中宗同意了他的建議。
十二月二十九日丁巳,頒敕召中書、門下與學士、諸王、駙馬進內殿守歲,擺好了在殿堂裡做照明用的火炬,設置了酒宴,演奏起樂曲。在酒興正酣時,中宗對御史大夫竇從一說道:“聽說你尚無配偶,我對此十分憂慮。今天夜晚是除夕,我打算替你完婚。”竇從一隻是順從地連連應諾、拜謝。過了不一會兒,內侍領著手持燈籠、步障和金縷羅扇的隊列從西廊進殿,羅扇後面有一婦人身著禮服、頭戴花釵。中宗命令這位婦人與竇從一相對而坐。中宗令竇從一吟誦了幾首《卻扇計》,羅扇被撤下之後,這位婦女便摘除花釵,換下禮服,人們慢慢端詳,原來是韋皇后的老奶媽王氏,她本系蠻族婢女,中宗與侍臣們鬨堂大笑。下詔冊封王氏為莒國夫人,嫁給竇從一做妻子。當時俗稱奶媽的丈夫為“阿㸙”,竇從一每次謁見皇帝或者進呈表狀的時候,都自稱“翊聖皇后阿㸙”,因此人們也就把竇從一叫“國㸙”,竇從一反倒欣欣然,顯露出自負的神色。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郭元振安撫突騎施,唐中宗主婚嫁韋皇后老奶媽。)
三年(己酉,709年)
春,正月,丁卯,制廣東都聖善寺,居民失業者數十家。
長寧、安樂諸公主多縱僮奴掠百姓子女為奴婢,侍御史袁從之收繫獄,治之。公主訴於上,上手製釋之。從之奏稱:“陛下縱奴掠良人,何以理天下!”上竟釋之。
二月,己丑,上幸玄武門,與近臣觀宮女拔河。又命宮女為市肆,公卿為商旅,與之交易,因為忿爭,言辭褻慢,上與後臨觀為樂。
丙申,監察御史崔琬對仗彈宗楚客、紀處訥潛通戎狄,受其貨賂,致生邊患。故事,大臣被彈,俯僂趨出,立於朝堂待罪。至是,楚客更憤怒作色,自陳忠鯁,為琬所誣。上竟不窮問,命琬與楚客結為兄弟以和解之,時人謂之“和事天子”。
壬寅,韋巨源為左僕射,楊再思為右僕射,並同中書門下三品。
上數與近臣學士宴集,令各效伎藝以為樂。工部尚書張錫舞《談容娘》,將作大匠宗晉卿舞《渾脫》,左衛將軍張洽舞《黃獐》,左金吾將軍杜元談誦《婆羅門咒》,中書舍人盧藏用效道士上章。國子司業河東郭山惲獨曰:“臣無所解,請歌古詩。”上許之。山惲乃歌《鹿鳴》《蟋蟀》。明日,上賜山惲敕,嘉美其意,賜時服一襲。
上又嘗宴侍臣,使各為《回波辭》,眾皆為諂語,或自求榮祿,諫議大夫李景伯曰:“回波爾時酒卮。微臣職在箴規,侍宴既過三爵,喧譁竊恐非儀!”上不悅。蕭至忠曰:“此真諫官也。”
【語譯】
唐中宗景龍三年(己酉,公元709年)
春季,正月初九日丁卯,中宗頒佈詔書,命令擴建東都聖善寺,當地居民由於這一工程而斷了生計的有幾十家。
長寧、安樂等公主屢次縱容奴僕劫掠平民子女為奴婢,侍御史袁從之把這些傢伙逮進監獄治罪。公主們將事情告到中宗那裡,中宗便親自起草詔書把他們釋放出獄。袁從之向唐中宗上奏說:“陛下縱容惡奴搶掠良民,拿什麼來治理天下呢!”中宗最後還是把他們開釋了。
二月初二日己丑,中宗親臨玄武門,與寵信的大臣們觀賞宮女拔河。中宗還命令宮女們擺設店鋪,讓公卿大臣們扮作顧客,與她們做買賣,故意裝出憤怒爭執的場面,彼此言語粗俗下流、輕慢放蕩。中宗和韋皇后前去觀看,以此取樂。
二月初九日丙申,監察御史崔琬在朝廷的儀仗隊列前彈劾宗楚客、紀處訥二人私下勾結戎狄,收受他們的賄賂,導致邊塞地區發生禍患。根據慣例,大臣遭到彈劾的時候,須彎腰低頭快步從群臣中走出,站在殿堂前聽候治罪。這次宗楚客反而憤然發怒,面孔也變了顏色。他向中宗陳述自己的忠誠耿直,聲稱遭受了崔琬的誣陷。中宗竟然沒有嚴加追究,只是命令崔琬與宗楚客結為兄弟以和解兩人的關係,當時人們都因此把中宗稱為“和事天子”。
二月十五日壬寅,中宗任命韋巨源擔任尚書左僕射,任命楊再思擔任尚書右僕射,均為同中書門下三品。
唐中宗多次與近臣學士宴飲聚會,還命令每人都模仿伎藝演出的場面尋開心。工部尚書張錫表演《談容娘》舞,將作大匠宗晉卿表演《渾脫》舞,左衛將軍張洽表演《黃麞》舞,左金吾將軍杜元談吟誦《婆羅門咒》,中書舍人盧藏用則扮作道士給天神上表祈禱消災解難。唯有國子司業河東人郭山惲說道:“臣不曾通曉任何演藝,願歌詠古詩助興。”中宗表示同意。郭山惲於是吟唱了《鹿鳴》和《蟋蟀》兩首。第二天,中宗賜予郭山惲敕書以嘉獎他的良苦用心,並賞給他一套時興的服裝。
唐中宗曾經在宴飲侍臣的時候,還命令大家各自創作《回波辭》,侍臣們所寫的都是些阿諛奉承的言辭;有的人還向中宗求取官爵和俸祿,諫議大夫李景伯說道:“酒波在杯中迴盪的那個時候,微臣的職責在於勸誡君王。臣下陪侍陛下飲宴已經超過了三爵,我擔心再喧譁下去會違背禮儀的!”中宗不高興。蕭至忠說:“這人才是一個真正的諫官!”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中宗縱奴為惡,娛樂、宴會縱情違禮,大失天子體統。)
三月,戊午,以宗楚客為中書令,蕭至忠為侍中,太府卿韋嗣立為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中書侍郎崔湜、趙彥昭並同平章事。崔湜通於上官昭容,故昭容引以為相。彥昭,張掖人也。
時政出多門,濫官充溢,人以為三無坐處,謂宰相、御史及員外官也。韋嗣立上疏,以為:“比者造寺極多,務取崇麗,大則用錢百數十萬,小則三五萬,無慮所費千萬以上,人力勞弊,怨嗟盈路。佛之為教,要在降伏身心,豈雕畫土木,相誇壯麗!萬一水旱為災,戎狄構患,雖龍象如雲,將何救哉!又,食封之家,其數甚眾,昨問戶部,雲用六十餘萬丁;一丁絹兩匹,凡百二十餘萬匹。臣頃在太府,每歲庸絹,多不過百萬,少則六七十萬匹,比之封家,所入殊少。夫有佐命之勳,始可分茅胙土。國初,功臣食封者不過三二十家,今以恩澤食封者乃逾百數,國家租賦,太半私門,私門有餘,徒益奢侈,公家不足,坐致憂危,制國之方,豈謂為得!封戶之物,諸家自徵,僮僕依勢,陵轢州縣,多索裹頭,轉行貿易,煩擾驅迫,不勝其苦。不若悉計丁輸之太府,使封家於左藏受之,於事為愈。又,員外置官,數倍正闕,曹署典吏,困於祗承,府庫倉儲,竭於資奉。又,刺史、縣令,近年以來,不存簡擇,京官有犯及聲望下者方遣刺州,吏部選人,衰耄無手筆者方補縣令,以此理人,何望率化!望自今應除三省、兩臺及五品以上清望官,皆先於刺史、縣令中選用,則天下理矣。”上弗聽。
戊寅,以禮部尚書韋溫為太子少保、同中書門下三品,太常卿鄭愔為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溫,皇后之兄也。
太常博士唐紹以武氏昊陵、順陵置守戶五百,與昭陵數同,梁宣王、魯忠王墓守戶多於親王五倍,韋氏褒德廟衛兵多於太廟,上疏請量裁減,不聽。紹,臨之孫也。
中書侍郎兼知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吏部侍郎同平章事鄭愔俱掌銓衡,傾附勢要,贓賄狼籍,數外留人,授擬不足,逆用三年闕,選法大壞。湜父挹為司業,受選人錢,湜不之知,長名放之。其人訴曰:“公所親受某賂,奈何不與官?”湜怒曰:“所親為誰,當擒取杖殺之!”其人曰:“公勿杖殺,將使公遭憂。”湜大慚。侍御史靳恆與監察御史李尚隱對仗彈之,上下湜等獄,命監察御史裴漼按之。安樂公主諷漼寬其獄,漼復對仗彈之。夏,五月,丙寅,愔免死,流吉州,湜貶江州司馬。上官昭容密與安樂公主、武延秀曲為申理,明日,以湜為襄州刺史,愔為江州司馬。
【語譯】
三月初一日戊午,中宗任命宗楚客擔任中書令,任命蕭至忠擔任侍中,任命太府卿韋嗣立擔任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任命中書侍郎崔湜和趙彥昭一起擔任同平章事。崔湜與上官昭容私通,因此上官昭容舉薦他擔任宰相。趙彥昭是張掖人。
當時政令出自多門,朝廷裡充斥著氾濫的官員,人們認為有三處官署已無法安排座位,指的就是宰相、御史及員外官。韋嗣立上疏認為:“近期以來建造寺院太多,而且極力追求高大華麗,大的工程要耗費一百幾十萬錢,小的也要用掉三五萬錢,大約所靡費的錢財達一千萬以上,民力睏乏,怨聲載道。佛所制定的教義,要點在於讓人們約束自己的身心,怎能致力於大興土木、雕樑畫棟以競相誇耀寺院建築的壯觀華麗呢!萬一發生水旱災害,或者夷狄部落製造禍患,即使是具有勇力的大龍象菩薩多得鋪天蓋地,對於陛下的賑災解難將能有什麼救助呢!又,食實封的王公貴族之家數量極多,臣昨日從戶部瞭解到,它們已佔用了六十多萬丁男,每個丁男一年納絹兩匹,一年共計有絹一百二十萬匹。不久前臣在太府任職的時候每年入庫的庸絹,多的時候不超過一百萬匹,少的時候則只有六七十萬匹,與食實封的貴族之家相比,收入實在太少了。大凡只有輔佐帝王創下基業的元勳,才有資格被分封土地。我唐朝開國的初期,食封戶的功臣不超過二三十家,而現在憑藉陛下恩惠食實封的竟超過了一百家;國家的賦稅收入,一大半流進私人家門,私家的財貨有餘,只會更加窮奢極侈,國家的用度不足,因而導致憂患危亡,這樣治理國家的方略,怎能說是得體的呢!所封食戶應當交納的租賦,由各家自己徵收。他們的家奴倚仗主人的權勢,欺凌州縣官吏;額外勒索盤纏川資、轉運貨物、買賣交易,四處煩勞攪擾,驅使逼迫,百姓根本難以承受如此繁雜沉重的勞苦。不如全部計算丁男的賦稅輸入太府,再讓食實封的私家到左藏庫去領取,這樣要比由它們自行徵收租賦要好些。又,員額外設置的官員是正缺候補數目的好幾倍,使曹署的小吏們為敬承恭奉所困擾,國庫官倉中蓄積的資財也被龐大的俸祿開支耗盡。又,近年以來任命州縣刺史、縣令時,沒有進行選拔,往往是些犯有過失的或者聲望不高的京官才被派到各州去做刺史,吏部在選任地方官時,也大多是衰老沒有文采的才被補授為縣令。用這樣的官員去治理百姓,天下遵從教化還會有什麼指望呢!希望今後對待授任三省、左右御史臺以及五品以上有清白聲望的官員時,都要先在各州縣刺史、縣令中選拔,那麼國家就能得到治理了。”中宗沒有接受他的建議。
三月二十一日戊寅,中宗任命禮部尚書韋溫擔任太子少保、同中書門下三品,任命太常卿鄭愔擔任吏部尚書、同平章事。韋溫是韋皇后的哥哥。
太常博士唐紹認為武氏的昊陵、順陵設有五百戶守陵的人家,與太宗皇帝昭陵守戶的數目相同,梁宣王武三思和魯忠王武崇訓墓地的守戶多出親王陵墓的守戶五倍,而供奉韋皇后亡父的褒德廟的衛兵數目超過了太廟的衛兵數目。因此上疏,請求酌量裁減,中宗沒有采納。唐紹是唐臨的孫子。
中書侍郎兼知吏侍郎、同平章事崔湜與吏部侍郎同平章事鄭愔一同執掌官吏的選任,他們偏向和依附有權勢的高官顯宦,貪贓受賄搞得不可收拾,在名額以外取人,吏部所擬的授任名額不夠,便預先支用以後三年的名額。朝廷選任官員的法規受到極大破壞。崔湜的父親崔挹擔任司業,接受了候選官員的錢財,崔湜不知道這件事,因而把那個人的名字也寫上了公佈選官結果的長名榜的落選之列。那人向崔湜問道:“您的親屬已經收下了我的賄賂,為什麼還不給我職位呢?”崔湜動怒說道:“這個親屬是誰,我要將他抓起來用杖活活打死!”那個人說:“您可不能把他用杖打死,那樣會使您丁憂服喪的。”崔湜因而極為羞愧。侍御史靳恆與監察御史李尚隱在皇帝儀仗之前彈劾了崔湜,中宗把崔湜等人逮捕入獄,並且命令監察御史裴漼審訊這樁案件。安樂公主暗示裴漼放寬對崔湜等人案件的審理,裴漼又在朝廷上彈劾了她。夏季,五月十一日丙寅,中宗將鄭愔免予死刑,流放到吉州,將崔湜貶謫為江州司馬。上官昭容私下與安樂公主、武延秀一道為他們兩人曲加申辯,第二天,中宗命令崔湜擔任襄州刺史,命令鄭愔擔任江州司馬。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中宗濫施封賞,致使冗官充斥、封邑逾制、選舉敗壞、賄賂公行,又佞佛造寺,窮奢極侈,給民眾帶來沉重負擔。)
六月,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楊再思薨。
秋,七月,突騎施娑葛遣使請降;庚辰,拜欽化可汗,賜名守忠。
八月,己酉,以李嶠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安石為侍中,蕭至忠為中書令。
至忠女適皇后舅子崔無詖,成昏日,上主蕭氏,後主崔氏,時人謂之“天子嫁女,皇后娶婦”。
上將祀南郊,丁酉,國子祭酒祝欽明、國子司業郭山惲建言:“古者大祭祀,後裸獻以瑤爵。皇后當助祭天地。”太常博士唐紹、蔣欽緒駁之,以為:“鄭玄注《周禮》‘內司服’,惟有助祭先王先公,無助祭天地之文。皇后不當助祭南郊。”國子司業鹽官褚無量議,以為:“祭天惟以始祖為主,不配以祖妣,故皇后不應預祭。”韋巨源定儀注,請依欽明議。上從之,以皇后為亞獻,仍以宰相女為齋娘,助執豆籩。欽明又欲以安樂公主為終獻,紹、欽緒固爭,乃止;以巨源攝太尉為終獻。欽緒,膠水人也。
己巳,上幸定昆池,命從官賦詩。黃門侍郎李日知詩曰:“所願暫思居者逸,勿使時稱作者勞。”及睿宗即位,謂日知曰:“當是時,朕亦不敢言之。”
九月,戊辰,以蘇瓌為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
太平、安樂公主各樹朋黨,更相譖毀,上患之。冬,十一月,癸亥,上謂修文館直學士武平一曰:“比聞內外親貴多不輯睦,以何法和之?”平一以為:“此由讒諂之人陰為離間,宜深加誨諭,斥逐奸險。若猶未已,伏願舍近圖遠,抑慈存嚴,示以知禁,無令積惡。”上賜平一帛而不能用其言。
上召前修文館學士崔湜、鄭愔入陪大禮。乙丑,上祀南郊,赦天下,並十惡鹹赦除之;流人並放還;齋娘有婿者,皆改官。
甲戌,開府儀同三司、平章軍國重事豆盧欽望薨。
乙亥,吐蕃贊普遣其大臣尚贊咄等千餘人逆金城公主。
河南道巡察使、監察御史宋務光,以:“於時食實封者凡一百四十餘家,應出封戶者凡五十四州,皆割上腴之田,或一封分食數州,而太平、安樂公主又取高貲多丁者,刻剝過苦,應充封戶者甚於徵役。滑州地出綾縑,人多趨射,尤受其弊,人多流亡,請稍分封戶散配餘州。又,徵封使者煩擾公私,請附租庸,每年送納。”上弗聽。
時流人皆放還,均州刺史譙王重福獨不得歸,乃上表自陳曰:“陛下焚柴展禮,郊祀上玄,蒼生並得赦除,赤子偏加擯棄,皇天平分之道,固若此乎!天下之人聞者為臣流涕。況陛下慈念,豈不愍臣棲遑!”表奏,不報。
前右僕射致仕唐休璟,年八十餘,進取彌銳,娶賀婁尚宮養女為其子婦。十二月,壬辰,以休璟為太子少師、同中書門下三品。
甲午,上幸驪山溫湯;庚子,幸韋嗣立莊舍。以嗣立與周高士韋夐同族,賜爵逍遙公。嗣立,皇后之疏屬也。由是顧賞尤重。乙巳,還宮。
是歲,關中飢,米鬥百錢。運山東、江、淮谷輸京師,牛死什八九。群臣多請車駕復幸東都,韋后家本杜陵,不樂東遷,乃使巫覡彭君卿等說上雲:“今歲不利東行。”後復有言者,上怒曰:“豈有逐糧天子邪!”乃止。
【語譯】
六月,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楊再思去世。
秋季,七月,突騎施娑葛遣使者前來請求降附唐朝;七月二十六日庚辰,朝廷封娑葛為欽化可汗,賜名為守忠。
八月初一日己酉,中宗任命李嶠擔任中同中書門下三品,任命韋安石擔任侍中,任命蕭至忠擔任中書令。
蕭至忠的女兒嫁給了韋皇后舅父的兒子崔無詖,在結婚的那一天,中宗做蕭氏的主婚人,韋皇后做崔氏的主婚人,當時的人把此事說成是“天子嫁閨女,皇后娶媳婦”。
唐中宗打算前往南郊祭天。八月十三日丁酉,國子祭酒祝欽明、國子司業郭山惲提出建議說:“古代舉行大祭禮的時候,王后使用瑤爵獻酒灌祭。應該讓韋皇后輔助陛下祭祀天地。”太常博士唐紹、蔣欽緒對此予以駁斥,認為:在“鄭玄註釋的《周禮·內司服》中,只講過王后輔助帝王祭祀先王先公,而沒有王后輔助帝王祭祀天地的記載。因此皇后不應當輔助陛下祭天”。國子司業鹽官縣人褚無量附議時認為:“祭天的儀式中只是以始祖為主,而不以始祖母配享,因此皇后不應參與祭天。”韋巨源主持制定祭天的禮節,他請求按祝欽明的建議去辦。中宗同意了他的請求,決定由韋皇后擔任第二次獻祭,還以宰相之女擔任齋娘,她們幫助捧起盛放酒和食品的禮器豆籩。祝欽明還打算由安樂公主來擔任最後的獻祭,由於唐紹和蔣欽緒的堅決反對而作罷。最後決定由韋巨源代理太尉職務來執行最後的獻祭。蔣欽緒是膠水縣人。
八月二十一日己巳,中宗駕臨定昆池遊玩,命令侍從官員們作詩。黃門侍郎李日知所作的詩中這樣說:“所願暫思居者逸,勿使時稱作者勞。”後來唐睿宗即位時對李日知說:“在那個時候,就連我也不敢像你那樣說。”
九月十五日戊辰,中宗任命蘇瓌擔任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
太平公主和安樂公主各自結黨,彼此互相誣陷誹謗,中宗對此十分憂慮。冬十一月十一日癸亥,唐中宗向修文館直學士武平一問道:“近來聽說朝廷內外的親戚顯貴彼此之間多不和睦,用什麼方式來調解他們的關係呢?”武平一認為:“這是由於有專門進讒誣陷和溜鬚拍馬的人暗中挑撥離間的緣故,陛下應當嚴加教誡,並排斥那些奸佞險惡的小人。如果事態還是沒完沒了的話,臣敬請陛下捨棄眼前,圖謀久遠,抑制慈愛寬仁之心,保留嚴厲整肅之意,向他們明示法禁,不要使他們彼此間的惡感越來越厲害。”中宗賞賜給武平一許多絹帛,卻對他的建議不加採納。
唐中宗徵召修文館學士崔湜、鄭愔進京陪同參加祭天大禮。十一月十三日乙丑,中宗到南郊祭天,赦免天下罪囚,犯有十惡之罪的要犯也一同免罪;被判處流刑的人全部被髮還原籍;已有丈夫的齋娘,丈夫都改任新的官職。
十一月二十二日甲戌,開府儀同三司、平章軍國重事豆盧欽望去世。
十一月二十三日乙亥,吐蕃贊普派遣他的大臣尚贊咄等一千餘人到京師迎娶金城公主。
河南道巡察使、監察御史宋務光認為:“在今日食實封的總計已有一百四十餘家,應當為他們出封戶的州共計五十四個,而且所割取的都是上等的膏腴之地,有的一個食封貴族甚至在好幾個州內都有封戶;而太平公主和安樂公主又佔有著資財充實、人丁眾多的封戶,進行的盤剝又過於苛刻,以至於應命充作封戶的人家比向朝廷納賦服役的人家的負擔還要沉重;由於滑州地區生產綾縑,人們便紛紛趕到那裡追逐財利,因而所受到的弊害最為深重,平民大多流離亡命;請將食封貴族所佔有的封戶數額稍加分散調配到其餘的州里去。另外,朝廷派出去徵收租稅的使者攪擾侵害地方州縣政府和黎民百姓,希望將應收取的租稅附入租庸之中統一徵收,每年由官府發放給他們。”中宗沒接受這一建議。
當時被流放在外的人都已放回,唯獨均州刺史譙王李重福沒能獲准返回京城,於是他上表為自己申述道:“陛下焚燒木柴舉行典禮,進行祭祀以祭告上天,芸芸眾生都因而得以赦罪免刑,唯獨把兒子加以摒棄,上天對子民公平施恩的辦法,原本就是這樣的嗎?知道此事的天下臣民們都在為臣流淚。何況陛下心懷仁慈,為什麼不能憐憫一下走投無路的子臣呢!”李重福的奏表呈進以後,中宗沒有給予答覆。
前任尚書右僕射已退休的唐休璟,年紀已有八十多歲了,進取之心卻更加強烈了。他的兒子娶了宮廷女官尚宮賀婁氏的養女作為妻子。十二月初十日壬辰,中宗命令唐休璟擔任太子少師、同中書門下三品。
十二月十二日甲午,中宗駕臨驪山溫泉;十二月十八日庚子,中宗前往韋嗣立的莊園。由於韋嗣立與被賜號逍遙公的北周名士韋夐同族,便將他賜爵為逍遙公。韋嗣立是韋皇后的遠房親屬,因此他受到特別的關心和賞賜。十二月二十三日乙巳,中宗返回宮中。
在這一年裡,關中地區曾發生饑荒,米每鬥價值一百錢。朝廷從山東、江、淮等地區調運穀物供應京師,運糧的牛有十之八九死於途中。群臣紛紛請求中宗再次去東都洛陽,韋后因自己家原本在杜陵的緣故,不樂意遷往東都去,便指使彭君卿等巫覡對皇帝勸阻道:“今年不利於東行。”此後還有一些大臣建議中宗到東都去,中宗動怒道:“我怎能做到處找飯吃的天子呢?”於是東遷之事只得作罷。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中宗治國無方,治家無策。韋皇后助祭南郊,違禮聽之;太平、安樂公主各樹朋黨,束手無策。)
睿宗玄真大聖大興孝皇帝上
景雲元年(庚戌,710年)
春,正月,丙寅夜,中宗與韋后微行觀燈於市裡,又縱宮女數千人出遊,多不歸者。
上命紀處訥送金城公主適吐蕃,處訥辭;又命趙彥昭,彥昭亦辭。丁丑,命左驍衛大將軍楊矩送之。己卯,上自送公主至始平;二月,癸未,還宮。公主至吐蕃,贊普為之別築城以居之。
庚戌,上御梨園球場,命文武三品以上拋毬及分朋拔河,韋巨源、唐休璟衰老,隨絙踣地,久之不能興,上及皇后、妃、主臨觀,大笑。
夏,四月,丙戌,上游芳林園,命公卿馬上摘櫻桃。
初,則天之世,長安城東隅民王純家井溢,浸成大池數十頃,號隆慶池。相王子五王列第於其北,望氣者言:“常鬱郁有帝王氣,比日尤盛。”乙未,上幸隆慶池,結綵為樓,宴侍臣,泛舟戲象以厭之。
定州人郎岌上言:“韋后、宗楚客將為逆亂。”韋后白上杖殺之。
五月,丁卯,許州司兵參軍偃師燕欽融覆上言:“皇后淫亂,干預國政,宗族強盛;安樂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圖危宗社。”上召欽融面詰之。欽融頓首抗言,神色不橈,上默然。宗楚客矯制令飛騎撲殺之,投於殿庭石上,折頸而死,楚客大呼稱快。上雖不窮問,意頗怏怏不悅,由是韋后及其黨始憂懼。
己卯,上宴近臣,國子祭酒祝欽明自請作《八風舞》,搖頭轉目,備諸醜態,上笑。欽明素以儒學著名,吏部侍郎盧藏用私謂諸學士曰:“祝公《五經》掃地盡矣!”
散騎常侍馬秦客以醫術,光祿少卿楊均以善烹調,皆出入宮掖,得幸於韋后,恐事洩被誅;安樂公主欲韋后臨朝,自為皇太女,乃相與合謀,於餅中進毒。六月,壬午,中宗崩於神龍殿。
韋后秘不發喪,自總庶政。癸未,召諸宰相入禁中,徵諸府兵五萬人屯京城,使駙馬都尉韋捷、韋灌、衛尉卿韋璿、左千牛中郎將韋錡、長安令韋播、郎將高嵩分領之。璿,溫之族弟;播,從子;嵩,其甥也。中書舍人韋元徼巡六街。又命左監門大將軍兼內侍薛思簡等將兵五百人馳驛戍均州,以備譙王重福。以刑部尚書裴談、工部尚書張錫並同中書門下三品,仍充東都留守。吏部尚書張嘉福、中書侍郎岑羲、吏部侍郎崔湜並同平章事。羲,長倩之從子也。
太平公主與上官昭容謀草遺制,立溫王重茂為皇太子,皇后知政事,相王旦參謀政事。宗楚客密謂韋溫曰:“相王輔政,於理非宜,且於皇后,嫂叔不通問,聽朝之際,何以為禮!”遂帥諸宰相表請皇后臨朝,罷相王政事。蘇瓌曰:“遺詔豈可改邪!”溫、楚客怒,瓌懼而從之,乃以相王為太子太師。
甲申,梓宮遷御太極殿,集百官發喪,皇后臨朝攝政,赦天下,改元唐隆。進相王旦太尉,雍王守禮為豳王,壽春王成器為宋王,以從人望。命韋溫總知內外守捉兵馬事。
丁亥,殤帝即位,時年十六。尊皇后為皇太后,立妃陸氏為皇后。壬辰,命紀處訥持節巡撫關內道,岑羲河南道,張嘉福河北道。
【語譯】
唐睿宗景雲元年(庚戌,公元710年)
春季,正月十四日丙寅夜晚,中宗與韋后身著便服到街市裡巷觀賞花燈,還放出幾千名宮女到宮外遊玩,其中有多數人沒有回宮。
唐中宗命令紀處訥護送金城公主前往吐蕃與贊普成婚,紀處訥推辭不去;中宗又命令趙彥昭擔當這一使命,趙彥昭也推辭不去。正月二十五日丁丑,中宗命令左驍衛大將軍楊矩送金城公主前往吐蕃。正月二十七日己卯,中宗親自把金城公主送到始平。二月初二日癸未,中宗返回宮中。金城公主抵達吐蕃後,贊普為她另外建造了一座城來讓她居住。
二月二十九日庚戌,中宗來到梨園毬場,命令三品以上文武官員拋毬並分隊拔河,韋巨源和唐休璟年邁體衰,隨著拔河用的粗繩子摔倒在地,很長時間還爬不起來。皇帝、韋皇后及妃子、公主們都到場觀看,紛紛開心地大笑起來。
夏季,四月初五日丙戌,中宗到芳林園遊玩,命令隨從的公卿大臣們騎在馬上採摘櫻桃。
當初,在武則天時期,長安城東頭的居民王純家中的水井往外溢水,溢出的水逐漸形成一個面積為幾十頃的大池塘,此池塘被人們稱為隆慶池。相王李旦的封有王爵的五個兒子都把府第並排建造在隆慶池的北岸,善於望雲氣的人說道:“這裡時常有濃烈的帝王之氣,近來這種帝王之氣尤為興盛。”四月十四日乙未,中宗駕臨隆慶池,在這裡結起綵樓,為侍臣設宴,還在池中泛舟戲象,來壓制這裡的帝王之氣。
定州人郎岌上書說:“韋皇后、宗楚客將要謀反作亂。”韋皇后稟告中宗,讓人用杖刑將郎岌處死。
五月十七日丁卯,許州司兵參軍偃師人燕欽融又上書道:“皇后淫亂放蕩,干預朝廷政務,而且韋氏宗族勢力相當強大;安樂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圖謀危害宗廟社稷。”中宗召見燕欽融當面追問他。燕欽融一邊叩頭一邊高聲陳詞,神色也未屈服,中宗默然無語。宗楚客偽造中宗詔書,命令飛騎去打死燕欽融,把燕欽融摔到宮殿庭前石上,燕欽融折斷了脖子死去,宗楚客見狀大叫痛快。中宗雖然對於此事不加深究,但是心情頗有些悶悶不樂。從此以後,韋皇后和她的黨羽們開始感到擔憂和害怕。
五月二十九日己卯,中宗宴請近臣,國子祭酒祝欽明自告奮勇地請求表演《八風舞》,祝欽明搖頭晃腦、眼珠翻轉、醜態百出,中宗看得直髮笑。祝欽明向來是以通曉儒學著稱於世的,吏部侍郎盧藏用背地裡對修文館學士和直學士說:“祝公擅長《五經》,而現在已完全是斯文掃地了!”
散騎常侍馬秦客擅長醫術,光祿少卿楊均善於烹調,兩人憑此而得以出入後宮並得到韋皇后的愛幸,他們擔心事情洩露出去會被處死;安樂公主希望韋皇后能夠臨朝聽政,從而使自己成為皇太女。於是,她們互相勾結、共同策劃,他們在餅裡投放了毒藥送給中宗吃。六月初二日壬午,中宗在神龍殿駕崩。
韋后隱秘而不發佈中宗的死訊,自己總攬了朝廷的各項政務。六月初三日癸未,韋后把各位宰相召入宮中,又徵調各府兵馬共五萬人屯駐在長安城中,指派駙馬都尉韋捷、韋灌、衛尉卿韋璿、左千牛中郎將韋琦、長安令韋播、郎將高嵩分別帶領這些兵馬。韋璿是韋溫的堂弟;韋播是韋溫的侄子;高嵩是韋溫的外甥。韋后下令由中書舍人韋元掌理巡察城中六街的職事,又命令左監門大將軍兼內侍薛思簡等人率領五百名士兵乘驛馬迅速前往均州戍守,以防備均州刺史譙王李重福。刑部尚書裴談、工部尚書張錫都被任命為同中書門下三品,仍然由他們充任東都留守。吏部尚書張嘉福、中書侍郎岑羲、吏部侍郎崔湜都被任命為同平章事。岑羲是岑長倩的侄子。
太平公主與上官昭容商議草擬中宗的遺詔,立溫王李重茂為太子,由韋皇后掌理政事,相王李旦參謀政事。宗楚客暗地裡對韋溫說:“由相王輔政從道理上講不太合適,再說相王對於韋皇后,乃是叔嫂關係,不能互相通問的,當兩人在一起處理朝廷政務時,又如何規定禮儀規範呢!”於是宗楚客率領宰相們共同上表,請求韋皇后臨朝執政,罷免相王李旦參謀政事的職務。蘇瓌質問道:“先帝的遺詔怎麼可以任意改擬呢!”韋溫和宗楚客因而發怒,蘇瓌十分害怕,便順從了他們,於是命令相王李旦擔任太子太師。
六月初四日甲申,韋皇后將中宗的靈柩移到太極殿,召集文武百官發佈了中宗的死訊,韋皇后自己臨朝攝政,赦免天下罪囚,把年號改為唐隆。提升相王李旦擔任太尉,雍王李守禮改封為豳王,壽春王李成器改封為宗王,以此來順從人們的願望。此外,還命令韋溫全面執掌內外守捉兵馬事務。
六月初七日丁亥,殤帝即位,時年僅十六歲。殤帝把韋皇后尊為皇太后,把妃子陸氏立為皇后。六月十二日壬辰,朝廷命令紀處訥帶著符節巡撫關內道,命令岑羲巡撫河南道,命令張嘉福巡撫河北道。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韋皇后發難,毒死中宗。)
宗楚客與太常卿武延秀、司農卿趙履溫、國子祭酒葉靜能及諸韋共勸韋后遵武后故事,南北衛軍、臺閣要司皆以韋氏子弟領之,廣聚黨眾,中外連結。楚客又密上書稱引圖讖,謂韋氏宜革唐命。謀害殤帝,深忌相王及太平公主,密與韋溫、安樂公主謀去之。
相王子臨淄王隆基,先罷潞州別駕,在京師,陰聚才勇之士,謀匡復社稷。初,太宗選官戶及蕃口驍勇者,著虎文衣,跨豹文韉,從遊獵,於馬前射禽獸,謂之百騎;則天時稍增為千騎,隸左右羽林;中宗謂之萬騎,置使以領之。隆基皆厚結其豪傑。
兵部侍郎崔日用素附韋、武,與宗楚客善,知楚客謀,恐禍及己,遣寶昌寺僧普潤密詣隆基告之,勸其速發。隆基乃與太平公主及公主子衛尉卿薛崇暕,苑總監贛人鍾紹京,尚衣奉御王崇曄、前朝邑尉劉幽求、利仁府折衝麻嗣宗謀先事誅之。韋播、高嵩數榜捶萬騎,欲以立威,萬騎皆怨。果毅葛福順、陳玄禮見隆基訴之,隆基諷以誅諸韋,皆踴躍請以死自效。萬騎果毅李仙鳧亦預其謀。或謂隆基當啟相王,隆基曰:“我曹為此以徇社稷,事成福歸於王,不成以身死之,不以累王也。今啟而見從,則王預危事;不從,將敗大計。”遂不啟。
庚子,晡時,隆基微服與幽求等入苑中,會鍾紹京廨舍,紹京悔,欲拒之,其妻許氏曰:“忘身徇國,神必助之。且同謀素定,今雖不行,庸得免乎!”紹京乃趨出拜謁,隆基執其手與坐。時羽林將士皆屯玄武門,逮夜,葛福順、李仙鳧皆至隆基所,請號而行。向二鼓,天星散落如雪,劉幽求曰:“天意如此,時不可失!”福順拔劍直入羽林營,斬韋璿、韋播、高嵩以徇,曰:“韋后鴆殺先帝,謀危社稷,今夕當共誅諸韋,馬鞭以上皆斬之,立相王以安天下。敢有懷兩端助逆黨者,罪及三族。”羽林之士皆欣然聽命。乃送璿等首於隆基,隆基取火視之,遂與幽求等出苑南門,紹京帥丁匠二百餘人,執斧鋸以從,使福順將左萬騎攻玄德門,仙鳧將右萬騎攻白獸門,約會於凌煙閣前,即大噪,福順等共殺守門將,斬關而入。隆基勒兵玄武門外,三鼓,聞噪聲,帥總監及羽林兵而入,諸衛兵在太極殿宿衛梓宮者,聞噪聲,皆被甲應之。韋后惶惑走入飛騎營,有飛騎斬其首獻於隆基。安樂公主方照鏡畫眉,軍士斬之。斬武延秀於肅章門外,斬內將軍賀婁氏於太極殿西。
初,上官昭容引其從母之子王昱為左拾遺,昱說昭容母鄭氏曰:“武氏,天之所廢,不可興也。今婕妤附於三思,此滅族之道也,願姨思之!”鄭氏以戒昭容,昭容弗聽。及太子重俊起兵討三思,索昭容,昭容始懼,思昱言,自是心附帝室,與安樂公主各樹朋黨。及中宗崩,昭容草遺制立溫王,以相王輔政,宗、韋改之。及隆基入宮,昭容執燭帥宮人迎之,以制草示劉幽求。幽求為之言,隆基不許,斬於旗下。
時少帝在太極殿,劉幽求曰:“眾約今夕共立相王,何不早定!”隆基遽止之,捕索諸韋在宮中及守諸門,並素為韋后所親信者皆斬之。比曉,內外皆定。辛巳,隆基出見相王,叩頭謝不先啟之罪。相王抱之泣曰:“社稷宗廟不墜於地,汝之力也。”遂迎相王入輔少帝。
閉宮門及京城門,分遣萬騎收捕諸韋親黨。斬太子少保、同中書門下三品韋溫於東市之北。中書令宗楚客衣斬衰、乘青驢逃出,至通化門,門者曰:“公,宗尚書也。”去布帽,執而斬之,並斬其弟晉卿。相王奉少帝御安福門,慰諭百姓。初,趙履溫傾國資以奉安樂公主,為之起第舍,築臺穿池無休已,擫紫衫,以項挽公主犢車。公主死,履溫馳詣安福樓下舞蹈稱萬歲,聲未絕,相王令萬騎斬之。百姓怨其勞役,爭割其肉立盡。秘書監汴王邕娶韋后妹崇國夫人,與御史大夫竇從一各手斬其妻首以獻。邕,鳳之孫也。左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巨源聞亂,家人勸之逃匿,巨源曰:“吾位大臣,豈可聞難不赴!”出至都街,為亂兵所殺,時年八十。於是梟馬秦客、楊均、葉靜能等首,屍韋后於市。崔日用將兵誅諸韋於杜曲,襁褓兒無免者,諸杜濫死非一。
是日,赦天下,雲:“逆賊魁首已誅,自餘支黨一無所問。”以臨淄王隆基為平王,兼知內外閒廄,押左右廂萬騎。薛崇暕賜爵立節王。以鍾紹京守中書侍郎,劉幽求守中書舍人,並參知機務。麻嗣宗行右金吾衛中郎將。武氏宗屬,誅死流竄殆盡。侍中紀處訥行至華州,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張嘉福行至懷州,皆收斬之。
壬寅,劉幽求在太極殿,有宮人與宦官令幽求作制書立太后,幽求曰:“國家大難,人情不安,山陵未畢,遽立太后,不可!”平王隆基曰:“此勿輕言。”
遣十道使齎璽書宣撫,及詣均州宣慰譙王重福。貶竇從一為濠州司馬,罷諸公主府官。
【語譯】
宗楚客與太常卿武延秀、司農卿趙履溫、國子祭酒葉靜能以及韋氏家族諸多成員一同勸說皇太后韋氏沿襲武則天的先例稱帝登基,當時守衛宮城的南北禁衛軍和尚書省諸要害部門,已經都由韋氏子弟所掌管,他們網羅眾多黨徒,在朝廷內外互相勾結。宗楚客又秘密地上書給皇太后韋氏,徵引圖讖,聲稱韋氏理當取代唐朝而統治天下。宗楚客還策劃害死殤帝,只是極為顧忌相王李旦與太平公主,於是暗中與韋溫、安樂公主計劃除掉他們。
相王李旦的兒子臨淄王李隆基,在此之前已被罷免了潞州別駕的職務,他在京師暗地召集智勇雙全之士,圖謀匡復李唐社稷。當初,唐太宗選拔官戶和蕃民中驍勇善戰的人員,讓他們身著飾有虎皮花紋的衣服,騎在配有豹皮花紋馬鞍的駿馬上,在隨從太宗巡遊狩獵時,他們奔走太宗馬前,射獵飛禽走獸,太宗稱這些人為百騎;武則天時期逐漸擴充為千騎,隸屬於左右羽林軍;唐中宗把他們稱為萬騎,並設置稱作“使”的官員統領他們。李隆基與萬騎兵中豪傑之士都有深交。
兵部侍郎崔日用一向依附韋氏和武氏家族,與宗楚客的關係也很友好,他得知宗楚客的圖謀以後,擔心自己受連累而遭禍殃,便派遣寶昌寺僧侶普潤秘密地去向李隆基告發,並勸李隆基儘快舉事。李隆基於是與太平公主及其子衛尉卿薛崇暕、西京苑總監贛縣人鍾紹京、尚衣奉御王崇曄、前任朝邑縣尉劉幽求、利仁府折衝麻嗣宗等人商議搶先起兵發難,誅除韋氏家族。韋播、高嵩二人多次拷打萬騎兵,想借此建立自己的威信,萬騎兵中對他們普遍感到怨恨。萬騎果毅葛福順和陳玄禮去見李隆基,向他訴說此事,李隆基用誅除韋氏諸人來暗示他們,兩人聽後都踴躍地表示願效死力。萬騎果毅李仙鳧也參與了這一計劃。有人建議李隆基應當把這件事稟報他的父親相王李旦,李隆基回答說:“我們這些人幹這種事是為大唐的江山社稷獻身的,事成則福分歸於我父相王,失敗則個人犧牲就是了,不要因此而連累了相王。如果告訴了相王而他又同意這樣做,就等於相王也參與這件危險的事;若是相王不同意這樣做,就會壞了大事。”於是李隆基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相王李旦。
六月二十日庚子,申時,李隆基身穿便裝與劉幽求等人進入宮苑之中,到鍾紹京住的官舍裡去與他會合,這時鐘紹京產生了反悔之意,打算把李隆基等拒之門外,他的妻子許氏對他說道:“獻身國家大事而忘卻自己安危的人必得神助,再說你平素就與他們共同商定了這件事,現在即使你不去施行,又怎麼能夠脫得了干係呢!”於是鍾紹京便趕忙走出門來向李隆基行禮參拜,李隆基握著他的手與他一同坐下。此時,左右羽林軍將士都駐紮在玄武門,等到夜幕降臨之際,葛福順和李仙鳧一同來到李隆基處,請他頒佈舉事的暗號並開始行動。將近二鼓時分,夜空的星辰散落如雪花,劉幽求說道:“天意如同星隕,時機不可錯過!”葛福順拔劍徑直衝進羽林軍營,將韋璿、韋播、高嵩三人斬首示眾,並呼喊道:“韋皇后毒死先帝,圖謀危害國家,今晚大家要共同誅除韋氏家族之人,凡是個子高過馬鞭的人皆殺掉;擁立相王為帝以安天下人之心。倘若有膽敢抱首鼠兩端的態度幫助逆黨的,他的親屬三族將牽連獲罪。”羽林軍將士紛紛欣然從命。於是葛福順把韋璿等人的首級送交李隆基,李隆基取燭火看過之後,便與劉幽求一同出了禁苑南門,鍾紹京帶領著園丁工匠二百餘人,手持斧頭鋸子跟隨在後面。李隆基派遣葛福順統領左萬騎攻打玄德門,派遣李仙鳧統領右萬騎攻打白獸門,約定在凌煙閣前會合,隨即大聲鼓譟。葛福順等人一同殺掉守門的將領,破關攻入宮中。李隆基在玄武門外統率兵馬,三鼓時分,聽到宮中發出鼓譟之聲後,便率領總監及羽林兵進入宮禁中,在太極殿守衛中宗靈柩的南牙衛兵們聽到鼓譟之聲,全都披上盔甲響應李隆基等人。韋后在惶惑之中逃往飛騎營,有一個飛騎兵把韋后斬首,並向李隆基獻上首級。安樂公主正在對著鏡子描畫眉毛,被士兵殺死。武延秀被斬於肅章門外,內將軍尚宮賀婁氏被斬於太極殿西。
當初,上官昭容舉薦她的姨母之子王昱為左拾遺,王昱勸上官昭容的母親鄭氏說:“武氏是被上天廢棄的,不可能再復興了,現在婕妤依附武三思,這是通向滅族的途徑,希望姨母認真考慮一下!”鄭氏於是用這些話來告誡上官昭容,但是上官昭容沒有聽從勸告。當太子李重俊起兵討伐武三思的時候,曾搜捕上官昭容,上官昭容這才感到恐懼,想起了王昱說的話。從此以後,上官昭容便依附唐中宗,與安樂公主各自收羅黨羽。中宗駕崩時,上官昭容便起草遺詔把溫王李重茂立為太子,命令相王李旦輔政,宗楚客、韋皇后將遺詔內容改掉了。在李隆基率軍進入宮中時,上官昭容秉燭率領宮人將李隆基迎進,並把她起草的中宗遺詔底稿交給劉幽求看。劉幽求替她向李隆基說情,李隆基沒有答應,上官昭容被斬於旗下。
當時少帝還住在太極殿中,劉幽求說道:“大家約好今晚共同擁立相王為帝,現在為什麼不早一點兒定下來呢!”李隆基趕忙制止了他,下令將士們搜捕宮中及把守宮中各門的韋氏諸人,平時得到韋后信任重用的人也都被一併斬首。天將拂曉,宮內外局勢均已平定。〔六月二十一日辛丑〕,李隆基出宮拜見其父相王李旦,為舉事之前自己未能稟告相王而叩頭謝罪。相王李旦抱住李隆基,流著眼淚說道:“大唐宗廟社稷得以保全,全靠你的力量!”李隆基便將相王李旦迎入宮中輔佐少帝。
李隆基下令把宮禁和京城各門關閉,然後又派遣萬騎兵分頭搜捕韋后的親屬黨羽,將太子少保、同中書門下三品韋溫在東市之北斬首。中書令宗楚客身穿喪服,騎著一頭黑驢逃出,他來到通化門時,守門的兵士說:“您就是宗尚書吧!”說完摘下他的布帽子,並把他抓起來斬首,在一起被斬首的還有他的弟弟宗晉卿。相王李旦陪同少帝來到安福門安撫和曉示百姓。起初,趙履溫竭盡庫財以供給安樂公主,無休止地為安樂公主蓋宅第、修園林,甚至於用手拉下自己的紫色官服,用脖子挽著公主坐的牛車。安樂公主被殺後,趙履溫趕忙馳馬來到安福樓下舞蹈行禮,呼喊萬歲,聲音還未歇息,相王李旦就命令萬騎兵把他殺掉了。老百姓恨趙履溫多次增派勞役,便爭相割下屍體上的肉,轉眼間就割得一點不剩。秘書監汴王李邕娶的妻子是韋后的妹妹崇國夫人,他與御史大夫竇從一分別割下妻子的首級進獻給相王李旦。李邕是李鳳的孫子。左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巨源聽到變亂的消息後,家人勸他外逃躲避,他回答說:“我位居朝廷大臣,怎麼能聽到朝廷有難而不赴難!”說完便走出家門,來到京都大街上,被亂兵殺死,時年八十歲。此時已將馬秦客、楊均、葉靜能等梟首示眾,還把韋后暴屍街頭。崔日用率兵到京城南部的杜曲誅殺韋氏家族的其他成員,襁褓中的嬰兒也不能倖免,居住在這裡的杜氏家族也有一些人被濫殺。
在這一天,少帝頒詔赦免天下罪囚,詔書上說:“叛逆賊黨的罪魁禍首均已伏誅,其餘的脅從一概不予追究。”將臨淄王李隆基改封為平王,並且由他兼掌內外閒廄事務,管轄左右廂萬騎兵。賜予薛崇暕立節王的爵位。命令鍾紹京兼任中書侍郎,命令劉幽求兼任中書舍人,二人均受命參與商討軍國大事。還命令麻嗣宗代理右金吾衛中郎將。武氏家族成員,這時幾乎全被誅殺或者流放。侍中紀處訥逃到華州,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張嘉福逃到懷州,也都被逮捕處死。
六月二十二日壬寅,劉幽求在太極殿,有些宮女和宦官讓他起草立皇太后的詔書,他回答說:“國家有大難,民心不穩定,先帝的葬禮還沒有舉行,卻要急急忙忙地立太后,決不能這樣做!”平王李隆基說:“不要隨便議論這件事。”
朝廷派出使者攜帶加蓋皇帝璽印的詔書分赴十道進行宣慰安撫,以及到均州去安撫譙王李重福。將竇從一貶謫為濠州司馬。罷免各公主府所設置的官屬。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平王李隆基誅除韋皇后,安定唐室。)
癸卯,太平公主傳少帝命,請讓位於相王,相王固辭。以平王隆基為殿中監、同中書門下三品,以宋王成器為左衛大將軍,衡陽王成義為右衛大將軍,巴陵王隆範為左羽林大將軍,彭城王隆業為右羽林大將軍,光祿少卿嗣道王微檢校右金吾衛大將軍。微,元慶之孫也。以黃門侍郎李日知、中書侍郎鍾紹京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太平公主之子薛崇訓為右千牛衛將軍。隆基有二奴,王毛仲、李守德,皆趫勇善騎射,常侍衛左右。隆基之人苑中也,毛仲避匿不從,事定數日方歸,隆基不之責,仍超拜將軍。毛仲,本高麗也。汴王邕貶沁州刺史,左散騎常侍、駙馬都尉楊慎交貶巴州刺史,中書令蕭至忠貶許州刺史,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嗣立貶宋州刺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彥昭貶絳州刺史,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貶華州刺史。
劉幽求言於宋王成器、平王隆基曰:“相王疇昔已居宸極,群望所屬。今人心未安,家國事重,相王豈得尚守小節,不早即位以鎮天下乎!”隆基曰:“王性恬淡,不以代事嬰懷。雖有天下,猶讓於人,況親兄之子,安肯代之乎!”幽求曰:“眾心不可違,王雖欲高居獨善,其如社稷何!”成器、隆基入見相王,極言其事,相王乃許之。甲辰,少帝在太極殿東隅西向,相王立於梓宮旁,太平公主曰:“皇帝欲以此位讓叔父,可乎?”幽求跪曰:“國家多難,皇帝仁孝,追蹤堯、舜,誠合至公,相王代之任重,慈愛尤厚矣。”乃以少帝制傳位相王。時少帝猶在御座,太平公主進曰:“天下之心已歸相王,此非兒座!”遂提之下。睿宗即位,御承天門,赦天下。復以少帝為溫王。
【語譯】
六月二十三日癸卯,太平公主傳達少帝的命令,請求把皇位讓給相王李旦,相王堅決推辭不受。少帝任命平王李隆基擔任殿中監、同中書門下三品;任命宋王李成器擔任左衛大將軍;任命衡陽王李成義擔任右衛大將軍;任命巴陵王李隆範擔任左羽林大將軍;任命彭城王李隆業擔任右羽林大將軍;任命光祿少卿嗣道王李微擔任檢校右金吾衛大將軍,李微是李元慶的孫子;任命黃門侍郎李日知、中書侍郎鍾紹京一同擔任同中書門下三品;任命太平公主之子薛崇訓擔任右千牛將軍。李隆基有兩個輕捷勇猛、善於騎射的奴僕,名叫王毛仲和李守德,二人常常在他身邊擔任侍衛。李隆基起兵進入禁苑的時候,王毛仲躲藏起來沒有隨他前往,在局勢已定之後好幾天才返回,李隆基沒有責罰他,還把他破格提拔為將軍。王毛仲原來是高麗人。少帝又把汴王李邕貶謫為沁州刺史,把左散騎常侍、駙馬都尉楊慎交貶謫為巴州刺史,把中書令蕭至忠貶謫為許州刺史,把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嗣立貶謫為宋州刺史,把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彥昭貶謫為絳州刺史,把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貶謫為華州刺史。
劉幽求對宋王李成器、平王李隆基說:“相王在過去就曾即過皇位,可以說是眾望所歸。目前人心尚未安定,家事國事十分繁重,相王怎能還在拘守小節,而不早日登基稱帝以安定天下呢!”李隆基回答說:“相王生性恬靜淡泊,從來不把世間之事掛在心上,雖然他曾經君臨天下,還是把帝位讓給了別人,何況當今天子系相王親哥哥的兒子,他又怎麼肯加以取代呢!”劉幽求說:“民眾之心不可違背,雖然相王本人想超脫於世事之外獨善其身,但他將把大唐的宗廟社稷怎樣處置呢!”李成器和李隆基入宮拜見相王李旦,極力向他陳說其中道理,相王這才同意重登帝位。二十四日甲辰,少帝在太極殿的東邊面向西坐著,相王李旦站在唐中宗的靈柩旁邊,太平公主說道:“皇帝想將帝位讓給他的叔父,可以嗎?”劉幽求跪著回答說:“國家多災多難,皇帝為人仁義孝道,仿效堯舜禪位賢人的先例,實在是合於至公無私的行為規範;相王取代少帝肩負起治理天下的重任,他的慈愛表現得尤為深厚。”於是便根據少帝的詔書把帝位傳給相王李旦。當時少帝還坐在皇帝的座席上,太平公主上前對他說:“天下臣民之心已經歸向相王,這裡已經不再是你這小兒的座席了!”說完便把他從寶座上一把拉下來。唐睿宗登上皇帝位,並駕臨承天門,頒詔赦免天下罪囚,又封少帝李重茂為溫王。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相王李旦即位,是為睿宗。)
以鍾紹京為中書令。鍾紹京少為司農錄事,既典朝政,縱情賞罰,眾皆惡之。太常少卿薛稷勸其上表禮讓,紹京從之。稷入言於上曰:“紹京雖有勳勞,素無才德,出自胥徒,一旦超居元宰,恐失聖朝具瞻之美。”上以為然。丙午,改除戶部尚書,尋出為蜀州刺史。
上將立太子,以宋王成器嫡長,而平王隆基有大功,疑不能決。成器辭曰:“國家安則先嫡長,國家危則先有功;苟違其宜,四海失望。臣死不敢居平王之上。”涕泣固請者累日。大臣亦多言平王功大宜立。劉幽求曰:“臣聞除天下之禍者,當享天下之福。平王拯社稷之危,救君親之難,論功莫大,語德最賢,無可疑者。”上從之。丁未,立平王隆基為太子。隆基復表讓成器,不許。
則天大聖皇后復舊號為天后,追諡雍王賢曰章懷太子。
戊申,以宋王成器為雍州牧、揚州大都督、太子太師。
置溫王重茂於內宅。
以太常少卿薛稷為黃門侍郎,參知機務。稷以工書,事上於藩邸,其子伯陽尚仙源公主,故為相。
追削武三思、武崇訓爵諡,斫棺暴屍,平其墳墓。
以許州刺史姚元之為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宋州刺史韋嗣立、許州刺史蕭至忠為中書令,絳州刺史趙彥昭為中書侍郎,華州刺史崔湜為吏部侍郎,並同平章事。
越州長史宋之問,饒州刺史冉祖雍,坐諂附韋、武,皆流嶺表。
己酉,立衡陽王成義為申王,巴陵王隆範為岐王,彭城王隆業為薛王;加太平公主實封滿萬戶。
太平公主沈敏多權略,武后以為類己,故於諸子中獨愛幸,頗得預密謀,然尚畏武后之嚴,未敢招權勢,及誅張易之,公主有力焉。中宗之世,韋后、安樂公主皆畏之,又與太子共誅韋氏。既屢立大功,益尊重,上常與之圖議大政,每入奏事,坐語移時,或時不朝謁,則宰相就第諮之。每宰相奏事,上輒問:“嘗與太平議否?”又問:“與三郎議否?”然後可之。三郎,謂太子也。公主所欲,上無不聽,自宰相以下,進退系其一言,其餘薦士驟歷清顯者不可勝數,權傾人主,趨附其門者如市。子薛崇行、崇敏、崇簡皆封王,田園遍於近甸,收市營造諸器玩,遠至嶺、蜀,輸送者相屬於路,居處奉養,擬於宮掖。
【語譯】
唐睿宗任命鍾紹京擔任中書令。鍾紹京年輕時曾做過品級很低的司農錄事,執掌朝政後,肆意行賞施罰,大臣們都很厭惡他。太常寺少卿薛稷勸他上表禮讓,鍾紹京採納了他的意見。薛稷便入朝對睿宗說:“鍾紹京雖然為國立下了功勳,但他畢竟是小吏出身,一向欠缺才德,一朝突然被破格提拔到宰相的高位上,恐怕對萬民景仰的聖朝有所損害。”睿宗認為他說得很有道理。六月二十六日丙午,睿宗把鍾紹京改任為戶部尚書,不久又把他調離京城去擔任蜀州刺史。
唐睿宗打算立太子,因為宋王李成器是嫡長子,而平王李隆基有大功勳,所以他在太子人選上遲疑不決。李成器推辭道:“國家安寧則應當先立嫡長子,國家危難則應當先把有功的人立為太子。如果在立太子的問題上違背了當時的實際情況,就會使普天之下的人失其所望。臣寧死也不敢位居於平王之上。”接連幾天他都流著眼淚向睿宗堅決請求讓位給平王李隆基。大臣們中的大多數也認為李隆基對社稷立有大功,應當立為太子。劉幽求說道:“臣聽說剷除天下禍患的人應當享有天下之福。平王拯救了大唐朝宗廟社稷的危機,救助君親於災難之中,論功勞沒有哪個比他的功勞更大些,講德行也沒有誰比他更賢明,這些是不用懷疑的。”睿宗聽從了這些建議。六月二十七日丁未,睿宗把平王李隆基冊立為太子。李隆基再次上表請求把太子之位讓給李成器,睿宗沒有批准。
恢復則天大聖皇后武則天的舊號為天后,追加雍王李賢的諡號為章懷太子。
六月二十八日戊申,睿宗命令宋王李成器擔任雍州牧、揚州大都督、太子太師。
唐睿宗把溫王李重茂安置在內宅。
唐睿宗命令太常少卿薛稷擔任黃門侍郎,參與討論軍國大事。薛稷因擅長書法,曾在相王府侍奉過睿宗皇帝,他的兒子薛伯陽又娶了仙源公主為妻,因此他便被任命為宰相。
追命削奪已經死去的武三思、武崇訓父子的爵位和諡號,劈開他們的棺材暴屍並且剷平了他們的墳墓。
唐睿宗任命許州刺史姚元之擔任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任命宗州刺史韋嗣立和許州刺史蕭至忠擔任中書令,任命絳州刺史趙彥昭擔任中書侍郎,任命華州刺史崔湜擔任吏部侍郎,均為同平章事。
越州長史宋之問和饒州刺史冉祖雍因阿附韋、武之流獲罪,都被放逐到嶺南。
六月二十九日己酉,睿宗把衡陽王李成義改封為申王,把巴陵王李隆範改封為岐王,把彭城王李隆業改封為薛王;還把太平公主所食的實際封戶增添為一萬戶。
太平公主性格沉著機敏,富於權謀,武則天認為她很像自己,因而在眾多的子女中對她格外偏愛,經常要她參與軍國大事的謀劃,然而她還是十分懼怕武則天的威嚴,不敢招攬自己的權勢。而在張柬之等人誅殺張易之時,太平公主曾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唐中宗時期,韋皇后和安樂公主都非常懼怕她,後來她又和太子李隆基一道誅除了韋氏一黨。由於太平公主已屢立大功,因而她的地位日益顯赫重要,睿宗常常同她商議朝廷的重大政事,每次她入朝奏事,都要和睿宗坐在一起談論很長時間。有時她沒能去上朝謁見,睿宗還會派宰相到她家中徵求意見。每當宰相們奏事的時候,睿宗往往會詢問:“此事曾和太平公主商議過嗎?”接著還要問:“與三郎商議過嗎?”在得到宰相們的答覆之後,睿宗才會批准他們的意見。三郎指的就是皇太子李隆基,凡是太平公主打算乾的事,睿宗沒有不贊同的,朝中文武百官自宰相以下,或升降或任免,全都在她的一句話,其餘像那些經過她的舉薦而平步青雲擔任要職的士人更是難以計數。太平公主的權勢甚至壓倒了睿宗,趨炎附勢奔走於她門下的人數如同市場上的人數那麼多。太平公主的兒子薛崇行、薛崇敏、薛崇簡三人均被封為王。太平公主的田畝園林遍佈於長安近郊各處,她家為收買或定製各種珍寶器物,足跡甚至遠至嶺南及巴蜀地區,沿途運送這些物品的隊伍絡繹不絕。太平公主日常的衣食住行,也完全模仿宮廷的規格。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平王李隆基因功立為皇太子,並與太平公主共掌國政,睿宗垂拱而已。)
追贈郎岌、燕欽融諫議大夫。
秋,七月,庚戌朔,贈韋月將宣州刺史。
癸丑,以兵部侍郎崔日用為黃門侍郎,參知機務。
追復故太子重俊位號;雪敬暉、桓彥範、崔玄暐、張柬之、袁恕己、成王千里、李多祚等罪,復其官爵。
丁巳,以洛州長史宋璟檢校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岑羲罷為右散騎常侍,兼刑部尚書。璟與姚元之協心革中宗弊政,進忠良,退不肖,賞罰盡公,請託不行,綱紀修舉,當時翕然以為復有貞觀、永徽之風。
壬戌,崔湜罷為尚書左丞,張錫為絳州刺史,蕭至忠為晉州刺史,韋嗣立為許州刺史,趙彥昭為宋州刺史。丙寅,姚元之兼中書令,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李嶠貶懷州刺史。
丁卯,太子少師、同中書門下三品唐休璟致仕,右武衛大將軍、同中書門下三品張仁願罷為左衛大將軍。
黃門侍郎、參知機務崔日用與中書侍郎、參知機務薛稷爭於上前,稷曰:“日用傾側,向附武三思,非忠臣;賣友邀功,非義士。”日用曰:“臣往雖有過,今立大功。稷外託國姻,內附張易之、宗楚客,非傾側而何!”上由是兩罷之。戊辰,以日用為雍州長史,稷為左散騎常侍。
己巳,赦天下,改元;凡韋氏餘黨未施行者,鹹赦之。
乙亥,廢武氏崇恩廟及昊陵、順陵,追廢韋后為庶人,安樂公主為悖逆庶人。
韋后之臨朝也,吏部侍郎鄭愔貶江州司馬,潛過均州,與刺史譙王重福及洛陽人張靈均謀舉兵誅韋氏,未發而韋氏敗。重福遷集州刺史,未行,靈均說重福曰:“大王地居嫡長,當為天子。相王雖有功,不當繼統。東都士庶,皆願王來。若潛入洛陽,發左右屯營兵,襲殺留守,據東都,如從天而下也。然後西取陝州,東取河南北,天下指麾可定。”重福從之。
靈均乃密與愔結謀,聚徒數十人。時愔自秘書少監左廷沅州刺史,遲留洛陽以俟重福,草制,立重福為帝,改元為中元克復。尊上為皇季叔,以溫王為皇太弟,愔為左丞相知內外文事,靈均為右丞相、天柱大將軍知武事,右散騎常侍嚴善思為禮部尚書知吏部事。重福與靈均詐乘驛詣東都,愔先供張駙馬都尉裴巽第以待重福。洛陽縣官微聞其謀。
【語譯】
朝廷追贈郎岌和燕欽融為諫議大夫。
秋季,七月初一日庚戌,朝廷追贈處士韋月將為宣州刺史。
七月初四日癸丑,睿宗任命兵部侍郎崔日用擔任黃門侍郎,參與主持軍國大事的處理。
朝廷追復已故太子李重俊的爵位和名號,昭雪敬暉、桓彥範、崔玄暐、張柬之、袁恕己、成王李千里及左羽林大將軍李多祚等人的罪名,並且恢復他們生前各自所擔任的職務。
七月初八日丁巳,唐睿宗任命洛州長史宋璟擔任檢校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岑羲被罷免為右散騎常侍兼刑部尚書。宋璟和姚元之同心協力地革除唐中宗時期的各種弊政,提拔任用忠正賢良之士,罷黜貶斥奸邪不肖之徒,施行賞罰完全依據公道,拜託說情行不通,各項法度得以整飭。當時朝廷內外全都認為國家又恢復了貞觀、永徽時期的社會風尚。
七月十三日壬戌,崔湜被貶為尚書左丞,張錫被貶為絳州刺史,蕭至忠被貶為晉州刺史,韋嗣立被貶為許州刺史,趙彥昭被貶為宋州刺史。七月十七日丙寅,姚元之兼任中書令,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李嶠被貶為懷州刺史。
七月十八日丁卯,太子少師、同中書門下三品唐休璟退休,右武衛大將軍、同中書門下三品張仁願被貶為左衛大將軍。
黃門侍郎、參知機務崔日用與中書侍郎、參知機務薛稷當著皇帝的面發生爭執。薛稷說:“崔日用為人不正,過去他依附武三思等人,他並非忠臣;為了邀功請賞而出賣了朋友宗楚客,他不是一位義士。”崔日用回敬道:“臣過去雖然有些過錯,但此次為朝廷立下了大功。薛稷表面上以陛下的親家為依託,暗中卻投靠張易之、宗楚客之流,這不是為人不正又是什麼!”睿宗因此罷免了他們兩人的職務。七月十九日戊辰,命令崔日用擔任雍州長史,命令薛稷擔任左散騎常侍。
七月二十日己巳,赦免天下罪囚,把年號改為景雲,尚未執行懲罰的韋氏殘餘黨徒,全部予以赦免。
七月二十六日乙亥,廢黜武氏的崇恩廟及昊陵、順陵的名號,又將中宗皇后韋氏追廢為庶人,將安樂公主追廢為悖逆庶人。
韋皇后臨朝聽政的時候,吏部侍郎鄭愔被貶謫為江州司馬。鄭愔曾暗地裡前往均州,與均州刺史譙王李重福及洛陽人張靈均密謀起兵誅除韋氏一黨,未等他們發難,韋皇后一黨就已經敗亡。其後李重福被提升為集州刺史,在他赴任之前,張靈均向他勸說道:“大王您擁有先帝嫡長子的地位,理應成為皇帝。相王雖然有功,卻不應當繼承大統。東都的全體士人百姓,都希望您能夠到洛陽來。倘若您潛入洛陽城,調動左、右屯營兵,襲殺東都留守,佔據洛陽,無異於兵從天降。然後再向西攻取陝州,向東攻取黃河南北兩岸地區,則令旗所指之處,天下都可以平定。”李重福接受了他的建議。
於是張靈均私下與鄭愔勾結策劃,聚集徒眾幾十人。當時鄭愔已從秘書少監任上被降職為沅州刺史,他拖延不赴任逗留在洛陽,等著李重福的到來,他還起草了詔書,立李重福為帝,把年號改為中元克復,把睿宗皇帝尊為皇季叔,把溫王李重茂封為皇太弟,鄭愔自己擔任左丞相職務,執掌朝廷內外文官事務;命令張靈均擔任右丞相、天柱大將軍,執掌武官事務;命令右散騎常侍嚴善思擔任禮部尚書,執掌吏部事務。李重福與張靈均喬裝打扮乘驛馬前往東都,鄭愔則預先佈置好駙馬都尉裴巽的府第以接待李重福。洛陽縣的官吏對他們的圖謀稍有察覺。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睿宗平反五王冤獄。韋皇后餘黨引誘譙王李重福陰謀反叛。)
【點評】
本卷點評韋后之亂與睿宗登基。
一、韋后之亂。太子李重俊兵敗被誅,韋皇后躲過一劫,但她不思悔改,重新集結勢力,變本加厲圖謀皇權。韋皇后依靠的勢力,一是韋氏子弟,二是諸武餘孽。韋皇后堂兄韋溫,中宗即位後任禮部尚書。武三思死後,韋溫入相為同中書門下三品。武崇訓死後,安樂公主下嫁武崇訓堂弟武延秀。武氏黨羽宗楚客,轉身投靠韋皇后,任夏官侍郎,入相為同平章事。這樣韋氏外戚與武氏外戚再次合流,結成危害唐皇的政治集團。中宗完全被掌控在韋皇后集團中,成為一個被戲耍的傀儡。
韋皇后導引中宗為樂,以迷其心。景雲元年(710)正月十四日夜,中宗與韋皇后微行觀燈於街市,又縱宮女數千人出遊,許多宮女趁機不回皇宮。二月二十九日庚戌,中宗駕臨禁苑梨園毬場,命文武百官三品以上拋毬作樂,又命分為兩隊拔河。中宗與韋皇后、嬪妃、公主臨觀大笑。
韋皇后外誘中宗逸樂,而暗地裡加緊了奪權的活動。當神龍三年(707),太子李重俊死後,宗楚客率領百官上表,加韋皇后為順天翊聖皇后。景龍二年(708)春,宮中傳出韋皇后衣箱中有五色雲出,中宗居然相信這一騙局,讓畫匠畫出圖形,向百官展示,下詔大赦天下。接著右驍衛將軍、知太史事迦葉志忠上表說:“從前我大唐高祖神堯皇帝未受令時,天下歌《桃李子》,太宗文武皇帝還沒有登基時,天下傳頌《秦王破陣樂》,高宗天皇大帝繼位之前,天下歌唱《堂堂》,則天皇后即位前,天下歌《嫵媚娘》,應天皇帝您登基前,天下歌唱《英王石州》,順天韋皇后還沒有受命,當今天下歌《桑條韋》,這表明上天要接受順天韋皇后為國母,主蠶桑之事。臣製作《桑韋歌》十二篇,獻給陛下,請求編入樂府,當皇后主持祭祀蠶種時演奏。”這樣明目張膽替韋皇后問鼎皇權編造祥瑞的事,中宗竟然興高采烈,重賞迦葉志忠。
景龍三年(709)八月,中宗將到南郊祭天。國子祭酒祝欽明等上奏,皇后助祭。這一違禮行為,也是效法武則天所為,遭到眾多大臣反對,中宗最後仍然依從了韋皇后的意願,以皇后為亞獻。
中宗的昏庸與放縱,使朝政大權完全被韋皇后、宗楚客等人掌控,滿朝文武噤若寒蟬。但韋皇后的淫行與政治活動,惡名傳揚全國,地方的熱血之士,冒死上奏。景雲元年(710)四月,定州人郎岌上奏,指陳“皇后、宗楚客將為逆亂”,韋皇后報告中宗,活活打死了郎岌。接著五月十七日丁卯,許州司兵參軍燕欽融再次上奏,說:“皇后淫亂,干預國政,宗族強盛;安樂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圖危宗社。”矛頭直指韋皇后政變集團。這一次中宗居然召見燕欽融,當面詢問,燕欽融直言罵奸,面不改色。中宗沉默不語。宗楚客假傳詔令在朝堂上打殺燕欽融,中宗雖然不加追究,但很不高興。中宗的反常行為,使韋皇后惶恐不安。散騎常侍馬秦客以醫術,光祿少卿楊均以善烹調,皆出入宮廷,與韋皇后私通,害怕事洩被誅,同時安樂公主急於做皇太女,慫恿韋皇后臨朝稱制。於是,幾個人合謀,在六月二日壬午,在食物裡下毒,謀殺了中宗。韋皇后秘不發喪,六月三日癸未,召宰相入皇宮,進行政變部署。京師戒嚴,徵召五萬士兵屯入京師,用韋氏子弟掌握禁軍。宰相韋溫總知內外兵馬,守衛宮掖,駙馬都尉韋捷、韋濯、衛尉卿韋璿、左千牛中郎將韋錡、長安令韋播、郎將高嵩分領禁軍,中書舍人韋元巡行六街。六月四日甲申,韋皇后在太極殿,會集百官發喪,臨朝稱制,立李重茂為皇太子,進相王李旦為太尉。六月七日,皇太子即帝位,時年十六歲,尊韋皇后為皇太后。至此,韋皇后完成了毒殺中宗的政變。
韋皇后不滿足於臨朝稱制,她急於做女皇帝。安樂公主不甘心公主之位,她急於做皇太女。宗楚客不滿足於宰輔地位,他急於做開國元勳。宗楚客與安樂公主丈夫武延秀為首,與諸韋子弟共勸韋皇后遵武后政事,革命稱帝,策劃謀害少帝李重茂。安樂公主與太平公主早有嫌隙,韋皇后深忌相王李旦。韋皇后政變集團密謀將相王李旦以及太平公主一起誅除。這一陰謀波及的範圍實在太大,政變集團的兵部侍郎崔日用,本是韋武集團的核心人物之一,一貫依附韋武集團,深感事態嚴重,害怕事敗滅族,他倒戈反擊,暗中派寶昌寺和尚普潤向相王之子臨淄王李隆基告密。六月二十日庚子,李隆基搶先發難,誅滅了韋武集團。韋皇后、安樂公主為亂兵所殺,韋武兩姓被滅族。六月二日中宗被害,六月二十日李隆基誅滅韋武集團,二十天之內,唐王室發生了兩場宮廷政變。韋皇后想效法武則天,臨朝稱制半個月就被誅殺。為何事變如此之速,它帶給人們什麼思考,這是點評韋后之亂的重點。
如果說武則天是一個傑出的政治家,那麼韋皇后只是一個跳樑小醜,兩者不可同日而語,因此一個成功,一個失敗。比較兩人行事,高下立分,且有天壤之別。第一,武則天動心忍性,長期經營,她謀皇后、謀幹政,都是一步一步進行,而韋皇后急於求成,謀害中宗已犯大忌,臨朝才十幾天,就想做皇帝。武則天垂簾近三十年,高宗死後,又臨朝稱制七年,直到天授二年才革命稱帝。如此,武則天多有心機,韋皇后與其相比,是多麼的寡謀。第二,武則天不冒天下之大不韙,她利用唐王室旗號漸謀革命。武則天可以殺掉女兒和親生兒子,但她沒有謀殺高宗。韋皇后謀害中宗,犯了大忌,人神共憤,怎能不敗!第三,武則天上政事十二策,不時褒獎賢臣,獵取聲名。稱帝后才公然養蓄男寵,是皇帝所為,臣僚不敢攻訐。韋皇后不守婦道,中宗在世,就敢與武三思、馬秦客、楊均等多人淫亂,醜聲聞於天下,不孚眾望。第四,武則天用賢,得人才輔佐,韋皇后信用武三思、宗秦客,韋氏子弟等一幫紈絝子弟,不是李隆基的對手。第五,武則天拉一派打一派,韋皇后不懂策謀,不與太平公主結盟,反而敵視太平公主,安樂公主與之爭長論短,把太平公主推到李隆基一邊。第六,武則天兩手策略,軟硬兼施。她用酷吏打擊政敵,又用官祿收買人士,民怨沸騰時候就誅殺酷吏,收買民心。武則天嚴於控制親信,如太平公主、武三思、男寵薛懷義等,不敢過分犯法。韋皇后十分輕浮,殺太子李重俊後,飄飄然不知所以,肆無忌憚,大賣官爵,安樂公主搶奪民田,修建苑囿,不得民心。武則天用權謀,韋皇后用暴力,她用重兵戒嚴京師,人人惶恐,韋氏子弟鞭打禁兵立威,四面樹敵。李隆基倡義,士兵譁變,韋皇后失敗。最後,從大勢上說,武則天剛退下舞臺,人心思唐,人心思安,韋皇后立即來重演武后故事,不合時宜。韋皇后的失敗,是命中註定的。
二、睿宗登基。唐睿宗即相王李旦登基,完全是歷史的偶然。李旦比中宗李顯還要懦弱、昏庸,他從來就沒有做皇帝的想法和勇氣。中宗被廢,武則天后來決定傳子,立李旦為皇太子,李旦堅決地讓給了中宗李顯。對於這樣一個平庸的好人,韋皇后也容不得。如果韋皇后與李旦聯手,辦事從容不迫,就不會有臨淄王李隆基的發難。李隆基是李旦的第三子,有謀略,辦事果決。他首任潞州別駕,在潞州募集一批勇士。景龍四年(710),韋皇后政變前夕,李隆基朝於京師,於是滯留京師。他秘密召集勇士,特別在號稱“萬騎”的羽林禁軍中結識雄豪,等待時機救亂。韋皇后弒中宗,矯詔稱制,李隆基便與太平公主、朝邑尉劉幽求、萬騎果毅李仙鳧、陳玄禮等人密謀。崔日用告密,李隆基立即發動羽林軍攻入宮中。這一行動,李隆基沒有請示父親相王李旦。李隆基認為,政變大事是保衛國家,事成歸功於相王,事敗,自己承擔責任,不牽累相王。如果謀及相王,就把相王拖入了政變危事中,設若相王不同意,就要敗壞大事。依相王的懦弱性格,肯定是不同意,一定是敗壞大事。李隆基的果敢行動,表現了他有政治權謀與政治遠見。李隆基入宮殺了韋皇后、安樂公主、武延秀等。接著大殺韋武集團中人,韋家子弟連幼兒都被殺了,全部族滅,武氏子弟基本被殺滅。武則天的餘黨,只剩下太平公主了。
李隆基誅滅韋武集團,立了大功。李旦即帝位後,是為睿宗。睿宗立李隆基為皇太子,太平公主幹政,猜忌李隆基,因此二人水火不容,一場新的鬥爭又開始了。
韋后之亂,帶來了睿宗即位,給李隆基建功創造了機會。可以說韋后之亂為唐朝開元之治掃清了道路。歷史的變局就是這樣難以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