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0卷
唐紀二十六
唐睿宗景雲元年至唐玄宗開元元年
(710—713年)
起上章閹茂(庚戌,710年)八月,盡昭陽赤奮若(癸丑,713年),凡三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10年八月,訖公元713年,凡三年又五個月,當唐睿宗景雲元年到唐玄宗開元元年。睿宗平庸仁厚,本無帝王之心,因其第三子臨淄王李隆基與太平公主共謀,發動兵變誅殺韋皇后,陰差陽錯被推上皇帝寶座,李隆基也因此被立為皇太子。太平公主與其母武則天同類型,貪戀權位,野心勃發。睿宗即位,大權就旁落在太平公主之手。太平公主嫉妒李隆基英武,於是欲謀廢立太子,太子自保,各立朋黨,朝中大臣中分,正人君子保太子,奸邪小人附太平公主,兩派勢力明爭暗鬥,長達三年。睿宗騎牆,欲兩全之,令太子監國,外出太平公主。隨後睿宗召還太平公主,傳位太子,欲以平衡雙方勢力,以求共存。太平公主野心不改,依然擅權用事,宰相七人,五出其門,文武之臣,大半附之。太平公主公然謀廢立,唐玄宗於是在先天二年七月用兵誅滅太平公主及其同黨,睿宗還政,唐玄宗全權掌控政權,改元開元。本卷記事重心即為李隆基登基。睿宗也辦了幾件好事:罷斥斜封官,平反裴炎冤獄,停建寺觀。割河西九曲地與吐蕃,留下隱患,是睿宗的一大失策。
睿宗玄真大聖大興孝皇帝下
景雲元年(庚戌,710年)
八月,庚寅,往巽第按問。重福奄至,縣官馳出,白留守,群官皆逃匿,洛州長史崔日知獨帥眾討之。
留臺侍御史李邕遇重福於天津橋,從者已數百人,馳至屯營,告之曰:“譙王得罪先帝,今無故入都,此必為亂,君等宜立功取富貴。”又告皇城使閉諸門。重福先趣左、右屯營,營中射之,矢如雨下。乃還趣左掖門,欲取留守兵,見門閉,大怒,命焚之。火未及然,左屯營兵出逼之,重福窘迫,策馬出上東,逃匿山谷。明日,留守大出兵搜捕,重福赴漕渠溺死。日知,日用之從父兄也。以功拜東都留守。
鄭愔貌醜多須,既敗,梳髻,著婦人服,匿車中,擒獲,被鞫,股慄不能對。張靈均神氣自若,顧愔曰:“吾與此人舉事,宜其敗也!”與愔皆斬於東都市。初,愔附來俊臣得進;俊臣誅,附張易之;易之誅,附韋氏;韋氏敗,又附譙王重福,竟坐族誅。嚴善思免死,流靜州。
【語譯】
唐睿宗景雲元年(庚戌,公元710年)
八月十二日庚寅,洛陽縣官吏來到裴巽家中進行查問,李重福等人突然到達。該縣官吏急忙上馬跑出裴宅,把事情原委稟報到東都留守那裡。東都各個官署的官員在得知這一情況後紛紛逃走或是躲藏起來,只有洛州長史崔日知率領部眾討伐李重福。
留臺侍御史李邕在天津橋與李重福相遇,這時李重福手下已經有了幾百名追隨者,便策馬迅速趕到東都左、右屯營兵馬的營地,告訴他們說:“譙王李重福得罪過先帝,現在無故開進東都,他這麼做一定是製造叛亂,你們應當為朝廷建立功勳以獲取榮華富貴。”說完又跑去通知東都皇城的官署,讓他們把所有的城門全都關閉起來。李重福先奔赴左、右屯營,營中將士朝他放箭,箭矢如同下雨。於是李重福回頭奔向左掖門要攻擊留守部隊,見城門緊閉,大為動怒,便命令手下人放火焚燒城門。但是還沒有等到將火點燃,左屯營的士兵已經衝了出來向他這邊逼近。李重福走投無路,只得催馬跑出上東門,逃入山谷裡藏匿起來。第二天,東都留守派遣大批軍隊進行搜捕,李重福投入漕渠自殺。崔日知是崔日用的堂兄,他因這次平定李重福反叛之功而被授予東都留守的職務。
鄭愔形象醜陋,臉上長滿了鬍鬚,舉事失敗後,他梳起了髮髻,身穿婦女的服裝躲在車中。被捕獲,受審訊時嚇得兩腿發抖,不能回答問題。張靈均則顯得神態自如,他回頭看著鄭愔說道:“我和你這樣的人一起舉事,落得失敗的結局是理所當然的!”張靈均和鄭愔一同在東都洛陽街市被處以死刑。當初,鄭愔因投靠來俊臣而得以升遷;來俊臣被殺後,又攀附張易之;張易之伏誅後,又依附韋后;韋后敗亡後,又轉而歸附譙王李重福,最終還是因參與李重福起兵反叛而被滅族。嚴善思被免於死罪,流放到靜州。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中宗第二子譙王李重福反叛被誅。)
萬騎恃討諸韋之功,多暴橫,長安中苦之,詔併除外官。又停以戶奴為萬騎;更置飛騎,隸左、右羽林。
姚元之、宋璟及御史大夫畢構上言:“先朝斜封官悉宜停廢。”上從之。癸巳,罷斜封官凡數千人。
刑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裴談貶蒲州刺史。
贈蘇安恆諫議大夫。
九月,辛未,以太子少師致仕唐休璟為朔方道大總管。
冬,十月,甲申,禮儀使姚元之、宋璟奏:“大行皇帝神主,應祔太廟,請遷義宗神主於東都,別立廟。”從之。
乙未,追復天后尊號為大聖天后。
丁酉,以幽州鎮守經略節度大使薛訥為左武衛大將軍兼幽州都督。節度使之名自訥始。
太平公主以太子年少,意頗易之;既而憚其英武,欲更擇闇弱者立之以久其權。數為流言,雲:“太子非長,不當立。”己亥,制戒諭中外,以息浮議。公主每覘伺太子所為,纖介必聞於上,太子左右,亦往往為公主耳目,太子深不自安。
【語譯】
萬騎兵倚仗著討平韋氏一黨的功勞,大多橫行不法,長安城中被他們所困擾。皇帝頒詔把萬騎兵全部調任地方官,同時下令停止從官戶奴隸中選拔萬騎兵,還另外設置了隸屬於左、右羽林衛軍的飛騎。
姚元之、宋璟和御史大夫畢構向睿宗上奏進言:“先朝所授予的斜封官應當全部予以廢止。”睿宗接受了他們的意見。八月十五日癸巳,一共罷免了數千名斜封官的職務。
刑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裴談被貶謫為蒲州刺史。
朝廷追贈蘇安恆為諫議大夫。
九月二十三日辛未,睿宗命令已經退休的太子少師唐休璟擔任朔方道大總管。
冬季,十月初七日甲申,禮儀使姚元之、宋璟上奏說:“大行皇帝的神主應當安放在太廟中袝祭,請把義宗皇帝的神主遷往東都,另外立廟祭祀。”睿宗聽取了他們的建議。
十月十八日乙未,睿宗追頒詔令恢復天后武則天大聖天后的尊號。
十月二十日丁酉,睿宗命令幽州鎮守經略節度大使薛訥擔任左武衛大將軍兼幽州都督。節度使的名稱便從薛訥開始了。
太平公主認為太子李隆基還很年輕,因而起初瞧不起他;其後又懼怕太子的英明,打算另找一位昏庸懦弱的人立為太子,以便使自己能夠長期保住權勢地位。太平公主多次散佈流言蜚語,聲稱“太子不是皇帝的嫡長子,不應該冊立為太子”。十月二十二日己亥,睿宗頒佈詔書告誡朝廷內外,以杜絕各種奇談怪論。太平公主還常常監視太子李隆基的所作所為,即使是些微細小事也要向睿宗稟告。此外,在太子身邊,太平公主還安插了許多耳目,太子自己也深感不安。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睿宗裁除先朝斜封官。太平公主猜忌太子李隆基。)
諡故太子重俊曰節愍。太府少卿萬年韋湊上書,以為:“賞罰所不加者,則考行立諡以褒貶之。故太子重俊,與李多祚等稱兵入宮,中宗登玄武門以避之,太子據鞍督兵自若,及其徒倒戈,多祚等死,太子方逃竄。向使宿衛不守,其為禍也胡可忍言!明日,中宗雨泣,謂供奉官曰:‘幾不與卿等相見。’其危如此。今聖朝禮葬,諡為節愍,臣竊惑之。夫臣子之禮,過廟必下,過位必趨。漢成帝之為太子,不敢絕馳道。而重俊稱兵宮內,跨馬御前,無禮甚矣。若以其誅武三思父子而嘉之,則興兵以誅奸臣而尊君父可也。今欲自取之,是與三思競為逆也,又足嘉乎!若以其欲廢韋氏而嘉之,則韋氏於時逆狀未彰,大義未絕,苟無中宗之命而廢之,是脅父廢母也,庸可乎!漢戾太子困於江充之讒,發忿殺充,雖興兵交戰,非圍逼君父也;兵敗而死,及其孫為天子,始得改葬,猶諡曰戾。況重俊可諡之曰節愍乎!臣恐後之亂臣賊子,得引以為比,開悖逆之源,非所以彰善癉惡也,請改其諡。多祚等從重俊興兵,不為無罪。陛下今宥之可也,名之為雪,亦所未安。”上甚然其言,而執政以為制命已行,不為追改,但停多祚等贈官而已。
十一月,戊申朔,以姚元之為中書令。
己酉,葬孝和皇帝於定陵,廟號中宗。朝議以韋后有罪,不應祔葬。追諡故英王妃趙氏曰和思順聖皇后,求其瘞,莫有知者,乃以褘衣招魂,覆以夷衾,祔葬定陵。
壬子,侍中韋安石罷為太子少保,左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蘇瓌罷為少傅。
甲寅,追復裴炎官爵。
初,裴伷先自嶺南逃歸,復杖一百,徙北庭。至徙所,殖貨任俠,常遣客詗都下事。武后之誅流人也,伷先先知之,逃奔胡中;北庭都護追獲,囚之以聞。使者至,流人盡死,伷先以待報未殺。既而武后下制安撫流人,有未死者悉放還,伷先由是得歸。至是求炎後,獨伷先在,拜詹事丞。
【語譯】
朝廷賜予故太子李重俊以節愍的諡號。太府少卿萬年縣人韋湊上書,認為:“對於那些沒有得到賞賜或者處罰的人,就要根據其生前的所作所為來定諡號,以對他的是非功過進行褒貶。故太子李重俊與李多祚等人起兵進入宮禁,迫使中宗登上玄武門來躲避他們,太子卻還能夠騎在馬上神態自若地督兵作戰;只是到了他的徒眾陣前倒戈,李多祚等人被殺之後,太子才落荒而逃。假使當時把守宮門的侍衛抵擋不住的話,那麼李重俊造成的禍患,人們將不忍述說!第二天,中宗皇帝淚下如雨地對中書、門下兩省的官員們訴說:‘我差一點就不能與諸位相見了。’當時危急的程度竟然到達這種地步。現在朝廷以禮安葬故太子李重俊,還要把他的諡號定為節愍,臣內心對此感到迷惑不解。通常情況下,臣子事奉君王的禮儀,經過太廟時必須下馬,經過君王的御座時必須恭恭敬敬地小步疾走。漢成帝作為太子的時候,雖是受到了漢元帝的緊急召見,尚且不敢橫穿馳道。然而太子李重俊卻敢於在宮禁之內舉兵造反,在中宗皇帝的面前騎著戰馬,這實在是無禮到極點了。若因為他起兵誅殺武三思父子而嘉獎他,則起兵剷除奸臣和尊崇皇帝是可以的;但是,此次他是想讓自己當皇帝,那就是與武三思一樣,競相犯上作亂圖謀不軌,這樣的人又怎麼值得嘉獎呢?若因為他起兵是為了廢掉韋后而嘉獎他,那麼在當時韋后謀反的形跡還不太明顯,與太子之間母子的大義尚未斷絕的情況下,假如沒有中宗的命令就廢掉她,就是脅迫君父廢黜母后,這怎麼可以呢!漢武帝時期戾太子因被江充等人的誣陷之詞所逼迫,一怒之下殺死江充,雖然調集了兵馬,發生了交戰,但是戾太子並沒有圍困逼迫他的父親漢武帝。戾太子兵敗自殺,一直到他的孫子漢宣帝登位時才得以改葬,但還是把他的諡號稱為戾。何況故太子李重俊這樣的人,怎麼能將他諡為節愍呢!臣擔心後代的亂臣賊子會援引李重俊之事為先例,替違忤逆亂行為開啟端緒本源,這不是用來彰善懲惡的方法,請求給故太子李重俊改賜一個別的諡號。李多祚等人追隨李重俊起兵,也不能認為他們沒有罪過,陛下現在寬恕他們就行了,但是提出為他們平反昭雪,也就是不妥當了。”睿宗十分贊同他的意見,然而執行的大臣認為睿宗的詔命已經頒行,就沒有重新改變諡號,只是停止了向李多祚等人追贈官爵而已。
十一月初一日戊申,睿宗命令姚元之擔任中書令。
十一月初二日己酉,把孝和皇帝安葬在定陵,廟號中宗。經過朝廷商議,認為韋皇后有罪,因此不應當把她的靈柩袝葬於唐中宗之定陵。將已故英王王妃趙氏追諡為和思順聖皇后,尋找她的下葬之處,但沒有誰知道確切地點,於是用供皇后穿著的禕衣來為她招魂,然後再覆蓋上裹屍的夷衾,袝葬於定陵。
十一月初五日壬子,侍中韋安石被貶為太子少保;左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蘇瓌被貶為少傅。
十一月初七日甲寅,朝廷追復裴炎的官職爵位。
當初,裴伷先從嶺南地區逃回,再次被處杖刑一百並流徙到北庭。裴伷先抵達流放地北庭,廣聚資財,又仗義行俠,並且經常派人到長安打探消息。他事先獲悉武則天打算誅殺被處以流刑的犯人的消息,便逃往胡人的地域躲避,被北庭都護追捕擒獲,關押起來並上報武則天。使者來到北庭後,流放人犯全部被殺,只有裴伷先因等待武則天的批覆而沒有被處死。過了不久武則天又頒佈詔書安撫流放之人,尚未處死的全部放回原籍,裴伷先因此獲釋回到長安。直到此時,唐睿宗下令尋找裴炎的後代,只有裴伷先一人還活在世上,便授予他詹事丞的職務。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諡中宗太子李重俊曰“節愍”,下葬中宗。平反裴炎冤獄。)
壬戌,追復王同皎官爵。
庚午,許文貞公蘇瓌薨。制起復其子頲為工部侍郎,頲固辭。上使李日知諭旨,日知終坐不言而還,奏曰:“臣見其哀毀,不忍發言,恐其隕絕。”上乃聽其終制。
十二月,癸未,上以二女西城、隆昌公主為女官,以資天皇太后之福,仍欲於城西造觀。諫議大夫寧原悌上言,以為“先朝悖逆庶人以愛女驕盈而及禍,新城、宜都以庶孽抑損而獲全。又釋、道二家皆以清淨為本,不當廣營寺觀,勞人費財。梁武帝致敗於前,先帝取災於後,殷鑑不遠。今二公主入道,將為之置觀,不宜過為崇麗,取謗四方。又,先朝所親狎諸僧,尚在左右,宜加屏斥。”上覽而善之。
宦者閭興貴以事屬長安令李朝隱,朝隱繫於獄。上聞之,召見朝隱,勞之曰:“卿為赤縣令,能如此,朕復何憂!”因御承天門,集百官及諸州朝集使,宣示以朝隱所為。且下制稱:“宦官遇寬柔之代,必弄威權。朕覽前載,每所嘆息。能副朕意,實在斯人,可加一階為太中大夫,賜中上考及絹百匹。”
壬辰,奚、霫犯塞,掠漁陽、雍奴,出盧龍塞而去。幽州都督薛訥追擊之,弗克。
舊制,三品以上官冊授,五品以上制授,六品以下敕授,皆委尚書省奏擬,文屬吏部,武屬兵部,尚書曰中銓,侍郎曰東西銓。中宗之末,嬖倖用事,選舉混淆,無復綱紀。至是,以宋璟為吏部尚書,李乂、盧從願為侍郎,皆不畏強禦,請謁路絕。集者萬餘人,留者三銓不過二千,人服其公。以姚元之為兵部尚書,陸象先、盧懷慎為侍郎,武選亦治。從願,承慶之族子,象先,元方之子也。
侍御史藁城倪若水,奏彈國子祭酒祝欽明、司業郭山惲亂常改作,希旨病君,於是左授欽明饒州刺史,山惲括州長史。
侍御史楊孚,彈糾不避權貴,權貴毀之,上曰:“鷹搏狡兔,須急救之,不爾必反為所噬。御史繩奸慝亦然。苟非人主保衛之,則亦為奸慝所噬矣。”孚,隋文帝之侄孫也。
置河西節度、支度、營田等使,領涼、甘、肅、伊、瓜、沙、西七州,治涼州。
姚州群蠻,先附吐蕃,攝監察御史李知古請發兵擊之;既降,又請築城,列置州縣,重稅之。黃門侍郎徐堅以為不可;不從。知古發劍南兵築城,因欲誅其豪傑,掠子女為奴婢。群蠻怨怒,蠻酋傍名引吐蕃攻知古,殺之,以其屍祭天,由是姚、嶲路絕,連年不通。
安西都護張玄表侵掠吐蕃北境,吐蕃雖怨而未絕和親,乃賂鄯州都督楊矩,請河西九曲之地以為公主湯沐邑,矩奏與之。
【語譯】
十一月十五日壬戌,朝廷追復王同皎的官爵。
十一月二十三日庚午,許文貞公蘇瓌去世。唐睿宗頒發詔書,命令正在為父服喪的蘇頲擔任工部侍郎,蘇頲堅決推辭不受。睿宗派遣李日知去傳達自己的旨意,李日知在蘇頲家坐著,始終隻字未提自己的使命便回朝交差,他上奏說:“臣一見到蘇頲那悲痛欲絕的樣子,便不忍心把預備好的話說出來,擔心他的性命會發生意外。”於是睿宗便允許蘇頲為其父守孝服喪三年。
十二月初七日癸未,唐睿宗讓他的兩個女兒西城公主和隆昌公主度為女道士,以便用於祈禱天皇太后武則天的冥福,並準備在城西建造道觀。諫議大夫寧原悌進言,認為:“先朝悖逆庶人作為中宗的愛女而驕縱太甚,因而遭到殺身之禍;新城公主和宜都公主作為中宗庶女而謙卑自貶,因而得以保全。而且佛教和道教都以清淨為本,不應耗費人力物力去大肆營建佛寺道觀。南朝梁武帝崇佛導致敗亡於前,先帝中宗廣建佛寺道觀使得國家遭難於後,他們的教訓距今不遠。現在西城公主和隆昌公主成了女道士,陛下將為她們修建道觀,不應當過分的堂皇富麗,以免引起朝野上下的非議。此外,先朝皇帝所寵幸的僧侶們仍然留在陛下身旁,也應當加以疏遠。”睿宗看過他的奏章之後,認為他說得很好。
宦官閭興貴要長安令李朝隱為他辦私事,李朝隱把他逮捕下獄。睿宗獲悉這件事之後,召見了李朝隱;慰問他說:“您作為京畿縣份的縣令,能夠像這樣秉公辦事,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因而駕臨承天門,召集文武百官和來自各州的朝集使,向他們公佈李朝隱的所作所為。並且頒佈詔書說:“宦官每遇君主寬容柔弱的時代,必定會濫用權力,專擅威福。我每次讀起前代記載時,常對此頗多感嘆。能夠完全符合我的旨意的,就是像李朝隱這樣的人,可以給他加官一階,授太中大夫,賜他的考核成績為中上,並且賞賜他絹一百匹。”
十二月十六日壬辰,奚族人和霫族人進犯邊境,在漁陽、雍奴二縣搶掠之後,由盧龍塞出境撤離。唐幽州都督薛訥領兵追擊他們,未能取勝。
舊制規定,對三品以上官員的委任,由皇帝當面冊命,稱為冊授;五品以上官員由皇帝頒佈制書委任,稱為制授;六品以下官員由皇帝頒佈敕書委任,稱為敕授。這些委任職官的文書都是由尚書省奏聞注擬的,文官的委任由吏部擬定,武官的委任由兵部擬定,兩部的尚書稱作中銓,左右侍郎稱作東西銓。唐中宗末年,得到皇帝寵幸的奸佞之徒專擅權柄;所選任的官員十分蕪雜,再也沒有綱紀可言。直到此時,朝廷命令宋璟擔任吏部尚書,命令李乂、盧從願為侍郎,皆不畏強權,說人情的途徑斷絕。申報的有萬餘人,三銓過後,留下的不過只有兩千人,人服其公正。以姚元之為兵部尚書,陸象先、盧懷慎為侍郎,武職人員選拔也得到整治。盧從願是盧承慶的堂侄,陸象先是陸元方的兒子。
侍御史藁城人倪若水,呈奏彈劾國子祭酒祝欽明、國子司業郭山惲不遵常典,變更舊制,為迎合韋后的旨意而害得中宗聖德有虧。於是把祝欽明貶職為饒州刺史,把郭山惲貶職為括州長史。
侍御史楊孚在彈劾糾舉違法之事時不畏權貴,因而權貴們誹謗他,睿宗說:“在老鷹抓狡兔之時,需要趕緊幫助老鷹,否則它反會被狡兔咬噬,御史糾舉彈劾奸佞邪惡之事也是同樣的道理。假如沒有君王對他加以保護,他也會被奸佞邪惡之徒咬噬的。”楊孚是隋文帝楊堅的侄孫。
朝廷設置河西節度使、支度使和營田使,統轄涼、甘、肅、伊、瓜、沙、西等七州,治所在涼州。
姚州的各個蠻族部落,起初依附吐蕃,代理監察御史職務的李知古曾請求出動軍隊去征伐;各蠻族部落歸降唐朝之後,李知古又請求在姚州建築城郭,設置州縣建制,向他們征斂重稅。黃門侍郎徐堅認為不能夠這樣做,但是皇帝沒有采納他的意見。李知古徵調劍南道兵卒修築城池,打算趁機誅除蠻族各部的豪勢之家,把他們的子女搶來做奴婢。蠻族部眾對李知古深表憤恨,部落酋長傍名招引吐蕃軍隊進攻李知古,把他殺掉了,還用他的屍體祭祀天神,從此姚、嶲一帶通往中原的道路被斷絕,連續多年不得通行。
唐安西都護張玄表侵擾搶掠吐蕃北部邊境地區,雖然吐蕃對此非常怨恨,但是卻沒有斷絕與唐朝的姻親關係;他們竟然賄賂了唐鄯州都督楊矩,請求朝廷把河西九曲之地作為金城公主的湯沐邑。楊矩上奏請求將河西九曲之地交給吐蕃。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睿宗整頓綱紀,抑制宦官,規範選舉。唐割河西九曲地與吐蕃是一大失策。)
二年(辛亥,711年)
春,正月,癸丑,突厥可汗默啜遣使請和,許之。
己未,以太僕卿郭元振、中書侍郎張說並同平章事。
以溫王重茂為襄王,充集州刺史,遣中郎將將兵五百就防之。
乙丑,追立妃劉氏曰肅明皇后,陵曰惠陵;德妃竇氏曰昭成皇后,陵曰靖陵。皆招魂葬於東都城南,立廟京師,號儀坤廟。竇氏,太子之母也。
太平公主與益州長史竇懷貞等結為朋黨,欲以危太子,使其婿唐晙邀韋安石至其第,安石固辭不往。上嘗密召安石,謂曰:“聞朝廷皆傾心東宮,卿宜察之。”對曰:“陛下安得亡國之言!此必太平之謀耳。太子有功於社稷,仁明孝友,天下所知,願陛下無惑讒言。”上瞿然曰:“朕知之矣,卿勿言。”時公主在簾下竊聽之,以飛語陷安石,欲收按之,賴郭元振救之,得免。
公主又嘗乘輦邀宰相於光範門內,諷以易置東宮,眾皆失色。宋璟抗言曰:“東宮有大功於天下,真宗廟社稷之主,公主奈何忽有此議!”
璟與姚元之密言於上曰:“宋王陛下之元子,豳王高宗之長孫,太平公主交構其間,將使東宮不安。請出宋王及豳王皆為刺史,罷岐、薛二王左、右羽林,使為左、右率以事太子。太平公主請與武攸暨皆於東都安置。”上曰:“朕更無兄弟,惟太平一妹,豈可遠置東都!諸王惟卿所處。”乃先下制雲:“諸王、駙馬自今毋得典禁兵,見任者皆改他官。”
頃之,上謂侍臣曰:“術者言五日中當有急兵入宮,卿等為朕備之。”張說曰:“此必讒人慾離間東宮。願陛下使太子監國,則流言自息矣。”姚元之曰:“張說所言,社稷之至計也。”上說。
二月,丙子朔,以宋王成器為同州刺史,豳王守禮為豳州刺史,左羽林大將軍岐王隆範為左衛率,右羽林大將軍薛王隆業為右衛率;太平公主蒲州安置。
丁丑,命太子監國,六品以下除官及徒罪以下,並取太子處分。
【語譯】
唐睿宗景雲二年(辛亥,公元711年)
春季,正月初七日癸丑,突厥可汗默啜派遣使者前來求和,朝廷接受了他們的請求。
正月十三日己未,唐睿宗任命太僕卿郭元振、中書侍郎張說二人一同擔任同平章事的職務。
唐睿宗把溫王李重茂改封為襄王,命令他充任集州刺史,並且派遣中郎將統領五百兵馬進駐集州以防範他。
正月十九日乙丑,唐睿宗把妃子劉氏追立為肅明皇后,將她的墓地稱為惠陵;把德妃竇氏追立為昭成皇后,將她的墓地稱為靖陵。在為這兩位妃子招魂之後,把她們安葬在東都洛陽城南,為她們在京師立廟,稱為儀坤廟。竇氏是太子李隆基的生母。
太平公主與益州長史竇懷貞等人結成朋黨,想陷害太子李隆基。太平公主指使她的女婿唐晙邀請韋安石來到自己的府第,韋安石堅決推辭不去。睿宗曾經私下召見韋安石,對他說道:“聽說朝廷文武官員全都全心擁戴太子,您應當對此多加留意。”韋安石回答說:“陛下從哪裡獲悉這種亡國的言辭呢!這一定是太平公主的計謀。太子對宗廟社稷有功,而且為人仁德明智,孝順父母,友愛兄弟,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實,希望陛下不要被讒言所迷惑。”睿宗聽了這話之後十分驚懼地說:“我明白了,您不要再提及這件事。”當時太平公主正躲在簾子後面偷聽君臣二人的談話。事後她便散佈各種流言蜚語陷害韋安石,打算把他逮捕下獄進行審訊,幸虧郭元振從中救助,韋安石才得以倖免。
另有一次,太平公主乘輦車把宰相們請到光範門內,向他們暗示改立皇太子的主張,宰相們全都大驚失色。宋璟高聲質問道:“太子為大唐社稷立下了巨大的功勞,真正是宗廟社稷的主人,公主為什麼忽然發出這樣的議論呢!”
宋璟與姚元之暗地裡向唐睿宗進言道:“宋王李成器是陛下的嫡長子,豳王李守禮是高宗皇帝的長孫,太平公主在他倆與太子之間製造矛盾,將會造成東宮地位不穩。請陛下將宋王和豳王兩人調離京都為刺史;罷免岐王李隆範和薛王李隆業所擔任的左、右羽林大將軍職務,命令他們擔任左、右衛率以聽從太子的節制;請求將太平公主與武攸暨均安置在東都洛陽居住。”睿宗說:“我只有太平公主這一個妹妹,再也沒有兄弟了,怎麼可以把她遠遠地安置到東都去呢!諸王則可以聽憑您的處置。”於是先行頒佈詔書說:“從今以後諸王、駙馬一律不得統領禁兵,現在任職的都改調為其他官職。”
過了不久,唐睿宗對身邊的侍臣說道:“方術之士說,五天之內將會有突如其來的軍隊闖入宮中,你們要為我加強戒備。”張說對睿宗說道:“這一定又是奸邪小人離間陛下與太子的關係的讒言。希望陛下命令太子代行處理國政,那麼流言蜚語也就自然而然地銷聲匿跡了。”姚元之說道:“張說所提出的建議,是使宗廟社稷得以安定的至上之策。”睿宗聽了十分高興。
二月初一日丙子,唐睿宗任命宋王李成器擔任同州刺史,任命豳王李守禮擔任豳州刺史,任命左羽林大將軍岐山王李隆範擔任左衛率,任命右羽林大將軍薛王李隆業擔任右衛率,把太平公主送往蒲州安置。
二月初二日丁丑,唐睿宗命令由太子李隆基代行處理國政,將六品以下官員的任命以及對犯徒罪以下罪犯的批覆等事務,均交給太子全權處理。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太平公主加緊謀劃重立太子。睿宗用張說、姚元之計以太子監國來抑制太平公主,並外出太平公主於蒲州安置,欲兩全之。)
殿中侍御史崔蒞、太子中允薛昭素言於上曰:“斜封官皆先帝所除,恩命已布,姚元之等建議,一朝盡奪之,彰先帝之過,為陛下招怨。今眾口沸騰,遍於海內,恐生非常之變。”太平公主亦言之,上以為然。戊寅,制:“諸緣斜封別敕授官,先停任者,並量材敘用。”
太平公主聞姚元之、宋璟之謀,大怒,以讓太子。太子懼,奏元之、璟離間姑、兄,請從極法。甲申,貶元之為申州刺史,璟為楚州刺史。丙戌,宋王、豳王亦寢刺史之命。
中書舍人、參知機務劉幽求罷為戶部尚書,以太子少保韋安石為侍中。安石與李日知代姚、宋為政,自是綱紀紊亂,復如景龍之世矣,前右率府鎧曹參軍柳澤上疏,以為:“斜封官皆因僕妾汲引,豈出孝和之意!陛下一切黜之,天下莫不稱明。一旦忽盡收敘,善惡不定,反覆相攻,何陛下政令之不一也!議者鹹稱太平公主令胡僧慧範曲引此曹,誑誤陛下。臣恐積小成大,為禍不細。”上弗聽。澤,亨之孫也。
左、右萬騎與左、右羽林為北門四軍,使葛福順等將之。
三月,以宋王成器女為金山公主,許嫁突厥默啜。
夏,四月,甲申,宋王成器讓司徒,許之,以為太子賓客。以韋安石為中書令。
上召群臣三品以上,謂曰:“朕素懷澹泊,不以萬乘為貴,曩為皇嗣,又為皇太弟,皆辭不處。今欲傳位太子,何如?”群臣莫對。太子使右庶子李景伯固辭,不許。殿中侍御史和逢堯附太平公主,言於上曰:“陛下春秋未高,方為四海所依仰,豈得遽爾!”上乃止。
戊子,制:“凡政事皆取太子處分。其軍旅死刑及五品已上除授,皆先與太子議之,然後以聞。”
辛卯,以李日知守侍中。
壬寅,赦天下。
五月,太子請讓位於宋王成器,不許。請召太平公主還京師,許之。
庚戌,制:“則天皇后父母墳仍舊為昊陵、順陵,量置官屬。”太平公主為武攸暨請之也。
【語譯】
殿中侍御史崔蒞、太子中允薛昭素對唐睿宗說:“斜封官都是先帝所委任的,這一恩命早已頒佈實行,眼下卻因為姚元之等人所提出的建議而一下子完全予以削奪,這可是彰示中宗皇帝的過錯,並給陛下招來很多抱怨。現在全國各地怨聲洶洶,恐怕會帶來非同尋常的變故。”太平公主也這樣勸說睿宗,唐睿宗認為他們所說的非常正確。二月初三日戊寅,頒佈詔書:“凡先前由於系斜封別敕任命之故而被停職的官員,一律量才予以錄用。”
太平公主獲悉姚元之與宋璟的圖謀之後大為動怒,便責備太子李隆基。太子感到害怕,奏稱姚元之和宋璟挑撥自己與姑母太平公主和兄長宋王李成器、豳王李守禮之間的關係,請求給他們兩人加以極刑的懲處。二月初九日甲申,睿宗把姚元之貶謫為申州刺史,把宋璟貶謫為楚州刺史。二月十一日丙戌,對宋王李成器和豳王李守禮的刺史任命也被擱置起來。
唐睿宗將中書舍人、參知機務劉幽求罷官,貶為戶部尚書;又命令太子少保韋安石擔任侍中。韋安石與李日知二人取代了姚元之、宋璟二人,執掌朝廷政務,從此朝廷綱紀紊亂,又恢復到如同唐中宗景龍年間的那種狀況。前任右率府鎧曹參軍柳澤上奏說:“斜封官都是通過中宗皇帝身邊那些奴僕妾侍的引進而被任用的,哪裡是出自中宗孝和皇帝的本意呢!陛下把他們全廢黜,天下之人對此舉無不稱道明智,現在突然把他們全部召回錄用,善惡不分,自相矛盾,陛下的政令怎麼會如此前後不一呢!議論此事的人們都說這是太平公主指使胡僧慧範暗中交結這些人,誑騙陛下。臣擔心長此下去會積小成大,造成的災禍不輕。”睿宗沒有聽取他的意見。柳澤是柳亨的孫子。
由左、右萬騎軍和左、右羽林軍組成北門四軍,唐睿宗命令葛福順等人統率這些禁衛軍。
三月,睿宗封宋王李成器之女為金山公主,把她許配給突厥可汗默啜。
夏季,四月初九日甲申,宋王李成器請求辭去司徒的職務,唐睿宗同意了他的請求,任命他擔任太子賓客,還任命韋安石擔任中書令。
唐睿宗把三品以上的官員召集到宮中,對他們說道:“我一向心懷恬靜而寡慾,並不把萬乘之尊當作什麼高貴的名位,當初被立為皇嗣時以及中宗時做皇太弟,都曾推辭不就位。我現在打算將皇位傳給皇太子,你們認為怎麼樣?”在場的大臣們沒有誰回答。太子李隆基派右庶子楊景伯代表自己堅決推辭,睿宗沒有批准。殿中侍御史和逢堯阿附太平公主,便對睿宗說道:“陛下的年紀還不是太老,正在受到天下的擁戴景仰,怎麼能這樣禪位於皇太子呢!”睿宗於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四月十三日戊子,唐睿宗頒佈詔書:“大凡朝廷政務,一律聽取皇太子的處理。其中軍事決策、死刑複核以及對五品以上官員的任命,均須先與皇太子商討,然後再上奏皇帝。”
四月十六日辛卯,唐睿宗任命李日知署理門下省侍中的職事。
四月二十七日壬寅,大赦天下罪囚。
五月,太子李隆基請求把太子的名位讓給宋王李成器,睿宗沒有答應。太子又請求將太平公主召回京師,得到准許。
五月初六日庚戌,唐睿宗頒佈詔書:“將則天皇后父母的墳墓名稱恢復為昊陵、順陵,酌量為二陵設置官員。”這是太平公主替武攸暨向睿宗提出請求。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睿宗裁除斜封官而又重新啟用;欲讓位太子卻又召還太平公主,夾在兩者之間左右搖擺。)
辛酉,更以西城為金仙公主,隆昌為玉真公主,各為之造觀,逼奪民居甚多,用功數百萬。右散騎常侍魏知古、黃門侍郎李乂諫,不聽。
壬戌,殿中監竇懷貞為御史大夫、同平章事。
僧慧範恃太平公主勢,逼奪民產,御史大夫薛謙光與殿中侍御史慕容珣奏彈之。公主訴於上,出謙光為岐州刺史。
時遣使按察十道,議者以山南所部闊遠,乃分為東西道;又分隴右為河西道。六月,壬午,又分天下置汴、齊、兗、魏、冀、並、蒲、鄜、涇、秦、益、綿、遂、荊、岐、通、梁、襄、揚、安、閩、越、洪、潭二十四都督,各糾察所部刺史以下善惡,惟洛及近畿州不隸都督府。太子右庶子李景伯、舍人盧俌等上言:“都督專殺生之柄,權任太重,或用非其人,為害不細。今御史秩卑望重,以時巡察,奸宄自禁。”其後竟罷都督,但置十道按察使而已。
秋,七月,癸巳,追覆上官昭容,諡曰惠文。
乙卯,以高祖故宅枯柿復生,赦天下。
己巳,以右御史大夫解琬為朔方大總管。琬考按三城戍兵,奏減十萬人。
庚午,以中書令韋安石為左僕射兼太子賓客、同中書門下三品。太平公主以安石不附己,故崇以虛名,實去其權也。
九月,庚辰,以竇懷貞為侍中。懷貞每退朝,必詣太平公主第。時脩金仙、玉真二觀,群臣多諫,懷貞獨勸成之,身自督役。時人謂懷貞前為皇后阿㸙,今為公主邑司。
冬,十月,甲辰,上御承天門,引韋安石、郭元振、竇懷貞、李日知、張說宣制,責以:“政教多闕,水旱為災,府庫益竭,僚吏日滋;雖朕之薄德,亦輔佐非才。安石可左僕射、東都留守,元振可吏部尚書,懷貞可左御史大夫,日知可戶部尚書,說可左丞,並罷政事。”以吏部尚書劉幽求為侍中,右散騎常侍魏知古為左散騎常侍,太子詹事崔湜為中書侍郎,並同中書門下三品;中書侍郎陸象先同平章事。皆太平公主之志也。
象先清淨寡慾,言論高遠,為時人所重。湜私侍太平公主,公主欲引以為相,湜請與象先同升,公主不可。湜曰:“然則湜亦不敢當。”公主乃為之並言於上,上不欲用湜,公主涕泣以請,乃從之。
【語譯】
五月十七日辛酉,唐睿宗把西城公主改封為金仙公主,把隆昌公主改封為玉真公主,分別為她們營造了金仙觀和玉真觀,強佔了大量的居民住宅,工程費用達幾百萬錢之多。右散騎常侍魏知古和黃門侍郎李乂勸諫阻止,但沒有被睿宗採納。
五月十八日壬戌,唐睿宗任命殿中監竇懷貞擔任御史大夫、同平章事。
胡僧慧範倚仗太平公主的權勢,強奪平民百姓的財產,御史大夫薛謙光和殿中侍御史慕容珣上奏彈劾他。太平公主向睿宗申訴,唐睿宗便把薛謙光貶謫為岐州刺史。
這時,朝廷派遣使者赴十道巡視考察,議論此事的人認為山南道所轄區域太廣闊,於是把山南道分為東西兩道;又從隴右道中分山河西道。六月初八日壬午,又把全國加以劃分,置汴、齊、兗、魏、冀、並、蒲、鄜、涇、秦、益、綿、遂、荊、岐、通、梁、襄、揚、安、閩、越、洪、潭二十四州都督,各負責糾舉查處所轄區域內刺史以下官吏的善惡得失,只有洛陽以及京畿附近各州不隸屬於都督府。太子右庶子李景伯、舍人盧俌等向睿宗進言說:“都督專擅生殺的權柄,權位太重,如果任用的某些人不是合適的人選,那麼造成的危害將是嚴重的。當今御史的品位俸祿雖然卑微,但是聲望卻很高,若陛下派遣他們按時巡察地方,為非作歹的奸邪之徒自然會被禁絕。”後來最終罷免了二十四州都督,僅僅設置了十道按察使而已。
秋季,七月二十日癸巳,朝廷追覆上官昭容的名位,贈諡號為惠文。
八月十三日乙卯,由於唐高祖李淵故居中原來枯死的柿子樹重新發芽生長的緣故,大赦天下罪囚。
八月二十七日己巳,唐睿宗任命右御史大夫解琬擔任朔方道大總管。解琬在按察三受降城的戍守軍隊之後,呈奏請求將戍卒減少十萬人。
八月二十八日庚午,唐睿宗任命韋安石擔任左僕射兼太子賓客、同中書門下三品。因為太平公主認為韋安石不願趨附自己,所以給他這樣一個虛銜,實際上削奪了他的權力。
九月初八日庚辰,唐睿宗命令竇懷貞擔任侍中,竇懷貞每次退朝後,一定要前往太平公主的府第。當時正在營建金仙、玉真二觀,群臣紛紛進諫勸阻,只有竇懷貞一個人慫恿睿宗建成二觀,並且親自監督服役的民夫施工。當時的人們都說竇懷貞先前做過韋皇后的乳母之夫婿,而今又當了公主封邑的主管官吏。
冬季,十月初三日甲辰,唐睿宗駕臨承天門,身後帶領韋安石、郭元振、竇懷貞、李日知、張說等大臣,宣佈詔書,責備他們說:“近來朝廷的政令與教化存在著許多缺陷,四方水旱成災,國庫積貯日漸枯竭,官員屬吏不斷增加,出現這些狀況雖然是我德行淺陋所致,但是也與輔佐大臣沒有才能有關。韋安石只宜擔任尚書左僕射、東都留守,郭元振只宜擔任吏部尚書,竇懷貞只宜擔任左御史大夫,李日知只宜擔任戶部尚書,張說只宜擔任尚書左丞,一律罷免宰相職務。”又任命吏部尚書劉幽求擔任侍中,任命右散騎常侍魏知古擔任左散騎常侍,任命太子詹事崔湜擔任中書侍郎,均任命為同中書門下三品;任命中書侍郎陸象先為同平章事。這些官員的任免都是按照太平公主的意思決定的。
陸象先為人清靜寡欲,且言辭議論十分高妙玄遠,因而深得當世之人的尊崇。崔湜私下受寵於太平公主,公主便打算推薦他擔任宰相,崔湜卻請求與陸象先一道提拔為宰相,太平公主不允許這麼辦,崔湜說:“如果陸象先不能擔任宰相,那麼我崔湜也不敢當這個宰相了。”太平公主只得為他們兩人向睿宗說情,然而睿宗本來不想用崔湜為相,太平公主便流著眼淚為他求情,最後才表示同意了。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睿宗置十道按察使。太平公主返回京師干預朝政,結納朋黨,勢力日盛。)
右補闕辛替否上疏,以為:“自古失道破國亡家者,口說不如身逢,耳聞不如目睹,臣請以陛下所目睹者言之。太宗皇帝,陛下之祖也,撥亂反正,開基立極;官不虛授,財無枉費;不多造寺觀而有福,不多度僧尼而無災;天地垂佑,風雨時若;粟帛充溢,蠻夷率服;享國久長,名高萬古。陛下何不取而法之!中宗皇帝,陛下之兄,棄祖宗之業,徇女子之意;無能而祿者數千人,無功而封者百餘家;造寺不止,費財貨者數百億,度人無窮,免租庸者數十萬;所出日滋,所入日寡;奪百姓口中之食以養貪殘,剝萬人體上之衣以塗土木。於是人怨神怒,眾叛親離,水旱並臻,公私俱罄,享國不永,禍及其身。陛下何不懲而改之!自頃以來,水旱相繼,兼以霜蝗,人無所食,未聞賑恤,而為二女造觀,用錢百餘萬緡。陛下豈可不計當今府庫之蓄積有幾,中外之經費有幾,而輕用百餘萬緡,以供無用之役乎!陛下族韋氏之家而不去韋氏之惡,忍棄太宗之法,不忍棄中宗之政乎!且陛下與太子當韋氏用事之時,日夕憂危,切齒於群兇;今幸而除之,乃不改其所為,臣恐復有切齒於陛下者也。然則陛下又何惡於群兇而誅之!昔先帝之憐悖逆也,宗晉卿為之造第,趙履溫為之葺園,殫國財,竭人力,第成不暇居,園成不暇遊,而身為戮沒。今之造觀崇侈者,必非陛下、公主之本意,殆有宗、趙之徒從而勸之,不可不察也。陛下不停斯役,臣恐人之愁怨,不減前朝之時。人人知其禍敗而口不敢言,言則刑戮隨之矣。韋月將、燕欽融之徒,先朝誅之,陛下賞之,豈非陛下知直言之有益於國乎!臣今所言,亦先朝之直也,惟陛下察之。”上雖不能從,而嘉其切直。
御史中丞和逢堯攝鴻臚卿,使於突厥,說默啜曰:“處密、堅昆聞可汗結婚於唐,皆當歸附。可汗何不襲唐冠帶,使諸胡知之,豈不美哉!”默啜許諾,明日,襆頭、衣紫衫,南向再拜,稱臣,遣其子楊我支及國相隨逢堯入朝,十一月,戊寅,至京師。逢堯以奉使功,遷戶部侍郎。
壬辰,令天下百姓二十五入軍,五十五免。
十二月,癸卯,以興昔亡可汗阿史那獻為招慰十姓使。
上召天台山道士司馬承禎,問以陰陽數術,對曰:“道者,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安肯勞心以學術數乎!”上曰:“理身無為則高矣,如理國何?”對曰:“國猶身也,順物自然而心無所私,則天下理矣。”上嘆曰:“廣成之言,無以過也。”承禎固請還山,上許之。
尚書左丞盧藏用指終南山謂承禎曰:“此中大有佳處,何必天台!”承禎曰:“以愚觀之,此乃仕宦之捷徑耳!”藏用嘗隱終南,則天時徵為左拾遺,故承禎言之。
【語譯】
右補闕辛替否上奏說:“自古以來,由於君王無道而導致國破家亡的教訓,可以說是口說不如親身經歷,耳聞不如目睹。請允許臣依據陛下曾經目睹的情況來證實這一道理。太宗皇帝他是陛下的祖父,將亂世加以治理,使局面重新納入正軌,開闢了唐朝基業,建立起法度準則;他不曾白白地把官爵俸祿授予任何人,也從不枉然浪費國家的財物;他並沒有大量營建寺觀而不乏福分;也沒有成批地剃度僧尼而未遭災禍,皇天后土垂賜保佑,四季風調雨順,五穀絲帛豐裕;周邊各蠻夷部落相率臨附朝廷。他在位的時間也很長久,名聲超過往昔的任何帝王。陛下為什麼不把太宗皇帝做典範呢?中宗皇帝他是陛下的兄長,放棄祖宗基業而不顧,曲從婦道人家的意思;沒有才能而享有俸祿者達數千人,沒有功勞而授予封爵者達一百餘家;無止境地營造寺廟,靡費資財達幾百億之多,剃度無數僧尼,獲准不交納租庸的人有數十萬之多,國庫支出日益增多,財政收入卻逐日減少;為供養貪婪殘忍之徒不惜剝奪百姓口中之食,為裝飾營建的宮室寺觀不惜扒掉萬民身上之衣,因此招致人神共怨、眾叛親離的危重局面。水旱天災紛至沓來,公私財用均告竭盡,不但享有國祚時間難以長久,甚至連自身也難免遭受毒殺之禍。陛下為什麼不能引以為戒,改變這種狀況!自從最近一段時期以來,水旱災害接踵而至,再加上霜凍蝗蟲的危害,百姓已無食物,但未曾聽說陛下開倉放賑、撫卹災民;然而陛下為兩個女兒修建道觀,卻不惜耗資一百多萬緡,陛下怎能不計算現在國庫裡的積蓄有多少,朝廷和地方的經費有多少,而輕率地取用一百多萬緡錢財,來供給對國計民生毫無用處的工程呢!陛下誅滅了韋氏的家族,卻沒有除掉韋氏的惡行;陛下忍心捨棄太宗的法度,而不忍心丟棄中宗的弊政嗎?再說陛下與太子在韋氏一黨專擅朝政之際,日夜為大唐宗廟社稷和自己的身家性命擔憂,對韋溫、宗楚客等奸臣切齒痛恨;而今有幸剷除了他們,卻不能改換他們的倒行逆施,臣擔心對陛下切齒痛恨的人會再次出現。如果這樣的話,則陛下當初又何必要痛恨群兇並把他們誅除殆盡呢!過去中宗皇帝憐愛悖逆庶人,宗晉卿便為她營造私人宅第,趙履溫便為她整修園林,耗光了國庫的資財,用盡了百姓的勞力,建造的宅第還沒有來得及居住,修好的園林還沒有來得及遊玩,而悖逆庶人就被殺死了。當今營造道觀,追求奢侈豪華的做法,一定不會是陛下和金仙、玉真二位公主的本意,大概有像宗晉卿和趙履溫這樣的人順勢加以鼓動,陛下對此不可不留意省察。如果陛下不停止施行這項工程,臣擔心帶給百姓的愁苦和怨恨,不會比中宗時期有所減少。每個人都已明白此事造成的巨大禍患,而口中卻不敢流露出來,一旦流露出來,隨之而來的便是殺身之禍。像韋月將、燕欽融這樣的忠臣義士,先朝誅殺了他們,而陛下向他們追賜了獎賞,這麼做,難道不就是因為陛下知道直言進諫對國家有利嗎?臣現在所講的,也如同先朝的直言,希望陛下能夠體察臣的心意。”睿宗雖然沒有聽取他的諫言,卻讚賞他的懇切直率。
御史中丞和逢堯兼理鴻臚卿職務,出使突厥,他對阿史那默啜勸說道:“處密、堅昆等部落在獲悉可汗與大唐公主結婚的消息後,都會歸附於你的。可汗為什麼不穿著大唐的衣冠和腰帶,使得各個部落的胡人都知道這件事,難道這不是很美妙的嗎?”阿史那默啜表示不贊成。第二天,阿史那默啜便頭戴襆頭,身穿紫色朝服,面朝南方拜了兩拜,遙向唐朝稱臣,還派遣他的兒子楊我支及國相跟隨著和逢堯返回朝廷。十一月初八日戊寅,這一行人抵達京師。和逢堯由於奉命出使有功,被升遷為戶部侍郎。
十一月二十二日壬辰,朝廷命令天下百姓自二十五歲起服兵役,五十五歲則免除兵役。
十二月初三日癸卯,唐睿宗任命興昔亡可汗阿史那獻擔任招慰十姓使。
唐睿宗召見天台道士司馬承禎,向他詢問關於陰陽數術方面的學問,司馬承禎回答道:“所謂‘道’,就是不斷地減損下去,以至於達到無為境界,我怎麼甘心情願耗費心力去研習什麼陰陽數術的學說呢?”睿宗又問道:“對於修身養性來說,無為就是最高的境界,然而治理國家的最高境界又是什麼呢?”司馬承禎回答說:“國家如同身體一樣,只要能夠做到順應天地萬物發展的自然之理,而內心之中沒有任何私心雜念,那麼國家也就可以得到治理了。”睿宗感慨地說:“廣成子所說的話,也不會比你高明。”司馬承禎堅決請求返回天台山,睿宗答應了他的請求。
尚書左丞盧藏用指著終南山對司馬承禎說道:“此山裡面就有很多極好的地方,您何必一定要返回天台山去呢?”司馬承禎回答說:“照我看來,這終南山只不過是入世做官的捷徑而已!”當年盧藏用曾在終南山裡隱居,武則天時期他被徵辟為左拾遺,所以司馬承禎說了這番話。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右補闕辛替否上奏睿宗請停建寺觀。唐與突厥和親。)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上
先天元年(壬子,712年)
春,正月,辛巳,睿宗祀南郊,初因諫議大夫賈曾議合祭天地。曾,言忠之子也。
戊子,幸滻東,耕藉田。
己丑,赦天下,改元太極。
乙未,上御安福門,宴突厥楊我支,以金山公主示之;既而會上傳位,婚竟不成。
以左御史大夫竇懷貞、戶部尚書岑羲並同中書門下三品。
二月,辛酉,廢右御史臺。
蒲州刺史蕭至忠自託於太平公主,公主引為刑部尚書。華州刺史蔣欽緒,其妹夫也,謂之曰:“如子之才,何憂不達!勿為非分妄求。”至忠不應。欽緒退,嘆曰:“九代卿族,一舉滅之,可哀也哉!”至忠素有雅望,嘗自公主第門出,遇宋璟,璟曰:“非所望於蕭君也。”至忠笑曰:“善乎宋生之言!”遽策馬而去。
【語譯】
唐玄宗先天元年(壬子,公元712年)
春季,正月十一日辛巳,唐睿宗前往南郊祭祀天地,系根據諫議大夫賈曾早些時候提出的建議合祭天地。賈曾是賈言忠的兒子。
正月十八日戊子,唐睿宗駕臨滻水東岸,親耕籍田。
正月十九日己丑,大赦天下罪囚,並把年號改為太極。
正月二十五日乙未,唐睿宗駕臨安福門,設宴招待突厥可汗默啜之子楊我支,將金山公主引出來給他看了看;不久卻趕上睿宗把帝位傳給太子李隆基,因此這樁婚事最終沒有成。
唐睿宗任命左御史大夫竇懷貞、戶部尚書岑羲一同擔任同中書門下三品。
二月二十二日辛酉,朝廷撤銷右御史臺。
蒲州刺史蕭至忠自願投靠太平公主,太平公主引薦他擔任了刑部尚書。蕭至忠的妹夫華州刺史蔣欽緒對他說:“就憑你的才學,何須擔心日後不能飛黃騰達,你可不要做非分妄念之追求。”蕭至忠聽過之後沒有應聲。蔣欽緒回家之後嘆息道:“蕭至忠九代大臣的望族,將為此舉動而被滅門,實在太可悲了喲!”蕭至忠素來具有美好的聲譽,他曾經有一次從太平公主府第裡出來,與宋璟相遇,宋璟說道:“這可不是我對您所期望的。”蕭至忠訕笑著說:“宋先生說得太好了!”說著便匆匆忙忙地催馬離去。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蕭至忠等素有雅望的地方官,也黨附太平公主而得為刑部尚書。)
幽州大都督薛訥鎮幽州二十餘年,吏民安之,未嘗舉兵出塞,虜亦不敢犯。與燕州刺史李璡有隙,璡毀之於劉幽求,幽求薦左羽林將軍孫佺代之。三月,丁丑,以佺為幽州大都督,徙訥為幷州長史。
夏,五月,益州獠反。
戊寅,上祭北郊。
辛巳,赦天下,改元延和。
六月,丁未,右散騎常侍武攸暨卒,追封定王。
上以節愍太子之亂,岑羲有保護之功,癸丑,以羲為侍中。
庚申,幽州大都督孫佺與奚酋李大酺戰於冷陘,全軍覆沒。
是時,佺帥左驍衛將軍李楷洛,左威衛將軍周以悌發兵二萬、騎八千,分為三軍,以襲奚、契丹。將軍烏可利諫曰:“道險而天熱,懸軍遠襲,往必敗。”佺曰:“薛訥在邊積年,竟不能為國家復營州。今乘其無備,往必有功。”使楷洛將騎四千前驅,遇奚騎八千,楷洛戰不利。佺怯懦,不敢救,引兵欲還,虜乘之,唐兵大敗。佺阻山為方陣以自固,大酺使謂佺曰:“朝廷既與我和親,今大軍何為而來?”佺曰:“吾奉敕來招慰耳。楷洛不稟節度,輒與汝戰,請斬以謝。”大酺曰:“若然,國信安在?”佺悉斂軍中帛,得萬餘段,並紫袍、金帶、魚袋以贈之。大酺曰:“請將軍南還,勿相驚擾。”將士懼,無復部伍,虜追擊之,士卒皆潰。佺、以悌為虜所擒,獻於突厥,默啜皆殺之,楷洛、可利脫歸。
【語譯】
幽州大都督薛訥鎮守幽州二十餘年,當地吏民得以安居,薛訥從來就不曾發兵出塞,胡人也不敢進犯幽州。薛訥與燕州刺史李璡之間有矛盾,因此李璡向劉幽求詆譭薛訥,劉幽求便舉薦左羽林將軍孫佺來取代薛訥的職務。三月初八日丁丑,睿宗任命孫佺擔任幽州大都督,將薛訥改任為幷州長史。
夏季,五月,益州獠人部落舉兵反叛。
正月初十日戊寅,唐睿宗在北郊祭天。
正月十三日辛巳,大赦天下罪囚,把年號改為延和。
六月初九日丁未,右散騎常侍武攸暨去世,追封他為定王。
唐睿宗因岑羲在節愍太子李重俊作亂的時候,保護自己立下功勞,於六月十五日癸丑,任命岑羲為門下省侍中。
六月二十二日庚申,幽州大都督孫佺在冷陘與奚族酋長李大酺交戰,全軍覆沒。
當時,孫佺統領左驍衛將軍李楷洛和左威衛將軍周以悌,出動步卒二萬、騎兵八千,分成三軍,去襲擊奚族部落和契丹。將軍烏可利勸諫他說:“路途險厄而天氣炎熱,孤軍深入敵境,實施長途奔襲,此去定會吃敗仗的。”孫佺說:“薛訥在邊塞鎮守累計有二十餘年,竟然未能為朝廷收復營州。現在我們趁敵人沒有準備,率兵前往,必定能夠獲得成功。”孫佺派遣李楷洛帶領四千騎兵打前鋒,李楷洛與奚族部落八千騎兵遭遇,李楷洛出戰失利,孫佺畏懼膽怯,竟不敢發兵援救,反而率部打算回撤,敵軍趁勢追擊,唐軍大敗,孫佺只得依山布成方陣,來求得自保。李大酺派遣使者前來對孫佺說道:“朝廷既然與我部和親,現在大軍為什麼還要到這裡來呢?”孫佺回答道:“我不過是奉敕前來招撫慰問你們而已。李楷洛不聽從我的調遣,便與你們交戰,請允許我把他斬首,向你們賠罪。”李大酺又說:“如果是你說的這樣,那麼朝廷的憑信又在什麼地方?”孫佺把隨軍攜帶的所有絹帛蒐集到一起,共得萬餘段,連同將校的紫袍、金帶、魚袋,全部送給了李大酺,李大酺說:“請將軍返回南邊去,莫要再到此處來騷擾了。”唐軍將士非常驚恐,回撤時已不成隊形,敵軍又進行追擊,士卒們都潰不成軍。孫佺和周以悌被敵人擒獲,後又被獻給了突厥,突厥可汗默啜把兩人都殺死了。李楷洛和烏可利脫身逃歸。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孫佺代薛訥為幽州大都督,輕啟邊釁,唐軍大敗。)
秋,七月,彗星出西方,經軒轅入太微,至於大角。
有相者謂同中書門下三品竇懷貞曰:“公有刑厄。”懷貞懼,請解官為安國寺奴;敕聽解官。乙亥,復以懷貞為左僕射兼御史大夫、平章軍國重事。
太平公主使術者言於上曰:“彗所以除舊佈新,又帝座及心前星皆有變,皇太子當為天子。”上曰:“傳德避災,吾志決矣。”太平公主及其黨皆力諫,以為不可,上曰:“中宗之時,群奸用事,天變屢臻。朕時請中宗擇賢子立之以應災異,中宗不悅,朕憂恐數日不食。豈可在彼則能勸之,在己則不能邪!”太子聞之,馳入見,自投於地,叩頭請曰:“臣以微功,不次為嗣,懼不克堪,未審陛下遽以大位傳之,何也?”上曰:“社稷所以再安,吾之所以得天下,皆汝力也。今帝座有災,故以授汝,轉禍為福,汝何疑邪!”太子固辭。上曰:“汝為孝子,何必待柩前然後即位邪!”太子流涕而出。
壬辰,制傳位於太子,太子上表固辭。太平公主勸上雖傳位,猶宜自總大政。上乃謂太子曰:“汝以天下事重,欲朕兼理之邪?昔舜禪禹,猶親巡狩,朕雖傳位,豈忘家國!其軍國大事,當兼省之。”八月,庚子,玄宗即位,尊睿宗為太上皇。上皇自稱曰朕,命曰誥,五日一受朝於太極殿。皇帝自稱曰予,命曰制、敕,日受朝於武德殿。三品以上除授及大刑政決於上皇,餘皆決於皇帝。
壬寅,上大聖天后尊號曰聖帝天后。
甲辰,赦天下,改元。
乙巳,於鄚州北置渤海軍,恆、定州境置恆陽軍,媯、蔚州境置懷柔軍,屯兵五萬。
丙午,立妃王氏為皇后;以後父仁皎為太僕卿。仁皎,下邽人也。戊申,立皇子許昌王嗣直為郯王,真定王嗣謙為郢王。
以劉幽求為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魏知古為侍中,崔湜為檢校中書令。
【語譯】
秋季,七月,彗星在西方出現,經過軒轅星座進入太微垣,一直到達大角星。
有個看相的術士對同中書門下三品的竇懷貞講:“您將有刑獄之禍。”竇懷貞心中害怕,上表請求解除官職,到安國寺去做寺奴。皇上降敕予以批准。七月初八日乙亥,皇上又命令竇懷貞擔任尚書左僕射兼御史大夫、平章軍國重事。
太平公主指使一個會法術的方士向睿宗進言說:“天上出現彗星,象徵著將要除舊佈新,而且位於天市垣內的帝座以及象徵太子的心前星均發生了變化,皇太子應當即皇帝之位。”唐睿宗說:“把帝位傳給賢德的人,以避免這場災異變故,我的主意已定。”太平公主和她的黨羽都竭力諫阻,認為不能這樣做,唐睿宗說:“中宗皇帝的時期,大批奸邪之徒專擅權柄,自然災異屢次出現,表示警告。我當時請求中宗選擇賢能的兒子立為皇嗣以應付災變,而中宗卻不高興,我也因此擔憂恐懼以至於一連幾天吃不下飯。我怎麼能在中宗時勸他禪位,臨到自己頭上時卻不能夠照此辦理呢!”太子李隆基獲悉這個情況後,急忙馳馬入宮求見,伏身於地上,邊叩頭邊請求道:“臣由於尺寸之功,就被破例冊立為皇嗣,即使是當了太子還擔心難以勝任,不清楚陛下突然又要將帝位禪讓於臣究竟是為了什麼呢?”唐睿宗對太子說:“大唐的宗廟社稷之所以再次獲得安定穩固,我之所以能夠君臨天下,都靠的是你的力量。現在帝座星發生了災異,因此我把皇位禪讓給你,希望能夠轉禍為福,你還有什麼可猜忌的呢!”太子李隆基仍然堅決推辭不受。唐睿宗說:“你是一個孝子,為什麼非得等到站在我的靈柩前面才繼承皇帝之位呢!”太子淚流滿面從宮中走了出來。
七月二十五日壬辰,唐睿宗頒佈詔命,正式將皇位傳給太子李隆基,太子上表堅決推辭。太平公主勸說睿宗,即使禪讓了皇位,還應當親自主持國家大政,於是睿宗對太子說:“你是不是覺得國家事務過分繁重,打算要我幫你兼管一些事務呢?想當初舜把帝位禪讓給禹後,還要親自到四方去巡狩,現在我雖然將帝位傳給了你,怎麼能夠對朝廷大事一概不管呢!以後那些軍國大事,我必定會參與處理的。”
八月初三日庚子,唐玄宗登上皇帝位,把唐睿宗尊奉為太上皇。太上皇自稱為“朕”,所頒佈的命令稱為“誥”,每隔五天在太極殿接受一次群臣朝見。唐玄宗自稱為“予”,所頒佈的命令稱為“制”“敕”,每天都在武德殿接受群臣朝見。凡是涉及三品以上官員的任命以及重大的刑獄政務由太上皇裁決,餘下的事務由玄宗處置。
八月初五日壬寅,朝廷替大聖天后武則天上尊號為聖帝天后。
八月初七日甲辰,大赦天下,把年號改為先天。
八月初八日乙巳,朝廷在鄚州以北設置渤海軍,在恆州、定州境內設置恆陽軍,在媯州、蔚州境內設置懷柔軍,屯駐五萬軍隊。
八月初九日丙午,唐玄宗立妃子王氏為皇后;命令皇后之父王仁皎擔任太僕卿,王仁皎是下邽縣人。八月十一日戊申,封皇子許昌王李嗣直為郯王,封真定王李嗣謙為郢王。
玄宗任命劉幽求為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魏知古為門下省侍中,任命崔湜為檢校中書令。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睿宗傳位太子李隆基,仍兼掌朝政。)
初,河內人王琚預於王同皎之謀,亡命,傭書於江都。上之為太子也,琚還長安,選補諸暨主簿,過謝太子。琚至廷中,故徐行高視,宦者曰:“殿下在簾內。”琚曰:“何謂殿下?當今獨有太平公主耳!”太子遽召見,與語,琚曰:“韋庶人弒逆,人心不服,誅之易耳。太平公主,武后之子,兇猾無比,大臣多為之用,琚竊憂之。”太子引與同榻坐,泣曰:“主上同氣,唯有太平,言之恐傷主上之意,不言為患日深,為之奈何?”琚曰:“天子之孝,異於匹夫,當以安宗廟社稷為事。蓋主,漢昭帝之姊,自幼供養,有罪猶誅之。為天下者,豈顧小節!”太子悅曰:“君有何藝,可以與寡人遊?”琚曰:“能飛煉、詼嘲。”太子乃奏為詹事府司直,日與遊處,累遷太子中舍人;及即位,以為中書侍郎。
是時,宰相多太平公主之黨,劉幽求與右羽林將軍張暐謀以羽林兵誅之,使暐密言於上曰:“竇懷貞、崔湜、岑羲皆因公主得進,日夜為謀不輕。若不早圖,一旦事起,太上皇何以得安!請速誅之。臣已與幽求定計,惟俟陛下之命。”上深以為然。暐洩其謀於侍御史鄧光賓,上大懼,遽列上其狀。丙辰,幽求下獄。有司奏:“幽求等離間骨肉,罪當死。”上為言幽求有大功,不可殺。癸亥,流幽求於封州,張暐於峰州,光賓於繡州。
初,崔湜為襄州刺史,密與譙王重福通書,重福遺之金帶。重福敗,湜當死,張說、劉幽求營護得免。既而湜附太平公主,與公主謀罷說政事,以左丞分司東都。及幽求流封州,湜諷廣州都督周利貞,使殺之。桂州都督王晙知其謀,留幽求不遣。利貞屢移牒索之,晙不應,利貞以聞。湜屢逼晙,使遣幽求,幽求謂晙曰:“公拒執政而保流人,勢不能全,徒仰累耳。”固請詣廣州,晙曰:“公所坐非可絕於朋友者也。晙因公獲罪,無所恨。”竟逗留不遣。幽求由是得免。
【語譯】
當初,河內人王琚參與了王同皎等人謀殺武三思的策劃,事敗後亡命出逃,在江都以代人抄寫為生。李隆基被立為太子後,王琚回到了長安,經選拔被補充任命為諸暨縣主簿,前往東宮去拜謝李隆基。王琚來到廷堂之中,故意走得很慢,昂頭顧盼,宦官說:“殿下還在簾子後面。”王琚說:“什麼人稱為殿下?當今朝廷唯獨可見一個太平公主而已!”太子聞聲立刻召見了他,兩人交談起來,王琚說:“以前韋庶人弒帝作亂,人心不服,誅除她是件容易的事。太平公主系武則天的女兒,她兇狠、狡猾無比,很多大臣都秉承她的旨意辦事,我對此私下感到擔憂。”太子將他帶到臥榻前與自己坐在一起,一邊流著淚一邊說:“現在父皇的親兄弟姐妹,活著的就只有一位太平公主了,如果把這些事講給父皇聽,恐怕會傷害他的感情,可是如果不講的話,她造成的危害會越來越嚴重,那將怎麼辦呢?”王琚說道:“天子所具備的孝行,不同於平民百姓,應該把安定宗廟社稷當作責任。蓋主是西漢昭帝的姐姐,她把昭帝從小撫養成人,犯了罪還是被處死了。統治天下的人,怎麼能顧及小節呢!”太子高興地問道:“您具備什麼特長可以和寡人在一起相處呢?”王琚回答說:“我擅長煉丹術,還善於詼諧嘲詠。”於是李隆基奏請朝廷把王琚任命為詹事府司直,同他每天交往相處,並將他逐漸提拔為中書舍人;等到李隆基即位之後,便命令他擔任了中書侍郎的職務。
這時的宰相們,大多數是太平公主的黨羽,劉幽求與右羽林將軍張暐密謀策劃出動羽林兵把他們全部誅殺,指派張暐暗地裡對玄宗說:“竇懷貞、崔湜、岑羲等人都是通過太平公主的關係才取得宰相之位的,他們日日夜夜都在策劃重大舉動。如果陛下不早些考慮下手解決他們,一旦事變發生,太上皇怎能求得安寧呢!請迅速將他們誅除。臣已經與劉幽求商定了計劃,此刻就只等陛下發布命令了。”玄宗認為他說得非常對。沒多久張暐卻把這一密謀洩露給了侍御史鄧光賓,玄宗知道後極為恐懼,趕忙把劉幽求等人的罪狀羅列出來呈奏太上皇。八月十九日丙辰,劉幽求被捕入獄。擔負審訊此案的官署進奏道:“劉幽求等人離間陛下的骨肉,應當判處死刑。”玄宗又替劉幽求等人向太上皇求情,聲稱劉幽求為朝廷立有大功,不可殺掉他。八月二十六日癸亥,朝廷把劉幽求流放到封州,把張暐流放到峰州,把鄧光賓流放到繡州。
當初,崔湜在擔任襄州刺史的時候,曾秘密地與譙王李重福寫信交往,李重福還曾經把金帶贈送給他。李重福舉事失敗後,崔湜應當被判處死刑,經過張說和劉幽求的多方營救才得以免死。不久以後崔湜便攀附上太平公主,與太平公主共同策劃罷免了張說的宰相職務,把他貶為尚書左丞而被派去分管東都洛陽事務。劉幽求被流放到封州之後,崔湜暗示廣州都督周利貞,讓他殺掉劉幽求。桂州都督王晙獲悉這一圖謀後,便把劉幽求截留在自己的轄區裡而不往廣州遣送。周利貞多次發出公文索要劉幽求,王晙均不予理睬,周利貞便把此事上奏朝廷。崔湜屢次威脅王晙,讓他發遣劉幽求。劉幽求對王晙說:“您抵制當權宰相的命令而去保護一個被流放的人,勢必無法保全我劉幽求,您還會白白地受我的牽累。”於是堅決請求王晙把他遣送廣州去,王晙說:“您所獲的罪名還不能使朋友們與你絕交。如果我王晙因您的緣故而犯法的話,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最終還是把劉幽求留在桂州,沒有遣送廣州。劉幽求因此得以倖免於難。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劉幽求謀誅太平公主,因密洩而失敗。)
九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辛卯,立皇子嗣升為陝王。嗣升母楊氏,士達之曾孫也。王后無子,母養之。
冬,十月,庚子,上謁太廟,赦天下。
癸卯,上幸新豐,獵於驪山之下。
辛酉,沙陀金山遣使入貢。沙陀者,處月之別種也,姓朱邪氏。
十一月,乙酉,奚、契丹二萬騎寇漁陽,幽州都督宋璟閉城不出,虜大掠而去。
上皇誥遣皇帝巡邊,西自河、隴,東及燕、薊,選將練卒。甲午,以幽州都督宋璟為左軍大總管,幷州長史薛訥為中軍大總管,朔方大總管、兵部尚書郭元振為右軍大總管。
十二月,刑部尚書李日知請致仕。
日知在官,不行捶撻而事集。刑部有令史,受敕三日,忘不行。日知怒,索杖,集群吏欲捶之,既而謂曰:“我欲捶汝,天下人必謂汝能撩李日知嗔,受李日知杖,不得比於人,妻子亦將棄汝矣。”遂釋之。吏皆感悅,無敢犯者,脫有稽失,眾共謫之。
【語譯】
九月初一日丁卯朔,發生日食。
九月二十五日辛卯,唐玄宗把皇子李嗣升冊立為陝王。李嗣升的母親楊氏,是楊士達的曾孫女。由於王皇后自己沒有生育兒子,便以母親身份撫養他。
冬季,十月初四日庚子,玄宗到太廟謁拜列祖列宗,大赦天下罪囚。
十月初七日癸卯,玄宗駕臨新豐,在驪山腳下狩獵。
十月二十五日辛酉,西域沙陀金山派遣使者前來朝貢。沙陀是處月部落的一個別支,姓朱邪氏。
十一月二十日乙酉,奚族部落與契丹的騎兵兩萬人侵擾漁陽,幽州都督宋璟緊閉城門,而不出城迎戰,敵人大肆擄掠之後撤離。
太上皇頒佈誥命,派遣玄宗出巡邊塞,要在西自河、隴,東到燕、薊的漫長邊境,選任將領,訓練士卒。十一月二十九日甲午,玄宗命令幽州都督宋璟擔任左軍大總管,命令幷州長史薛訥擔任中軍大總管,命令朔方大總管、兵部尚書郭元振擔任右軍大總管。
十二月,刑部尚書李日知請求退休。
李日知在擔任刑部尚書職務時,從未用刑杖責打所屬的官吏,然而刑部的各項事務都能圓滿完成。刑部的一位令史接到皇帝敕令已達三天,竟然忘記了貫徹執行。李日知為此動怒,向人要來刑杖,召集了大批的官吏,準備當眾杖責他。過了一會兒卻又對他說:“我想要責打你,天下人一定會說只有你才惹得我李日知發火,因而受到李日知的杖責,這與受別人責罰不同,即使是你的老婆孩子也會將你拋棄的。”於是便把他釋放了。在場的官吏都因此感到高興,再也沒有人敢於違反規章法禁,倘若有人發生稽延失職的行為,所有的官員都會指責他。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唐玄宗任用宋璟、薛訥、郭元振等良將御邊。)
開元元年(癸丑,713年)
春,正月,乙亥,誥:“衛士自今二十五入軍,五十免;羽林飛騎並以衛士簡補。”
以吏部尚書蕭至忠為中書令。
皇帝巡邊改期,所募兵各散遣,約八月復集,竟不成行。
二月,庚子夜,開門然燈,又追作去年大酺,大合伎樂。上皇與上御門樓臨觀,或以夜繼晝,凡月餘。左拾遺華陰嚴挺之上疏諫,以為:“酺者因人所利,合醵為歡。今乃損萬人之力,營百戲之資,非所以光聖德美風化也。”乃止。
初,高麗既亡,其別種大祚榮徙居營州。及李盡忠反,祚榮與靺鞨乞四北羽聚眾東走,阻險自固,盡忠死,武后使將軍李楷固討其餘黨。楷固擊乞四北羽,斬之,引兵逾天門嶺,逼祚榮。祚榮逆戰,楷固大敗,僅以身免。祚榮遂帥其眾東據東牟山,築城居之。祚榮驍勇善戰,高麗、靺鞨之人稍稍歸之,地方二千里,戶十餘萬,勝兵數萬人,自稱振國王,附於突厥。時奚、契丹皆叛,道路阻絕,武后不能討。中宗即位,遣侍御史張行岌招慰之,祚榮遣子入侍。至是,以祚榮為左驍衛大將軍、勃海郡王;以其所部為忽汗州,令祚榮兼都督。
庚申,敕以嚴挺之忠直宣示百官,厚賞之。
三月,辛巳,皇后親蠶。
晉陵尉楊相如上疏言時政,其略曰:“煬帝自恃其強,不憂時政,雖制敕交行,而聲實舛謬,言同堯、舜,跡如桀、紂,舉天下之大,一擲而棄之。”又曰:“隋氏縱慾而亡,太宗抑欲而昌,願陛下詳擇之!”又曰:“人主莫不好忠正而惡佞邪,然忠正者常疏,佞邪者常親,以至於覆國危身而不寤者,何哉?誠由忠正者多忤意,佞邪者多順指,積忤生憎,積順生愛,此親疏之所以分也,明主則不然。愛其忤以收忠賢,惡其順以去佞邪,則太宗太平之業,將何遠哉!”又曰:“夫法貴簡而能禁,罰貴輕而必行;陛下方興崇至德,大布新政,請一切除去碎密,不察小過。小過不察則無煩苛,大罪不漏則止奸慝,使簡而難犯,寬而能制,則善矣。”上覽而善之。
【語譯】
唐玄宗開元元年(癸丑,公元713年)
春季,正月十一日乙亥,太上皇發佈誥命:“從今以後衛士在二十五歲時加入軍籍,五十歲時免除;羽林軍和飛騎軍的成員都從衛士中選拔補充。”
太上皇命令吏部尚書蕭至忠擔任中書令。
唐玄宗巡視邊界的日期有所更改,所招募的士兵均各自遣散,預定於八月份重新集結,然而唐玄宗最終未能成行。
二月初七日庚子夜晚,命令各家大開門戶,燃起燈籠,重新補辦去年禪位的大宴飲,並且大規模地匯聚表演歌舞來慶賀。太上皇與玄宗親臨門樓上觀賞,甚至有幾天是夜以繼日地尋歡作樂,這樣共持續了一個多月。左拾遺華陰人嚴挺之上奏規勸,認為:“宴飲是趁人們便利,大家出錢聚會吃酒以尋求快樂的一種方式,而今陛下靡費上萬人的財力,來提供演出各種把戲的費用,這不是用來光大聖德和移風易俗的措施。”於是玄宗中止了這一慶典。
當初,高麗滅亡以後,它的一支旁系的酋長大祚榮率領部落遷到營州居住。到李盡忠反叛朝廷時,大祚榮便和靺鞨酋長乞四北羽一同聚眾東逃,倚仗險要的地勢自衛。李盡忠一死,武后便派遣將軍李楷固進討李盡忠的殘部。李楷固先向乞四北羽進攻並將其斬首,然後率軍翻越天門嶺進逼大祚榮。大祚榮迎戰,李楷固大敗,隻身一人脫逃。於是大祚榮率部眾東行,佔據了東牟山,築城而居。由於大祚榮驍勇善戰,使得高麗人和靺鞨人也逐漸地歸附於他,勢力拓展為一個方圓兩千裡的區域,擁有十多萬民戶,能披甲作戰的兵卒數萬人。大祚榮自稱振國王,依附於突厥。當時奚族、契丹都背叛了唐朝,使得唐朝與這一地區的交通斷絕,武后也無法征討他們。中宗登位之後,派遣侍御史張行岌前去招撫他們,大祚榮便派遣他的兒子入朝侍奉。到這時,朝廷任命大祚榮為左驍衛大將軍、勃海郡王,並將他的區域設置為忽汗州,任命大祚榮兼任忽汗州都督。
二月二十七日庚申,玄宗頒佈敕書,把左拾遺嚴挺之忠良正直的表現向百官公佈,並給予他豐厚的獎賞。
三月初六日辛巳,王皇后親自祭祀先蠶之神。
晉陵縣尉楊相如上奏談論時政,奏文的大意是:“隋煬帝自恃其國力強大,不曾為時政多花費心血,雖然他頒發詔書敕命頻頻,但是言行之間乖違背謬,言辭如同堯、舜,行跡竟像桀、紂,舉手一擲丟掉偌大個天下。”他又說道:“隋朝皇室放縱自己的慾望以至於國破家亡,本朝太宗皇帝抑遏自己的慾望以至於國運昌盛,希望陛下能夠從中慎重地加以選擇。”他還說:“凡是帝王沒有哪一個不是喜歡忠誠正直之士,憎恨奸佞邪惡之徒的。但是,忠誠正直的人常被疏遠,奸佞邪惡的人常被親近,以至於國亡身危而不醒悟,這是為什麼呢?確實是由於忠誠正直之士大多不惜違背帝王的心意,而奸佞邪惡之徒卻大多曲意順承帝王的旨諭;長期違背帝王之意會使得帝王憎惡,長期順承帝王之旨諭則會得到帝王愛幸,這就是親疏所以有別的原因。聖明的帝王便不像這樣。陛下如果愛臣子敢於違背自己心意來取得忠誠賢能之士的輔佐,憎惡臣子的曲意逢迎以除去身邊的奸佞邪惡之徒,那麼當年太宗皇帝那樣的太平功業,將會是很遙遠的事嗎?”他又說:“法律條文貴在簡明扼要而能加以禁戒,施行懲罰貴在輕緩而執行堅決。目前陛下正在復興和尊崇最高的德化,大張旗鼓地推行新政,希望陛下能把所有細文苛法全部革除,不必對細小的過失也予以查究。只有對細小的過失不加計較才能摒棄煩苛的法律,只有對重大的犯罪沒有疏漏才能遏止邪惡,假如陛下能夠使法律簡明而難以觸犯,使懲罰寬緩而能制止罪行發生,那麼就可以說是善政了。”玄宗讀完他的奏疏後,大加稱讚。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唐玄宗撫定高麗,虛己納諫,晉陵尉上疏言時政。)
先是,修大明宮未畢,夏,五月,庚寅,敕以農務方勤,罷之以待閒月。
六月,丙辰,以兵部尚書郭元振同中書門下三品。
太平公主依上皇之勢,擅權用事,與上有隙,宰相七人,五出其門。文武之臣,太半附之,與竇懷貞、岑羲、蕭至忠、崔湜及太子少保薛稷、雍州長史新興王晉、左羽林大將軍黨元楷、知右羽林將軍事李慈、左金吾將軍李欽、中書舍人李猷、右散騎常侍賈膺福、鴻臚卿唐晙及僧慧範等謀廢立,又與宮人元氏謀於赤箭粉中置毒進於上。晉,德良之孫也。元楷、慈數往來主第,相與結謀。
王琚言於上曰:“事迫矣,不可不速發。”左丞張說自東都遣人遺上佩刀,意欲上斷割。荊州長史崔日用入奏事,言於上曰:“太平謀逆有日,陛下往在東宮,猶為臣子,若欲討之,須用謀力。今既光臨大寶,但下一制書,誰敢不從?萬一奸宄得志,悔之何及!”上曰:“誠如卿言,直恐驚動上皇。”日用曰:“天子之孝在於安四海。若奸人得志,則社稷為墟,安在其為孝乎!請先定北軍,後收逆黨,則不驚動上皇矣。”上以為然,以日用為吏部侍郎。
秋,七月,魏知古告公主欲以是月四日作亂,令元楷、慈以羽林兵突入武德殿,懷貞、至忠、羲等於南牙舉兵應之。上乃與岐王範、薛王業、郭元振及龍武將軍王毛仲、殿中少監姜皎、太僕少卿李令問、尚乘奉御王守一、內給事高力士、果毅李守德等定計誅之。皎,謩之曾孫;令問,靖弟客師之孫;守一,仁皎之子;力士,潘州人也。
甲子,上因王毛仲取閒廄馬及兵三百餘人,自武德殿入虔化門,召元楷、慈,先斬之,擒膺福、猷於內客省以出,執至忠、羲於朝堂,皆斬之。懷貞逃入溝中,自縊死,戮其屍,改姓曰毒。上皇聞變,登承天門樓。郭元振奏,皇帝前奉誥誅竇懷貞等,無他也。上尋至樓上,上皇乃下誥罪狀懷貞等,因赦天下,惟逆人親黨不赦。薛稷賜死於萬年獄。
乙丑,上皇誥:“自今軍國政刑,一皆取皇帝處分。朕方無為養志,以遂素心。”是日,徙居百福殿。
太平公主逃入山寺,三日乃出,賜死於家,公主諸子及黨與死者數十人。薛崇簡以數諫其母被撻,特免死,賜姓李,官爵如故。籍公主家,財貨山積,珍物侔於御府,廄牧羊馬、田園息錢,收之數年不盡。慧范家亦數十萬緡。改新興王晉之姓曰厲。
初,上謀誅竇懷貞等,召崔湜,將託以心腹,湜弟滌謂湜曰:“主上有問,勿有所隱。”湜不從。懷貞等既誅,湜與右丞盧藏用俱坐私侍太平公主,湜流竇州,藏用流瀧州。新興王晉臨刑嘆曰:“本為此謀者崔湜,今吾死湜生,不亦冤乎!”會有司鞫宮人元氏,元氏引湜同謀進毒,乃追賜死於荊州。薛稷之子伯陽以尚主免死,流嶺南,於道自殺。
初,太平公主與其黨謀廢立,竇懷貞、蕭至忠、岑羲、崔湜皆以為然,陸象先獨以為不可。公主曰:“廢長立少,已為不順;且又失德,若之何不去!”象先曰:“既以功立,當以罪廢。今實無罪,象先終不敢從。”公主怒而去。上既誅懷貞等,召象先謂曰:“歲寒知松柏,信哉!”時窮治公主枝黨,當坐者眾,象先密為申理,所全甚多;然未嘗自言,當時無知者。百官素為公主所善及惡之者,或黜或陟,終歲不盡。
【語譯】
在此之前,整修大明宮尚未竣工。夏季,五月二十八日庚寅,頒下敕令,因為正值農忙時分,此項工程停歇,等到農閒時候再重新開工。
六月二十四日丙辰,太上皇任命兵部尚書郭元振擔任同中書門下三品。
太平公主倚仗太上皇的權勢專擅朝政,與玄宗的關係存在著怨隙,朝廷七位宰相之中,有五位出自她的門下,文武大臣之中也有半數以上的人依附她。太平公主與竇懷貞、岑羲、蕭至忠、崔湜以及太子少保薛稷、雍州長史新興王李晉、左羽林大將軍常元楷、知右羽林將軍事李慈、左金吾將軍李欽、中書舍人李猷、右散騎常侍賈膺福、鴻臚寺卿唐晙和胡僧慧範等共同圖謀廢掉皇帝另立他人。此外,太平公主還和宮女元氏策劃,打算在天麻粉中投毒,進獻給玄宗服用。李晉是李德良的孫子。常元楷和李慈也多次來往於太平公主的私宅,與她結黨密謀。
王琚對玄宗進言道:“事態相當緊迫了,陛下不可不迅速採取行動。”尚書左丞相張說從東都洛陽派人給玄宗送來一把佩刀,意思是請玄宗下決斷。荊州長史崔日用入朝奏事,對玄宗說道:“太平公主策劃叛逆作亂,是蓄謀已久的事情。過去,陛下在東宮做太子時,在名分上還是臣子,如果那時想清除太平公主,還需要使用一些智謀。現在陛下已是一國之主,只需頒佈一道詔書,又有哪個敢抗命不從?萬一奸邪之徒的意圖得逞,陛下再後悔也就來不及了!”玄宗說:“真像您所說的去行動,只怕會驚動太上皇。”崔日用又說道:“天子的孝行在於使四海安寧。倘若奸佞之人得志,那麼社稷宗廟將化為廢墟,陛下的孝行又從哪裡體現出來呢!請陛下先行控制左右羽林軍和左右萬騎軍,然後再抓捕太平公主及其黨羽,如此便不會驚動太上皇了。”玄宗認為他說得很對,便命令他擔任吏部侍郎。
秋季,七月,魏知古告發太平公主打算在本月初四日發動叛亂,命令常元楷、李慈率領羽林軍突襲武德殿劫持皇帝,而由竇懷貞、蕭至忠、岑羲等人在南牙起兵響應。於是玄宗皇帝與岐王李範、薛王李業、郭元振及龍武將軍王毛仲、殿中少監姜皎、太僕少卿李令問、尚乘奉御王守一、內給事高力士、果毅李守德等人共同決策,誅除太平公主一黨。姜皎是姜謩的曾孫,李令問是李靖之弟李客師的孫子,王守一是王仁皎的兒子,高力士是潘州人。
七月初三日甲子,玄宗通過王毛仲調來閒廄中的馬匹以及士兵三百餘人,從武德殿開進虔化門,招來常元楷和李慈二人,先把他們斬首;在內客省生擒了賈膺福和李猷,並將他們帶出,又在朝堂之上拘捕了蕭至忠和岑羲,然後把他們四人一起斬首。竇懷貞逃到河溝之中自縊而死,皇帝下令用刀割開他的屍體,還把他的姓改為毒氏。太上皇獲悉事變發生的消息後,登上承天門的門樓,郭元振進奏道:“皇帝剛才只是奉太上皇誥命誅殺竇懷貞等人,並沒有發生任何其他的事。”稍後,玄宗也來到門樓之上,太上皇於是頒佈詔命羅列竇懷貞等人的罪狀,趁此機會大赦天下,只有反叛者的親族朋黨不予赦免。將薛稷賜死在萬年縣獄中。
七月初四日乙丑,太上皇頒佈詔命:“從現在起,所有軍國政令與刑罰,全都由皇帝處理。我向往清靜無為,頤養心志,以遂平生之願。”這一天,太上皇被遷往百福殿居住。
太平公主逃進山中寺廟中,直到事發後三天才出來,被賜死在她自己的家中。她的兒子以及黨羽被一起處死的達數十人。因薛崇簡平日屢向其母進諫而受到責打,被特令免死,將他賜姓為李氏,並准許他保留原官職及爵位。唐玄宗還下令把太平公主家的所有財產查抄充公,她家中的財產堆積如山,珍玩寶物與皇家府庫所藏不相上下,廄中牧養的羊馬和出租的田地園圃的利息,沒收後幾年內都清點不完。胡僧慧範也擁有財產達數十萬緡。玄宗把新興王李晉的姓氏改為厲。
當初,玄宗在籌劃誅殺竇懷貞等人的時候,召見過崔湜,打算把他當作心腹。崔湜的弟弟崔滌對他講:“皇帝無論問到什麼,一定不要有所隱瞞。”崔湜沒有聽從。竇懷貞等人被處死後,崔湜與尚書右丞盧藏用兩人都因暗地效命於太平公主而獲罪,崔湜被流放到竇州,盧藏用被流放到瀧州。新興王李晉臨刑之際哀嘆道:“最初策劃這件事的是崔湜,現在我被處死,而崔湜卻能夠保住性命,這不是太冤枉了嗎?”適逢有關官署審訊宮女元氏時,她供出了崔湜與自己共同下毒謀殺玄宗的事實,玄宗便追頒命令將崔湜賜死在流放途中的荊州。薛稷的兒子薛伯陽由於娶了公主為妻的緣故而被免除死罪,流放嶺南,在流放途中,他自殺身亡。
當初,太平公主與其黨羽策劃廢黜玄宗另立他人的時候,竇懷貞、蕭至忠、岑羲、崔湜等人都表示贊成,只有陸象先認為不能這樣做。太平公主說:“廢長立少,本來就是不順天意之事,況且皇帝失德,為什麼不能夠廢黜他呢?”陸象先說:“既然皇帝起初是由於立有大功而被冊立為太子的,那麼就只應當以獲罪為由把他廢黜。現在他實際上沒有獲罪,我陸象先終究不敢附和你。”太平公主怒氣衝衝地離去。玄宗誅除竇懷貞等人以後,召見陸象先說:“天寒才知松柏是最後凋零,你陸象先確實是這樣的啊!”當時正值徹底追究太平公主黨羽的時候,應連坐受懲治的人非常之多,陸象先私下為這些人申辯論理,保全了很多人的性命,但他不曾自己提到這件事,當時也無人知道此事內情。朝廷百官中平時受到太平公主善待或者憎惡的人,此時有些人被降職,有些人被提拔,到年底這類職官的升降還沒有結束。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太平公主擅權用事,宰相七人,五出其門,欲謀廢立,唐玄宗於是誅滅太平公主及其黨羽。太上皇睿宗退出政壇。)
丁卯,上御承天門樓,赦天下。
己巳,賞功臣郭元振等官爵、第舍、金帛有差。以高力士為右監門將軍,知內侍省事。
初,太宗定製,內侍省不置三品官,黃衣廩食,守門傳命而已。天后雖女主,宦官亦不用事。中宗時,嬖倖猥多,宦官七品以上至千餘人,然衣緋者尚寡。上在藩邸,力士傾心奉之,及為太子,奏為內給事,至是以誅蕭、岑功賞之。是後宦官稍增至三千餘人,除三品將軍者浸多,衣緋、紫至千餘人,宦官之盛自此始。
壬申,遣益州長史畢構等六人宣撫十道。
乙亥,以左丞張說為中書令。
庚辰,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陸象先罷為益州長史、劍南按察使。八月,癸巳,以封州流人劉幽求為左僕射、平章軍國大事。
丙辰,突厥可汗默啜遣其子楊我支來求婚;丁巳,許以蜀王女南和縣主妻之。
中宗之崩也,同中書門下三品李嶠密表韋后,請出相王諸子於外。上即位,于禁中得其表,以示侍臣。嶠時以特進致仕,或請誅之,張說曰:“嶠雖不識逆順,然為當時之謀則忠矣。”上然之。九月,壬戌,以嶠子率更令暢為虔州刺史,令嶠隨暢之官。
庚午,以劉幽求同中書門下三品。
丙戌,復置右御史臺,督察諸州;罷諸道按察使。
冬,十月,辛卯,引見京畿縣令,戒以歲飢惠養黎元之意。
己亥,上幸新豐;癸卯,講武於驪山之下,徵兵二十萬,旌旗連亙五十餘里。以軍容不整,坐兵部尚書郭元振於纛下,將斬之。劉幽求、張說跪於馬前諫曰:“元振有大功於社稷,不可殺。”乃流新州。斬給事中、知禮儀事唐紹,以其制軍禮不肅故也。上始欲立威,亦無殺紹之意,金吾衛將軍李邈遽宣敕斬之。上尋罷邈官,廢棄終身。時二大臣得罪,諸軍多震懾失次。惟左軍節度薛訥、朔方道大總管解琬二軍不動,上遣輕騎召之,皆不得入其陳。上深嘆美,慰勉之。
【語譯】
七月初六日丁卯,玄宗駕臨承天門樓,大赦天下。
七月初八日己巳,玄宗賞賜功臣郭元振等人級別不等的官職、爵位、府第、錢物,還命令高力士擔任右監門將軍,掌管內侍省事務。
當初,太宗皇帝曾訂立規章制度,內侍省不許設置三品官,內侍們只是身著黃色朝服,食用朝廷供給的祿米,承擔一些把守宮門、傳達詔命之類的事情而已。武后雖然是女流當國君,宦官也未能執掌朝政。中宗皇帝時期,受到他親近寵幸的侍臣蝟雜眾多,而級別在七品以上的宦官多達千餘,但是身穿緋色朝服的宦官尚不多見。玄宗在藩王府中的時候,高力士全心全意地侍奉他;到他被立為太子之後,便奏請睿宗任命高力士為內給事;直到此時,因誅除蕭至忠、岑羲等人有功,高力士又受到玄宗的賞賜。此後,宮中的宦官逐漸增加到三千餘人,被授予三品將軍的人也越來越多,穿著緋、紫朝服的竟達一千餘人,宦官勢力的興盛便從此時發端。
七月十一日壬申,朝廷派遣益州長史畢構等六人宣慰安撫十道。
七月十四日乙亥,玄宗任命尚書左丞張說擔任中書令。
七月十九日庚辰,罷免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陸象先,把他貶謫為益州長史、劍南按察使。八月初二日癸巳,任命被流放到封州的劉幽求為尚書左僕射、平章軍國大事。
八月二十五日丙辰,突厥可汗阿史那默啜派遣他的兒子楊我支前來求婚;八月二十六日丁巳,唐玄宗把蜀王之女南和縣主許配給他為妻。
唐中宗皇帝駕崩之際,同中書門下三品李嶠暗地裡向韋皇后上表,請求把相王李旦的兒子們分別從京都遷到外地。玄宗即位之後,在內宮中發現了李嶠的奏表,並將它出示給侍臣們。李嶠當時已經以特進的身份退休,有人請求玄宗處死李嶠,張說認為:“李嶠雖然不能分清順天逆命,然而他當時為韋后出謀劃策也是效忠的表現。”玄宗認為他的看法正確。九月初二日壬戌,唐玄宗任命李嶠之子率更令李暢擔任虔州刺史,並讓李嶠隨同其子赴任。
九月初十日庚午,唐玄宗任命劉幽求擔任同中書門下三品。
九月二十六日丙戌,朝廷恢復右御史臺,執掌對各州的督察,同時罷免各道按察使。
冬季,十月初一日辛卯,玄宗召見京畿各縣的縣令,以年成饑荒時應當施惠養育黎民百姓的意思告誡他們。
十月初九日己亥,玄宗駕臨親豐。十月十三日癸卯,在驪山腳下演習武事,共徵調了士卒二十萬,旌旗連綿長達五十餘里。由於軍容不整的緣故,玄宗下令加罪於兵部尚書郭元振,將他逮至自己的大旗之下,並打算將他斬首。劉幽求、張說跪在玄宗的馬前諫阻道:“郭元振為大唐的江山社稷曾建立過很大的功勞,不能夠殺他。”於是玄宗把郭元振流放到新州。命令將給事中、知禮儀事唐紹斬首,這是由於他所制定的軍禮不整肅的緣故。玄宗原本只是打算藉此樹立自己的威勢,並沒有處死唐紹的意思,但是由於金吾衛將軍李邈急忙宣佈了敕命而將他斬首了。事後不久,玄宗便罷免了李邈的官職,把他廢棄,終身不予錄用。當時,因郭元振、唐紹這兩位大臣都獲罪受到懲處,各路軍馬大多震驚恐懼,以至於亂了陣形,只有左軍節度薛訥和朔方道大總管解琬二人統領的士兵沒有騷動,玄宗派遣輕騎兵前去召他們,然而都無法進入他們的陣中。玄宗對他們二人極為讚賞,慰勞勉勵了他們一番。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唐玄宗英年氣盛,明察善斷,立威而不濫誅的明主形象。)
甲辰,獵於渭川。上欲以同州刺史姚元之為相,張說疾之,使御史大夫趙彥昭彈之,上不納。又使殿中監姜皎言於上曰:“陛下常欲擇河東總管而難其人,臣今得之矣。”上問為誰,皎曰:“姚元之文武全才,真其人也。”上曰:“此張說之意也,汝何得面欺,罪當死!”皎叩頭首服,上即遣中使召元之詣行在。既至,上方獵,引見,即拜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元之吏事明敏,三為宰相,皆兼兵部尚書,緣邊屯戍斥候,士馬儲械,無不默記。上初即位,勵精為治,每事訪於元之,元之應答如響,同僚唯諾而已,故上專委任之。元之請抑權幸,愛爵賞,納諫諍,卻貢獻,不與群臣褻狎,上皆納之。
乙巳,車駕還京師。
姚元之嘗奏請序進郎吏,上仰視殿屋,元之再三言之,終不應;元之懼,趨出。罷朝,高力士諫曰:“陛下新總萬機,宰臣奏事,當面加可否,奈何一不省察!”上曰:“朕任元之以庶政,大事當奏聞共議之;郎吏卑秩,乃一一以煩朕邪!”會力士宣事至省中,為元之道上語,元之乃喜。聞者皆服上識君人之體。
左拾遺曲江張九齡,以元之有重望,為上所信任,奏記勸其遠諂躁,進純厚,其略曰:“任人當才,為政大體,與之共理,無出此途。而向之用才,非無知人之鑑,其所以失溺,在緣情之舉。”又曰:“自君侯職相國之重,持用人之權,而淺中弱植之徒,已延頸企踵而至,諂親戚以求譽,媚賓客以取容,其間豈不有才,所失在於無恥。”元之嘉納其言。
新興王晉之誅也,僚吏皆奔散,惟司功李撝步從,不失在官之禮,仍哭其屍。姚元之聞之,曰:“欒布之儔也。”及為相,擢為尚書郎。
己酉,以刑部尚書趙彥昭為朔方道大總管。
十一月,乙丑,劉幽求兼侍中。
辛巳,群臣上表請加尊號為開元神武皇帝,從之。戊子,受冊。
中書侍郎王琚為上所親厚,群臣莫及。每進見,侍笑語,逮夜方出;或時休沐,往往遣中使召之。或言於上曰:“王琚權譎縱橫之才,可與之定禍亂,難與之守承平。”上由是浸疏之。是月,命琚兼御史大夫,按行北邊諸軍。
十二月,庚寅,赦天下,改元。尚書左、右僕射為左、右丞相;中書省為紫微省;門下省為黃門省,侍中為監;雍州為京兆府,洛州為河南府,長史為尹,司馬為少尹。
甲午,吐蕃遣其大臣來求和。
壬寅,以姚元之兼紫微令。元之避開元尊號,複名崇。
敕:“都督、刺史、都護將之官,皆引面辭畢,側門取進止。”
姚崇既為相,紫微令張說懼,乃潛詣岐王申款。他日,崇對於便殿,行微蹇。上問:“有足疾乎?”對曰:“臣有腹心之疾,非足疾也。”上問其故。對曰:“岐王陛下愛弟,張說為輔臣,而密乘車入王家,恐為所誤,故憂之。”癸丑,說左遷相州刺史。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劉幽求亦罷為太子少保。甲寅,以黃門侍郎盧懷慎同紫微黃門平章事。
【語譯】
十月十四日甲辰,在渭川狩獵。玄宗打算把同州刺史姚元之任命為宰相,張說卻嫉恨姚元之,便指使御史大夫趙彥昭彈劾他,玄宗沒有接受趙彥昭的奏章。張說又指使殿中監姜皎向玄宗進言道:“陛下多次想挑選一名河東總管,卻很難找到合適的人選,臣現在發現了這樣一位稱職的人。”唐玄宗問他所說的人是誰,姜皎回答說:“姚元之文武全才,真是擔任河東總管的合適人選。”玄宗說:“這是張說的意思,你怎敢當面欺君罔上,論罪應當處以死刑。”姜皎趕忙叩頭認罪。玄宗當即派遣宮中使者將姚元之徵召到渭州來。姚元之抵達時,玄宗正在狩獵,馬上接見了他,並任命他擔任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姚元之處理政務精明利索,曾經三次出任宰相,每次都兼任兵部尚書,他對於沿邊境地區的戍兵駐防營地和偵察瞭望哨所,以及那裡的士兵、馬匹、倉儲、裝備的情況,無不默默地記在心中。唐玄宗剛剛即位的時候,勵精圖治,每當遇到問題,都要去徵詢姚元之的意見,元之都能對答如鐘聲迴應,他的同僚們則只能唯唯諾諾罷了,因此玄宗就把重任專門委託給他。姚元之請求玄宗貶抑親倖的權貴之家的權勢,珍惜手中的爵祿賞賜,採納臣子的勸誡規諫,拒絕接受進獻的貢品,以及不要再與群臣過分親近而有失莊重。玄宗對他的上述建議都一一採納。
十月十五日乙巳,玄宗一行返回京城。
姚元之曾經奏請依據資歷順序提拔任用郎吏,玄宗卻抬頭盯著宮殿的屋頂不作聲,姚元之反覆說了幾次,玄宗始終不置可否。姚元之感到有些恐懼,便慌忙退出。當日散朝以後,高力士規勸道:“陛下剛剛總攬國事,宰相進奏言事,就應當面決定是否實行,為什麼您對姚元之的建議一概不予理睬,不加審察呢?”玄宗回答說:“我放手讓姚元之主持朝廷各項政務,遇有軍國大事才應該面奏後共同商議,怎麼能夠連官秩卑微的郎吏任免這種小事,也拿來一一煩擾我呢!”適逢高力士奉旨前往尚書省宣諭,把玄宗的話轉述給姚元之,姚元之的心情才愉快起來。瞭解這件事的人無不信服玄宗深明君臨天下的體統。
左拾遺曲江縣人張九齡,鑑於姚元之負有極高聲望,又被玄宗所信任,便寫給他一封書信,勸說他疏遠諂諛淺躁之徒,提拔任用純真厚道之士,書信的大意是:“用人當依真才實學為據,乃是治理國事的基本原則,與有識之士齊心理政,也超出不了這一途徑。但過去在任用人才時,掌權者並非不具備知人善任的鑑別能力,之所以他們未能盡職,是由於存在著依順私人情面的薦舉。”信中還說:“自從您擔負宰相重任以來,親手執掌選任職官的權力,那些敗絮其中、無所建樹的人,已經伸長脖子、踮起腳跟,來到您的面前,他們或者討好您的親戚來獲得聲譽,或者迎合您的賓客以便在官場存身。他們中間不乏具有才學的人,然而他們的缺點在於厚顏無恥。”姚元之十分贊同他的主張,並予以採納。
當新興王李晉被判處斬時,他王府中的屬官吏員們便紛紛逃散,只有司功參軍李撝一人徒步跟隨在身邊,對李晉仍遵循著居官時的禮節,並且在執行死刑後還對著故主的屍體哭泣。姚元之獲悉這件事後說道:“此人真是像欒布一樣的忠義之士啊!”等到姚元之擔任了宰相職務後,便提拔李撝擔任尚書郎。
十月十九日己酉,玄宗任命刑部尚書趙彥昭擔任朔方道大總管。
十一月初五日乙丑,劉幽求兼任侍中。
十一月二十一日辛巳,群臣進呈表章請求玄宗加上開元神武皇帝的尊號,玄宗同意了群臣的要求。十一月二十八日戊子,唐玄宗接受了增加尊號的冊書。
中書侍郎王琚受到玄宗的親信和厚待,沒有哪一個大臣能趕上他受寵的程度。每次進宮朝見唐玄宗時,王琚都陪侍玄宗,在一起談笑,直到夜深時分才離去;或是在玄宗休假時,也往往要派遣宦官把他徵召來會面。有人對玄宗進言道:“王琚是一位精通權略、機巧詭詐的縱橫之才,陛下可以與他共同平定禍亂,卻難以與他一道維持承平之世。”玄宗因此逐漸疏遠了王琚。當月裡,玄宗便任命他兼任御史大夫,前往北部邊境各地區巡察軍務。
十二月初一日庚寅,唐玄宗頒詔大赦天下,把年號改為開元。將尚書左、右僕射改為左、右丞相;將中書省改為紫微省;將門下省改為黃門省,門下侍中改為黃門監;將雍州改為京兆府,將洛州改為河南府;將州的長史改稱為尹,將州的司馬改稱為少尹。
十二月初五日甲午,吐蕃派遣大臣前來求和。
十二月十三日壬寅,唐玄宗命令姚元之兼任紫微令。姚元之為避開元神武皇帝尊號之諱,恢復自己的原名姚崇。
唐玄宗頒佈敕命:“都督、刺史、都護將要赴任時,都必須引入朝廷,當面向皇上辭別以後,在左右側門聽取皇帝的旨意。”
姚崇擔任宰相後,紫微令張說感到擔憂恐懼,便暗地裡到岐王李範那裡表述自己的誠意。後來有一天,姚崇在便殿回答玄宗的問訊時,走路略微有點瘸,玄宗問他:“您的腳是不是犯了毛病?”姚崇回答道:“臣有心腹的疾病,不是腳有毛病。”玄宗問他究竟是怎麼回事。姚崇答道:“岐王是陛下的愛弟,張說是陛下的輔政之臣,張說卻秘密地乘車前往岐王家中,臣擔心岐王會被張說所誤,因此心裡十分擔憂。”十二月二十四日癸丑,玄宗把張說貶謫為相州刺史。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劉幽求也被罷免了宰相的職務,貶官為太子少保。十二月二十五日甲寅,玄宗任命黃門侍郎盧懷慎擔任同紫微黃門平章事。
(以上為第十七部分,寫姚元之為相,避開元年號諱,複名崇,深得唐玄宗信任。)
【點評】
平庸皇帝唐睿宗。睿宗是一個平庸而窩囊的皇帝,他夾在太平公主與兒子之間,左右搖擺。姑侄爭權,他哪邊都傷不得。宋璟、姚崇建議在東都安置太平公主,睿宗說,我的親人、同輩中只剩一個妹妹了,怎麼捨得讓她遠離?武則天誅殺李唐宗室,親生兒子也難倖免,睿宗膽戰心驚走過來,於理於義都不忍向太平公主開刀。太平公主結納朋黨,睿宗裝聾作啞,為了平衡權力,睿宗將權力下放太子,下制書說:“凡政事皆取太子處分。其軍旅死刑及五品已上除授,皆先與太子議之,然後以聞。”鑽營小人竇懷貞,每退朝後都要到太平公主府第問候,於是青雲直上,從一個殿中監入相為御史大夫同平章事,隨即又遷侍中。於是崔湜、蕭至忠、岑羲輩爭相比附以取相。以致宰相七人,五出公主之門。陸象先亦太平公主所薦,只是陸象先不阿黨比附。文武之臣,大半依附。太平公主權勢日盛,睿宗讓國太子以求平衡,苦心希求親妹太平公主與太子姑侄兩存之。睿宗的好心腸喚不醒太平公主的權力痴迷。她生性悍戾,“耳習於牝雞之晨,目習於傾城之哲”(王夫之語),總想效法武則天,登上最高權力的巔峰。太平公主是武則天之餘黨,武黨不除,禍亂不止。皇太子李隆基即位,太平公主不但不收斂,反而加緊步伐謀廢立,計劃在先天二年(713)七月四日作亂。宰相魏知古知其謀。七月三日甲子,唐玄宗搶先一日發難,誅殺了竇懷貞等,撲滅了政變集團。太平公主逃入山中,三天後返回,賜死於家。至此,武則天餘黨被收拾乾淨。第二天,七月四日,睿宗太上皇立即做出反應,讓出兼掌朝政的權力。睿宗下誥書說:“自今軍國政刑,一皆取皇帝處分。”徹底退出政壇,當天徙居百福殿。這場政變,是唐宗室又一次的內訌。太平公主不免於死,唐玄宗不能全其孝,唐睿宗黯然謝幕。但這場政變,群奸被誅除,迎來了開元盛世的春天。先天二年十二月朔,改元開元。
睿宗優柔寡斷,對政治一竅不通。但他有一個優點,不戀權位,他放手太子,在其任上做了一些好事。睿宗平反了裴炎的冤獄,罷斥了中宗時代的斜封官,任用宋璟、薛訥、郭元振等良將御邊。這些善政雖然是在太子參與下做出,睿宗的支持也是有貢獻的。
專制政體下的政治鬥爭,凡被捲入漩渦的個人,往往因一念之差的站隊,改變人生的命運。崔湜是一個勢利小人。他時時刻刻都在鑽營投靠,見風使舵,賣友求榮。他任襄州刺史時,暗中與中宗長子譙王李重福通書,李重福送給崔湜金帶。李重福興兵敗死,崔湜當死。張說、劉幽求兩人營救免死。不久崔湜依附太平公主入相,崔湜反過來迫害張說、劉幽求,對劉幽求必欲置之死地。唐玄宗謀誅竇懷貞等,召見崔湜,將託以心腹。崔湜弟弟崔滌勸崔湜站隊在玄宗皇上一邊。崔湜沒有聽從,仍站在太平公主一邊,結果全盤皆輸。一生鑽營的崔湜,這一回押錯了寶,丟了性命,這就是奸邪小人應有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