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一卷
唐紀二十七
唐玄宗開元二年至五年
(714—717年)
起閼逢攝提格(甲寅,714年),盡強圉大荒落(丁巳,717年),凡四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14年,訖公元717年,凡四年,當唐玄宗開元二年到開元五年。這一時期是唐玄宗全權執政的最初四年,勵精圖治,給唐朝帶來了新氣象。第一,君臣和洽,賢相輩出。姚崇與盧懷慎,宋璟與蘇頲相繼為相,和衷共濟,司馬光給予高度評價。第二,君明臣賢,政見一致,雷厲風行。唐玄宗懲治違法親故,杜絕請謁,不濫授官,慎選舉,罷冗官,沙汰天下僧尼,都得到很好地執行。第三,唐玄宗納諫改過,放飛珍禽,倡導節儉,友愛兄弟,清除韋皇后餘黨,不興大獄。唐玄宗毀武則天所建天樞,毀韋皇后所建石臺,平穩進行去武氏、韋氏運動。重立太廟,朝儀恢復貞觀遺風。這一切顯示了唐玄宗的英主風采。第四,整武備,強化邊防。唐玄宗在東方復置營州,又置幽州節度使,以防奚、契丹等族異動。西破吐蕃和突騎施,又置隴右節度使以防衛西域。北方置重兵於幷州,以防突厥。四年之間,風氣大變,為開元之治打下了良好的基礎。此外,唐玄宗精音律,置左右教坊和宮苑梨園,被後世尊為“梨園之祖”。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中(一)
開元二年(甲寅,714年)
春,正月,壬申,制:“選京官有才識者除都督、刺史,都督、刺史有政跡者除京官,使出入常均,永為恆式。”
己卯,以盧懷慎檢校黃門監。
舊制,雅俗之樂,皆隸太常。上精曉音律,以太常禮樂之司,不應典倡優雜伎;乃更置左右教坊以教俗樂,命右驍衛將軍範及為之使。又選樂工數百人,自教法曲於梨園,謂之“皇帝梨園弟子”。又教宮中使習之。又選伎女,置宜春院,給賜其家。禮部侍郎張廷珪、酸棗尉袁楚客皆上疏,以為:“上春秋鼎盛,宜崇經術,邇端士,尚樸素;深以悅鄭聲、好遊獵為戒。”上雖不能用,欲開言路,鹹嘉賞之。
中宗以來,貴戚爭營佛寺,奏度人為僧,兼以偽妄;富戶強丁多削髮以避徭役,所在充滿。姚崇上言:“佛圖澄不能存趙,鳩摩羅什不能存秦,齊襄、梁武,未免禍殃。但使蒼生安樂,即是福身,何用妄度奸人,使壞正法!”上從之。丙寅,命有司沙汰天下僧尼,以偽妄還俗者萬二千餘人。
【語譯】
唐玄宗開元二年(甲寅,公元714年)
春季,正月十三日壬申,唐玄宗頒佈詔令:“要選拔任用那些有真知灼見的京官擔任都督、刺史,選用政績顯著的都督、刺史擔任京官,以便使官員的調出和入朝經常維持均衡狀態,並以此作為永久性的條例。”
正月二十日己卯,玄宗任命盧懷慎擔任檢校黃門監。
舊制規定,不論雅俗音樂,均由太常寺管轄。玄宗通曉音律,他認為太常寺本是負責郊廟朝會等儀式禮樂的專門官署,不應當執掌倡優雜伎之類的俗樂;於是另外設置左右教坊來負責教授俗樂,並命令右驍衛將軍範及擔任主管官。同時,玄宗還選擇了數百名樂師,親自在梨園教他們佛教法令之樂曲,這些樂師在當時被稱作“皇帝梨園弟子”。此外,還在宮中教習,使宮人們排練樂曲。玄宗又挑選了一些歌伎和舞女,替她們設立了宜春院,並由官府供應賞賜她們各家生活用品和其他財物。禮部侍郎張廷珪、酸棗縣尉袁楚客二人都為此呈上奏疏,認為:“陛下年紀正當精力旺盛之時,應當推崇經學儒術,親近品行正直之士,注重儉約樸素。臣以為陛下應十分注意以欣賞靡靡之音和喜好巡遊狩獵為戒。”玄宗雖然未能接受他們的建議,但是對他們的見解都很讚賞。
自唐中宗即位以來,皇親國戚競相營造佛寺,奏請剃度俗人為僧侶,其中還兼有欺詐妄誕之事;因而富裕人家的成年子弟紛紛削髮為僧以逃避朝廷徵發的徭役,這種人充斥於全國各地。姚崇向玄宗進言說:“龜茲僧侶佛圖澄未能使後趙國運長存,天竺僧侶鳩摩羅什也無法使後秦得以保全,齊襄、梁武帝崇佛同樣難免國破家亡的禍殃。因此,只要陛下能夠使百姓安居樂業,就是保佑著他們的生命,怎麼用得著胡亂剃度奸邪之徒為僧,破壞佛祖規定的教法呢?”玄宗聽從了他的建議。正月初七日丙寅,命令有關官署篩選淘汰天下的和尚尼姑,由於偽詐虛妄的緣故而被下令還俗的僧尼共計一萬二千多名。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唐玄宗精曉音律,置左右教坊和禁中梨園,沙汰天下僧尼。)
初,營州都督治柳城以鎮撫奚、契丹,則天之世,都督趙文翽失政,奚、契丹攻陷之,是後寄治幽州東漁陽城。或言:“靺鞨、奚、霫大欲降唐,正以唐不建營州,無所依投,為默啜所侵擾,故且附之;若唐復建營州,則相帥歸化矣。”幷州長史,和戎、大武等軍州節度大使薛訥信之,奏請擊契丹,復置營州;上亦以冷陘之役,欲討契丹。群臣姚崇等多諫。甲申,以訥同紫微黃門三品,將兵擊契丹,群臣乃不敢言。
薛王業之舅王仙童,侵暴百姓,御史彈奏;業為之請,敕紫微、黃門覆按。姚崇、盧懷慎等奏:“仙童罪狀明白,御史所言無所枉,不可縱舍。”上從之。由是貴戚束手。
二月,庚寅朔,太史奏太陽應虧不虧,姚崇表賀,請書之史冊,從之。
乙未,突厥可汗默啜遣其子同俄特勒及妹夫火拔頡利發石阿失畢將兵圍北庭都護府,都護郭虔瓘擊破之。同俄單騎逼城下,虔瓘伏壯士於道側,突起斬之。突厥請悉軍中資糧以贖同俄,聞其已死,慟哭而去。
丁未,敕:“自今所在毋得創建佛寺,舊寺頹壞應葺者,詣有司陳牒檢視,然後聽之。”
閏月,以鴻臚少卿、朔方軍副大總管王晙兼安北大都護、朔方道行軍大總管,令豐安、定遠、三受降城及旁側諸軍皆受晙節度。徙大都護府於中受降城,置兵屯田。
丁卯,復置十道按察使,以益州長史陸象先等為之。
上思徐有功用法平直,乙亥,以其子大理司直惀為恭陵令。竇孝諶之子光祿卿豳公希瑊等請以己官爵讓惀以報其德,由是惀累遷申王府司馬。
丙子,申王成義請以其府錄事閻楚珪為其府參軍,上許之。姚崇、盧懷慎上言:“先嚐得旨,雲王公、駙馬有所奏請,非墨敕皆勿行。臣竊以量材授官,當歸有司,若緣親故之恩,得以官爵為惠,踵習近事,實紊紀綱。”事遂寢。由是請謁不行。
突厥石阿失畢既失同俄,不敢歸;癸未,與其妻來奔,以為右衛大將軍,封燕北郡王。命其妻曰金山公主。
或告太子少保劉幽求、太子詹事鍾紹京有怨望語,下紫微省按問,幽求等不服。姚崇、盧懷慎、薛訥言於上曰:“幽求等皆功臣,乍就閒職,微有沮喪,人情或然。功業既大,榮寵亦深,一朝下獄,恐驚遠聽。”戊子,貶幽求為睦州刺史,紹京為果州刺史。紫微侍郎王琚行邊軍未還,亦坐幽求黨貶澤州刺史。
敕:“涪州刺史周利貞等十三人,皆天后時酷吏,比周興等情狀差輕,宜放歸草澤,終身勿齒。”
西突厥十姓酋長都擔叛。三月,己亥,磧西節度使阿史那獻克碎葉等鎮,擒斬都擔,降其部落二萬餘帳。
【語譯】
當初,營州都督治所設在柳城以鎮撫奚族部落和契丹部落;武則天時期的營州都督趙文翽治理政事失誤,奚族部落和契丹部落攻陷了營州城,此後營州治所寄居在幽州東部的漁陽城。有人聲稱:“靺鞨、奚、霫等非常想歸附唐朝,只是由於唐朝在此地沒有設營州,因而無處依附投奔,而且又被突厥可汗默啜所侵擾,所以只好暫時依附於突厥;倘若唐朝重建營州治所,那麼這些部落就會一個接一個地前來歸順。”幷州長史兼和戎、大武等軍州節度大使薛訥聽信了這些傳聞之後,上奏請求向契丹發起進攻,重新建置營州都督,玄宗也由於唐軍在冷陘一役中大敗的緣故,打算出兵征討契丹。姚崇等大臣們紛紛諫阻此事。正月二十五日甲申,玄宗任命薛訥擔任同紫微黃門三品,統兵進討契丹,群臣這才不敢再提這件事。
薛王李業的舅父王仙童侵害欺凌百姓,御史上奏彈劾他;李業為他向玄宗求情,玄宗便敕命紫微、黃門省重新審訊此案。姚崇、盧懷慎等人上奏說:“王仙童犯罪情節清楚明白,御史對他的奏劾沒有任何冤枉之處,不能對他放縱寬容。”玄宗接受了他們的意見。從此皇親國戚們的舉動都有所收斂。
二月初二日庚寅,太史上奏稱太陽應當虧缺沒虧缺。姚崇向玄宗上表致賀,並請求把這件事載入史冊,玄宗表示同意。
二月初七日乙未,突厥可汗阿史那默啜派遣他的兒子同俄特勒、妹夫火拔頡利發、石阿失畢領兵圍攻北庭都護府,都護郭虔瓘擊敗了突厥兵。同俄特勒單槍匹馬地逼近城下,被郭虔瓘埋伏在路旁的勇士躍起斬首。突厥人請求拿出軍中所有的物資糧食來贖回同俄特勒,獲悉他已被殺死的消息後,只得悲傷地大哭著後撤而去。
二月十九日丁未,唐玄宗頒佈敕命:“從今以後各地再也不許新建佛寺;原有的佛寺中已經頹壞應加以修葺的,一律呈送公文到有關官署申報,經過審察屬實,然後才允許動工。”
閏二月,玄宗任命鴻臚寺少卿、朔方軍副大總管王晙兼任安北大都護、朔方道行軍大總管職務,下令豐安、定遠、三受降城以及周圍各軍全部由王晙節制調度,還把大都護府官署遷往中受降城,部署兵力,推行屯田。
閏二月初九日丁卯,朝廷恢復十道按察使的建置,命令益州長史陸象先等人出任按察使。
玄宗思念徐有功執法公平合理,便在閏二月十七日乙亥,任命他的兒子、大理司直徐惀為恭陵令。竇孝諶之子、光祿卿、豳公竇希瑊等人請求把自己的官爵讓給徐惀來報答徐有功的恩德,因此徐惀得以受到多次提拔,從大理司直升擢到申王府司馬的職位。
閏二月十八日丙子,申王李成義請求將自己的王府錄事閻楚珪任命為本王府參軍,玄宗表示同意。姚崇和盧懷慎向玄宗進言說:“臣等此前曾領受陛下的旨意,講到凡是王公、駙馬有所奏請,如果沒有陛下頒佈墨敕,一律不能生效。臣私下認為衡量才能授予官職,當屬有關官署職權範圍之內的事;如果因施恩於親朋故舊的緣故,就可以把官爵作為禮物相贈,那就是沿襲中宗皇帝不久前濫授官爵的弊政,實際上會紊亂朝廷的法紀、秩序。”這件事便被擱置下來。從此請託的風氣沒能流行。
突厥大將石阿失畢在損折了可汗之子同俄特勒之後,不敢迴歸突厥。閏二月二十五日癸未,石阿失畢攜其妻前來投奔朝廷,被玄宗任命為右衛大將軍,封為燕北郡王,封其妻為金山公主。
有人舉報太子少保劉幽求、太子詹事鍾紹京對玄宗有不滿的言辭,玄宗命令把二人交紫微省審訊,劉幽求等人不肯服罪。姚崇、盧懷慎、薛訥對玄宗規勸道:“劉幽求等人都是朝廷的功臣,現在突然改任沒有實權的閒職,心中略微有所沮喪,或許這就是人之常情。既然這些人建立的功勳非常顯赫,他們所承受的榮耀寵遇也就極深,一旦將他們逮捕下獄,恐怕天下人聽到後會感到震驚。”戊子日(疑誤),劉幽求被貶謫為睦州刺史,鍾紹京被貶謫為果州刺史。奉旨按察邊境地區軍旅事務的紫微侍郎王琚尚未回朝,也由於受到劉幽求案子的牽連,被貶謫為澤州刺史。
唐玄宗頒佈敕命:“涪州刺史周利盧等十三人,全都是則天皇后時期的酷吏,只不過較之周興等人的罪狀稍微輕一些,應當將他們放歸荒野之處,終身不予錄用。”
西突厥十姓酋長都擔背叛朝廷。三月十二日己亥,磧西節度使阿史那獻攻陷碎葉等鎮,生擒都擔並將其斬首,降伏了他的二萬餘帳部眾。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唐玄宗強化邊防,整治犯法的親故以及功臣,杜絕請謁,勵精圖治。)
御史中丞姜晦以宗楚客等改中宗遺詔,青州刺史韋安石、太子賓客韋嗣立、刑部尚書趙彥昭、特進致仕李嶠,於時同為宰相,不能匡正,令監察御史郭震彈之;且言彥昭拜巫趙氏為姑,蒙婦人服,與妻乘車詣其家。甲辰,貶安石為沔州別駕,嗣立為嶽州別駕,彥昭為袁州別駕,嶠為滁州別駕。安石至沔州,晦又奏安石嘗檢校定陵,盜隱官物,下州徵贓。安石嘆曰:“此只應須我死耳。”憤恚而卒。晦,皎之弟也。
毀天樞,發匠熔其鐵錢,歷月不盡。先是,韋后亦於天街作石臺,高數丈,以頌功德,至是並毀之。
夏,四月,辛巳,突厥可汗默啜復遣使求婚,自稱“乾和永清太駙馬、天上得果報天男、突厥聖天骨咄祿可汗”。
五月,己丑,以歲飢,悉罷員外、試、檢校官,自今非有戰功及別敕,毋得注擬。
【語譯】
御史中丞姜晦認為宗楚客等人篡改中宗皇帝的遺詔的時候,現任的青州刺史韋安石、太子賓客韋嗣立、刑部尚書趙彥昭、以特進資格退休的李嶠四人均正在朝廷任宰相,然而未能對這種行為進行匡正,便指使監察御史郭震彈劾他們;並且還提到了趙彥昭拜女巫趙氏為姑,身披婦女服裝,與自己的妻子一同乘車前往趙氏家中等事實。三月十七日甲辰,玄宗把韋安石貶謫為沔州別駕,把韋嗣立貶謫為嶽州別駕,把趙彥昭貶謫為袁州別駕,把李嶠貶謫為潞州別駕。韋安石到達沔州之後,姜晦又上奏說韋安石曾在檢校定陵任上盜竊隱藏官府物資。朝廷派人到沔州去追討贓物。韋安石感嘆道:“這不過是想要我的命罷了。”極度憤懣而死。姜晦是姜皎的弟弟。
玄宗命令搗毀天樞,並徵調鐵匠將它的鐵料、銅料熔化,歷時一月之久仍未熔完。先前,韋皇后也在西京長安朱雀街上營造了一個高達數丈的石臺,用來歌頌自己的功德,這次也同時被搗毀了。
夏季,四月二十五日辛巳,突厥可汗默啜又派遣使者前來請求聯姻,他把自己稱為“乾和永清太駙馬、天上得果報天男、突厥聖天骨咄祿可汗”。
五月初三日己丑,由於年成不好而發生饑荒,朝廷罷免所有員外官、試官、檢校官並規定,今後如果不是立有戰功或者玄宗降下別敕指定錄用的人,吏部和兵部一律不準錄用罷掉的三種官。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唐玄宗整肅韋皇后餘黨,拆毀頌揚武則天功德的天樞,以及韋皇后的石臺,罷冗官,大得人心。)
己酉,吐蕃相坌達延遺宰相書,請先遣解琬至河源正二國封疆,然後結盟。琬嘗為朔方大總管,故吐蕃請之。前此琬以金紫光祿大夫致仕,復召拜左散騎常侍而遣之。又命宰相復坌達延書,招懷之。琬上言,吐蕃必陰懷叛計,請預屯兵十萬於秦、渭等州以備之。
黃門監魏知古,本起小吏,因姚崇引薦,以至同為相。崇意輕之,請知古攝吏部尚書、知東都選事,遣吏部尚書宋璟於門下過官,知古銜之。
崇二子分司東都,恃其父有德於知古,頗招權請託,知古歸,悉以聞。他日,上從容問崇:“卿子才性何如,今何官也?”崇揣知上意,對曰:“臣有三子,兩在東都,為人多欲而不謹,是必以事幹魏知古,臣未及問之耳。”上始以崇必為其子隱,及聞崇奏,喜問:“卿安從知之?”對曰:“知古微時,臣卵而翼之。臣子愚,以為知古必德臣,容其為非,故敢幹之耳。”上於是以崇為無私,而薄知古負崇,欲斥之。崇固請曰:“臣子無狀,撓陛下法,陛下赦其罪,已幸矣;苟因臣逐知古,天下必以陛下為私於臣,累聖政矣。”上久乃許之。辛亥,知古罷為工部尚書。
【語譯】
五月二十三日己酉,吐蕃宰相坌達延寫信給唐朝宰相,信中要求朝廷事先派出解琬到河源劃定兩國的疆界,然後再由兩國締結盟約。解琬曾經出任朔方道大總管,因此吐蕃請求朝廷派遣他前往河源。在這之前解琬已經以金紫光祿大夫的身份退休,所以玄宗又把他召回朝中,任命他擔任左散騎常侍並派他前去河源。同時玄宗還命令宰相給坌達延回信,對他進行招撫懷柔。解琬對玄宗進言,認為吐蕃一定暗中抱有反叛朝廷的打算,請預先在秦、渭等州屯兵十萬以防禦吐蕃。
黃門監魏知古本出身小吏,他依靠姚崇的引薦,以致與姚崇同朝擔任宰相。姚崇打心裡有些輕視他,因此讓他代理吏部尚書職務,主持東都洛陽選授官吏的事務,另外派遣吏部尚書宋璟在門下省執掌審定吏部、兵部注擬的六品以下職事官。魏知古因此事對姚崇記恨在心。
姚崇的兩個兒子分別在東都洛陽任官,依仗自己父親對魏知古有恩,極力招攬權柄,代他人說情請託,魏知古返回長安時,將這些事全都報告了玄宗。幾天以後,玄宗從容地對姚崇問道:“您的幾個兒子才學品行怎麼樣?眼下他們擔任著什麼官職呀?”姚崇揣摩到了玄宗的意思,便回答道:“臣共有三個兒子,其中有兩人在東都任職,他們的為人可以說是慾望難滿足而行為也不檢點,這樣他們一定會向魏知古幹求很多私事,只不過是臣來不及去過問這些罷了。”玄宗開始認為姚崇一定會為自己的兒子遮掩,聽了他的這番奏言,高興地問道:“您是怎樣知道這些情況的呢?”姚崇回答說:“魏知古地位卑微之時,臣曾經對他多方關照。臣的兒子愚笨魯鈍,認為魏知古必然會因此而感激臣,會容忍他們為非作歹,所以才敢於向他請託幹求。”於是玄宗認為姚崇無私心,而瞧不起魏知古有負於姚崇,打算罷免他的官職。姚崇執意請求說:“是為臣的兩個不肖之子不像樣,損害了陛下的法禁,陛下寬恕了他們的罪過,已經是幸事了;如果由於臣的緣故而斥逐魏知古,天下的人們必然會認為陛下是在偏袒臣,這樣會連累聖上的德政。”玄宗權衡了許久才答應了他的請求。五月二十五日辛亥,魏知古被罷相,貶為工部尚書。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姚崇機智,唐玄宗明斷,負恩者魏知古遭敗黜。)
宋王成器,申王成義,於上兄也;岐王範,薛王業,上之弟也;豳王守禮,上之從兄也。上素友愛,近世帝王莫能及。初即位,為長枕大被,與兄弟同寢。諸王每旦朝於側門,退則相從宴飲,鬥雞,擊毬,或獵於近郊,遊賞別墅,中使存問相望於道。上聽朝罷,多從諸王遊,在禁中,拜跪如家人禮,飲食起居,相與同之。於殿中設五幄,與諸王更處其中。或講論賦詩,間以飲酒、博弈、遊獵,或自執絲竹;成器善笛,範善琵琶,與上更奏之。諸王或有疾,上為之終日不食,終夜不寢。業嘗疾,上方臨朝,須臾之間,使者十返。上親為業煮藥,迴飆吹火,誤爇上須,左右驚救之。上曰:“但使王飲此藥而癒,須何足惜?”成器尤恭慎,未嘗議及時政,與人交結;上愈信重之,故讒間之言無自而入。然專以聲色畜養娛樂之,不任以職事。群臣以成器等地逼,請循故事出刺外州。六月,丁巳,以宋王成器兼岐州刺史,申王成義兼豳州刺史,豳王守禮兼虢州刺史,令到官但領大綱,自餘州務,皆委上佐主之。是後諸王為都護、都督、刺史者並准此。
丙寅,吐蕃使其宰相尚欽藏來獻盟書。
上以風俗奢靡,秋,七月,乙未,制:“乘輿服御、金銀器玩,宜令有司銷燬,以供軍國之用;其珠玉、錦繡,焚於殿前;后妃以下,皆毋得服珠玉錦繡。”戊戌,敕:“百官所服帶及酒器、馬銜、鐙,三品以上,聽飾以玉,四品以金,五品以銀,自餘皆禁之;婦人服飾從其夫、子。其舊成錦繡,聽染為皂。自今天下更毋得采珠玉,織錦繡等物,違者杖一百,工人減一等。”罷兩京織錦坊。
臣光曰:“明皇之始欲為治,能自刻厲節儉如此,晚節猶以奢敗;甚哉奢靡之易以溺人也!《詩》雲:“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可不慎哉!
【語譯】
宋王李成器、申王李成義都是玄宗的兄長;岐王李範、薛王李業都是玄宗的弟弟,豳王李守禮是玄宗的堂兄。玄宗向來對他們十分友愛,在這方面近世帝王沒有誰能比得上他的。在他即位初期,曾經叫人做了一隻長枕頭和一床寬大的被子,用作與兄弟們同床共寢。諸王每日早晨在側門朝見,退朝以後便在一起進餐飲酒、鬥雞、擊毬,或是前往京城近郊去射獵,或是來到別墅裡遊覽觀賞,以致前來問候的宦官在路上絡繹不絕。玄宗在上朝聽政之後,大部分時間也是偕同諸王們巡遊,在宮中兄弟們相處時,彼此跪拜行的是家庭內的禮節,飲食起居也是與諸王在一起。玄宗還在宮中設置五座帷帳,用於自己與諸王在裡面輪流住宿,稱作“五王帳”。他們有時探討策論吟詠詩作,間或飲酒、賭博下棋、外出打獵;有時各人手持絲竹樂器吹拉彈唱;李成器善於吹奏笛子、李範善於彈奏琵琶,他們都和玄宗湊在一起輪流演奏。諸王中如果有誰生了病,玄宗為此甚至會終日吃不下飯,整夜睡不著覺。一次,薛王李業患病,玄宗正在臨朝聽政,沒有多大功夫便十次派遣使者前往探視。玄宗還親自為李業煎湯藥,吹火,玄宗的鬍鬚不慎被燃著,侍從驚恐趕忙上前撲滅。玄宗說道:“只要薛王服下這碗藥後疾病能夠痊癒,我燒了鬍鬚又有什麼可惜呢?”宋王李成器尤其恭敬謹慎,從不談論有關朝政的事,也從不與旁人往來,玄宗因此越發信任尊重他,因此離間兄弟的讒言也無從進入。然而,玄宗專門用聲色來供他們娛樂,不讓他們擔當任何具體的職事。群臣認為宋王李成器等人地位逼近玄宗,便請求按照歷朝慣例調他們到地方各州任刺史。六月初二日丁巳,玄宗命令宋王李成器兼任岐州刺史,申王李成義兼任豳州刺史,豳王李守禮兼任虢州刺史,規定他們赴任之後只許過問重要事務,州中其他的一般事務,一律委託長史、司馬負責處置。從此以後,諸王出任都護、都督、刺史的一概照此辦理。
六月十一日丙寅,吐蕃贊普派遣宰相尚欽藏前來進獻兩國的盟書。
唐玄宗認為世風奢侈浪費,秋季,七月初十日乙未,唐玄宗頒佈詔命:“車乘服飾、金銀器玩,一概應當讓有關府衙負責銷燬處理,以供軍事、行政支出的需要;那些珠寶玉器、錦繡織物,均在殿前燒燬;宮中自後妃以下,一律不許穿著珠玉錦繡製成的服飾。”七月十三日戊戌,玄宗又頒發敕命:“文武百官束官服的帶子和飲酒的器具、馬嚼子、馬鐙,三品以上的官員,可以用玉來裝飾;四品以上的官員,可以用金來裝飾;五品以上的官員,可以用銀來裝飾;其餘的職官一概禁止使用金銀珠玉飾物;婦女服裝飾物的標準與其丈夫、兒子的品級相應。那些原來製成的錦繡絲織品,可以染成黑色繼續使用。從今以後全國各地不許再採集珠寶玉石、紡織錦繡衣物。違反上述禁令的判處杖刑一百,工匠違禁的降一等治罪。”玄宗還命令裁撤了設於東、西兩京的織錦坊。
臣司馬光評論說:唐明皇即位之初想實現治理,自身能節儉刻苦到這步田地,晚年仍不免於因奢侈腐化導致朝政敗壞;奢靡容易使人無力自拔,實在是太厲害了!《詩經》寫道:“凡事莫不有開始,可是極少能堅持到底。”對此怎麼可以不慎重啊!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玄宗友愛兄弟,倡導節儉。)
薛訥與左監門衛將軍杜賓客、定州刺史崔宣道等將兵六萬出檀州擊契丹。賓客以為:“士卒盛夏負戈甲,齎資糧,深入寇境,難以成功。”訥曰:“盛夏草肥,羔犢孳息,因糧於敵,正得天時,一舉滅虜,不可失也。”行至灤水山峽中,契丹伏兵遮其前後,從山上擊之,唐兵大敗,死者什八九。訥與數十騎突圍,得免,虜中嗤之,謂之“薛婆”。薛宣道將後軍,聞訥敗,亦走。訥歸罪於宣道及胡將李思敬等八人,制悉斬之於幽州。庚子,敕免訥死,削除其官爵;獨赦杜賓客之罪。
壬寅,以北庭都護郭虔瓘為涼州刺史、河西諸軍州節度使。
果州刺史鍾紹京心怨望,數上疏妄陳休咎;乙巳,貶溱州刺史。
丁未,房州刺史襄王重茂薨,輟朝三日,追諡曰殤皇帝。
戊申,禁百官家毋得與僧、尼、道士往還。壬子,禁人間鑄佛、寫經。
宋王成器等請獻興慶坊宅為離宮,甲寅,制許之,始作興慶宮,仍各賜成器等宅,環於宮側。又於宮西南置樓,題其西曰“花萼相輝之樓”,南曰“勤政務本之樓”。上或登樓,聞王奏樂,則召升樓同宴,或幸其所居盡歡,賞賚優渥。
乙卯,以岐王範兼絳州刺史,薛王業兼同州刺史。仍敕宋王以下每季二人入朝,週而復始。
民間訛言,上採擇女子以充掖庭,上聞之,八月,乙丑,令有司具車牛於崇明門,自選後宮無用者載還其家,敕曰:“燕寢之內,尚令罷遣;閭閻之間,足可知悉。”
乙亥,吐蕃將坌達延、乞力徐帥眾十萬寇臨洮,軍蘭州,至於渭源,掠取牧馬;命薛訥白衣攝左羽林將軍,為隴右防禦使,以右驍衛將軍常樂郭知運為副使,與太僕少卿王晙帥兵擊之。辛巳,大募勇士,詣河、隴就訥教習。
初,鄯州都督楊矩以九曲之地與吐蕃,其地肥饒,吐蕃就之畜牧,因以入寇。矩悔懼自殺。
乙酉,太子賓客薛謙光獻武后所制《豫州鼎銘》,其末雲:“上玄降鑑,方建隆基。”以為上受命之符。姚崇表賀,且請宣示史官,頒告中外。
臣光曰:日食不驗,太史之過也;而君臣相賀,是誣天也。採偶然之文以為符命,小臣之諂也;而宰相因而實之,是侮其君也。上誣於天,下侮其君,以明皇之明,姚崇之賢,猶不免於是,豈不惜哉!
九月,戊申,上幸驪山溫湯。
敕以歲稔傷農,令諸州修常平倉法;江、嶺、淮、浙、劍南地下溼,不堪貯積,不在此例。
突厥可汗默啜衰老,昏虐愈甚;壬子,葛邏祿等部落詣涼州降。
冬,十月,吐蕃復寇渭源。丙辰,上下詔欲親征,發兵十餘萬人,馬四萬匹。
戊午,上還宮。
甲子,薛訥與吐蕃戰於武街,大破之。時太僕少卿隴右群牧使王晙帥所部二千人與訥會擊吐蕃。坌達延將吐蕃兵十萬屯大來谷,晙選勇士七百,衣胡服,夜襲之,多置鼓角於其後五里,前軍遇敵大呼,後人鳴鼓角以應之。虜以為大軍至,驚懼,自相殺傷,死者萬計。訥時在武街,去大來谷二十里,虜軍塞其中間;晙復夜出襲之,虜大潰,始得與訥軍合。追奔至洮水,復戰於長城堡,又敗之,前後殺獲數萬人。豐安軍使王海賓戰死。
戊辰,姚崇、盧懷慎等奏:“頃者吐蕃以河為境,神龍中尚公主,遂逾河築城,置獨山、九曲兩軍,去積石三百里,又於河上造橋。今吐蕃既叛,宜毀橋拔城。”從之。
以王海賓之子忠嗣為朝散大夫、尚輦奉御,養之宮中。
己巳,突厥可汗默啜又遣使求婚,上許以來歲迎公主。
突厥十姓胡祿屋等諸部詣北庭請降,命都護郭虔瓘撫存之。
乙酉,命左驍衛郎將尉遲瓌使於吐蕃,宣慰金城公主。吐蕃遣其大臣宗俄因矛至洮水請和,用敵國禮,上不許。自是連歲犯邊。
【語譯】
薛訥與左監門衛將軍杜賓客、定州刺史崔宣道等人統領六萬人馬經由檀州出塞攻擊契丹。杜賓客認為:“盛夏時節,士兵身披甲冑手執兵器,攜帶軍需糧草,深入敵境之中,恐怕難以建功。”薛訥說道:“盛夏時節牧草茂盛,牛羊繁殖生長,可乘機從敵方取糧,我們此時發動攻擊,正得天時,消滅契丹在此一舉,機不可失呀。”當唐軍開到灤河流經的峽谷時,遭到契丹伏兵的前後堵截,契丹兵又從山上發起攻擊,唐軍一敗塗地,陣亡的將士竟達十分之八九。薛訥僅僅同幾十名騎兵突出重圍,得以倖免,契丹部眾嘲笑他,將他稱為“薛婆”。崔宣道正在指揮後續部隊,獲悉薛訥戰敗的消息,於是也逃走了。薛訥把此次失敗的責任全部推卸給崔宣道和胡將李思敬等八人,玄宗發佈詔令在幽州把這八人全部斬首。七月十五日庚子,唐玄宗頒佈敕命,免除薛訥的死罪,削奪他的官爵,唯獨杜賓客一人獲得赦免。
七月十七日壬寅,唐玄宗任命北庭都護郭虔瓘擔任涼州刺史、河西諸軍州節度使。
果州刺史鍾紹京心懷怨恨,多次上疏胡說祥瑞災異之兆;七月二十日乙巳,玄宗把鍾紹京貶為溱州刺史。
七月二十二日丁未,房州刺史襄王李重茂去世,玄宗為此而中止臨朝聽政三天,並把他追諡為殤皇帝。
七月二十三日戊申,唐玄宗下令禁止文武百官及其家屬與和尚、尼姑、道士互相交往。七月二十七日壬子,又下令禁止民間鑄造佛像和抄寫佛經。
宋王李成器等人請求進獻興慶坊的府第作為供玄宗出行遊玩居住用的離宮;七月二十九日甲寅,唐玄宗頒佈詔命,批准了他們的請求,開始動工修建興慶宮,並把環繞興慶宮的宅第分別賜給李成器等。又在興慶宮的西邊、南邊營建了兩座樓,西樓命名為“花萼相輝之樓”,南樓命名為“勤政務本之樓”。有時唐玄宗登臨樓上,聽見諸王在自己的府第裡奏起樂曲,便把他們召到樓上與自己一起進餐,有時玄宗則前往諸王家中與大家盡興歡樂,並給諸王優厚的賞賜。
七月三十日乙卯,唐玄宗命令岐王李範兼任絳州刺史職務,薛王李業兼任同州刺史職務;還頒佈敕令規定自宋王李成器以下各親王按每季度兩人輪換入朝,週而復始。
民間謠傳玄宗選取美女以充實後宮,玄宗聽到了這些傳聞,八月初十日乙丑,下令有關官署在崇明門門口準備好車和牛,然後親自從宮禁中選擇多餘的宮女,用牛車把她們載運回家,並且頒佈敕命說:“我對於後宮之內的宮女,尚且要裁減遣返,我對民間女子會怎麼樣,應當是完全可以想得到的。”
八月二十日乙亥,吐蕃將領坌達延、乞力徐統領十萬部眾進犯臨洮,駐軍於蘭州,還率部進入渭源縣,掠取牧馬;朝廷命令薛訥以平民身份代理左羽林將軍職務,出任隴右防禦使,命令右驍衛將軍、常樂縣人郭知運擔任隴右防禦副使,與太僕寺少卿王晙一起率軍迎擊吐蕃部眾。八月二十六日辛巳,朝廷招募大批勇士,並派遣他們前往河、隴地區接受薛訥的訓練。
起初,唐鄯州都督楊矩慫恿唐睿宗把河西九曲之地給吐蕃,作為金城公主的湯沐邑。這片土地肥沃豐饒,吐蕃到此放養牛馬,並且以此為依託進犯侵擾。楊矩又是後悔又是害怕,自殺身亡。
乙酉日,太子賓客薛謙光向皇帝進獻了武則天所撰寫的《豫州鼎銘》,銘文的末句是這樣的內容:“上玄降鑑,方建隆基。”薛謙光認為這就是玄宗受命於天的符瑞。姚崇為此進表表示祝賀,並請求把這段銘文向史官宣示,頒發文書向全國各地公佈。
臣司馬光評論說:預測日食出現卻沒有出現,是太史的過失;而君臣彼此稱賀,則是誣罔上天。搜求偶然出現的文辭作為帝王受命於天的符瑞,是品行低下的臣子對君主的阿諛迎奉;宰相趁機把它當成事實看待則是褻瀆了他的君王。欺罔上天,褻瀆君王,以唐明皇的聖明,加上姚崇的資德,仍然不免於出現這樣的現象,豈不是令人惋惜的事嗎?
九月二十四日戊申,玄宗駕臨驪山溫泉。
發佈敕命,鑑於當年糧食豐收,谷價下跌,損害農民利益,讓地方各州完善常平倉法;而江、嶺、淮、浙、劍南等地因地勢低窪潮溼,不適於糧食的儲藏,故不在此例之中。
突厥可汗默啜老邁體衰,昏聵暴虐日益厲害。九月二十八日壬子,葛邏祿等部落來到涼州向朝廷投降。
冬季,十月,吐蕃軍再次侵擾渭源縣。十月初二日丙辰,玄宗頒詔表示要親自率兵征討,共派出軍士十餘萬人,戰馬四萬匹。
十月初四日戊午,玄宗返回宮中。
十月初十日甲子,薛訥與吐蕃軍隊在武街交戰,大敗吐蕃軍。當時太僕少卿、隴右群牧使王晙統領所部兩千人馬與薛訥合兵攻擊吐蕃軍隊。坌達延指揮十萬部眾駐紮在大來谷。王晙挑選了七百名勇士,身穿胡人的服裝,乘夜襲擊吐蕃軍,並在這七百人後五里之遙安置了許多戰鼓和號角。先頭部隊與敵軍遭遇後便大聲呼喊,後面的人擂動戰鼓,吹起號角與他們呼應,吐蕃部眾誤以為唐軍大部隊襲來,驚慌惶恐,便自相殘殺起來,死者有一萬人之多。薛訥率部這時還駐紮在武街,距大來谷二十里地,吐蕃兵夾在此兩軍之間。王晙再次率軍乘夜色出擊,吐蕃大敗潰逃,王晙才得以與薛訥所率唐軍會師。唐軍追擊潰敗的吐蕃兵,一直追到洮水,又在臨洮的長城堡交戰,再次擊敗了吐蕃軍,先後斬殺和俘獲達數萬人之多。豐安軍使王海賓死於戰事。
十月十四日戊辰,姚崇、盧懷慎等上奏說:“吐蕃多年來以黃河為邊界;而在中宗神龍年間,由於娶了大唐公主的緣故,才得以越過黃河修築城垣,設置了獨山、九曲兩軍,距積石三百里,並在黃河之上架起了橋樑。現在吐蕃已經背叛了朝廷,我們就應當拆毀吐蕃所建的橋樑和城牆。”玄宗採納了他們的建議。
玄宗命令王海賓之子王忠嗣擔任朝散大夫、尚輦奉御,把他接到宮內撫養。
十月十五日己巳,突厥可汗阿史那默啜再次派使者入朝,請求與大唐聯姻,玄宗答應讓他次年來迎娶公主。
突厥十姓胡祿屋等部落前往北庭都護府請求歸降,朝廷命令北庭都護府郭虔瓘安撫慰問他們。
乙酉日,朝廷派遣左驍衛郎將尉遲瓌出使吐蕃,表達對金城公主的慰問。吐蕃派遣大臣宗俄因矛前往洮水求和,要求兩國用對等的禮節,玄宗沒有準許。從此吐蕃連年侵擾邊境。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薛訥東征契丹兵敗於輕敵,西御吐蕃建功。)
十一月,辛卯,葬殤皇帝。
丙申,遣左散騎常侍解琬詣北庭宣慰突厥降者,隨便宜區處。
十二月,壬戌,沙陀金山入朝。
甲子,置隴右節度大使,須嗣鄯、奉、河、渭、蘭、臨、武、洮、岷、郭、疊、宕十二州,以隴右防禦副使郭知運為之。
乙丑,立皇子嗣真為鄫王,嗣初為鄂王,嗣主為鄄王。辛巳,立郢王嗣謙為皇太子。嗣真,上之長子,母曰劉華妃。嗣謙,次子也,母曰趙麗妃;麗妃以倡進,有寵於上,故立之。
是歲,置幽州節度、經略、鎮守大使,領幽、易、平、檀、媯、燕六州。
突騎施可汗守忠之弟遮弩恨所分部落少於其兄,遂叛入突厥,請為鄉導,以伐守忠。默啜遣兵二萬擊守忠,虜之而還。謂遮弩曰:“汝叛其兄,何有於我!”遂並殺之。
【語譯】
十一月初七日辛卯,殤皇帝李重茂下葬。
十一月十二日丙申,朝廷派遣左散騎常侍解琬前往北庭都護府安撫來降的突厥胡祿屋等部落,准許他隨當時的情勢用適宜的方式處置問題。
十二月初九日壬戌,沙陀金山來朝。
十二月十一日甲子,朝廷設置隴右節度大使,管轄鄯、秦、河、渭、蘭、臨、武、洮、岷、廓、疊、宕十二州,任命隴右防禦副使郭知運擔任隴右節度使的職務。
十二月十二日乙丑,冊立皇子李嗣真為鄫王,李嗣初為鄂王,李嗣主為鄄王。十二月二十八日辛巳,將郢王李嗣謙冊立為皇太子。郯王李嗣直是玄宗的長子,他的母親是劉華妃。李嗣謙是玄宗的次子,他的母親是趙麗妃,趙麗妃本以歌舞伎出身納入後宮,為玄宗所寵愛,因此她的兒子李嗣謙被立為皇太子。
在這一年裡,朝廷設置了幽州節度大使、幽州經略大使和幽州鎮守大使,管轄幽、易、平、檀、媯、燕六州事務。
突騎施可汗守忠的弟弟遮弩對於分給自己的部落少於守忠而怨恨,便率眾背叛守忠,逃入突厥,自告奮勇地作為突厥兵的嚮導,以討伐守忠,把他俘獲之後班師突厥。默啜對遮弩說:“你背叛了自己的兄長,對我還能有什麼好處!”於是將兄弟二人一起殺掉。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玄宗違禮立皇太子。東置幽州節度使,西置隴右節度使以御邊。)
三年(乙卯,715年)
春,正月,癸卯,以盧懷慎檢校吏部尚書兼黃門監。懷慎清謹儉素,不營資產,雖貴為卿相,所得俸賜,隨散親舊,妻子不免飢寒,所居不蔽風雨。
姚崇嘗有子喪,謁告十餘日,政事委積,懷慎不能決,惶恐,入謝於上。上曰:“朕以天下事委姚崇,以卿坐鎮雅俗耳。”崇既出,須臾,裁決俱盡,頗有得色,顧謂紫微舍人齊浣曰:“餘為相,可比何人?”浣未對。崇曰:“何如管、晏?”浣曰:“管、晏之法雖不能施於後,猶能沒身。公所為法,隨復更之,似不及也。”崇曰:“然則竟如何?”浣曰:“公可謂救時之相耳。”崇喜,投筆曰:“救時之相,豈易得乎!”
懷慎與崇同為相,自以才不及崇,每事推之,時人謂之“伴食宰相”。
臣光曰:昔鮑叔之於管仲,子皮之於子產,皆位居其上,能知其賢而下之,授以國政;孔子美之。曹參自謂不及蕭何,一遵其法,無所變更,漢業以成。夫不肖用事,為其僚者,愛身保祿而從之,不顧國家之安危,是誠罪人也。賢智用事,為其僚者,愚惑以亂其治,專固以分其權,媢嫉以毀其功,愎戾以竊其名,是亦罪人也。崇,唐之賢相,懷慎與之同心戮力,以濟明皇太平之政,夫何罪哉!《秦誓》曰:“如有一介臣,斷斷猗,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孫黎民,亦職有利哉。”懷慎之謂矣。
【語譯】
唐玄宗開元三年(乙卯,公元715年)
春季,正月二十日癸卯,玄宗任命盧懷慎擔任檢校吏部尚書兼黃門監。盧懷慎為官清廉謹慎,生活儉樸,從不去增置產業。雖然做了身份高貴的大臣,但他所得到的俸祿和賞賜隨時分送給親朋故舊,結果他自己的妻子兒女不免要忍受飢寒,所住的房子竟難以遮風擋雨。
姚崇曾死了一個兒子,請了十幾天的假,應當處理的政務被積壓下來,盧懷慎不能決斷,感到惶恐,入朝向玄宗請罪。玄宗對他說:“我把天下之事託付給姚崇處理,讓你坐鎮風雅之士和流俗之人而已。”姚崇假滿復出,只用了一會兒的時間便將所積之政事裁斷完畢,臉上頗有得意之色,回頭對紫微舍人齊浣講:“我擔任宰相,可以與哪些人物相比?”齊浣未回答。姚崇繼續問道:“我與管仲、晏嬰比起來有無差別?”齊浣回答說:“管仲、晏嬰的政治主張雖然未能施行於後世,尚且能做到終身貫徹。您所制定的政令則隨時更改,似乎比不上他們。”姚崇又問道:“那麼我究竟是什麼樣的宰相呢?”齊浣回答說:“您只能說是一位匡救時下的宰相吧。”姚崇聽了十分高興,扔下手中的筆說:“一位匡救時下的宰相,難道就很容易找到嗎?”
盧懷慎與姚崇一同擔任宰相,自認為才能比不上姚崇,因此每遇到問題,都要推給姚崇拿主意,當時人們把他稱為“伴食宰相”。
臣司馬光評論說:先秦時期齊國的鮑叔牙對於管仲,鄭國的子皮對於子產,都是本人的職位高於後者,由於能夠了解後者的賢能而甘居其下,便把治理國政的權力交付他們,孔子對於這種做法曾加以讚美。西漢丞相曹參自認為才幹不及蕭何,於是就完全沿襲蕭何所制定的法度,未做任何更改,漢室的大業得以成就。那些不賢的人掌權,充當僚屬的人為愛惜自身,保有祿位便順從上司的旨意,不顧國家的得失安危,這種人確實是國家的罪人。而如果是賢明的宰相執掌朝政,那些當僚屬的人,則用欺騙矇蔽來擾亂他的治理,用專固的辦法來削弱他的權力,用嫉妒來誹謗他的功業,用執拗乖僻來竊取他的名望,這種人也是國家的罪人。姚崇是唐朝的賢相,盧懷慎和他同心協力,共同促成了唐明皇太平盛世的大政,有什麼可以怪罪他們的呢?《尚書·泰誓》說:“如果有這樣一位直臣,忠實誠懇而沒有什麼其他的長處,但是他心地美好,能有容人的器量。別人有了本領,就好像是他自己有本領一樣;別人才華出眾,他能做到不僅口頭上對這個人表示稱道,而且能打心裡喜歡這個人,這就是他心胸宏闊有容人的器量,保護我的子孫和臣民,也是由於他要有利於子孫臣民啊。”這些話說的就是盧懷慎這樣的人。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姚崇與盧懷慎為相,和睦共事,司馬光高度評價盧懷慎的謙讓與雅量。)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中(二)
御史大夫宋璟坐監朝堂杖人杖輕,貶睦州刺史。
突厥十姓降者前後萬餘帳。高麗莫離支文簡,十姓之婿也[1],二月,與跌都督思泰等亦自突厥帥眾來降,制皆以河南地處之。
三月,胡祿屋酋長支匐忌等入朝。上以十姓降者浸多,夏,四月,庚申,以右羽林大將軍薛訥為涼州鎮大總管,赤水等軍並受節度,居涼州;左衛大將軍郭虔瓘為朔州鎮大總管,和戎等軍並受節度,居幷州,勒兵以備默啜。
默啜發兵擊葛邏祿、胡祿屋、鼠尼施等,屢破之;敕北庭都護湯嘉惠、左散騎常侍解琬等發兵救之。五月,壬辰,敕嘉惠等與葛邏祿、胡祿屋、鼠尼施及定邊道大總管阿史那獻互相應援。
山東大蝗,民或於田旁焚香膜拜設祭而不敢殺,姚崇奏遣御史督州縣捕而瘞之。議者以為蝗眾多,除不可盡,上亦疑之。崇曰:“今蝗滿山東,河南、北之人,流亡殆盡,豈可坐視食苗,曾不救乎!借使除之不盡,猶勝養以成災。”上乃從之。盧懷慎以為殺蝗太多,恐傷和氣。崇曰:“昔楚莊吞蛭而愈疾,孫叔殺蛇而致福,奈何不忍於蝗而忍人之飢死乎!若使殺蝗有禍,崇請當之。”
秋,七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上謂宰相曰:“朕每讀書有所疑滯,無從質問,可選儒學之士,日使入內侍讀。”盧懷慎薦太常卿馬懷素,九月,戊寅,以懷素為左散騎常侍,使與右散騎常侍褚無量更日侍讀。每至閤門,令乘肩輿以進;或在別館道遠,聽於宮中乘馬。親送迎之,待以師傅之禮。以無量羸老,特為之造腰輿,在內殿令內侍舁之。
九姓思結都督磨散等來降,己未,悉除官遣還。
西南蠻寇邊,遣右驍衛將軍李玄道發戎、瀘、夔、巴、梁、鳳等州兵三萬人並舊屯兵討之。
壬戌,以涼州大總管薛訥為朔方道行軍大總管,太僕卿呂延祚、靈州刺史杜賓客副之,以討突厥。
甲子,上幸鳳泉湯;十一月,乙卯,還京師。
劉幽求自杭州刺史徙郴州刺史,憤恚,甲申,卒於道。
【語譯】
御史大夫宋璟因在朝堂上監督杖刑時處刑過輕而獲罪,被貶謫為睦州刺史。
突厥十姓中歸降大唐的前後有一萬餘帳。高麗的莫離支高文簡是突厥十姓默啜的女婿。二月,高文簡和跌都督思泰等人也率眾從突厥前來歸降。玄宗頒佈詔令在黃河以南的區域安置他們。
三月,突厥十姓胡祿屋酋長支匐忌等來朝。玄宗因突厥十姓之中歸降朝廷的越來越多,夏季,四月初九日庚申,任命右羽林大將軍薛訥擔任涼州鎮大總管,駐節涼州,赤水等軍都由他節制調度;又任命左衛大將軍郭虔瓘擔任翔州鎮大總管,駐節幷州,和戎等軍都由他節制調度;統領這些地區的軍隊,以防禦突厥可汗阿史那默啜的侵擾。
阿史那默啜發兵進攻葛邏祿、胡祿屋、鼠尼施等部落,連戰皆捷。玄宗敕令北庭都護湯嘉惠、左散騎常侍解琬等調集軍隊相救。五月十二日壬辰,玄宗又敕令湯嘉惠等人與葛邏祿、胡祿屋、鼠尼施以及定邊道大總管阿史那獻等部軍兵互相策應救援。
山東發生嚴重蝗災,有些災民在受災田地的旁邊焚香,設祭膜拜,卻不敢動手捕殺蝗蟲。姚崇奏請派遣御史催督各州縣捕殺並埋掉蝗蟲。議論這事的認為蝗蟲數量巨大,無法完全滅除,玄宗也對捕殺能否奏效表示懷疑。姚崇說:“現在山東蝗蟲漫山遍野,黃河南北兩岸百姓全部逃荒去了,怎能坐視蝗蟲吞噬禾苗,竟不動手滅蝗救災呢?即使不能把蝗蟲全部滅除,起碼也要比養蝗以成災要好一些。”玄宗這才批准按他的主張去辦。盧懷慎認為殺滅的蝗蟲過多的話,恐怕對天地陰陽的和諧之氣會造成傷害。姚崇道:“當年楚莊王吞吃水蛭,他的病便痊癒了;孫叔敖殺死兩條蛇,上天便賜福酬報。陛下怎能由於不忍心看到蝗蟲被殺死而忍心看著百姓被餓死呢?倘若殺死蝗蟲會引起上天降禍,那麼我姚崇願一人承當!”
秋季,七月初一日庚辰,發生日食。
唐玄宗對宰相們說:“每當我讀書遇到疑難費解的地方,無法找到一個幫我解決疑問的人;你們可以推選儒學之士,每天讓他入宮侍讀。”盧懷慎舉薦了太常寺卿馬懷素。十月初六日(甲寅),玄宗任命馬懷素擔任左散騎常侍,讓他與右散騎常侍褚無量每人一天輪換著入宮侍讀。每次到達宮門時,玄宗都讓他們乘轎進去;有時玄宗在別館而道遠,便允許他們在宮禁裡騎馬。玄宗還親自迎送,用對待師傅的禮節來對待他們。由於褚無量年老體弱,玄宗特意讓人為他製成一乘名為腰輿的轎子,褚無量在內殿侍讀時,玄宗就命令內侍們用腰輿抬著他。
九姓思結都督唐散等人前來歸降,十月十一日己未,朝廷全部委任以官職,把他們遣歸原居地。
西南蠻人侵擾邊境,朝廷派右驍衛將軍李玄道調集戎、瀘、夔、巴、梁、鳳等州兵馬三萬人,會同該地原駐屯兵馬前往征討。
十月十四日壬戌,唐玄宗任命涼州大總管薛訥擔任朔方道行軍大總管,任命太僕寺卿呂延祚和靈州刺史杜賓客擔任朔方道行軍副總管,去征討突厥。
十月十六日甲子,唐玄宗駕臨岐州郿縣境內的鳳泉湯;十一月初一日(己卯),返回京師。
劉幽求自杭州刺史任上調任郴州刺史,心中激憤難平。十一月初六日甲申,劉幽求在赴任的途中去世。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北方邊境騷動,突厥時叛時降。姚崇滅蝗。玄宗禮儒。)
丁酉,以左羽林大將軍郭虔瓘兼安西大都護、四鎮經略大使。虔瓘請自募關中兵萬人詣安西討擊,皆給遞馱及熟食,敕許之。將作大匠韋湊上疏,以為:“今西域服從,雖或時有小盜竊,舊鎮兵足以制之。關中常宜充實,以強幹弱枝。自頃西北二虜寇邊,凡在丁壯,徵行略盡,豈宜更募驍勇,遠資荒服!又,一萬徵人行六千餘里,鹹給遞馱熟食,道次州縣,將何以供!秦、隴之西,戶口漸少,涼州已往,沙磧悠然,遣彼居人,如何取濟?縱令必克,其獲幾何?儻稽天誅,無乃甚損!請計所用、所得,校其多少,則知利害。昔唐堯之代,兼愛夷、夏,中外乂安;漢武窮兵遠征,雖多克獲,而中國疲耗。今論帝王之盛德者,皆歸唐堯,不歸漢武;況邀功不成者,復何足比議乎!”時姚崇亦以虔瓘之策為不然。既而虔瓘卒無功。
初,監察御史張孝嵩奉使廓州還,陳磧西利害,請往察其形勢,上許之,聽以便宜從事。
拔汗那者,古烏孫也,內附歲久。吐蕃與大食共立阿了達為王,發兵攻之,拔汗那王兵敗,奔安西求救。孝嵩謂都護呂休璟曰:“不救則無以號令西域。”遂帥旁側戎落兵萬餘人,出龜茲西數千裡,下數百城,長驅而進。是月,攻阿了達於連城。孝嵩自擐甲督士卒急攻,自巳至酉,屠其三城,俘斬千餘級,阿了達與數騎逃入山谷。孝嵩傳檄諸國,威振西域,大食、康居、大宛、罽賓等八國皆遣使請降。會有言其贓汙者,坐系涼州獄,貶靈州兵曹參軍。
【語譯】
十一月十九日丁酉,唐玄宗任命左羽林大將軍郭虔瓘兼任安西大都護、安西四鎮經略大使。郭虔瓘請求在關中自行招募一萬名士卒到安西去征討,並向所有的出征士兵供給馱運軍需物資的畜力和熟食,玄宗頒敕答應了。將作大匠韋湊上奏說:“現在西域各部紛紛向朝廷臣服,雖然有時也發生一些輕微的盜竊行為,但是四鎮現有守軍就完全能夠制服他們。關中地區的軍事力量倒是應該經常充實,以達到強幹弱枝的目的。自從近來西北吐蕃、契丹入侵邊境,關中地區的壯丁,被徵發得幾乎竭盡了,怎麼能夠再次招募驍勇之士派遣到那麼遠的地區去增援呢?再說,一萬名出征將士長途跋涉六千餘里,而且完全由官府供給運輸畜力和熟食,沿途宿營的各州縣又怎麼供給得了呢?秦、隴以西,戶口漸漸減少,過了涼州以後,戈壁沙漠漫無邊際,把這麼多人派遣到那裡去定居駐守,又從哪裡去取得補給呢!縱使此次發兵有必勝把握,將獲取的東西又能有多少呢?一旦皇上的征伐行動有所延誤,恐怕帶來的損失更大,請陛下認真計算一下此舉的所用與所得,比較多少,就可以知道其中的利害了。上古唐堯的時代,博愛兼及華夷,四海內外太平無事;漢武帝窮兵黷武,長途征伐,雖然多是取勝,並有俘獲,但中原卻也因此疲敝空虛。當世在論及帝王之大德時,都把它歸於唐堯,卻無人歸於漢武帝,何況那些邀功不成的帝王,又怎麼值得相提並論呢?”當時姚崇也對郭虔瓘的計劃不以為然,郭虔瓘後來終於沒有幹成這件事。
當初,監察御史張孝嵩奉命出使廓州,返回朝廷後,陳述沙漠以西地區的利害,請求前往考察該地形勢;玄宗同意了他的請求,准許他酌情處理當地事務。
拔汗那部落就是古代的烏孫,歸附中原的歲月已經很久了。吐蕃和大食一起擁立阿了達為王,出動軍隊進攻拔汗那;拔汗那王兵敗之後,投奔唐安西都護府求救。張孝嵩對都護呂休璟說道:“如果不出兵相救,我們以後就沒有資格向西域諸國發號施令了。”於是統領附近各部落軍隊萬餘人,從龜茲出發向西挺進數千裡,攻陷了數百座城邑,長驅直入敵境。在這個月裡,張孝嵩率部在連城攻打阿了達。張孝嵩親自披甲出戰,督率士卒猛攻,從巳時開始直至酉時,連下阿了達統轄的三城,俘虜及斬殺敵軍千餘人,阿了達偕同幾個騎兵亡命于山谷之中。張孝嵩傳佈文告給諸國,唐軍威震西域,大食、康居、大宛、罽賓等八國紛紛派遣使者請求降附。這時恰好有人告發張孝嵩受賄貪汙,張孝嵩獲罪被關押在涼州獄中,結果被降職為靈州司兵參軍。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唐玄宗懲貪嚴厲,張孝嵩立功西域,因有人舉報贓汙而貶官。)
京兆尹崔日知貪暴不法,御史大夫李傑將糾之,日知反構傑罪。十二月,侍御史楊瑒廷奏曰:“若糾彈之司,使奸人得而恐愒,則御史臺可廢矣。”上遽命傑視事如故,貶日知為歙縣丞。
或上言:“按察使徒煩擾公私,請精簡刺史、縣令,停按察使。”上命召尚書省官議之。姚崇以為:“今止擇十使,猶患未盡得人,況天下三百餘州,縣多數倍,安得刺史縣令皆稱其職乎!”乃止。
尚書左丞韋玢奏:“郎官多不舉職,請沙汰,改授他官。”玢尋出為刺史,宰相奏擬冀州,敕改小州。姚崇奏言:“臺郎寬怠及不稱職,玢請沙汰,乃是奉公。臺郎甫爾改官,玢即貶黜於外,議者皆謂郎官謗傷;臣恐後來左右丞指以為戒,則省事何從而舉矣!伏望聖慈詳察,使當官者無所疑懼。”乃除冀州刺史。
突騎施守忠既死,默啜兵還,守忠部將蘇祿鳩集餘眾,為之酋長。蘇祿頗善綏撫,十姓部落稍稍歸之,有眾二十萬,遂據有西方,尋遣使入見。是歲,以蘇祿為左羽林大將軍、金方道經略大使。
皇后妹夫尚衣奉御長孫昕以細故與御史大夫李傑不協。
【語譯】
京兆尹崔日知貪婪暴戾,不守法度,御史大夫李傑打算彈劾他,崔日知便反誣李傑有罪。十二月,侍御史楊瑒當廷上奏說:“倘若負責檢舉彈劾的官署,可以讓奸邪之徒恐嚇威脅,那麼御史臺也就可以撤銷了。”唐玄宗立刻命令李傑照常處理事務,並且把崔日知貶謫為歙縣縣丞。
有人進言說:“各道按察使只會給官府和百姓增添麻煩,請求陛下精心選拔各州縣刺史、縣令,並停止向各道派遣按察使。”玄宗命令召集尚書省官員討論這一建議。姚崇認為:“當今只不過是選派了十道按察使,尚且擔心未必全都是合適的人選,何況天下共有三百多個州,至於縣的數目則又多出好幾倍,怎能保證每一位刺史縣令都稱職呢?”於是停止了這場討論。
尚書左丞韋玢上奏說:“各官署郎官大多不稱職,請陛下裁汰郎官,改授別的職務。”不久韋玢就被貶謫為州刺史,宰相上奏打算任命韋玢為冀州刺史,玄宗頒敕改命韋玢到一個小州去做刺史。姚崇進言說:“郎官寬縱懈怠和不能勝任職事,韋玢請求裁汰郎官,完全是奉公盡職的表現。眼下郎官剛剛被改任他職,韋玢就被貶黜到地方,議論此事的人們都說這是由於郎官誹謗中傷所致;臣擔心以後尚書左右丞把韋玢作為鑑戒,那麼尚書省的日常事務怎能得到辦理呢?臣希望陛下對此詳加考察,以使得為官者沒有什麼疑懼。”於是將韋玢任命為冀州刺史。
突騎施酋長守忠死了以後,突厥可汗默啜的兵馬班師,守忠的部將蘇祿聚集殘餘部眾,當上了他們的酋長。蘇祿很善於安撫部眾,十姓部落便逐漸歸附了他,於是他的部眾達到了二十萬,蘇祿便控制了西域。不久,蘇祿派遣使者入朝謁見唐玄宗。在這一年,唐玄宗任命蘇祿擔任左羽林大將軍、金方道經略大使。
王皇后的妹夫、尚衣奉御長孫昕因為某些小事與御史大夫李傑關係不和。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姚崇當政,唐玄宗能貫徹懲貪與沙汰冗官。)
四年(丙辰,716年)
春,正月,昕與其妹夫楊仙玉於里巷伺傑而毆之。傑上表自訴曰:“髮膚見毀,雖則痛身,冠冕被陵,誠為辱國。”上大怒,命於朝堂杖殺,以謝百僚。仍以敕書慰傑曰:“昕等朕之密戚,不能訓導,使陵犯衣冠,雖寘以極刑,未足謝罪。卿宜以剛腸疾惡,勿以兇人介意。”
丁亥,宋王成器更名憲,申王成義更名撝。
乙酉,隴右節度使郭虔瓘奏,奴石良才等八人皆有戰功,請除遊擊將軍。敕下,盧懷慎等奏曰:“郭虔瓘恃其微效,輒侮彝章,為奴請五品,實亂綱紀,不可許。”上從之。
丙午,以鄫王嗣真為安北大都護,安撫河東、關內、隴右諸蕃大使,以安北大都護張知運為之副。陝王嗣升為安西大都護、安撫河西四鎮諸蕃大使,以安西都護郭虔瓘為之副。二王皆不出閤。諸王遙領節度自此始。
二月,丙辰,上幸驪山溫湯。
吐蕃圍松州。
丁卯,上還宮。
辛未,以尚書右丞倪若水為汴州刺史兼河南採訪使。
上雖欲重都督、刺史,選京官才望者為之,然當時士大夫猶輕外任。揚州採訪使班景倩入為大理少卿,過大梁,若水餞之行,立望其行塵,久之乃返,謂官屬曰:“班生此行,何異登仙!”
癸酉,松州都督孫仁獻襲擊吐蕃於城下,大破之。
上嘗遣宦官詣江南取鵁鶄、鸂鶒等,欲置苑中,使者所至煩擾。道過汴州,倪若水上言:“今農桑方急,而羅捕禽鳥以供園池之玩,遠自江、嶺,水陸傳送,食以粱肉。道路觀者,豈不以陛下賤人而貴鳥乎!陛下方當以鳳凰為凡鳥,麒麟為凡獸,況鵁鶄、鸂鶒曷足貴也!”上手敕謝若水,賜帛四十段,縱散其鳥。
山東蝗復大起,姚崇又命捕之。倪若水謂:“蝗乃天災,非人力所及,宜修德以禳之。劉聰時,常捕埋之,為害益甚。”拒御史,不從其命。崇牒若水曰:“劉聰偽主,德不勝妖;今日聖朝,妖不勝德。古之良守,蝗不入境。若其修德可免,彼豈無德致然!”若水乃不敢違。夏,五月,甲辰,敕委使者詳察州縣捕蝗勤惰者,各以名聞。由是連歲蝗災,不至大飢。
或言於上曰:“今歲選敘大濫,縣令非才。”及入謝,上悉召縣令於宣政殿庭,試以理人策。惟鄄城令韋濟詞理第一,擢為醴泉令。餘二百餘人不入第,且令之官,四十五人放歸學問。吏部侍郎盧從願左遷豫州刺史,李朝隱左遷滑州刺史。從願典選六年,與朝隱皆名稱職。初,高宗之世,馬載、裴行儉在吏部最有名,時人稱吏部前有馬、裴,後有盧、李。濟,嗣立之子也。
有胡人上言海南多珠翠奇寶,可往營致,因言市舶之利;又欲往師子國求靈藥及善醫之嫗,寘之宮掖。上命監察御史楊範臣與胡人偕往求之,範臣從容奏曰:“陛下前年焚珠玉、錦繡,示不復用。今所求者何以異於所焚者乎!彼市舶與商賈爭利,殆非王者之體。胡藥之性,中國多不能知;況於胡嫗,豈宜寘之宮掖!夫御史,天子耳目之官,必有軍國大事,臣雖觸冒炎瘴,死不敢辭。此特胡人眩惑求媚,無益聖德,竊恐非陛下之意,願熟思之。”上遽自引咎,慰諭而罷之。
【語譯】
唐玄宗開元四年(丙辰,公元716年)
春季,正月,長孫昕和他的妹夫楊仙玉在街巷裡等候李傑,並毆打了他一頓。李傑上表控訴說:“臣的鬚髮皮膚被毀傷,雖然只是痛在身上,但臣的朝服衣冠受到了侵凌,這確實是對國家的尊嚴進行侮辱。”玄宗大為動怒,命令把長孫昕和楊仙玉當廷用杖刑處死,向全體臣僚謝罪。玄宗還降敕安慰李傑道:“長孫昕等人雖是我的近親,但是我平日未加訓導,因而使他們竟敢冒犯朝廷大臣。即使已把他們處了極刑,恐怕仍不足以謝罪,還望您秉公剛正,疾惡如仇,不要把這幾個兇徒放在心上。”
正月初十日丁亥,宋王李成器改名為李憲,申王李成義改名為李撝。
正月初八日乙酉,隴右節度使郭虔瓘呈奏,奴僕石良才等八人均立有戰功,請求玄宗任命他們為遊擊將軍。敕書發至宰相,盧懷慎等人上奏說:“郭虔瓘倚仗著自己為朝廷立過小功,往往違反常法,居然出面為奴僕請求授予五品之職,實際上是擾亂朝廷綱紀。陛下不可准許這一請求。”唐玄宗聽從了盧懷慎等人的意見。
正月二十九日丙午,唐玄宗命令郯王李嗣直擔任安北大都護和安撫河東、關內、隴右諸蕃大使,任命安北大都護張知運擔任他的副手。任命陝王李嗣升擔任安西大都護、安撫河西四鎮諸蕃大使,任命安西都護郭虔瓘擔任他的副手。鄫王和陝王均不必離開府第赴任。諸王遙領節度使銜是從這次任命開始的。
二月初九日丙辰,唐玄宗駕臨驪山溫泉。
吐蕃軍隊包圍了松州。
二月二十日丁卯,唐玄宗返回宮中。
二月二十四日辛未,唐玄宗任命尚書右丞倪若水擔任汴州刺史兼河南採訪使。
雖然玄宗打算提高都督、刺史的地位,並選拔了德才兼備的京官擔任這些職務,但是當時的士大夫卻還是看不起出任地方官。揚州採訪使班景倩入朝任大理寺少卿,途中經過大梁,倪若水為他餞行,告別後站著遙望他的車馬遠行的塵土,許久才返回衙門,並對他的屬官們說道:“班生此次入朝為官,跟登仙有什麼差別啊!”
二月二十六日癸酉,松州都督孫仁獻突然襲擊包圍在城下的吐蕃軍隊,把他們打得大敗。
唐玄宗曾派遣宦官到江南收羅鵁鶄、鸂鶒等水鳥,準備放養在自己的苑囿之中。使者所到之處雞犬不寧。當他們路過汴州的時候,倪若水進言道:“目前正是農忙時節,陛下為滿足園林賞玩的需要,竟然派人用網羅捕捉飛禽,遠從江南、嶺表之地送出,再由水陸兩路遞運到京,路上還要用上等食物飼養它們。在路途中看到這一切的人們怎能不認為陛下把人看得輕賤而把鳥看得貴重呢!陛下將要把鳳凰作為普通的飛禽,把麒麟作為普通的走獸,何況鵁鶄、鸂鶒這樣的水鳥,又有什麼值得珍貴的呢?”玄宗以親筆敕書向倪若水致謝,賞賜了他絹帛四十段,並把捉來的鳥全部放飛。
山東又發生嚴重的蝗災,姚崇再次下令捕殺蝗蟲。倪若水講:“蝗蟲為害乃是天災,並非人為可以改變的,應當通過修德來消除蝗災。前趙的劉聰就曾常常捕殺蝗蟲,把它們埋掉,但是蝗蟲所造成的災害卻更為嚴重。”倪若水還拒絕御史前來執行督察捕蝗工作的命令。姚崇發出公文告訴他:“劉聰是僭偽之帝王,因此他的國運難敵妖異;當今乃聖君臨朝,所以妖異難敵國運。自古賢良的郡守,蝗蟲不入他的轄區。假如修德可以免除蝗災,難道說汴州的蝗災是由於您的無德所致的嗎?”倪若水這才不敢違抗捕殺蝗蟲的命令了。夏季,五月二十九日甲辰,玄宗頒佈敕命,委派使者分赴山東受災各州縣仔細考察官吏捕殺蝗蟲的成績好壞,並把勤勉者和懶惰者的姓名報送朝廷。因此,連年發生的蝗災才沒有造成嚴重的饑荒。
有人對唐玄宗說:“今年選拔官員太濫,所委任的縣令也不稱職。”到新任命的官員入朝拜謝的時候,唐玄宗把所有的縣令召集到宣政殿的廷堂上,用治理百姓的策論來考試。其中只有鄄城縣令韋濟文理最佳,便將他提拔為醴泉縣令。其餘二百多人均沒有達到及格標準,暫且讓他們繼續擔任縣令;還有四五十人被遣送回家繼續學習。吏部侍郎盧從願被貶謫為豫州刺史,李朝隱被貶謫為滑州刺史。盧從願執掌選官事務長達六年,與李朝隱一起被公認為稱職的官員。當初在高宗朝,馬載和裴行儉二人在吏部是最有名的,當時人們都稱吏部前有馬、裴,後有盧、李。韋濟是韋嗣立的兒子。
有個胡人向唐玄宗進言,聲稱海南盛產珠翠奇寶,可以派人前往採辦購回,隨即趁機大談海上貿易的利益;還打算前往師子國尋訪靈丹妙藥和精於醫術的老婦,帶回安置於後宮中。玄宗命令監察御史楊範臣陪同這位胡人一道前去尋訪。楊範臣不緊不慢地向玄宗奏道:“陛下前年下令焚燬了珠寶玉器和錦繡織物,表示不打算再用這些東西;陛下現在想要的東西與前年焚燬的東西有什麼區別呢?那海上貿易是與商賈爭奪財利,恐怕不符合帝王的體統。而胡藥的藥性,多是我們中原人所難以瞭解的;況且胡人的老婦,又怎麼能安置在後宮之內呢?大凡為監察御史,乃是天子的耳目職官,如果確有軍國大事,臣即使冒酷暑瘴氣,丟掉性命也不敢推辭。然而這不過是胡人擾亂聖聽、獻媚取寵之舉,對陛下的德行沒有任何益處,臣暗自猜想它並非出於陛下的本意,還望陛下反覆斟酌。”玄宗連忙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對楊範臣好言勸慰,並撤銷了這一命令。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唐玄宗識大體,不護短親戚,不濫施官爵,嚴肅選舉,納諫改過,放飛珍禽,贊同姚相滅蝗。)
六月,癸亥,上皇崩於百福殿。己巳,以上女萬安公主為女官,欲以追福。
癸酉,拔曳固斬突厥可汗默啜首來獻。時默啜北擊拔曳固,大破之於獨樂水,恃勝輕歸,不復設備,遇拔曳固迸卒頡質略,自柳林突出,斬之。時大武軍子將郝靈荃奉使在突厥,頡質略以其首歸之,與偕詣闕,懸其首於廣街。拔曳固、回紇、同羅、霫、僕固五部皆來降,置於大武軍北。
默啜之子小可汗立,骨咄祿之子闕特勒擊殺之,及默啜諸子、親信略盡;立其兄左賢王默棘連,是為毗伽可汗,國人謂之“小殺”。毗伽以國固讓闕特勒,闕特勒不受;乃以為左賢王,專典兵馬。
秋,七月,壬辰,太常博士陳貞節、蘇獻以太廟七室已滿,請遷中宗神主於別廟,奉睿宗神主祔太廟,從之。又奏遷昭成皇后祔睿宗室,肅明皇后留祀於儀坤廟。八月,乙巳,立中宗廟於太廟之西。
辛未,契丹李失活、奚李大酺帥所部來降。制以失活為松漠郡王、行左金吾大將軍兼松漠都督,因其八部落酋長,拜為刺史;又以將軍薛泰督軍鎮撫之。大酺為饒樂郡王、行右金吾大將軍兼饒樂都督。失活,盡忠之從父弟也。
吐蕃復請和,上許之。
突厥默啜既死,奚、契丹、拔曳固等諸部皆內附,突騎施蘇祿復自立為可汗。突厥部落多離散,毗伽可汗患之,乃召默啜時牙官暾欲谷,以為謀主。暾欲谷年七十餘,多智略,國人信服之。突厥降戶處河曲者,聞毗伽立,多復叛歸之。
幷州長史王晙上言:“此屬徒以其國喪亂,故相帥來降;若彼安寧,必復叛去。今置之河曲,此屬桀黠,實難制御,往往不受軍州約束,興兵剽掠;聞其逃者已多與虜聲問往來,通傳委曲。乃是畜養此屬使為間諜,日月滋久,奸詐逾深,窺伺邊隙,將成大患。虜騎南牧,必為內應,來逼軍州,表裡受敵,雖有韓、彭,不能取勝矣。願以秋、冬之交,大集兵眾,諭以利害,給其資糧,徙之內地。二十年外,漸變舊俗,皆成勁兵;雖一時暫勞,然永久安靖。比者守邊將吏及出境使人,多為諛辭,皆非事實,或雲北虜破滅,或雲降戶妥帖,皆欲自炫其功,非能盡忠徇國。願察斯利口,勿忘遠慮。議者必曰:‘國家向時已嘗寘降戶於河曲,皆獲安寧,今何所疑!’此則事同時異,不可不察。曏者,頡利既亡,降者無復異心,故得久安無變。今北虜尚存,此屬或畏其威,或懷其惠,或其親屬,豈樂南來!較之彼時,固不侔矣。以臣愚慮,徙之內地,上也;多屯士馬,大為之備,華、夷相參,人勞費廣,次也;正如今日,下也。願審茲三策,擇利而行,縱使因徙逃亡,得者皆為唐有;若留至河冰,恐必有變。”
疏奏,未報;降戶跌思泰[2]、阿悉爛等果叛。冬,十月,甲辰,命朔方大總管薛訥發兵追討之。王晙引幷州兵西濟河,晝夜兼行,追擊叛者,破之,斬獲三千級。
先是,單于副都護張知運悉收降戶兵仗,令渡河而南,降戶怨怒。御史中丞姜晦為巡邊使,降戶訴無弓矢,不得射獵,晦悉還之;降戶得之,遂叛。張知運不設備,與之戰於青剛嶺,為虜所擒,欲送突厥;至綏州境,將軍郭知運以朔方兵邀擊之,大破其眾於黑山呼延谷,虜釋張知運而去。上以張知運喪師,斬之以徇。
毗伽可汗既得思泰等,欲南入為寇。暾欲谷曰:“唐主英武,民和年豐,未有間隙,不可動也。我眾新集,力尚疲羸,且當息養數年,始可觀變而舉。”毗伽又欲築城,並立寺觀,暾欲谷曰:“不可。突厥人徒稀少,不及唐家百分之一,所以能與為敵者,正以逐水草,居處無常,射獵為業,人皆習武,強則進兵抄掠,弱則竄伏山林,唐兵雖多,無所施用。若築城而居,變更舊俗,一朝失利,必為所滅。釋、老之法,教人仁弱,非用武爭勝之術,不可崇也。”毗伽乃止。
庚午,葬大聖皇帝於橋陵,廟號睿宗。御史大夫李傑護橋陵作,判官王旭犯贓,傑按之,反為所構,左遷衢州刺史。
【語譯】
六月十九日癸亥,太上皇在百福殿去世。六月二十五日己巳,玄宗將自己的女兒萬安公主度為女道士,想以此為太上皇祈求冥福。
六月二十九日癸酉,拔曳固部落把突厥可汗阿史那默啜斬首,並來奉獻阿史那默啜的首級。當時阿史那默啜統兵攻打北部的拔曳固部落,在獨樂水大敗拔曳固的部眾,便恃勝輕易撤軍,歸途中再也不加防範,在柳林遇到突然殺出的拔曳固部落的潰兵頡質略,被頡質略斬首。當時大武軍子將郝靈荃正奉命出使突厥,頡質略便把阿史那默啜的首級交給他,兩人一道回到朝中,朝廷把阿史那默啜的首級懸掛在大街上。拔曳固、回紇、同羅、霫、僕固五個部族都來歸降,朝廷將他們安置在大武軍以北地區。
阿史那默啜的兒子小可汗繼位,阿史那默啜之兄骨咄祿的兒子闕特勒攻擊並殺死了他,又把阿史那默啜的其他幾個兒子和親信幾乎都殺光了。闕特勒擁立其兄左賢王默棘連為可汗,這就是毗伽可汗,國人都把他稱為“小殺”,毗伽可汗執意要把汗位讓給闕特勒,闕特勒沒有接受,毗伽可汗便命令闕特勒擔任左賢王,專門統領軍隊。
秋季,七月十八日壬辰,太常博士陳貞節、蘇獻認為太廟裡的七間供奉神主的屋子已滿,請求把中宗皇帝的神主遷移到另外的宗廟裡去,供奉睿宗皇帝的神主於太廟袝祭,玄宗表示贊同。陳貞節和蘇獻又進奏請求把玄宗生母昭成皇后的神主遷入供奉睿宗皇帝神主的屋子裡袝祭,而把睿宗皇帝原配妃子肅明皇后的神主仍然留在儀坤廟享受祀奉。八月初二日乙巳,在太廟西面建起了中宗廟。
八月二十八日辛未,契丹人李失活和奚人酋長李大酺統領所部前來歸順。玄宗頒佈詔命,封李失活為松漠郡王、代理左金吾大將軍兼松漠都督,任用他手下的八個部落酋長為刺史,又派遣將軍薛泰督軍鎮撫這一地區。李大酺同時被封為饒樂郡王、署理右金吾大將軍兼饒樂都督,李失活是李盡忠的堂弟。
吐蕃再次請求與唐朝和解,玄宗答應了這一請求。
突厥可汗阿史那默啜被殺死之後,奚、契丹、拔曳固等部族全都歸附了唐朝,突騎施酋長蘇祿再次自立為可汗。鑑於突厥各部落大多四分五裂,毗伽可汗心中憂慮,便把阿史那默啜可汗在位時的牙官暾欲谷召至任用為謀主。暾欲谷年紀已有七十多歲,足智多謀,為突厥部眾所信服。已被安置在河曲之地的突厥降戶,獲悉毗伽可汗即位的消息,大多數人再次背叛逃離唐朝,歸附毗伽可汗麾下。
幷州長史王晙進奏說:“這些人僅僅是因為他們自己國家發生喪亂的緣故才一個跟著一個地前來降附,如果他們的部落穩固安定了,必然會再次叛逃離去。目前將他們安置在河曲一帶,因為這些人非常兇暴狡黠,所以確實難以制服,他們往往不聽從當地軍、州等地方官府的管轄,舉兵剽劫搶掠。近來聽說逃亡過來的人大多與其本部落的人互通聲息,傳送情報。等於畜養這些人讓其充當間諜,時間越長,奸險狡詐的行為越嚴重,觀望等待邊防出現疏漏,必將演變為巨大的禍患。一旦突厥馬隊南下之時,這些人必然會充當內應,並且進逼軍州,造成軍州腹背受敵,到那時即使有韓信、彭越這樣的將帥鎮守,也無法取勝。希望陛下能夠在秋冬之際,大規模調集軍隊,向這些人曉以利害,供給他們資財和糧草,他們原有的習俗就會逐漸改易,全都會變成戰鬥力極強的士兵;雖然目前會暫時付出一些辛勞,然而卻能獲得長期的安定。近來的一些鎮守邊塞的將吏以及出入邊境的使者所說的,大多是些阿諛逢迎之辭,並不是事實,他們有的說北部敵人的部落已破滅,有的聲稱歸降的人戶可靠穩當,都想借此吹噓自己的功績,而不能夠盡忠為國。希望陛下詳察這些花言巧語,不要忘記從長計議。議論這事的人必然會說:‘朝廷在貞觀年間就曾經將降服的人安置在河曲之地,並且朝廷和降戶都獲得了安寧,而今對這一措施又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呢?’此次變動則在於事情雖然相同,但時勢卻發生了變化,陛下對此不可不加以察訪。貞觀時期,頡利可汗亡故之後,歸降的人便沒有再生異心,因而當地局勢能夠長期穩定,沒有事變發生。目前北方毗伽可汗尚存,在這些降附的胡人中間,有人畏懼他的威勢,有人思念他的恩惠,有人是他的親屬,他們哪裡會心甘情願地南下歸降朝廷呢!因此目前的形勢與太宗貞觀時期相比,根本不能相提並論。依臣愚見,把他們遷徙到內地去,這才是上策;在此地大量駐紮兵馬,對於降戶大加防備,讓漢人和胡人相互雜居,雖是人員疲敝、耗資巨大,但不失為中策;仍像現在這樣把他們安置在河曲之地,實為下策。希望陛下審察此上中下三策,但因遷徙而得到的人畢竟都成為唐朝子民;倘若事情拖延到黃河結冰的季節,臣擔心一定會發生事變。”
這篇奏疏呈進之後,玄宗沒有作出答覆,歸降的胡人跌思泰、阿悉爛等人果然叛逃。冬季,十月初二日甲辰,玄宗命令朔方道大總管薛訥調動軍隊追擊征討叛逃的胡人。王晙還統領幷州的官軍西渡黃河,晝夜兼程,追擊叛逃的胡人,打敗了他們,斬獲敵人首級三千顆。
在此之前,單于副都護張知運收繳了降附胡人的所有兵器,命令他們渡黃河南下,他們對此怨恨惱怒,御史中丞姜晦正擔任著巡邊使的職務,他們便向姜晦訴說因沒有弓箭而無法狩獵,姜晦便命令把所收繳的武器全部歸還,他們得到了武器之後便反叛了。張知運事先沒有做準備,與叛逃部眾在青剛嶺交戰,被他們所俘。他們打算把張知運交給突厥,到達綏州境內的時候,將軍郭知運帶領朔方軍截擊,在黑山呼延谷大破叛逃部眾,他們釋放了張知運後便逃去。玄宗認為張知運損失慘重,將他斬首示眾。
突厥毗伽可汗收編了跌思泰等人的部眾之後,便想南下侵擾唐朝。暾欲谷說道:“唐朝皇帝英勇神武,民眾和睦,糧食豐收,還沒有出現任何破綻,我們不可輕舉妄動。再說我們的部眾剛剛集結到一起,國力還很微弱,暫且需要拿幾年的時間來休養生息,方可窺伺唐朝的變故而舉兵南進。”毗伽可汗又打算修建城池,並且還要營造佛寺道觀,暾欲谷又說道:“不可。突厥人丁稀少,還不到唐朝的百分之一,我們之所以能夠與他們相抗衡,正是因為我們長年追逐水草而遷徙,沒有穩定的居住之地,部眾均以狩獵為生業,每個人都諳習武藝,勢力強大了就進兵南下劫掠財物,勢力減弱了就逃竄潛伏到山林之中,所以唐兵雖然人數眾多,卻沒有施展實力的地方。假如我們築城而居,改變原有的習俗,那麼一旦戰場失利,就必定會被唐朝所滅亡。再說佛、道的教義,都是教誨人們仁德柔弱,並不是憑藉武力爭勝於天下,因而不能尊崇佛、道。”毗伽這才作罷。
十月二十八日庚午,將大聖皇帝安葬於橋陵,廟號定為睿宗。御史大夫李傑總領橋陵的營建事宜,判官王旭貪汙工程款項,李傑對此案進行審查,反而受到王旭的誣陷,被貶謫為衢州刺史。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睿宗之崩葬,以及北方突厥、奚、契丹、拔曳諸部內附。)
十一月,己卯,黃門監盧懷慎疾亟,上表薦宋璟、李傑、李朝隱、盧從願並明時重器,所坐者小,所棄者大,望垂矜錄,上深納之。乙未,薨。家無餘蓄,惟一老蒼頭,請自鬻以辦喪事。
丙申,以尚書左丞源乾曜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
姚崇無居第,寓居罔極寺,以病痁謁告,上遣使問飲食起居狀,日數十輩。源乾曜奏事或稱旨,上輒曰:“此必姚崇之謀也。”或不稱旨,輒曰:“何不與姚崇議之!”乾曜常謝實然。每有大事,上常令乾曜就寺問崇。癸卯,乾曜請遷崇於四方館,仍聽家人入侍疾,上許之。崇以四方館有簿書,非病者所宜處,固辭。上曰:“設四方館,為官吏也;使卿居之,為社稷也。恨不可使卿居禁中耳,此何足辭!”
崇子光祿少卿彝、宗正少卿異,廣通賓客,頗受饋遺,為時所譏。主書趙誨為崇所親信,受胡人賂,事覺,上親鞫問,下獄當死,崇復營救,上由是不悅。會曲赦京城,敕特標誨名,杖之一百,流嶺南。崇由是憂懼,數請避相位,薦廣州都督宋璟自代。
十二月,上將幸東都,以璟為刑部尚書、西京留守,令馳驛詣闕,遣內侍、將軍楊思勖迎之。璟風度凝遠,人莫測其際,在塗竟不與思勖交言。思勖素貴幸,歸,訴於上,上嗟嘆良久,益重璟。
丙辰,上幸驪山溫湯;乙丑,還宮。
閏月,己亥,姚崇罷為開府儀同三司,源乾曜罷為京兆尹、西京留守,以刑部尚書宋璟守吏部尚書兼黃門監,紫微侍郎蘇頲同平章事。
璟為相,務在擇人,隨材授任,使百官各稱其職;刑賞無私,敢犯顏直諫。上甚敬憚之,雖不合意,亦曲從之。
突厥默啜自則天世為中國患,朝廷旰食,傾天下之力不能克;郝靈荃得其首,自謂不世之功。璟以天子好武功,恐好事者競生心徼倖,痛抑其賞,逾年始授郎將,靈荃慟哭而死。
璟與蘇頲相得甚厚,頲遇事多讓於璟,璟每論事則頲為之助。璟嘗謂人曰:“吾與蘇氏父子皆同居相府,僕射寬厚,誠為國器,然獻可替否,吏事精敏,則黃門過其父矣。”
姚、宋相繼為相,崇善應變成務,璟善守法持正;二人志操不同,然協心輔佐,使賦役寬平,刑罰清省,百姓富庶。唐世賢相,前稱房、杜,後稱姚、宋,他人莫得比焉。二人每進見,上輒為之起,去則臨軒送之。及李林甫為相,雖寵任過於姚、宋,然禮遇殊卑薄矣。紫微舍人高仲舒博通典籍,齊浣練習時務,姚、宋每坐二人以質所疑,既而嘆曰:“欲知古,問高君;欲知今,問齊君,可以無闕政矣。”
辛丑,罷十道按察使。
舊制,六品以下官皆委尚書省奏擬,是歲,始制員外郎、御史、起居、遺、補不擬。
【語譯】
十一月初七日己卯,黃門監盧懷慎臥病垂危,呈上表章舉薦宋璟、李傑、李朝隱、盧從願四人,稱讚這四個人都是政治清明時期的傑出人才,認為他們的罪名很小,但是玄宗貶黜他們,造成的損失太大,懇請對他們垂賜憐憫和錄用。玄宗極為贊同這一建議並予以採納。十一月二十三日乙未,盧懷慎去世,家中沒有多餘的積蓄,只有老僕一人,請求把自己賣掉換錢為他治喪。
十一月二十四日丙申,玄宗命令尚書左丞源乾曜擔任黃門侍郎、同平章事。
姚崇沒有自己的住宅,寓居在罔極寺裡,由於身患瘧疾而向玄宗請假,玄宗多次派使者前去詢問他的飲食起居情況,每天竟有幾十次之多。源乾曜呈奏言事,每當他的回答符合玄宗旨意的,玄宗往往會說:“這一定是姚崇的主意吧。”如果有時他的回答不符合玄宗的旨意,玄宗往往會說:“你怎麼不與姚崇商議一下呢?”源乾曜也常向玄宗謝罪,並承認確實是如此。每當遇到大事,玄宗就要命令源乾曜前往罔極寺向姚崇詢問處理的辦法。癸卯日,源乾曜請求將姚崇從罔極寺搬到中書省的四方館,還准許其家屬入館照料他的疾病,玄宗同意了這一請求。姚崇認為四方館內存放著官府的文書,不是病人居住的合適地方,因此執意不肯住進去。玄宗對他說:“設置四方館原本就是供官員使用的,我讓您住在裡面,為的是江山社稷。我恨不得能夠把您請到宮禁里居住,您對此又有什麼可推辭的呢?”
姚崇的兩個兒子光祿少卿姚彝和宗正少卿姚異,廣交賓客,接受了許多饋贈,遭到當時人們的譏諷。主書趙誨是姚崇的親信,收受胡人的賄賂,事情敗露,玄宗親自審訊,關押獄中,應當處以死刑,姚崇反而進行營救,玄宗因此感到心情不愉快。恰巧趕上在京城長安赦免部分在押罪犯,玄宗在敕書中特地標出趙誨的名字,命令對他處以杖刑一百,並註明流放到嶺南。姚崇因此而感到擔心和恐懼,便多次請求罷免自己的宰相職位,舉薦廣州都督宋璟代替自己擔任宰相。
十二月,玄宗打算前往東都,命令宋璟擔任刑部尚書、西京留守,讓他乘坐驛馬迅速趕赴京城,並派遣內侍、將軍楊思勖前去迎接。宋璟風度老成持重,令人莫測其高深,在赴京途中居然未曾與楊思勖交談。楊思勖一向深受玄宗寵幸,返回朝廷後便向玄宗訴說,玄宗讚歎了好一會兒,對宋璟更加敬重。
十二月十四日丙辰,玄宗駕臨驪山溫泉;十二月二十三日乙丑,玄宗返回宮中。
閏十二月二十八日己亥,姚崇被罷免,改任開府儀同三司;源乾曜被罷免,改任京兆尹、西京留守。任命刑部尚書宋璟代理吏部尚書職務,兼任黃門監,還命令紫微侍郎蘇頲擔任同平章事。
宋璟擔任宰相期間,致力於選拔人才,依據才能的不同授予相應的官位,使文武百官各稱其職;宋璟施行賞罰不徇私情,也敢於向玄宗犯顏直諫。玄宗對他相當敬畏,即使遇到奏對不合己意的情況,也往往委屈自己而接受他的意見。
突厥可汗默啜自從武則天時期以來,一代一代都是唐朝的主要外患,朝廷為此忙得廢寢忘食,竭盡了全國人力物力而未能獲勝;大武軍子將郝靈荃僥倖獲得默啜的首級,便自以為立下了空前絕後的奇勳。宋璟認為皇帝推崇武力征戰的功業,擔心好事之徒會競相萌生僥倖之心,便狠狠地壓低了對郝靈荃的封賞,事過一年才授予他一個郎將的職位,郝靈荃傷心至極,痛哭身亡。
宋璟與蘇頲通力合作、相處融洽,每當遇有事情,蘇頲多讓宋璟拿主意,宋璟每次發表什麼議論,蘇頲便從旁襄助。宋璟曾經對人說過:“我與蘇頲父子都曾在相府任職,僕射蘇頲為人寬厚,實在是國家不可多得的人才,但是對具體建議的表態以及處理朝廷事務的精敏程度上,黃門蘇頲則超過了他的父親。”
姚崇和宋璟相繼擔任宰相,姚崇擅長於應付變故、成全事務;宋璟則擅長於嚴格執法、主持公道,二人的志向操守有所不同,卻能夠同心協力地輔佐玄宗,使得這一時期的賦役寬緩平均,刑罰清正簡省,人民富庶。在唐代的賢相中,前可稱許的有貞觀朝的房玄齡和杜如晦,後可稱許的有開元朝的姚崇和宋璟,其他的人則難以與這四個人相提並論。姚崇與宋璟每次進見時,玄宗往往要站起來迎接他們;離開時,玄宗便要親自到殿前相送。後來李林甫當宰相時,雖然享有的恩寵和官位超過了姚崇和宋璟,但是他所得到的禮遇卻特別卑薄。紫微舍人高仲舒博通典籍,齊浣則熟習時務,姚崇和宋璟每當遇到疑難問題,都要請高仲舒和齊浣坐下徵詢意見,得到答覆後便感嘆道:“想了解往古,便向高君請教;想知道當今,便向齊君請教,這樣就可以使政事沒有缺失了!”
閏十二月三十日辛丑,朝廷廢止十道按察使。
舊制規定:六品以下職事官的任命,均由尚書省擬定呈奏皇帝,自此年起,玄宗頒佈了詔命,六品以下的員外郎、御史、起居、拾遺、補闕等官吏的任免便不再由尚書省奏擬,而由玄宗親自任命。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開元初賢相風采,姚崇與盧懷慎,宋璟與蘇頲相繼為相,和衷共濟。)
五年(丁巳,717年)
春,正月,癸卯,太廟四室壞,上素服避正殿。時上將幸東都,以問宋璟、蘇頲,對曰:“陛下三年之制未終,遽爾行幸,恐未契天心,災異為戒,願且停車駕。”又問姚崇,對曰:“太廟屋材,皆苻堅時物,歲久朽腐而壞,適與行期相會,何足異也!且王者以四海為家,陛下以關中不稔幸東都,百司供擬已備,不可失信,但應遷神主於太極殿,更修太廟,如期自行耳。”上大喜,從之。賜崇絹二百匹。己酉,上行享禮於太極殿,命姚崇五日一朝,仍入閤供奉,恩禮更厚,有大政輒訪焉。右散騎常侍褚無量上言:“隋文帝富有天下,遷都之日,豈取苻氏舊材以立太廟乎!此特諛臣之言耳。願陛下克謹天戒,訥忠諫,遠諂諛。”上弗聽。
辛亥,行幸東都。過崤谷,道隘不治,上欲免河南尹及知頓使官,宋璟諫曰:“陛下方事巡幸,今以此罪二臣,臣恐將來民受其弊。”上遽命釋之。璟曰:“陛下罪之,以臣言而免之,是臣代陛下受德也,請令待罪朝堂而後赦之。”上從之。
二月,甲戌,至東都,赦天下。
奚、契丹既內附,貝州刺史宋慶禮建議,請復營州。三月,庚戌,制復置營州都督於柳城,兼平盧軍使,管內州縣鎮戍皆如其舊,以太子詹事姜師度為營田、支度使,與慶禮等築之,三旬而畢。慶禮清勤嚴肅,開屯田八十餘所,招安流散,數年之間,倉廩充實,市裡浸繁。
夏,四月,甲戌,賜奚王李大酺妃辛氏號固安公主。
己丑,皇子嗣一卒,追立為夏王,諡曰悼。嗣一母武惠妃,攸止之女也。
突騎施酋長左羽林大將軍蘇祿部眾浸強,雖職貢不乏,陰有窺邊之志。五月,十姓可汗阿史那獻欲發葛邏祿兵擊之,上不許。
初,上微時,與太常卿姜皎親善,及誅竇懷貞等,皎預有功,由是寵遇群臣莫及,常出入臥內,與后妃連榻宴飲,賞賜不可勝紀。弟晦,亦以皎故累遷吏部侍郎。宋璟言皎兄弟權寵太盛,非所以安之,上亦以為然。秋,七月,庚子,以晦為宗正卿,因下制曰:“西漢諸將,以權貴不全;南陽故人,以優閒自保。皎宜放歸田園,散官、勳、封皆如故。”
壬寅,隴右節度使郭知運大破吐蕃於九曲。
安西副大都護湯嘉惠奏突騎施引大食、吐蕃,謀取四鎮,圍缽換及大石城,已發三姓葛邏祿兵與阿史那獻擊之。
幷州長史張嘉貞上言:“突厥九姓新降者,散居太原以北,請宿重兵以鎮之。”辛酉,置天兵軍於幷州,集兵八萬,以嘉貞為天兵軍大使。
【語譯】
唐玄宗開元五年(丁巳,公元717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癸卯,太廟中有四室損壞,唐玄宗為此身著喪服,離開正殿,到別殿受朝理事。當時玄宗正打算前往東都洛陽,便向宋璟和蘇頲徵詢意見,兩人回答道:“陛下三年的喪期未守完,便急忙前往東都,恐怕不符合天意,災變凶兆就是警戒的信號,希望陛下暫停巡幸東都的計劃。”唐玄宗又去徵詢姚崇的意見,姚崇回答道:“太廟房屋的木材,還都是三百多年前前秦皇帝苻堅時候的東西,只是由於年久腐朽而損壞,碰巧與陛下的行期相合而已,怎麼值得視為災異呢?況且帝王以四海為家,陛下因關中糧食歉收的緣故而出巡東都,有關官署已經準備了一切供給,陛下不可失信,只是應當把祖宗神主遷往太極殿中,並且重新整修太廟,陛下自己則如期東行罷了!”唐玄宗聽了非常高興,便接受了姚崇的意見,還賞賜了他二百匹絹帛。正月初八日己酉,唐玄宗在太極殿舉行祭祀大禮,並命令姚崇五日朝見一次,仍像以往站在內殿供奉班中參見,對姚崇的恩賜禮遇也更加豐厚,遇有大政便要向他徵求意見。右散騎常侍褚無量進言說:“隋文帝富有天下,遷都時難道需要用幾百年前苻堅的舊材來修建太廟!這種建議只不過是阿諛諂媚之臣的言辭而已。希望陛下能夠慎重對待上天的警戒,聽取忠臣的規勸,疏遠小人的諂媚。”唐玄宗沒有采納他的意見。
正月初十日辛亥,玄宗前往東都,車駕駛過崤谷的時候,發現沿途道路狹隘卻沒有得到很好地整治,玄宗便打算撤銷河南尹及主管巡幸事務的知頓使的官職。宋璟勸諫道:“陛下正在巡幸的路途中,眼下只憑這點失誤就加罪這兩位官員,臣擔心將來百姓要承受由此帶來的弊端。”玄宗聽後立刻下令把他們釋放。宋璟又說道:“陛下加罪於他們,又由於臣的一句話而免除了對他們的處罰,這是要讓臣代替陛下領受他們的感激之情;臣請求陛下命令他們到朝堂來聽候治罪,然後再予以赦免。”玄宗採納了他的建議。
二月初三日甲戌,唐玄宗一行抵達東都,大赦天下。
奚、契丹二族歸附朝廷之後,貝州刺史宋慶禮建議朝廷恢復營州建置。三月初十日庚戌,玄宗頒詔命,重新在柳城設置營州都督,兼平盧軍使,境內所轄州縣鎮戍均與原來所設相同;又任命太子詹事姜師度擔任營田、支度使,與宋慶禮等共同主持修築營州城,經過三十天城池竣工。宋慶禮清正勤勉而威嚴莊重,共開屯田八十餘處,招撫安置流民,僅在幾年時間之內,就使倉庫儲備充實,市鎮里巷逐漸繁榮起來。
夏季,四月初五日甲戌,朝廷將奚王李大酺之妃辛氏賜號為固安公主。
四月二十日己丑,皇子李嗣一去世,追立他為夏王,贈諡號為悼。李嗣一的母親武惠妃是武攸止的女兒。
突騎施酋長左羽林大將軍蘇祿的部眾逐漸強大,雖然對朝廷的進貢沒有短少,但是內心裡已經萌發了窺伺唐朝邊境的意圖。五月,十姓可汗阿史那獻請求調集葛邏祿部落的軍隊進攻蘇祿,玄宗沒有批准。
當初,唐玄宗地位尚未顯耀時,與太常卿姜皎過從甚密,直到誅殺竇懷貞等人時,姜皎參與此事立有功勞,因此所享有的恩寵禮遇超過了群臣,他經常出入玄宗的臥室,還可以與后妃同席聚會飲酒,所獲得的賞賜不可勝數。姜皎的弟弟姜晦,也由於姜皎的緣故而逐漸被提升為吏部侍郎。宋璟指出姜皎兄弟的權勢太大,這不是安置他們的恰當方式,玄宗也認為這一看法很有道理。秋季,七月初三日庚子,玄宗命令姜晦擔任宗正卿,就此頒佈詔命說:“西漢高祖時的開國將領,由於權貴太重而沒能保全身家性命;東漢光武帝時的南陽故舊,則由於悠閒無爭而長保富貴福祿。姜皎也應放歸到自家的田園中去,他原有的散官、勳階和封號均予以保留。”
七月初五日壬寅,隴節度使郭知運在九曲之地大敗吐蕃軍隊。
安西都護府副大都護湯嘉惠上奏,聲稱突騎施招引大食、吐蕃,圖謀奪取安西四鎮,而且包圍了缽換和大石城,現在徵調三姓葛邏祿的軍隊與十姓可汗阿史那獻一同攻擊他們。
幷州長史張嘉貞上奏:“新近降附的突厥九姓部眾,散居在太原以北一帶,請求朝廷在此地駐紮重兵以鎮撫他們。”七月二十四日辛酉,朝廷在幷州設置天兵軍,共調集了八萬人馬,命令張嘉貞擔任天兵軍大使。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關西歉收,唐玄宗就食東都,其時唐朝國力強盛,玄宗加固邊防,在東北復置營州,西破吐蕃與突騎施,又置重兵於幷州北防突厥。)
太常少卿王仁惠奏則天立明堂不合古制;又,明堂尚質,而窮極奢侈,密邇宮掖,人神雜擾。甲子,制復以明堂為乾元殿,冬至、元日受朝賀,季秋大享,復就圜丘。
九月,中書、門下省及侍中皆復舊名。
貞觀之制,中書、門下及三品官入奏事,必使諫官、史官隨之,有失則匡正,美惡必記之;諸司皆於正牙奏事,御史彈百官,服豸冠,對仗讀彈文,故大臣不得專君而小臣不得為讒慝。及許敬宗、李義府用事,政多私僻,奏事官多俟仗下,於御坐前屏左右密奏,監奏御史及待制官遠立以俟其退;諫官、御史皆隨仗出,仗下後事,不復預聞。武后以法制群下,諫官、御史得以風聞言事,自御史大夫至監察得互相彈奏,率以險詖相傾覆。及宋璟為相,欲復貞觀之政,戊申,制:“自今事非的須秘密者,皆令對仗奏聞,史官自依故事。”
冬,十月,癸酉,伊闕人孫平子上言:“《春秋》譏魯躋僖公,今遷中宗於別廟而祀睿宗,正與魯同。兄臣於弟,猶不可躋,況弟臣於兄,可躋之於兄上乎!若以兄弟同昭,則不應出兄置於別廟。願下群臣博議,遷中宗入廟。”事下禮官,太常博士陳貞節、馮宗、蘇獻議,以為:“七代之廟,不數兄弟。殷代或兄弟四人相繼為君,若數以為代,則無祖禰之察矣。今睿宗之室當亞高宗,故為中宗特立別廟。中宗既升新廟,睿宗乃祔高宗,何嘗躋居中宗之上?而平子引躋僖公為證,誣罔聖朝,漸不可長。”時論多是平子,上亦以為然,故議久不決。蘇獻,頲之從祖兄也,故頲右之。卒從禮官議。平子論之不已,謫為康州都城尉。
新廟成。戊寅,神主祔廟。
上命宋璟、蘇頲為諸皇子制名及國邑之號,又令別制一佳名及佳號進之。璟等上言:“七子均養,著於《國風》。今臣等所制名號各三十餘,輒混同以進,以彰陛下覆燾無偏之德。”上甚善之。
十一月,己亥,契丹王李失活入朝。十二月,壬午,以東平王外孫楊氏為永樂公主,妻之。
秘書監馬懷素奏:“省中書散亂訛缺,請選學術之士二十人整比校補。”從之。於是搜訪逸書,選吏繕寫,命國子博士尹知章、桑泉尉韋述等二十人同刊正,以左散騎常侍褚無量為之使,於乾元殿前編校群書。
【語譯】
太常寺少卿王仁惠上奏聲稱武則天所立明堂不符合古制,而且明堂所崇尚的是質樸,現在卻是窮奢極侈,又靠近宮禁,神明與俗人互相混雜滋擾。七月二十七日甲子,頒佈詔命,再次把明堂改為乾元殿,玄宗每年冬至和正月初一在此接受群臣朝賀,每年農曆九月的大享禮再到圜丘去舉行。
九月,朝廷恢復中書省、門下省及門下省侍中的原有名稱。
貞觀時的制度:中書省、門下省以及三品官入朝奏事,須指派諫官、史官隨同,如果有過失則予以匡正,無論善惡一律記錄在冊;各官署奏事全都在正衙,御史劾奏百官時,必須頭戴獬豸冠,面對著皇帝的儀仗宣讀彈劾的奏表。因此大臣無法獨自面對君王,小臣也難以進讒使壞。到了許敬宗、李義府專權時,朝廷大政多在無人之處私下處理,官員奏事大多是等待儀仗撤下之後,屏退左右,在皇帝御座之前秘密陳奏,監察御史和待制官只能遠遠侍立以等待奏事的大臣退下;諫官和御史一概隨同皇帝儀仗一道退出,至於儀仗撤離以後所發生的事,不再能參與聽取。武則天以法度制約臣下,諫官和御史僅能憑傳聞奏事,從御史大夫到監察御史的言官們之間也可以互相劾奏,大略都是以邪惡不正之辭彼此傾軋。宋璟擔任宰相之後,打算恢復貞觀時期所奉行的制度。九月十二日戊申,玄宗頒佈詔書:“從今以後,凡事情如不是必須密奏的,一律在儀仗前奏聞,史官也要依照貞觀時的規定履行職責。”
冬季,十月初七日癸酉,伊闕人孫平子上奏說:“《春秋》曾譏諷魯文公把其父魯僖公之位升到閔公之上為非禮;而今陛下為了在太廟中祀奉睿宗便把中宗神主遷往別廟,實質上與魯國之君的做法完全相同。即使哥哥已成為弟弟的臣子尚且不能如此,何況睿宗曾經是其兄中宗的臣子,又怎能位居中宗之上呢!假如說這是由於中宗、睿宗兄弟二人均系昭位的緣故,那麼也不應當把兄長的神位遷往別廟裡供奉。希望陛下能把此事交給群臣廣泛議論,把中宗的神主遷回太廟。”玄宗把此事交付執掌禮儀的官員商議,太常博士陳貞節、馮宗、蘇獻經過議論後認為:“在共有七代君主神位的太廟裡,不是以兄弟來計算世代的。商朝有時是兄弟四人相繼為君,如果以兄弟的數目來計算世代,也就沒有祖父之祭和父親之祭了。現在睿宗神位應當次於高宗神位,因此為中宗神主特立別廟祀奉。在中宗神主升入新廟之後,睿宗神主才遷入太廟袝於高宗,何嘗是升到中宗之上呢?而孫平子引用春秋時期魯僖公之位居於閔公之上為口實,誣罔聖朝,這種苗頭不可讓它發展。”當時人們的意見大多是肯定孫平子的,玄宗也是這樣看的,所以爭論長期遷延不決。蘇獻是宰相蘇頲的同從祖兄長,所以蘇頲庇護蘇獻。最終還是接受了蘇獻等禮官的意見。孫平子還是沒完沒了地議論此事,被貶謫為康州都城尉。
新太廟落成。十月十二日戊寅,將睿宗的神主遷入太廟受享。
唐玄宗命令宋璟和蘇頲為各位皇子及其所受封的國邑取名定號,又命令他們二人另外再取一個佳名和佳號進呈。宋璟等人說道:“對所生七子平等供養,是載於《詩經·國風》的典故。現在臣等所取定的名號各有三十餘個,便一概混同進呈,以彰明陛下如天覆蓋,不偏不倚的恩德。”玄宗十分讚賞這一建議。
十一月初三日(己亥),契丹王李失活入朝進謁玄宗。十二月十七日壬午,封東平王李續的外孫女楊氏為永樂公主,並把她許配給李失活為妻。
秘書監馬懷素向皇帝呈奏道:“三省所藏典籍散亂訛誤缺失的現象十分嚴重,希望陛下選擇二十位學者予以整理、編排、校訂、補輯。”玄宗表示贊同。於是下令搜尋訪求散佚的典籍,並挑選官吏重新繕寫,下令國子博士尹知章、桑泉尉韋述等二十人共同校對訂誤,並命令左散騎常侍褚無量擔任主持此事的專使,在乾元殿殿前編纂校定各類文獻典籍。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唐玄宗重建太廟,朝議制度恢復貞觀遺風。)
【點評】
唐玄宗興起開元之政。唐玄宗是中國歷史上屈指可數的明君之一,他帶來了開元盛世。唐玄宗執政四十四年,本卷所載是開元初四年史事,唐玄宗勵精圖治,開了一個好頭,四年間扭轉了社會風氣,奠定了開元盛世的基礎。本卷從明君、賢臣、史家評論三個方面點評唐玄宗執政初期的政績。
一、明君。唐玄宗李隆基,於先天元年(712),二十八歲時登基。這正是一個有志青年奮發之時,唐玄宗即帝位,可以說是受命於危難之際,他是在韋皇后亂政之時,在連續的宮廷政變中,被歷史推上了政治舞臺。他的權力來之不易。武則天革命後,中宗、睿宗繼之,但武家班、韋家班勢力尚存,還有一個太平公主權勢在握,唐玄宗在相繼亂政之後接掌政權,如何振興李唐王朝,任務十分艱鉅。唐玄宗乾得很出色,在短短的四年中,唐政權恢復了貞觀遺風,政治走上了正軌,出現了開元新氣象。唐玄宗勵精圖治,表現出明君的風采,在開元初做出了以下八個方面的貢獻。其一,任用賢相。初任首輔為姚崇,盧懷慎佐之;繼任宋璟,蘇頲佐之。唐制,宰相多位,唐玄宗主要倚重的是姚崇、宋璟。姚崇與盧懷慎,宋璟與蘇頲,和睦共事,政令統一,且得到很好地執行。其二,納諫。能否納諫,是一個明君最重要的標誌。唐玄宗精通音律,愛好流行歌曲,設置左右教坊,親自教授曲律於梨園,組建了一支幾百人的樂隊,號稱“皇帝梨園弟子”。唐玄宗被後世奉為梨園之祖,即始於此。流行歌曲被稱為靡靡之音,與傳統國家太常所掌雅樂不相容。禮部侍郎張廷珪、酸棗尉袁楚客等上疏諫勸,認為皇帝不應悅鄭音,好遊獵。唐玄宗沒有采納,但嘉獎他們直言。凡軍國大政,大臣所言得當,唐玄宗皆一一採納。其三,明法,懲治親貴。薛王李業,唐玄宗之弟,其舅王仙童侵暴百姓,受到御史的彈劾。李業出面說情,唐玄宗不許,王仙童受到懲治,從此,貴戚們有所收斂。唐玄宗王皇后的妹夫尚衣奉御長孫昕,以私怨毆打御史大夫李傑,李傑上訴,唐玄宗在朝堂上杖殺長孫昕,向百官道歉。唐玄宗之兄申王李成義,替自己的下屬、親王府錄事閻楚珪要官,升為府參軍。錄事,從九品,流外官;府參軍,正七品,職事官,可以說是一件小事,唐玄宗已經允許了。宰相姚崇、盧懷慎上疏諫,不能開請託之門,敗壞綱紀,唐玄宗收回成命,由此,請謁不行。其四,倡導節儉。開元二年七月十日,唐玄宗下詔,倡導節儉,說:“乘輿服御、金銀器玩,宜令有司銷燬,以供軍國之用。”又令:“后妃以下,皆毋得服珠玉錦繡。”同時裁撤了兩京的織錦坊。唐玄宗還納諫改過,放飛了禁苑中的珍禽,停止到師子國,即今斯里蘭卡購買海珠、醫藥。其五,停建寺觀,沙汰偽妄的天下僧尼,一萬二千多人還俗。其六,整肅武韋餘黨,消除武韋遺留的影響。唐玄宗禁錮了武后的酷吏周利貞等十三人,罷了他們的官,終身不用。銷燬為武則天頌功德的天樞、頌韋皇后功德的石臺。重建太廟,恢復貞觀遺風。其七,強化邊防。東置幽州節度使、西置隴右節度使以御邊。發兵大破吐蕃與突騎施。又置重兵於幷州北防突厥。邊防鞏固,為開元之治的發展創造了和平的環境。其八,禮儒。宰相盧懷慎薦太常卿馬懷素、右散騎常侍禇無量,更日進宮為唐玄宗侍讀。玄宗待以師傅之禮,親自送師。此時的唐玄宗重現唐太宗的明君風采,是開元中興的根本保證。
二、賢臣。明君望治,賢臣輩出。開元初姚崇、盧懷慎、宋璟、蘇頲四相,清廉抗直,守正敢為,為開元盛世的賢臣做出了榜樣。首先,諸賢和衷共濟,為君肱股,政令得以有效地貫徹執行。盧懷慎的虛懷與雅量,得到了司馬光的高度評價。盧懷慎清謹儉素,不營資產,雖貴為卿相,妻子不免飢寒,居室不蔽風雨。他的俸祿,大部分發放給親故。盧懷慎死後,家無餘財,只有一個家奴老翁,願意自賣換喪葬費。盧懷慎以品德厚重被唐玄宗任用為相,他缺乏行政才能,不能獨立辦公,時人戲稱他為“伴食宰相”。盧懷慎貴有自知之明,盡力輔助姚崇,甘當副手。其次,姚宋當政,敢於堅持原則,犯顏直諫,嚴格執法,杜絕請謁,懲貪與沙汰冗官,不避貴戚,毫不手軟。再次,姚宋不從落後時俗,關懷民生。開元初,山東、河南連年鬧蝗災,姚崇嚴令地方官組織民眾捕殺。當時習俗,認為蝗蟲是上天譴責人間的災害,不可捕殺。汴州刺史倪若水就拒不執行,說:“蝗乃天災,宜修德以禳之。”姚崇針鋒相對地回答說:“如果修德可免,那說明你沒有德政。”倪若水才不敢違抗。多數人認為蝗蟲太多,沒法殺滅,甚至宰相盧懷慎也說:“殺蝗蟲太多,要傷和氣。”姚崇駁斥說:“不忍殺蝗,難道讓人餓死是不傷和氣嗎?若果殺蝗有禍,我姚崇一人承當。”唐玄宗支持姚崇。於是一場全民殺蝗的運動開展起來。儘管連年蝗災,但沒有釀成大災,百姓賴以存活。姚崇殺蝗,也是一場移風易俗的運動。賢相心裡裝著百姓,關心民生,社會自然和諧,天下也必然大治。
三、史家評論。本卷有三條“臣光曰”的史論,值得點評。第一條是對唐玄宗刻厲節儉的評論。司馬光感嘆唐玄宗晚節不保,崇尚奢靡。司馬光號召做好事的人,要牢記《詩經》的教導:“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司馬光的第二條評論是批評唐玄宗與姚崇的。開元二年(714),九月發生日食,太子賓客薛謙光獻武后所制《豫州鼎銘》,內有“上玄降鑑,方建隆基”兩句話。文中的“隆基”與唐玄宗名隆基相合,應該是偶然的巧合,姚崇特為之上表慶賀,說成是唐玄宗得到受命的祥瑞和符應。姚崇還請求宣示史官,載入史冊,頒告中外。司馬光對此提出批評,說唐玄宗與姚崇君臣相賀是在誣天,而姚崇更是上誣天,下侮其君,很是痛惜一個明君、一個賢相有這樣的舉動。司馬光的批評是中肯的,唐玄宗與姚崇都有歷史侷限性。明君與賢臣都不是完人。
司馬光的第三條評論是讚美盧懷慎甘當副手的謙虛與雅量。有人認為,盧懷慎沒有什麼值得讚美的。盧懷慎把俸祿分給親故,讓自己的老婆孩子忍受飢餓,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丈夫和父親,甚至是一個沽名釣譽者,隱藏更大私心的小人,批評司馬光沒有是非,大概是為他反對改革的保守主義辯護吧!我們不能贊同這一觀點。如果是用他山之石攻玉,可以理解,但用以批評盧懷慎與司馬光,那就過了頭。唐玄宗說得很清楚,用姚崇的才能辦事,用盧懷慎的品德壓陣,要他助成姚崇治政。盧懷慎讓妻兒捱餓,是有些過分,但他絕不是做給人看的。因他死無餘財,連喪葬費都沒有,說明他一輩子都甘居清廉。年輕時作秀給別人看是為了爬升,直到老死都在堅持,作秀給誰看呢?說他是“伴食宰相”,帶有善意的嘲諷,只是說他沒主見,並無尸位素餐之意。盧懷慎堅持原則,是非分明,時常上表唐玄宗,提批評,提建議,並不是一個“飯桶”。唐玄宗和司馬光對他的評價是中肯的。盧懷慎的行為品德,在當時貪贓與奢侈風氣下,是正直清廉的一個榜樣,是人們的一面鏡子,不應當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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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麗莫離支文簡,十姓之婿也:文簡即高文簡。十姓之婿,令人費解。《新唐書·突厥傳》載:“默啜屢擊葛邏祿等,詔在所都護總管掎角應援。虜勢浸削,其婿高麗莫離支高文簡與跌都督思太、高麗大酋高拱毅合萬餘帳,相踵款邊。”據此,則高文簡為默啜之婿。
[2]跌思泰:《新唐書·突厥傳》及《舊唐書》卷一百三作“跌思太”。“太”與“泰”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