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二卷
唐紀二十八
唐玄宗開元六年至十三年
(718—725年)
起著雍敦牂(戊午,718年),盡旃蒙赤奮若(乙丑,725年),凡八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18年,訖公元725年,凡八年,當唐玄宗開元六年到開元十三年。此時期沿襲開元初君臣精心治國的政治風氣。宋璟、張嘉貞、源乾曜、張說相繼為相,堅持用人為賢,玄宗與眾相慎選舉,絕不濫任官職,杜絕奸巧仕進。開元十三年(725)唐玄宗疑心吏部選舉不公,親任主考。吳兢上奏,皇帝親任主考,不合制度,第二年取消了,但表明此時唐玄宗求賢的決心。唐玄宗檢括戶口,加強對流民的管制。唐玄宗敬畏天變,不妄殺,不擅改禮儀。宋璟治反獄,只誅首惡。唐玄宗懲治貪官,從重從速。宰相張嘉貞因其弟貪贓受株連而罷相。玄宗嚴禁諸王與百官交結。駙馬裴虛己尚睿宗女霍國公主,開元八年(720)裴虛己與岐王李範遊宴,被流放新州,迫使公主離婚。開元十年(722)下敕重申宗室、外戚、駙馬沒有至親關係不得交往。開元十三年,唐玄宗敕令禁錮武周時期酷吏子孫。是年上泰山封禪,祭天稱成功。此時期仍有邊患,突厥、契丹大敗唐軍。蘭池州夷人叛亂。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下(一)
開元六年(戊午,718年)
春,正月,辛丑,突厥毗伽可汗來請和,許之。
廣州吏民為宋璟立遺愛碑。璟上言:“臣在州無他異跡,今以臣光寵,成彼諂諛;欲革此風,望自臣始,請敕下禁止。”上從之。於是他州皆不敢立。
辛酉,敕禁惡錢,重二銖四分以上乃得行。斂人間惡錢熔之,更鑄如式錢。於是京城紛然,賣買殆絕。宋璟、蘇頲請出太府錢二萬緡置南北市,以平價買百姓不售之物可充官用者,及聽兩京百官豫假俸錢,庶使良錢流佈人間,從之。
二月,戊子,移蔚州橫野軍于山北,屯兵三萬,為九姓之援;以拔曳固都督頡質略、同羅都督毗伽末啜、霫都督比言、回紇都督夷健頡利發、僕固都督曳勒歌等各出騎兵為前、後、左、右軍討擊大使,皆受天兵軍節度。有所討捕,量宜追集;無事各歸部落營生,仍常加存撫。
三月,乙巳,徵嵩山處士盧鴻入見,拜諫議大夫,鴻固辭。
天兵軍使張嘉貞入朝,有告其在軍奢僭及贓賄者,按驗無狀。上欲反坐告者,嘉貞奏曰:“今若罪之,恐塞言路,使天下之事無由上達,願特赦之。”其人遂得減死。上由是以嘉貞為忠,有大用之意。
有薦山人範知璿文學者,並獻其所為文,宋璟判之曰:“觀其《良宰論》,頗涉佞諛。山人當極言讜議,豈宜偷合苟容!文章若高,自宜從選舉求試,不可別奏。”
夏,四月,戊子,河南參軍鄭銑、朱陽丞郭仙舟投匭獻詩,敕曰:“觀其文理,乃崇道法;至於時用,不切事情。宜各從所好。”並罷官,度為道士。
五月,辛亥,以突騎施都督蘇祿為左羽林大將軍、順國公,充金方道經略大使。
契丹王李失活卒,癸巳,以其弟娑固代之。
秋,八月,頒鄉飲酒禮於州縣,令每歲十二月行之。
唐初,州縣官俸,皆令富戶掌錢,出息以給之;息至倍稱,多破產者。秘書少監崔沔上言,請計州縣官所得俸,於百姓常賦之外,微有所加以給之。從之。
冬,十一月,辛卯,車駕至西京。
戊辰,吐蕃奉表請和,乞舅甥親署誓文,又令彼此宰相皆著名於其上。
宋璟奏:“括州員外司馬李邕、儀州司馬鄭勉,並有才略文詞,但性多異端,好是非改變;若全引進,則咎悔必至,若長棄捐,則才用可惜,請除渝、硤二州刺史。”又奏:“大理卿元行衝素稱才行,初用之時,實允僉議;當事之後,頗非稱職,請復以為左散騎常侍,以李朝隱代之。陸象先閒於政體,寬不容非,請以為河南尹。”從之。
【語譯】
唐玄宗開元六年(戊午,公元718年)
春季,正月初六日辛丑,突厥毗伽可汗來求和,唐玄宗予以同意。
廣州的吏民替宋璟立了座遺愛碑。宋璟向玄宗進奏說:“臣擔任廣州都督期間並無其他優異的政績,因為臣現在地位顯耀、深得寵信,造成那些人如此獻媚;要革除這種不良的風氣,希望從臣這件事開始,請求陛下頒敕禁止。”唐玄宗接受了他的建議。於是其他各州都不敢再為宰相樹立石碑。
正月二十六日辛酉,唐玄宗頒佈敕命禁止質地粗劣的私鑄錢在市面上流通,規定重量在二銖四分以上的錢幣才可以流通使用。又命令收繳民間的劣質錢,經熔鍊之後重新鑄成合於規範的錢幣。於是引起京師一片紛擾,以至於各種交易幾乎中止。宋璟、蘇頲請求撥出太府儲備中的二萬緡錢來開設南北兩市,用於向百姓平價收購那些可供官府之用的滯銷物品,以及允許東西兩京文武百官從中預支官俸,就能使優質的錢幣在民間流通使用了。玄宗聽從了他們的建議。
二月二十三日戊子,朝廷將蔚州橫野軍駐地移往山北,並屯兵三萬作為突厥九姓的後援;命令拔曳固都督頡質略、同羅都督毗伽末啜、霫都督比言、回紇都督夷健頡利發、僕固都督曳勒歌等各自統率所部騎兵為前、後、左、右軍討擊大使,均受天兵軍調度指揮。遇到討伐追捕之事時,便根據形式需要徵發集結;時局穩定時,便各自迴歸部落從事生產,朝廷對他們還常加存問撫慰。
三月初十日乙巳,唐玄宗徵召嵩山處士盧鴻入朝,任命他為諫議大夫,盧鴻堅決推辭。
天兵軍大使張嘉貞入朝參見玄宗,有人告發他在軍中有奢侈僭越以及貪汙受賄的行為,而經過訊問審查之後發現並沒有證據。玄宗打算將告發者反坐治罪,張嘉貞向玄宗上奏說:“倘若陛下現在把告發我的人治罪,恐怕會堵塞向朝廷進言的途徑,使得天下的事情無從上達朝廷,因此臣希望給予此人特別赦免。”於是這個人得以被減罪免除死刑。玄宗也因此認為張嘉貞是忠於朝廷的,有重用他的意思。
有人推薦隱士範知璿有文學才能,並且進獻了他所撰寫的文章。宋璟對其文章的評語寫道:“看了他所作的《良宰論》,內容頗有佞諂阿諛的成分。隱士本應盡力發表公正無私的議論,怎麼可苟且迎合取悅於人呢?倘若他的文章真是很高明,本來應當通過科舉應試,不可採用別的途徑奏進。”
夏季,四月二十四日戊子,河南府參軍鄭銑、朱陽縣丞郭仙舟投獻詩章在建議箱子中,玄宗頒下敕命說:“根據他們進獻詩文的文理來看,完全是推崇道家的教義;至於拿來經世致用,卻不能切合實際,應該順隨他們各自的愛好。”於是把二人一同罷免,度為道士。
五月十八日辛亥,朝廷任命突騎施都督蘇祿擔任左羽林大將軍,封為順國公,派遣他充任金方道經略大使。
契丹王李失活去世。癸巳日(疑誤),他的弟弟娑固接替他為契丹王。
秋季,八月,朝廷在各州縣頒佈鄉飲酒禮,下令鄉飲酒禮在每年的十二月份舉行。
唐初州縣官的俸祿,都是指派當地富戶掌握本金用利息支付的,由於所定利息高出一倍,因而有許多人傾家蕩產。秘書少監崔沔進言,建議總計州縣官吏應得俸祿的數量,在百姓日常賦稅之外稍微增加一些,用來提供州縣官的俸祿。玄宗採納了他的主張。
冬季,十一月初一日辛卯,玄宗抵達西京長安。
戊辰日(疑誤),吐蕃贊普進表請求和解,希望雙方按舅甥的名分親自簽署誓約,並且要讓兩國宰相也在誓約上署名。
宋璟上奏說:“括州員外司馬李邕和儀州司馬鄭勉二人,均有才能、謀略、文學、詞章,但是二人思想中又多有異端妄念,好撥弄是非以及改易變動。假如都委以要任,定會使過失和懊悔一同到來,但若是長期閒置不用,則他們的才能不能發揮實在可惜。請求陛下把他們分別任命為渝、硤二州刺史。”宋璟還上奏說:“大理寺卿元行衝一向以才能品行被人稱道,上任初期所作所為也確實符合輿論,但在主持事務之後,卻相當不稱職,請求再次任命為左散騎常侍,下令由李朝隱代他擔任大理寺卿之職。陸象先熟悉政務的要領,為政寬緩而不容惡行,請陛下任命他為河南尹。”玄宗對這些建議都表示同意。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張嘉貞、宋璟公忠體國的風采。張嘉貞不報私恨,宋璟薦賢才而杜絕奸巧仕進。)
七年(己未,719年)
春,二月,俱密王那羅延、康王烏勒伽、安王篤薩波提皆上表言為大食所侵掠,乞兵救援。
敕太府及府縣出粟十萬石糶之,以斂人間惡錢,送少府銷燬。
三月,乙卯,以左武衛大將軍、檢校內外閒廄使、苑內營田使王毛仲行太僕卿。毛仲嚴察有幹力,萬騎功臣、閒廄官吏皆憚之,苑內所收常豐溢。上以為能,故有寵。雖有外第,常居閒廄側內宅,上或時不見,則悄然若有所失;宦官楊思勖、高力士皆畏避之。
勃海王大祚榮卒,丙辰,命其子武藝襲位。
夏,四月,壬午,開府儀同三司祁公王仁皎薨。其子駙馬都尉守一請用竇孝諶例,築墳高五丈二尺,上許之。宋璟、蘇頲固爭,以為:“準令,一品墳高一丈九尺,其陪陵者高出三丈而已。竇太尉墳,議者頗譏其高大,當時無人極言其失,豈可今日復踵而為之!昔太宗嫁女,資送過於長公主,魏徵進諫,太宗既用其言,文德皇后亦賞之,豈若韋庶人崇其父墳,號曰酆陵,以自速其禍乎!夫以後父之尊,欲高大其墳,何足為難!而臣等再三進言者,蓋欲成中宮之美耳。況今日所為,當傳無窮,永以為法,可不慎乎!”上悅曰:“朕每欲正身率下,況於妻子,何敢私之!然此乃人所難言,卿能固守典禮,以成朕美,垂法將來,誠所望也。”賜璟、頲帛四百匹。
五月,己丑朔,日有食之。上素服以俟變,徹樂減膳,命中書、門下察繫囚,賑饑乏,勸農功。辛卯,宋璟等奏曰:“陛下勤恤人隱,此誠蒼生之福。然臣聞日食修德,月食修刑;親君子,遠小人,絕女謁,除讒慝,所謂修德也。君子恥言浮於行,苟推至誠而行之,不必數下制書也。”
六月,戊辰,吐蕃復遣使請上親署誓文,上不許,曰:“昔歲誓約已定,苟信不由衷,亟誓何益!”
秋,閏七月,右補闕盧履冰上言:“禮,父在為母服週年,則天皇后改服齊衰三年,請復其舊。”上下其議。左散騎常侍褚無量以履冰議為是,諸人爭論,連年不決。八月,辛卯,敕自今五服並依《喪服傳》文,然士大夫議論猶不息,行之各從其意。無量嘆曰:“聖人豈不知母恩之厚乎?厭降之禮,所以明尊卑、異戎狄也。俗情膚淺,不知聖人之心,一紊其制,誰能正之!”
九月,甲寅,徙宋王憲為寧王。上嘗從複道中見衛士食畢,棄餘食於竇中,怒,欲杖殺之,左右莫敢言。憲從容諫曰:“陛下從複道中窺人過失而殺之,臣恐人人不自安。且陛下惡棄食於地者,為食可以養人也;今以餘食殺人,無乃失其本乎!”上大悟,蹶然起曰:“微兄,幾至濫刑。”遽釋衛士。是日,上宴飲極歡,自解紅玉帶,並所乘馬以賜憲。
【語譯】
唐玄宗開元七年(己未,公元719年)
春季,二月,西域的俱密王那羅延、康王烏勒伽、安王篤薩波提都向皇帝進表,報告受到大食軍隊的侵擾劫掠,請求朝廷派兵救援。
唐玄宗頒下敕書命令太府和京兆府京縣、畿縣拿出十萬石粟出售,用來收繳民間的劣質銅錢,送交少府銷燬。
三月二十六日乙卯,唐玄宗任命左武衛大將軍、檢校內外閒廄使、苑內營田使王毛仲兼任太僕寺卿。王毛仲嚴厲精明而有魄力,萬騎軍裡的有功之臣和閒廄官史全部對他頗為畏懼,因而苑囿的收入往往很豐裕。唐玄宗認為他很有才幹,因此王毛仲受到玄宗的寵愛。王毛仲雖然在禁苑之外有宅第,卻常常住在閒廄一側的內宅中,玄宗有時見不到他,就會默默不語而若有所失。宦官楊思勖和高力士均對他有所敬畏和迴避。
勃海王大祚榮去世,三月二十七日丙辰,朝廷任命其子大武藝承襲王位。
夏季,四月二十四日壬午,開府儀同三司祈公王仁皎去世。他的兒子駙馬都尉王守一請求援引竇孝諶的先例,營建五丈二尺高的墳墓,玄宗允諾了他的請求。宋璟、蘇頲堅決反對這麼做,他們認為:“根據條令的規定,一品大臣的墳墓的高度為一丈九尺,其中埋葬在皇帝陵墓附近作為陪葬陵墓也不過高出三丈而已。竇太尉的墳墓,有人在議論時就譏刺過它的高大,不過是當時沒有人透徹地談到它的失當,現在怎麼能跟著犯同樣的錯誤呢!往年太宗皇帝將女兒長樂公主嫁出去的時候,嫁妝的規格超過了長公主,魏徵進言諫阻,太宗採納了他的意見,文德皇后也賞賜了魏徵,哪裡像韋庶人加高其父的墳墓,號稱為酆陵,以至於自招災禍呢?憑皇后之父的尊崇地位,如果打算把他的墳墓修築得高大些,又是什麼難事呢?臣等對此之所以再三進言諫阻,不過是想成就皇后的美名而已。況且陛下今日所作所為,會傳為子孫後世代代永遠遵守的法度,怎麼能夠不謹慎從事呢?”唐玄宗聽了高興地說道:“我經常想要端正自身的言行舉止來為下面的人做表率,何況對自己的妻子兒女,哪裡敢有所偏愛呢?但這件事是人們難以說出口的,您二位能夠嚴格按照禮制的規定辦事,從而成就我的美德,並將作為規範傳給子孫,這確實是我所期望的。”分別賞賜宋璟、蘇頲絹帛四百匹。
五月初一日己丑,發生日食。玄宗身著素服,等待著意外之事的來臨,並讓人撤去樂舞,減少膳食,又命令中書、門下兩省復察在押囚犯。開倉賑濟饑民,勉勵百姓勤於農事。五月初三日辛卯,宋璟等人上奏說:“陛下盡心體恤民眾苦衷,這實在是天下生靈的福分。但是臣聽說天子在發生日食時應當修養德行,在發生月食時則應當整飭刑罰;親近君子,疏遠小人,堵塞婦人的請託幹求,斥退進讒邪惡之人,就是我們所說的修德。君子把言行不一作為恥辱,倘若陛下出於至誠修德,就不必反覆頒詔加以強調了。”
六月十一日戊辰,吐蕃再次派遣使者入朝,請求玄宗親筆簽署兩國和解的誓約,玄宗沒有答應,說:“兩國和解的盟約在去年就已經簽署了,假如信條不是出自內心,多訂幾次誓約又能有什麼裨益呢?”
秋季,閏七月,右補闕盧履冰進言:“按禮制的規定,父在,子為亡母服一年喪,則天皇后卻改為服喪三年,請求將此恢復為原有的規定。”唐玄宗把他的建議交給群臣討論。左散騎常侍褚無量對盧履冰的主張表示贊同;大家對這一問題的爭議,持續了多年都未有定論。八月初六日辛卯,玄宗頒佈敕令,規定從此以後五服喪期均以《喪服傳》的內容為準,然而士大夫之間還是對這個問題爭論不休,在施行時還是各人按自己的意思辦。褚無量不無感慨地說:“聖人難道就不清楚慈母恩情的深厚嗎?之所以規定降低服喪規格的禮制,是因為要明確尊卑地位的差異,並以此與戎狄區別開來,常人的感情膚淺鄙陋,不能明白聖人制禮的用心,一旦造成服喪制度的紊亂,誰又能把它糾正過來呢?”
九月十九日甲寅,玄宗把宋王李憲改封為寧王。有一次玄宗在連接兩座樓閣的通道中看到衛士飯後把吃剩的飯菜倒入坑穴中,因而動怒,打算把這個衛士用刑杖處死。玄宗身邊的人沒有誰敢出面說話的。李憲不緊不慢地規勸道:“陛下從閣樓通道上偷偷地發覺衛士的過失,就要將其處死,臣擔心這麼做會造成人人自危的局面。況且陛下憎惡他人把飯菜丟棄在地上,是由於飯菜是用來供人食用的,假如因為剩飯菜就要殺人,恐怕違背了陛下的本意吧!”玄宗恍然大悟急忙起身說道:“不是兄長的勸阻,幾乎要濫用刑罰了。”說完趕忙釋放了衛士。這一天,玄宗在宴席上極為高興,親自解下皇帝的紅玉帶,連同自己的坐騎一起賞賜給李憲。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唐玄宗銷燬惡錢,敬畏災變,不妄殺,不擅改禮儀制度。)
冬,十月,辛卯,上幸驪山溫湯;癸卯,還宮。
壬子,冊拜突騎施蘇祿為忠順可汗。
十一月,壬申。上以岐山令王仁琛,藩邸故吏,墨敕令與五品官。宋璟奏:“故舊恩私,則有大例,除官資歷,非無公道。仁琛向緣舊恩,已獲優改,今若再蒙超獎,遂於諸人不類;又是後族,須杜輿言。乞下吏部檢勘,苟無負犯,于格應留,請依資稍優注擬。”從之。
選人宋元超於吏部自言侍中璟之叔父,冀得優假。璟聞之,牒吏部雲:“元超,璟之三從叔,常在洛城,不多參見。既不敢緣尊輒隱,又不願以私害公。曏者無言,自依大例,既有聲聽,事須矯枉,請放。”
寧王憲奏選人薛嗣先請授微官,事下中書、門下。璟奏:“嗣先兩選齋郎,雖非灼然應留,以懿親之故,固應微假官資。在景龍中,常有墨敕處分,謂之斜封。自大明臨御,茲事杜絕,行一賞,命一官,必是緣功與才,皆歷中書、門下。至公之道,唯聖能行。嗣先幸預姻戚,不為屈法,許臣等商量,望付吏部知,不出正敕。”從之。
先是,朝集使往往齎貨入京師,及春將還,多遷官,宋璟奏一切勒還以革其弊。
是歲,置劍南節度使,領益、彭等二十五州。
【語譯】
冬季,十月初七日辛卯,唐玄宗駕臨驪山溫泉;十月十九日癸卯,返回宮中。
十月二十八日壬子,冊封突騎施酋長蘇祿為忠順可汗。
十一月十八日壬申,唐玄宗因為岐山縣令王仁琛曾經是自己做藩王時的王府故吏,便直接用墨敕將他擢升為五品官。宋璟上奏說:“陛下個人對故舊所能賜予的恩惠,在典章條例上有相應的規定,這些人任官的資歷條件,也不是沒有共同的標準。以往王仁琛由於陛下私恩的緣故已經從優變動了任命,而今如果再次受到破格提拔,就會與眾人差別太大;況且王仁琛又是皇后家族的成員,陛下任命他時必須防止輿論的非議。臣請求把這件事交給吏部核查勘驗,如果王仁琛沒有過失罪愆,並且按法令規定應予留任,請按照他的資歷略加優待,授予官職。”玄宗採納了他的主張。
候選官員宋元超在吏部自稱是侍中宋璟的叔父,希望能夠得到從優錄用。宋璟獲悉此事後,給吏部送去文書說:“宋元超是我的堂叔父,由於他一直居住在洛城,因而平日較少前去參見。我既不敢因他是長輩便隱諱真情,又不願因私事妨害公務。以往他沒有說明這層關係,吏部自然可以照條例辦事,現在既然有了這方面的傳聞,那麼這事就必須矯枉過正。我請求對他不予錄用。”
寧王李憲奏稱候補官薛嗣先請求授任一個小官。唐玄宗把此事交給中書省和門下省辦理。宋璟進奏道:“薛嗣先曾兩次被選拔任命為齋郎,雖說他並不是理所當然地應予留任,但考慮到他是皇親的緣故,的確應當大小給予他一個官職。在景龍年間,皇帝經常頒下墨敕直接委任官職,這類人被稱作斜封官。自從聖上即位以來,所有這些弊端均被禁絕,朝廷每頒賜一次封賞,每委任一名官吏,必定是由於這些人立有功勞,或者是憑藉自己的才能,而且全都要經過中書、門下二省除授。像這樣的極其公正的辦法,唯有聖明君王才能真正施行。薛嗣先有幸成為陛下的姻親,陛下並未為他損害制度,允許臣等商量此事,臣請求把此事交付吏部處理,不要頒下正式敕書來直接任命他。”玄宗表示接受。
在此之前,從各州前來的朝集使們往往攜帶很多賄賂進京,等到來年開春即將返回的時候,大多數的官職得到升遷,宋璟奏請將這些人一概勒令遣還以便革除這一弊端。
在這一年,朝廷設置劍南節度使,統轄益州、彭州等二十五州。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唐玄宗與宰相宋璟君臣皆不為親故開脫或濫封官職。)
八年(庚申,720年)
春,正月,丙辰,左散騎常侍褚無量卒。辛酉,命右散騎常侍元行衝整比群書。
侍中宋璟疾負罪而妄訴不已者,悉付御史臺治之。謂中丞李謹度曰:“服不更訴者出之,尚訴未已者且系。”由是人多怨者。會天旱有魃,優人作魃狀戲於上前,問魃:“何為出?”對曰:“奉相公處分。”又問:“何故?”魃曰:“負冤者三百餘人,相公悉以繫獄抑之,故魃不得不出。”上心以為然。
時璟與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蘇頲建議嚴禁惡錢,江、淮間惡錢尤甚,璟以監察御史蕭隱之充使括惡錢。隱之嚴急煩擾,怨嗟盈路,上於是貶隱之官。辛巳,罷璟為開府儀同三司,頲為禮部尚書。以京兆尹源乾曜為黃門侍郎,幷州長史張嘉貞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於是弛錢禁,惡錢復行矣。
二月,戊戌,皇子敏卒,追立為懷王,諡曰哀。
【語譯】
唐玄宗開元八年(庚申,公元720年)
春季,正月初三日丙辰,左散騎常侍褚無量去世。正月初八日辛酉,朝廷任命右散騎常侍元行衝主持整理編排各類典籍的事務。
侍中宋璟厭惡那些犯有罪過卻沒完沒了地妄言上訴的人,便把這些人全部交給御史臺治罪。他對御史中丞李謹度說道:“你可以把那些認罪服法不再上訴的人釋放,把那些還在不停申訴的人暫時關押起來。”因此很多人怨恨他。正趕上天旱有旱鬼作怪,俳優戲子裝扮成旱魃神模樣在皇帝面前演戲,玄宗對“旱魃神”問道:“你為什麼把災害降臨人間呢?”“旱魃神”回答說:“我是接受宰相的安排到人間來降災的。”玄宗又問:“這是為什麼?”“旱魃神”接著回答:“三百多名蒙冤者,宰相把他們全都關進監獄,使他們受到壓抑,因此我不得不到人間示警。”唐玄宗內心對此表示贊同。
此時宋璟又和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蘇頲一同建議嚴禁私鑄的劣質錢流通,而江淮之間劣質錢氾濫的狀況尤為嚴重,宋璟派遣監察御史蕭隱之充當使者前去收繳劣質錢。蕭隱之執法嚴厲,攪擾百姓,因而怨聲載道,於是皇帝將蕭隱之貶官。正月二十八日辛巳,玄宗把宋璟貶為開府儀同三司,把蘇頲貶為禮部尚書,任命京兆尹源乾曜擔任黃門侍郎,任命幷州長史張嘉貞擔任中書侍郎,二人均被任命為同平章事。從此朝廷廢弛了對劣質錢的禁令,劣質錢再次流通起來。
二月十五日戊戌,皇子李敏去世,追立他為懷王,諡號為“哀”。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宋璟理政剛正,禁惡錢嚴急,招致怨望而被罷相。)
壬子,敕以役莫重於軍府,一為衛士,六十乃免,宜促其歲限,使百姓更迭為之。
夏,四月,丙午,遣使賜烏長王、骨咄王、俱位王冊命。三國皆在大食之西。大食慾誘之叛唐,三國不從,故褒之。
五月,辛酉,復置十道按察使。
丁卯,以源乾曜為侍中,張嘉貞為中書令。
乾曜上言:“形要之家多任京官,使俊乂之士沈廢於外。臣三子皆在京,請出其二人。”上從之。因下制稱乾曜之公,命文武官效之,於是出者百餘人。
張嘉貞吏事強敏,而剛躁自用。中書舍人苗延嗣、呂太一、考功員外郎員嘉靜、殿中侍御史崔訓皆嘉貞所引進,常與之議政事。四人頗招權,時人語曰:“令公四俊,苗、呂、崔、員。”
六月,瀍、谷漲溢,漂溺幾二千人。
突厥降戶僕固都督勺磨及跌部落散居受降城側,朔方大使王晙言其陰引突厥,謀陷軍城,密奏請誅之。誘勺磨等宴於受降城,伏兵悉殺之,河曲降戶殆盡。拔曳固、同羅諸部在大同、橫野軍之側者,聞之皆恟懼。秋,幷州長史、天兵節度大使張說引二十騎,持節即其部落慰撫之,因宿其帳下;副使李憲以虜情難信,馳書止之。說復書曰:“吾肉非黃羊,必不畏食;血非野馬,必不畏刺。士見危致命,此吾效死之秋也。”拔曳固、同羅由是遂安。
冬,十月,辛巳,上行幸長春宮;壬午,畋於下邽。
上禁約諸王,不使與群臣交結。光祿少卿駙馬都尉裴虛己與岐王範遊宴,仍私挾讖緯;戊子,流虛己於新州,離其公主。萬年尉劉庭琦、太祝張諤數與範飲酒賦詩,貶庭琦雅州司戶,諤山茌丞。然待範如故,謂左右曰:“吾兄弟自無間,但趨競之徒強相托附耳。吾終不以此責兄弟也。”上嘗不豫,薛王業妃弟內直郎韋賓與殿中監皇甫恂私議休咎;事覺,賓杖死,恂貶錦州刺史。業與妃惶懼待罪,上降階執業手曰:“吾若有心猜兄弟者,天地實殛之。”即與之宴飲,仍慰諭妃,令復位。
【語譯】
二月二十九日壬子,玄宗頒佈敕令,認為百姓所承擔的各種徭役之中,沒有哪一種比軍府之役更為沉重,一旦被徵為衛士,就只有到六十歲才能解除兵役,應當縮短兵役年限,讓百姓輪流充當軍府衛兵。
夏季,四月二十四日丙午,朝廷派遣使者向烏長王、骨咄王、俱位王頒賜冊命,這三個國家均在大食以西的地區。大食想引誘他們背叛唐朝,三國均未聽從,因此朝廷予以褒獎。
五月初九日辛酉,朝廷再次設置十道按察使。
五月十五日丁卯,玄宗任命源乾曜擔任侍中,任命張嘉貞擔任中書令。
源乾曜上奏說:“當今出身於權勢之家的人大多擔任京師之官,德賢才高之士不得志而在外地任職。臣的三個兒子都在京城做官,請求陛下把其中兩個調出任地方官。”玄宗答應了他的請求。並藉此機會頒佈詔命稱許源乾曜的公正無私,下令文武百官效仿他的做法,於是調離京師任職的達一百多人。
張嘉貞處理政務果斷精明,但是性情急躁剛愎自用。中書舍人苗延嗣、呂太一,考功員外郎員嘉靜和殿中侍御史崔訓都是張嘉貞舉薦任用的,張嘉貞經常與這四個人商討朝政大事。由於這四個人相當能招攬權勢,因此當時的人這樣評論道:“中書令張公有四位俊才,他們是苗延嗣、呂太一、崔訓和員嘉靜。”
六月,瀍河和谷河洪水氾濫,將近有二千人被淹死。
突厥歸降的僕固都督勺磨以及跌部落散居在受降城近旁,朔方大使王晙稟報了他們秘密與突厥相勾結,策劃攻佔唐軍駐紮的受降城等情況,密奏朝廷,請求將他們誅除。王晙誘騙勺磨等人前往受降城赴宴,並埋伏士兵把這些人全部殺掉,河曲之地的突厥降戶也被殺戮殆盡。散居在大同、橫野軍附近的突厥拔曳固、同羅等部落獲悉此訊,都十分恐懼。秋季,幷州長史、天兵節度大使張說僅帶領二十名騎兵,手執符節來到拔曳固等部落慰問安撫,還留在其營帳中過夜。天兵節度副使李憲認為胡人的心跡難以信賴,便派人騎馬送信加以阻止。張說在給李憲的回信中說道:“我身上長的並非黃羊之肉,決不怕他們會吃了我;流的也不是野馬的血,決不怕會被他們刺傷。士大夫在遇到危難時不應顧惜生命,此刻正是我獻身的時候。”拔曳固、同羅等部落因此便安定下來。
冬季,十月初二日辛巳,唐玄宗出行來到長春宮;十月初三日壬午,在下邽狩獵。
玄宗申令諸王不得與群臣交結。光祿少卿駙馬都尉裴虛己與岐王李範一同出遊宴飲,還私自挾帶讖緯之書。十月初九日戊子,玄宗把裴虛己流放到新州,並讓霍國公主與他離異。萬年縣尉劉庭琦和太常寺太祝張諤多次與李範在一起飲酒賦詩,將劉庭琦貶為雅州司戶,將張諤貶為山茌縣丞。然而玄宗仍像以往那樣對待李範,他對左右侍臣說:“我兄弟之間本是親密無間的,只不過是那些趨炎附勢的小人拼命攀附罷了。我終究不會因此責怪自己的兄弟。”有一次玄宗生了病,薛王李業妃子的弟弟、內直郎韋賓與殿中監皇甫恂私下議論禍福吉凶之事。事情敗露後,韋賓被杖刑處死,皇甫恂被貶謫為錦州刺史。李業與其妃子惶恐不安地聽候治罪,玄宗走下御座前的臺階握著李業的手說:“假如有猜忌兄弟的意思,天地定會殺死我的。”隨即與他共享酒筵,還好言勸慰李業的妃子,讓她回到座位上去飲酒。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源乾曜、張嘉貞拜相。張說以誠撫定突厥拔曳固、同羅部。玄宗禁約諸王與群臣交結。)
十一月,乙卯,上還京師。
辛未,突厥寇甘、涼等州,敗河西節度使楊敬述,掠契苾部落而去。
先是,朔方大總管王晙奏請西發拔悉密,東發奚、契丹,期以今秋掩毗伽牙帳於稽落水上;毗伽聞之,大懼。暾欲谷曰:“不足畏也。拔悉密在北庭,與奚、契丹相去絕遠,勢不相及,朔方兵計亦不能來此。若必能來,俟其垂至,徙牙帳北行三日,唐兵食儘自去矣。且拔悉密輕而好利,得王晙之約,必喜而先至。晙與張嘉貞不相悅,奏請多不相應,必不敢出兵。晙兵不出,拔悉密獨至,擊而取之,勢甚易耳。”
既而拔悉密果發兵逼突厥牙帳,而朔方及奚、契丹兵不至,拔悉密懼,引退。毗伽欲擊之,暾欲谷曰:“此屬去家千里,將死戰,未可擊也。不如以兵躡之。”去北庭二百里,暾欲谷分兵間道先圍北庭,因縱兵擊拔悉密,大破之。拔悉密眾潰走,趨北庭,不得入,盡為突厥所虜。
暾欲谷引兵還,出赤亭,掠涼州羊馬,楊敬述遣裨將盧公利、判官元澄將兵邀擊之。暾欲谷謂其眾曰:“吾乘勝而來,敬述出兵,破之必矣。”公利等至刪丹,與暾欲谷遇,唐兵大敗,公利、澄脫身走。毗伽由是大振,盡有默啜之眾。
契丹牙官可突幹驍勇得眾心,李娑固猜畏,欲去之。是歲,可突幹舉兵擊娑固,娑固敗奔營州。營州都督許欽澹遣安東都護薛泰帥驍勇五百與奚王李大酺奉娑固以討之,戰敗,娑固、李大酺皆為可突幹所殺,生擒薛泰,營州震恐。許欽澹移軍入渝關,可突幹立娑固從父弟鬱幹為主,遣使請罪。上赦可突幹之罪,以鬱幹為松漠都督,以李大酺之弟魯蘇為饒樂都督。
【語譯】
十一月初七日乙卯,玄宗返回京師。
十一月二十三日辛未,突厥侵擾甘、涼等州。擊敗了唐河西節度使楊敬述,擄掠契苾部落之後撤離。
在此之前,唐朔方道大總管王晙上奏請求從西面調集拔悉密部落的兵馬,從東面徵發奚、契丹的兵馬,約定在這一年的秋季襲擊突厥毗伽可汗設在稽落水岸邊的牙帳;毗伽可汗獲悉此訊後非常恐懼。暾欲谷說道:“沒什麼值得害怕的。拔悉密部落在北庭,與奚、契丹相距非常遙遠,雙方兵力無法聯絡呼應,估計朔方兵馬也難以來到此地。假如唐軍真的能來,等他們即將到達時,我們只要遷徙牙帳向北行進三天,唐軍就會因糧盡而自己退兵。再說拔悉密一向貪圖小利而輕舉妄動,這次又得到了王晙的邀約,必然會得意忘形而先行抵達此地。王晙與張嘉貞之間的關係很差,他的很多奏請得不到回覆,因此他這次一定不敢出兵。既然王晙所部不來,而只有拔悉密率軍前來,那麼我們迎擊來敵並取勝也就易如反掌了。”
不久拔悉密果然舉兵進逼突厥毗伽的牙帳,而朔方以及奚、契丹兵馬均未抵達,拔悉密心中畏懼,率軍撤退。毗伽可汗打算出擊,暾欲穀道:“這些人離家千里,將會拼死戰鬥的,我們不能攻擊他們。不如派兵跟隨其後。”在拔悉密部眾撤到離北庭二百里左右的時候,暾欲谷才分兵抄小路先期圍困了北庭,趁勢縱兵攻擊拔悉密的軍隊,把他們打得大敗。拔悉密部眾潰散奔命,逃向北庭,由於無法進城而全部被突厥俘獲。
暾欲谷領軍撤回,在離開赤亭的時候,搶掠了涼州的牲畜,楊敬述派出裨將盧公利和判官元澄帶兵截擊突厥。暾欲谷對他的部眾說:“我們乘勝抵達這裡,如果楊敬述出兵挑戰,就一定能夠擊敗他們。”盧公利等人開赴刪丹縣,與暾欲谷相遇,交戰時唐軍一敗塗地,只有盧公利和元澄脫身逃走。毗伽的力量因此大為強盛,擁有了阿史那默啜可汗的全體部眾。
契丹牙官可突幹英勇善戰,深受部屬的信賴,李娑固對他猜忌提防,試圖把他除掉。在這一年,可突幹發兵進攻李娑固,李娑固戰敗後奔赴營州。營州都督許欽澹派遣安東都護薛泰率領五百勇士與奚王李大酺一起簇擁著李娑固去征討可突幹,再次被可突幹擊敗,李娑固、李大酺二人都被可突幹殺掉了,薛泰被俘,營州軍民大為震驚。許欽澹被迫將所部撤進渝關,可突幹擁立李娑固的堂弟李鬱幹為君王,並派遣使者向朝廷請罪。玄宗赦免了可突幹所犯罪行,任命李鬱幹擔任松漠都督,任命李大酺的弟弟李魯蘇擔任饒樂都督。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唐邊將輕啟邊釁,唐軍大敗於突厥和契丹。)
九年(辛酉,721年)
春,正月,制削楊敬述官爵,以白衣檢校涼州都督,仍充諸使。
丙辰,改蒲州為河中府,置中都,官僚一準京兆、河南。
丙寅,上幸驪山溫湯;乙亥,還宮。
監察御史宇文融上言,天下戶口逃移,巧偽甚眾,請加檢括。融,㢸之玄孫也,源乾曜素愛其才,贊成之。二月,乙酉,敕有司議招集流移、按詰巧偽之法以聞。
丙戌,突厥毗伽復使來求和。上賜書,諭以:“曩昔國家與突厥和親,華、夷安逸,甲兵休息;國家買突厥羊馬,突厥受國家繒帛,彼此豐給。自數十年來,不復如舊,正由默啜無信,口和心叛,數出盜兵,寇抄邊鄙,人怨神怒,隕身喪元,吉凶之驗,皆可汗所見。今復蹈前跡,掩襲甘、涼,隨遣使人,更來求好。國家如天之覆,如海之容,但取來情,不追往咎。可汗果有誠心,則共保遐福;不然,無煩使者徒爾往來。若其侵邊,亦有以待。可汗其審圖之!”
丁亥,制:“州縣逃亡戶口聽百日自首,或於所在附籍,或牒歸故鄉,各從所欲。過期不首,即加檢括,謫徙邊州,公私敢容庇者抵罪。”以宇文融充使,括逃移戶口及籍外田,所獲巧偽甚眾。遷兵部員外郎兼侍御史。融奏置勸農判官十人,並攝御史,分行天下。其新附客戶,免六年賦調。使者競為刻急,州縣承風勞擾,百姓苦之。陽翟尉皇甫憬上疏言其狀,上方任融,貶憬盈州尉。州縣希旨,務於獲多,虛張其數,或以實戶為客,凡得戶八十餘萬,田亦稱是。
【語譯】
唐玄宗開元九年(辛酉,公元721年)
春季,正月,唐玄宗頒詔命,削除了楊敬述的官爵,讓他以平民身份檢校涼州都督,並且仍舊由他充任節度使、支度使和營田使。
正月初九日丙辰,朝廷把蒲州改為河中府,設置中都官僚,規格完全依照京兆府和河南府。
正月十九日丙寅,玄宗駕臨驪山溫泉;正月二十八日乙亥,返回宮中。
監察御史宇文融奏稱,全國各地居戶丁口脫逃遷移,虛浮詐偽現象極為普遍,請求加以核查蒐括。宇文融是宇文弼的玄孫,源乾曜向來欣賞他的才學,因此贊成他的主張。二月初八日乙酉,玄宗敕令有關官署商討蒐集流散人口以及懲治奸詐虛偽的措施,並將結果呈奏朝廷。
二月初九日丙戌,突厥可汗毗伽再次派遣使者來朝廷求和。唐玄宗賜給毗伽一封信,信中曉諭道:“過去我唐朝與突厥和親,華夏人和突厥人都得以安居樂業,兩國軍隊也休戰養息;我唐朝買進突厥的牲畜,突厥購得唐朝的各種絲織品,彼此都從中得到充足的供給。從近幾十年以來,兩國關係不再如過去那樣密切了,這正是由於默啜可汗不講信用,口頭上講的是和睦,心裡想的是叛離,多次派兵侵擾,劫掠邊疆地區百姓的財產,致使人神共憤,自己也被人殺死,身首異處。吉凶禍福的報應,均為可汗親眼所見。而今可汗重新走上默啜的老路,先是偷偷入侵甘、涼二州,隨後再派遣使者前來求和修好。我唐朝像天一樣庇佑萬物,似海一樣容納百川,只記取來意的真實,便不追究以往的罪過。可汗您果真懷有和親的誠意,我們兩國就能共同保持久遠的幸福,否則就不要麻煩使者白白地往來議和了。假使你們將再次侵擾邊塞,朝廷也做好了準備。可汗對此要仔細考慮考慮!”
二月初十日丁亥,玄宗頒佈詔命:“各州縣逃亡的人口,許在百日內向官府主動投案,這些人或者就在當地落戶籍,或者隨公文發回原籍所在州縣,各自都可按自己的心願辦理。凡過期不投案,官府就追查蒐括,一律發配至邊遠縣份。官民人等膽敢隱藏包庇的判罪予以懲罰。”並命令宇文融充任朝廷的使者,搜求逃亡流徙人口和清查隱瞞而未登記的田地,所查獲的奸詐虛偽的情況很多。宇文融也因此被提拔為兵部員外兼侍御史。宇文融還上奏請求設置了十名代行御史職務的勸農判官,分頭前往全國各地。那些新近落戶附籍的客戶,免除他們六年的賦調。這些使者在執法上競相嚴苛峻急,所在州縣的地方官吏又極力迎合使者,煩勞攪擾百姓,致使百姓深受困窘。陽翟縣尉皇甫憬上奏反映這一情況,由於玄宗正在重用宇文融,皇甫憬便被降職為盈川尉。地方州縣官吏紛紛迎合皇上的旨意,一意追求查獲更多的逃亡人口,虛報數量,有的把實戶也列為客戶,此次共查獲戶口八十餘萬,查獲隱瞞的土地數目也與戶口數目相當。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玄宗檢括戶口,凡得戶八十餘萬,田亦稱是。)
蘭池州胡康待賓誘諸降戶同反,夏,四月,攻陷六胡州,有眾七萬,進逼夏州;命朔方大總管王晙、隴右節度使郭知運共討之。
戊戌,敕:“京官五品以上,外官刺史、四府上佐,各舉縣令一人,視其政善惡,為舉者賞罰。”
以太僕卿王毛仲為朔方道防禦討擊大使,與王晙及天兵軍節度大使張說相知討康待賓。
六月,己卯,罷中都,復為蒲州。
蒲州刺史陸象先政尚寬簡,吏民有罪,多曉諭遣之。州錄事言於象先曰:“明公不施棰撻,何以示威!”象先曰:“人情不遠,此屬豈不解吾言邪!必欲棰撻以示威,當從汝始!”錄事慚而退。象先嚐謂人曰:“天下本無事,但庸人擾之耳。苟清其源,何憂不治!”
秋,七月,己酉,王晙大破康待賓,生擒之,殺叛胡萬五千人。辛酉,集四夷酋長,腰斬康待賓於西市。
先是,叛胡潛與黨項通謀,攻銀城、連谷,據其倉庾,張說將步騎萬人出合河關掩擊,大破之。追至駱駝堰,党項乃更與胡戰,胡眾潰,西走入鐵建山。說安集党項,使復其居業。討擊使阿史那獻以党項翻覆,請並誅之,說曰:“王者之師,當伐叛柔服,豈可殺已降邪!”因奏置麟州,以鎮撫党項餘眾。
九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康待賓之反也,詔郭知運與王晙相知討之;晙上言,朔方兵自有餘力,請敕知運還本軍。未報,知運已至,由是與晙不協。晙所招降者,知運復縱兵擊之;虜以晙為賣己,由是復叛。上以晙不能遂定群胡,丙午,貶晙為梓州刺史。
丁未,梁文獻公姚崇薨,遺令:“佛以清淨慈悲為本,而愚者寫經造像,冀以求福。昔周、齊分據天下,周則毀經像而修甲兵,齊則崇塔廟而弛刑政,一朝合戰,齊滅周興。近者諸武、諸韋,造寺度人,不可勝紀,無救族誅。汝曹勿效兒女子終身不寤,追薦冥福!道士見僧獲利,效其所為,尤不可延之於家。當永為後法!”
癸亥,以張說為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冬,十月,河西、隴右節度大使郭知運卒。知運與同縣右衛副率王君㲋,皆以驍勇善騎射著名西陲,為虜所憚。時人謂之王、郭。㲋遂自知運麾下代為河西、隴右節度使,判涼州都督。
十一月,丙辰,國子祭酒元行衝上《群書四錄》,凡書四萬八千一百六十九卷。
庚午,赦天下。
十二月,乙酉,上幸驪山溫湯;壬辰,還宮。
是歲,諸王為都督、刺史者,悉召還京師。
新作蒲津橋,熔鐵為牛以系緪。
安州別駕劉子玄卒。子玄即知幾也,避上嫌名,以字行。
著作郎吳兢撰《則天實錄》,言宋璟激張說使證魏元忠事。說修史見之,知兢所為,謬曰:“劉五殊不相借!”兢起對曰:“此乃兢所為,史草具在,不可使明公枉怨死者。”同僚皆失色。其後說陰祈兢改數字,兢終不許,曰:“若徇公請,則此史不為直筆,何以取信於後!”
太史上言,《麟德歷》浸疏,日食屢不效。上命僧一行更造新曆,率府兵曹梁令瓚造黃道遊儀以測候七政。
置朔方節度使,領單于都護府,夏、鹽等六州,定遠、豐安二軍,三受降城。
【語譯】
蘭池州的胡人康待賓誘使當地眾多歸降的民戶一同背叛朝廷。夏季,四月,康待賓統領部眾攻陷了六個胡州,擁有七萬部眾,進逼夏州。朝廷命令朔方道大總管王晙和隴右節度使郭知運一同討伐康待賓。
四月二十二日戊戌,唐玄宗頒佈敕命:“五品以上的京官,地方的州刺史及京兆、河南、河中、太原四府的上層屬官,每人向朝廷舉薦一名縣令,朝廷將根據他們的政績好壞給予舉薦者賞罰。”
唐玄宗任命太僕寺卿王毛仲擔任朔方道防禦討擊大使,與王晙及天兵軍節度大使張說共同指揮征討康待賓。
六月初三日己卯,朝廷廢除中都,把它恢復為蒲州。
蒲州刺史陸象先施政崇尚寬緩簡約,所屬的官吏和百姓犯有罪過,他多是好言勸誡,將人遣歸。蒲州錄事對陸象先說道:“明公不使用鞭刑,將用什麼來顯示權勢呢!”陸象先回答說:“人的性情都是相近的,這些人難道不理解我的話嗎?如果你一定要我用鞭刑來顯示權威,那麼就應該從你開始!”錄事慚愧退下。陸象先曾經對人說過:“天下本來無事,只是庸人自擾而已。倘若能夠正本清源,何愁天下得不到治理!”
秋季,七月初四日己酉,王晙將康待賓打得大敗,並生擒了康待賓本人,殺死反叛的胡人一萬五千名。七月十六日辛酉,朝廷把四夷各部酋長召集到京師,在西市將康待賓執行腰斬。
在此之前,反叛的胡人暗地與黨項族合謀,攻打銀城、連谷縣,佔據了該地的糧倉,張說率領一萬名步兵和騎兵出合河關,向叛軍發起襲擊,大敗叛軍。張說一路追擊到駱駝堰,党項人卻改為對叛軍開戰,叛軍部眾已潰不成軍,向西逃進了鐵建山。張說安撫招集党項人,讓他們恢復正常的生活與生產。討擊使阿史那獻認為党項人反覆無常,請求把他們全部殺掉,張說說:“朝廷的軍隊應當討伐叛賊,懷柔降服之眾,怎麼可以殺死已歸順的人呢?”因而呈奏玄宗設置麟州,用來鎮撫党項族餘眾。
九月初一日乙巳,發生日食。
康待賓發動叛亂的時候,玄宗下詔命令郭知運與王晙共同指揮征討叛軍;王晙上書報告玄宗,自己的朔方兵有足夠的力量作為平叛之用,請玄宗敕令郭知運率部撤回隴右本軍。尚未接到答覆,郭知運已經率部前來,因此兩人關係不和。那些已被王晙招降的胡人,郭知運再次縱兵攻擊他們;胡人認為王晙出賣了自己,因此重新反叛。玄宗認為王晙無法順利地平定胡人各部,在九月初二日丙午這一天貶謫王晙為梓州刺史。
九月初三日丁未,梁文獻公姚崇去世,臨死前發出遺命:“佛家以清靜慈悲為本,而愚昧的人卻希望通過抄寫經卷、修造佛像來求福。早年北齊與北周兩國各據一方,北周譭棄經卷佛像而修造武器裝備,北齊卻大量營造佛寺而放寬刑罰與政令,兩國一交戰,北齊滅亡、北周興起。近來如武氏家族和韋氏家族,所建之寺與所度之僧的數目難以計算,卻未能挽救其家族誅滅的災難。你們不要仿效那些男女小兒之輩終身昏昧不覺醒,為我超度誦經祈禱死後之福!道士眼看僧侶由此獲利,於是效法僧侶的做法,更不可把他們請進家門。這是子孫後代應當永遠遵從的家法!”
九月十九日癸亥,唐玄宗任命張說擔任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冬季,十月,河西、隴右節度大使郭知運去世。郭知運與擔任右衛副率職務的同鄉王君㲋,兩人都是由於驍勇善戰、擅長騎射而聞名於西部邊陲,所以被西域胡人所忌憚,當時人稱他倆為王、郭。郭知運死後,王君㲋便由他的部將代理為河西、隴右節度使,並充任涼州都督。
十一月十三日丙辰,國子祭酒元行衝向玄宗進呈《群書四錄》,這部目錄共收書達四萬八千一百六十九卷。
十一月二十七日庚午,朝廷大赦天下。
十二月十三日乙酉,唐玄宗駕臨驪山溫泉;十二月二十日壬辰,返回宮中。
在這一年裡,唐玄宗把在地方擔任都督、刺史的李唐諸王全部召回京師。
新近修建了蒲津浮橋,並熔鑄了八頭鐵牛用來拴系鋪橋的粗繩。
安州別駕劉子玄去世。劉子玄就是劉知幾(jī),為避皇帝李隆基的名諱(幾、基音同)而以表字行於世。
著作郎吳兢撰修了《則天實錄》,其中談到宋璟激勵張說為魏元忠做證的事實。張說在修史時看到了有關內容,他知道是吳兢所寫,卻故意說道:“劉知幾在修史時特別不肯幫我的忙!”吳兢起身回答道:“這些內容是我吳兢撰寫的,史書的草稿全都保存著,我不能讓明公您錯怪亡故的劉子玄。”同僚們聽到這些話後全都驚慌失色。後來張說暗地裡乞求吳兢把這段記載改寫幾個字,吳兢始終沒應允,他說:“我若是順從您的請求,那麼《則天實錄》就不算是秉筆直書的信史,我將用什麼取信於後人呢?”
太史向玄宗進奏,報告《麟德歷》越來越不準確,對日食的預測多次未能兌現。玄宗命令僧一行重新編制新的歷法,率府兵曹梁令瓚設計製造了黃道遊儀來觀測日、月、水、火、木、金、土七星。
朝廷設置朔方節度使,統轄單于都護府,夏、鹽等六州以及定遠、豐安二軍和三受降城。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朔方大總管王晙大破蘭池州叛胡,誅其首領康待賓。賢相姚崇薨。僧一行測日影造新曆。)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下(二)
十年(壬戌,722年)
春,正月,丁巳,上行幸東都,以刑部尚書王志愔為西京留守。
癸亥,命有司收公廨錢,以稅錢充百官俸。
乙丑,收職田。畝率給倉粟二斗。
二月,戊寅,上至東都。
夏,四月,己亥,以張說兼知朔方軍節度使。
五月,伊、汝水溢,漂溺數千家。
閏月,壬申,張說如朔方巡邊。
己丑,以餘姚縣主女慕容氏為燕郡公主,妻契丹王鬱幹。
六月,丁巳,博州河決,命按察使蕭嵩等治之。嵩,梁明帝之孫也。
己巳,制增太廟為九室,遷中宗主還太廟。
秋,八月,癸卯,武強令裴景仙,坐贓五千匹,事覺,亡命;上怒,命集眾斬之。大理卿李朝隱奏景仙贓皆乞取,罪不至死;又,其曾祖寂有建義大功,載初中以非罪破家,惟景仙獨存,今為承嫡,宜宥其死,投之荒遠。其辭略曰:“十代宥賢,功實宜錄;一門絕祀,情或可哀。”制令杖殺。朝隱又奏曰:“生殺之柄,人主得專;輕重有條,臣下當守。今若乞取得罪,便處斬刑;後有枉法當科,欲加何闢?所以為國惜法,期守律文,非敢以法隨人,曲矜仙命。”又曰:“若寂勳都棄,仙罪特加,則叔向之賢,何足稱者;若敖之鬼,不其餒而!”上乃許之。杖景仙一百,流嶺南惡處。
安南賊帥梅叔焉等攻圍州縣,遣驃騎將軍兼內侍楊思勖討之。思勖募群蠻子弟,得兵十餘萬,襲擊,大破之,斬叔焉,積屍為京觀而還。
初,上之誅韋氏也,王皇后頗預密謀,及即位數年,色衰愛弛。武惠妃有寵,陰懷傾奪之志,後心不平,時對上有不遜語。上愈不悅,密與秘書監姜皎謀以後無子廢之,皎洩其言。嗣滕王嶠,後之妹夫也,奏之。上怒,張嘉貞希旨構成其罪,雲:“皎妄談休咎。”甲戌,杖皎六十,流欽州,弟吏部侍郎晦貶春州司馬;親黨坐流、死者數人,皎卒於道。
己亥,敕:“宗室、外戚、駙馬,非至親毋得往還;其卜相占候之人,皆不得出入百官之家。”
【語譯】
唐玄宗開元十年(壬戌,公元722年)
春季,正月十五日丁巳,玄宗前往東都洛陽,命令刑部尚書王志愔擔任西京留守。
正月二十一日癸亥,朝廷命令有關官署徵收公廨田、園、地的稅錢,將這筆稅收作為文武百官的俸祿。
正月二十三日乙丑,朝廷收繳文武百官的職分田,每畝大致給太倉粟米二斗作為補償。
二月初七日戊寅,唐玄宗抵達東都。
夏季,四月二十九日己亥,唐玄宗任命張說兼任朔方軍節度使。
五月,伊水和汝水氾濫,溢出河堤,淹沒民戶數千家。
閏五月初二日壬申,張說來到朔方巡視邊情。
閏五月十九日己丑,唐玄宗封餘姚縣主之女慕容氏為燕郡公主,把她許配給契丹王鬱幹。
六月十八日丁巳,博州境內黃河決堤,朝廷命令按察使蕭嵩等官員前往賑災治河。蕭嵩是南朝後梁明帝蕭巋的孫子。
六月三十日己巳,唐玄宗頒佈詔命,把太廟內供奉祖宗神主的房子增加到九間,把中宗皇帝的神主遷回太廟。
秋季,八月初四日癸卯,武強縣縣令裴景仙因貪贓五千匹事情敗露,棄官逃亡;唐玄宗動怒,命令當眾將他斬首。大理寺卿李朝隱進奏,認為裴景仙所得贓物均為乞求獲取,依法不致判處死罪。此外,裴景仙的曾祖裴寂有參與謀劃反隋的大功,武后載初年間裴氏無罪,因酷吏迫害而家破人亡,唯獨裴景仙一人倖存,而今他作為裴氏的嫡傳繼承人,也應當赦免他的死刑,把他流放到荒涼邊遠的地區。李朝隱奏章內容的大意是:“賢者的十代子孫所犯死罪當一律寬恕,是由於賢者的功績確實應予記取,由於誅殺罪犯而造成一個家族斷絕祭祀的香火,在情理上或許有可憐之處。”玄宗還是頒下詔命要將裴景仙用杖刑處死。李朝隱又向玄宗上奏說:“生殺大權能夠操在君主一人的手中,但量刑輕重的法度則應由臣下謹守。現在如果由於乞取贓物獲罪便判處斬刑,那麼今後假若有違法者需要論罪判刑,又將怎麼來量刑呢?因此臣為了國家而顧惜法度,期望律令條文得到遵守,臣不敢拿法律來遷就個人,而只是內心憐憫裴景仙的性命。”李朝隱還說:“假使將裴寂所建功勳一概捐棄,將裴景仙所犯之罪特別從重量刑,那麼晉叔向由於本人賢明而得以不受其弟株連,又有什麼值得稱道的;楚若敖氏家族祖先的鬼魂也就會因斷子絕孫無人祀奉而陷於飢餓了。”玄宗總算採納了李朝隱的主張,判處裴景仙杖刑一百,流放到嶺南環境惡劣的地方。
安南賊盜首領梅叔焉等圍攻所在州縣,朝廷派遣驃騎將軍兼內侍楊思勖討伐他們。楊思勖在當地招募各部蠻族子弟從軍,募得一支十萬人的軍隊,向梅叔焉等人發動襲擊並大獲全勝,將梅叔焉斬首,又將所獲死屍堆積在一起,築成一座高大的京觀,然後返回京城。
起初,在唐玄宗誅除韋皇后的時候,王皇后參與了許多秘密的謀劃,玄宗登位九年以後,王皇后姿色漸衰,玄宗對她的寵愛也弛緩怠慢起來。此時武惠妃頗得玄宗寵幸,內心暗暗地產生了奪取皇后之位的意圖,王皇后因此心懷不平,經常對唐玄宗出言不遜。唐玄宗對皇后更加不滿,私下與秘書監姜皎商議,打算以皇后無子為理由把她廢黜,姜皎卻把玄宗這一意圖洩露了出去。繼位滕王李嶠是王皇后的妹夫,便將此事向玄宗上奏。唐玄宗因而動怒,宰相張嘉貞迎合玄宗的旨意,便羅織姜皎的罪名,聲稱:“姜皎妄談禍福吉凶之事。”九月初六日甲戌,姜皎被處以杖刑六十,流放到欽州;姜皎之弟吏部侍郎姜晦也被貶謫為春州司馬;姜氏的親屬黨羽中還有幾個獲罪被判處流刑或死刑,姜皎在流放欽州的路途中死去。
九月初七日己亥,玄宗頒佈詔命:“宗室、外戚、駙馬不屬骨肉至親的,一律不得相互拜訪、交往;而那些問卜看相占候的術士,一概不許出入文武百官的家門。”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唐玄宗治貪與洩禁中語極為嚴厲,又禁宗室、外戚、駙馬非至親不得交往,卜巫之人不得登百官之門。)
己卯夜,左領軍兵曹權楚璧與其黨李齊損等作亂,立楚璧兄子梁山為光帝,詐稱襄王之子,擁左屯營兵數百人入宮城,求留守王志愔,不獲。比曉,屯營兵自潰,斬楚璧等,傳首東都。志愔驚怖而薨。楚璧,懷恩之侄;齊損,迥秀之子也。壬午,遣河南尹王怡如京師,按問宣慰。
癸未,吐蕃圍小勃律王沒謹忙,謹忙求救於北庭節度使張嵩曰:“勃律,唐之西門,勃律亡則西域皆為吐蕃矣。”嵩乃遣疏勒副使張思禮將蕃、漢步騎四千救之,晝夜倍道,與謹忙合擊吐蕃,大破之,斬獲數萬。自是累歲,吐蕃不敢犯邊。
王怡治權楚璧獄,連逮甚眾,久之不決,上乃以開府儀同三司宋璟為西京留守。璟至,止誅同謀數人,餘皆奏原之。
康待賓餘黨康願子反,自稱可汗;張說發兵追討擒之,其黨悉平。徙河曲六州殘胡五萬餘口於許、汝、唐、鄧、仙、豫等州,空河南、朔方千里之地。
【語譯】
九月十一日己卯夜,左領軍兵曹權楚璧夥同其黨羽李齊損等人制造反叛,擁立權楚璧兄長之子權梁山為光帝,謊稱他是襄王李重茂之子,聚集了左屯營數百名士兵闖入皇宮禁城,搜查西京留守王志愔,但沒能捕獲他。拂曉的時候,闖入宮禁的屯營兵自行潰散,將權楚璧等人斬首,並把他們的首級傳送到東都洛陽。王志愔在極度驚慌恐懼中去世。權楚璧是權懷恩的侄兒,李齊損是李迥秀的兒子。九月十四日壬午,朝廷派遣河南尹王怡前往京師審訊案犯並安撫人心。
九月十五日癸未,吐蕃軍隊圍攻小勃律王沒謹忙,沒謹忙向唐北庭節度使張嵩請求援救說:“勃律是大唐西面的門戶,倘若勃律被滅亡,整個西域之地就會完全淪為吐蕃所有了。”於是張嵩派遣疏勒副使張思禮統領四千名漢、胡步騎兵前去救援。張思禮晝夜兼程,與沒謹忙夾攻吐蕃軍隊,大敗吐蕃軍隊,斬殺及俘獲達數萬之多。此後幾年之內,吐蕃一直不敢進犯邊塞。
王怡主持審理權楚璧等人作亂的案子,有很多人牽連被捕,案子積久而未判決。玄宗便命令開府儀同三司宋璟擔任西京留守。宋璟赴任後,只把權楚璧的幾個同謀者處死,其他人均向玄宗上奏後赦免了他們。
康待賓的殘部康願子發動了叛亂,自稱為可汗;張說調遣軍隊追蹤討伐,擒獲了康願子,叛亂的徒眾遂全被平定。朝廷又將河曲六州殘存的五萬餘口胡人遷徙到許、汝、唐、鄧、仙、豫等州安置,使黃河以南及朔方道各州千里之地成為無人居住的空地。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唐軍大敗犯邊西域的吐蕃。宋璟治反獄,只誅元惡。)
先是,緣邊戍兵常六十餘萬,說以時無強寇,奏罷二十餘萬使還農。上以為疑,說曰:“臣久在疆埸,具知其情,將帥苟以自衛及役使營私而已。若禦敵制勝,不必多擁冗卒以妨農務。陛下若以為疑,臣請以闔門百口保之。”上乃從之。
初,諸衛府兵,自成丁從軍,六十而免,其家又不免雜徭,浸以貧弱,逃亡略盡,百姓苦之。張說建議,請召募壯士充宿衛,不問色役,優為之制,逋逃者必爭出應募,上從之。旬日,得精兵十三萬,分隸諸衛,更番上下。兵農之分,從此始矣。
冬,十月,癸丑,復以乾元殿為明堂。
甲寅,上幸壽安興泰宮,獵於上宜川;庚申,還宮。
上欲耀兵北邊,丁卯,以秦州都督張守潔等為諸衛將軍。
十一月,乙未,初令宰相共食實封三百戶。
前廣州都督裴伷先下獄,上與宰相議其罪。張嘉貞請杖之,張說曰:“臣聞刑不上大夫,為其近於君,且所以養廉恥也。故士可殺不可辱。臣向巡北邊,聞杖姜皎於朝堂。皎官登三品,亦有微功,有罪應死則死,應流則流,奈何輕加笞辱,以皂隸待之!姜皎事往,不可復追,伷先據狀當流,豈可復蹈前失!”上深然之。嘉貞不悅,退謂說曰:“何論事之深也!”說曰:“宰相,時來則為之。若國之大臣皆可笞辱,但恐行及吾輩。吾此言非為伷先,乃為天下士君子也。”嘉貞無以應。
十二月,庚子,以十姓可汗阿史那懷道女為交河公主,嫁突騎施可汗蘇祿。
上將幸晉陽,因還長安。張說言於上曰:“汾陰脽上有漢家后土祠,其禮久廢;陛下宜因巡幸修之,為農祈谷。”上從之。
上女永穆公主將下嫁,敕資送如太平公主故事。僧一行諫曰:“武后惟太平一女,故資送特厚,卒以驕敗,奈何為法!”上遽止之。
【語譯】
在此之前,沿邊境戍守的士卒通常為六十餘萬之眾,張說認為時下沒有強大的敵人,上奏請求裁減二十萬士兵,讓這些人返鄉務農。玄宗對此表示懷疑,張說便陳述道:“臣久在邊疆,對這裡的情況全都瞭如指掌,重兵戍邊不過是將帥暫且來自保以及役使士兵謀取私利罷了。假如說是為了禦敵制勝,完全沒有必要擁有如此眾多的冗兵,而妨害了農事。倘若陛下對臣的主張尚有懷疑,臣請求以全家百口的性命作為擔保。”玄宗終於同意了他的主張。
唐初,各衛的府兵,從成丁之年開始入伍,到六十歲才能免役,府兵家中還必須負擔各種徭役,因此生活逐漸趨於貧弱,各衛的府兵幾乎全部逃亡,百姓也深受兵役帶來的苦難。張說向玄宗提出建議,請求招募壯士充當宿衛,應募入伍後,不再承擔各種名目的徭役,制定優厚的條例,那麼逃避兵役的人必然會爭相應募從軍。玄宗聽從了他的意見。僅用十天的時間,就募得精兵十三萬,分別隸屬於各衛,輪流上下軍衛值勤。士兵、農夫的分離,就是從這時開始的。
冬季,十月十五日癸丑,朝廷再次將乾元殿改為明堂。
十月十六日甲寅,玄宗駕臨壽安境內的興泰宮,在上宜川狩獵;十月二十二日庚申,返回宮中。
唐玄宗打算在北部北境地區炫耀軍事力量。十月二十九日丁卯,任命秦州都督張守潔等人擔任各衛將軍。
十一月二十八日乙未,朝廷初次規定宰相實封的總數為三百戶。
前任廣州都督裴伷先被捕入獄,唐玄宗與宰相們共同商議對他如何定罪。張嘉貞請求對他處以杖刑,張說則說:“臣聽說刑不上大夫,因為卿大夫是君主的近臣,並以此培養他們的廉恥心。因此說士可殺不可辱。不久前臣在北部邊境巡視的時候,聽說陛下在朝廷上對姜皎動用了杖刑。姜皎的官階高居三品,為朝廷多少也曾立過功勳,若應加死罪就將他處死、若該判流放就把他流放,怎麼隨便地動用笞杖之刑來羞辱他、將他作為奴隸來對待呢?姜皎的事情已經過去,再也無法追回,但根據裴伷先的罪狀應當判處流刑,陛下怎麼能夠重蹈處理姜皎之事的失誤呢!”玄宗認為他的看法非常正確。張嘉貞心懷不滿,退朝之後對張說講:“您怎麼把事情說得這麼嚴重呀!”張說回答道:“宰相之職,是時機到來就可以擔任的。假使對朝廷大臣均能隨意處以笞杖之辱,只恐怕會施行到我們這些人的頭上。我今天這番話非為裴伷先一人,而是為全國所有的士大夫講的。”張嘉貞無言對答。
十二月初三日庚子,朝廷把十姓可汗阿史那懷道的女兒封為交河公主,並把他許配給突騎施可汗蘇祿。
唐玄宗即將前往晉陽,順路先返回長安。張說向玄宗進言道:“汾陰脽丘上有朝所立的后土祠,而祭祀后土的大禮長期廢弛,陛下應當趁巡幸之機重新整飭此禮,以便為農事祈禱豐收。”玄宗表示同意。
唐玄宗之女永穆公主將要出嫁,玄宗頒佈敕令按照太平公主出嫁時的規格為她陪送嫁妝。僧一行規勸道:“武后只有太平公主一個女兒,因而所送陪嫁特別豐厚,但她最終由於驕橫而敗亡,怎麼可以效法這樣的先例呢?”玄宗聽罷趕忙中止這種做法。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張說主張裁減邊兵,反對廷杖辱大臣。)
十一年(癸亥,723年)
春,正月,己巳,車駕自東都北巡;庚辰,至潞州,給復五年;辛卯,至幷州,置北都,以幷州為太原府,刺史為尹;二月,戊申,還至晉州。
張說與張嘉貞不平,會嘉貞弟金吾將軍嘉祐贓發,說勸嘉貞素服待罪於外。己酉,左遷嘉貞幽州刺史。
壬子,祭后土於汾陰。乙卯,貶平遙令王同慶為贛尉,坐廣為儲偫,煩擾百姓也。癸亥,以張說兼中書令。
己巳,罷天兵、大武等軍,以大同軍為太原以北節度使,領太原、遼、石、嵐、汾、代、忻、朔、蔚、雲十州。
三月,庚午,車駕至京師。
夏,四月,甲子,以吏部尚書王晙為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五月,己丑,以王晙兼朔方軍節度大使,巡河西、隴右、河東、河北諸軍。
上置麗正書院,聚文學之士秘書監徐堅、太常博士會稽賀知章、監察御史鼓城趙冬曦等,或修書,或侍講,以張說為修書使以總之。有司供給優厚。中書舍人洛陽陸堅以為此屬無益於國,徒為糜費,欲悉奏罷之。張說曰:“自古帝王於國家無事之時,莫不崇宮室,廣聲色。今天子獨延禮文儒,發揮典籍,所益者大,所損者微。陸子之言,何不達也!”上聞之,重說而薄堅。
秋,八月,癸卯,敕:“前令檢括逃人,慮成煩擾,天下大同,宜各從所樂,令所在州縣安集,遂其生業。”
戊申,追尊宣皇帝廟號獻祖,光皇帝廟號懿祖,祔於太廟九室。
先是,吐谷渾畏吐蕃之強,附之者數年;九月,壬申,帥眾詣沙州降,河西節度使張敬忠撫納之。
冬,十月,丁酉,上幸驪山,作溫泉宮;甲寅,還宮。
十一月,禮儀使張說等奏,以高祖配昊天上帝,罷三祖並配之禮。戊寅,上祀南郊,赦天下。
戊子,命尚書左丞蕭嵩與京兆、蒲、同、岐、華州長官選府兵及白丁一十二萬,謂之“長從宿衛”,一年兩番,州縣毋得雜役使。
十二月,甲午,上幸鳳泉湯;戊申,還宮。
庚申,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王晙坐黨引疏族,貶蘄州刺史。
是歲,張說奏改政事堂曰中書門下,列五房於其後,分掌庶政。
初,監察御史濮陽杜暹因按事至突騎施,突騎施饋之金,暹固辭。左右曰:“君寄身異域,不宜逆其情。”乃受之,埋於幕下,出境,移牒令取之。虜大驚,度磧追之,不及。及安西都護闕,或薦暹往使安西,人服其清慎。時暹自給事中居母憂。
【語譯】
唐玄宗開元十一年(癸亥,公元723年)
春季,正月初三日己巳,玄宗一行從東都洛陽啟程北上巡行;正月十四日庚辰,到達潞州,命令免除當地百姓五年的賦役;正月二十五日辛卯,抵達幷州,設置北都,把幷州改為太原府,州刺史改稱府尹;二月十二日戊申,返回晉州。
張說與張嘉貞之間不和,恰逢張嘉貞之弟金吾將軍張嘉祐貪贓事情敗露,張說便勸張嘉貞在朝廷外素服待罪,聽候處分。二月十三日己酉,張嘉貞被貶謫為幽州刺史。
二月十六日壬子,唐玄宗在汾陰祭祀后土神。二月十九日乙卯,把平遙縣縣令王同慶降職為贛縣縣尉,原因是犯了大量儲備器物,煩擾老百姓的罪過。
二月二十七日癸亥,唐玄宗任命張說兼任中書令。
己巳日,朝廷撤銷天兵、大武等軍,把大同軍改為太原以北節度使,統轄太原、遼、石、嵐、汾、代、忻、朔、蔚、雲十個州。
三月初五日庚午,唐玄宗一行抵達京師。
夏季,四月三十日甲子,唐玄宗任命吏部尚書王晙擔任兵部尚書、同書門下三品。
五月二十五日己丑,唐玄宗任命王晙兼任朔方軍節度大使,巡視河西、隴右、河東、河北各軍。
唐玄宗設置麗正書院,集中了秘書監徐堅、太常博士會稽人賀知章、監察御史彭城人趙冬曦等文學之士,他們當中有的著書立說,有的為玄宗講論經史;玄宗還命令張說擔任修書使來執掌其事,有關官署給予這些人的待遇十分優厚。中書舍人洛陽人陸堅認為這些人對國家沒有任何用處,白白地浪費錢財,打算奏請將這些人全部罷黜。張說認為:“自古以來有各位帝王在國家安定時期,無不大興土木營造宮室,大肆滿足耳目聲色之好,只有當今天子延請和禮遇文學儒術之士,弘揚文獻典籍,這樣做所獲取的益處不小,所耗費的錢財卻微不足道。陸子所說的話,多麼不明事理啊!”玄宗獲悉此事之後,器重張說而藐視陸堅。
秋季,八月初十日癸卯,唐玄宗頒佈敕命:“先前朝廷曾下令清查蒐括逃亡人口,我擔心此舉會對百姓造成攪擾。現在天下大同,對百姓應當滿足他們各自的願望,命令所在州縣對這些人妥善安置,使他們能安居樂業。”
八月十五日戊申,朝廷追尊宣皇帝的廟號為獻祖,追尊光皇帝的廟號為懿祖,把兩人的神主供奉於太廟九室中袝祭。
在此之前,吐谷渾畏懼吐蕃勢力的強大,被迫降附吐蕃達數年之久。九月初十日壬申,吐谷渾酋長統領部眾來到沙州請求歸降朝廷,河西節度使張敬忠安撫並接受了他們。
冬季,十月初五日丁酉,玄宗駕臨驪山,營造溫泉宮。十月二十二日甲寅,返回宮中。
十一月,禮儀使張說等人向玄宗呈奏,請求將唐高祖配享昊天上帝,廢止唐高祖、唐太宗、唐高宗三祖一起配享的禮制。十一月十六日戊寅,玄宗在南郊祭天,赦免天下罪囚。
十一月二十六日戊子,唐玄宗命令尚書左丞蕭嵩與京兆、蒲、同、岐、華州長官共同選拔府兵以及平民壯丁共一十二萬人,稱為“長從宿衛”,每年輪到兩次服役的任務,地方州縣不得再用其他徭役差使這些人。
十二月初三日甲午,唐玄宗駕臨鳳泉溫泉。十二月十七日戊申,返回宮中。
十二月二十九日庚申,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王晙被控與遠親結為同黨,唐玄宗把他貶謫為蘄州刺史。
這一年,張說奏請把政事堂改名為中書門下,在中書門下之後設置吏房、樞機房、兵房、戶房、刑禮房等五房分別掌理各類政務。
當初,監察御史濮陽人杜暹因檢查審驗事務赴突騎施,突騎施部落向他饋贈黃金,他執意推辭。左右的隨行人員對他說:“您現在身處異域,不應拒絕他們的盛情。”於是他便接受了饋贈,並將黃金埋在自己所住的帷帳下面。等到完成使命離開突騎施之後,他遞送公文告訴他們實情,並且讓他們取出來。突騎施部眾十分驚異,立即穿越沙漠前來追趕,沒有追上。後來安西都護一職空缺,有人推薦杜暹前往安西擔任這一使命,當地之人無不歎服他的清廉謹慎。此時杜暹正在擔任給事中,因母親去世而居喪守制。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張嘉貞因弟貪贓受牽連被罷相。唐玄宗裁減邊兵,置麗正書院優撫文人學士。)
十二年(甲子,724年)
春,三月,甲子,起暹為安西副大都護、磧西節度等使。
神龍初,追復澤王上金官爵,求得庶子義珣於嶺南,紹其故封。許王素節之子瓘,利其爵邑,與弟璆謀,使人告義珣非上金子,妄冒襲封,複流嶺南,以璆繼上金後為嗣澤王。至是,玉真公主表義珣實上金子,為瓘兄弟所擯。夏,四月,庚子,復立義珣為嗣澤王;削璆爵,貶瓘鄂州別駕。壬寅,敕宗室旁繼為嗣王者並令歸宗。
壬子,命太史監南宮說等於河南、北平地測日晷及極星,夏至日中立八尺之表,同時候之。陽城晷長一尺四寸八分弱,夜視北極出地高三十四度十分度之四;浚儀嶽臺晷長一尺五寸微強,極高三十四度八分;南至朗州晷長七寸七分,極高二十九度半;北至蔚州,晷長二尺二寸九分,極高四十度。南北相距三千六百八十八里九十步,晷差一尺五寸二分,極差十度半。又南至交州,晷出表南三寸三分;八月,海中南望老人星下,眾星粲然,皆古所未名,大率去南極二十度以上星皆見。
五月,丁亥,停諸道按察使。
六月,壬辰,制聽逃戶自首,闢所在閒田,隨宜收稅,毋得差科徵役,租庸一皆蠲免。仍以兵部員外郎兼侍御史宇文融為勸農使,巡行州縣,與吏民議定賦役。
上以山東旱,命臺閣名臣以補刺史;壬午,以黃門侍郎王丘,中書侍郎長安崔沔,禮部侍郎、知制誥韓休等五人出為刺史。丘,同皎之從父兄子;休,大敏之孫也。
初,張說引崔沔為中書侍郎,故事,承宣制皆出宰相,侍郎署位而已。沔曰:“設官分職,上下相維,各申所見,事乃無失。侍郎,令之貳也,豈得拱默而已!”由是遇事多所異同,說不悅,故因是出之。
秋,七月,突厥可汗遣其臣哥解頡利發來求婚。
溪州蠻覃行璋反。以監門衛大將軍楊思勖為黔中道招討使,將兵擊之。癸亥,思勖生擒行璋,斬首三萬級而歸。加思勖輔國大將軍,俸祿、防閤皆依品給。赦行璋以為洵水府別駕。
姜皎既得罪,王皇后愈憂畏不安,然待下有恩,故無隨而譖之者,上猶豫不決者累歲。後兄太子少保守一,以後無子,使僧明悟為後祭南北斗,剖霹靂木,書天地字及上名,合而佩之,祝曰:“佩此有子,當如則天皇后。”事覺,己卯,廢為庶人,移別室安置;貶守一潭州別駕,中路賜死。戶部尚書張嘉貞坐與守一交通,貶台州刺史。
八月,丙申,突厥哥解頡利發還其國,以其使者輕,禮數不備,未許婚。
己亥,以宇文融為御史中丞。
融乘驛周流天下,事無大小,諸州先牒上勸農使,後申中書;省司亦待融指撝,然後處決。時上將大攘四夷,急於用度,州縣畏融,多張虛數,凡得客戶八十餘萬,田亦稱是。歲終,增緡錢數百萬,悉進入宮,由是有寵。議者多言煩擾,不利百姓,上亦令集百寮於尚書省議之。公卿已下,畏融恩勢,不敢立異。惟戶部侍郎楊瑒獨抗議,以為:“括客免稅,不利居人;徵籍外田稅,使百姓困弊,所得不補所失。”未幾,瑒出為華州刺史。
壬寅,以開府儀同三司宋璟為西京留守。
冬,十月,丁酉,謝䫻王特勒遣使入奏,稱:“去年五月,金城公主遣使詣個失密國,雲欲走歸汝。個失密王從臣國王借兵,共拒吐蕃。王遣臣入取進止。”上以為然,賜帛遣之。
廢后王氏卒,後宮思慕後不已,上亦悔之。
十一月,庚午,上幸東都;戊寅,至東都。
辛巳,司徒申王撝薨,贈諡惠莊太子。
群臣屢上表請封禪,閏月,丁卯,制以明年十一月十日有事於泰山。時張說首建封禪之議,而源乾曜不欲為之,由是與說不平。
是歲,契丹王李鬱幹卒,弟吐幹襲位。
【語譯】
唐玄宗開元十二年(甲子,公元724年)
春季,三月初五日甲子,玄宗徵召為母親守制尚未滿期的杜暹出任安西副大都護和磧西節度、支度、營田使。
神龍初年,朝廷曾追令恢復澤王李上金的官爵,並在嶺南找到其庶子李義珣來承襲他過去的爵位。許王李素節之子李瓘貪圖李義珣所得到的爵位和封邑,便與自己的弟弟李璆謀劃,指使他人舉報李義珣不是李上金的兒子,而是假冒襲封,於是朝廷再次把李義珣流放到嶺南,而把李璆作為李上金的後嗣並封其為嗣澤王。至此,玉真公主向玄宗呈上表章證明李義珣確實是李上金的兒子,他遭受了李瓘兄弟的排擠。夏季,四月十一日庚子,唐玄宗再次把李義珣立為嗣澤王,削除李璆的爵位,把李瓘貶黜為鄂州別駕。四月十三日壬寅,唐玄宗頒佈敕令,要所有以旁支承襲為嗣王的宗室子孫一律歸返本籍。
四月二十三日壬子,朝廷命令太史南宮說等人在黃河南、北兩岸的平地上測量太陽的影子和北極星的位置,於夏至日的中午在不同地方都樹起八尺長的標杆,同時測量這些標杆影子的長度,陽城縣日影的長度為一尺四寸八分弱,晚上所看到的北極星高出地面三十四度十分度之四;汴州浚儀嶽臺日影的長度為一尺五寸微強,晚上北極星高出地面三十四度八分;最南部的觀測點設地郎州,其日影長度為七寸七分,晚上北極星高出地面二十九度半;最北部的觀測點設在蔚州,其日影長度為二尺二寸九分,晚上北極星高出地面四十度。最南部的郎州觀測點和最北部的蔚州觀測點之間相距三千六百八十八里九十步,兩處的日影長度相差一尺五寸二分,晚上北極星高出地面的角度相差十度半。再往南在交州設觀測點,其日影至標杆南面三寸三分處。八月,在海中向南極老人星四周望去,群星燦爛閃爍,全都是以往未曾命名的,大約離南極星二十度角以上的星星均可看到。
五月二十九日丁亥,朝廷停止任命各道按察使。
六月初五日壬辰,玄宗頒佈詔命,允許逃亡的民戶向官府自首,開墾他們寄居處閒置的土地,由官府依據實際情況,征斂賦稅,但不得支派差使、徵發徭役,租庸均一概蠲免。還命令兵部員外郎兼侍御史宇文融繼續擔任勸農使,到各州縣巡視,與吏民商定賦稅徭役的具體數額。
唐玄宗因為山東各地發生旱災,命令朝廷名臣充實刺史的職務。壬午日,命令黃門侍郎王丘、中書侍郎長安人崔沔和禮部侍郎、知制誥韓休等五人到地方上擔任刺史。王丘是王同皎堂兄的兒子、韓休是韓大敏的孫子。
當初,張說推薦崔沔擔任中書侍郎,按照慣例,接受皇帝詔書以及宣佈皇帝旨意均由宰相執行,中書侍郎僅在文書上副署而已。崔沔認為:“朝廷設官分職,是為了使上下之間得以聯通,只有各抒己見,朝廷政事才能不出錯誤。中書侍郎是中書令的副手,怎麼能拱手不語,無所事事呢?”因此遇事經常提出不同主張,張說為此心中不快,便藉此機會把他調到地方擔任刺史。
秋季,七月,突厥可汗派其大臣哥解頡利發出使來到朝廷求婚。
溪州蠻族人覃行璋反叛,朝廷命令監門衛大將軍楊思勖擔任黔中道招討使統軍征討。七月初六日癸亥,楊思勖活捉了覃行璋,斬首級三萬顆而班師。玄宗為楊思勖加授輔國大將軍銜,並規定他的俸祿、護衛差役的數目均按品級提供。還赦免了覃行璋之罪,命令他擔任洵水府別將。
姜皎獲罪被流放之後,王皇后心中更加憂懼不安,但由於她對手下人有恩惠,因而並沒有人立刻到玄宗那裡去誣陷她,玄宗在幾年之中也一直對是否廢掉皇后之事猶豫不決。王皇后的哥哥太子少保王守一鑑於皇后沒有生兒子,便指使僧人明悟為皇后祭祀北斗七星和南斗六星,剖開霹靂木,在上面寫下天地二字和皇帝的姓名,把兩個半片合在一起,佩戴在皇后身上,向上天祈禱說:“佩戴了這個東西,就會生下兒子,必將像則天皇后那樣。”此事敗露了,七月二十二日己卯,玄宗把王皇后廢為庶人,把她移到別室居住;又把王守一貶謫為潭州別駕,並在赴任的路途中賜他自殺。戶部尚書張嘉貞因與王守一結交獲罪,被貶謫為台州刺史。
八月初九日丙申,突厥使者哥解頡利發歸國,由於這名使者身份太低,禮數也不完備,因此朝廷沒有允許與突厥通婚。
八月十二日己亥,玄宗任命宇文融擔任御史中丞。
宇文融乘著驛車遍行天下,地方上無論發生了大事小事,都要先用公文向他這個勸農使彙報,然後再上報給中書省;尚書諸省左右司主管官也都是等到宇文融做出指揮方略之後,才對具體問題做出處理。當時玄宗正準備對周邊各部落大肆征討,急需費用,地方州縣官畏懼宇文融,大多虛報括田及括戶的數額,總共查得寄居的民戶八十餘萬,隱匿的土地數量也與此不相上下。到年終時,共增加財政收入達幾百萬緡,宇文融把這筆收入全部繳納宮中,因而深得玄宗的寵信。議論者大多認為他這樣做攪擾了民間的正常生活,對百姓不利,玄宗也曾把文武百官召集到尚書省共同討論他的做法。但由於公卿以下的大臣忌憚宇文融擁有天子給予的權勢,所以不敢提出不同的主張。只有戶部侍郎楊瑒高聲議論,他認為:“清查寄居的戶口,允許自首的人免稅,對本地的百姓不利;加徵田籍之外民田的租稅,會使得百姓貧窮困苦,所得補償不了所失。”過了不久,楊瑒便被外放為華州刺史。
八月十五日壬寅,玄宗命令開府儀同三司宋璟擔任西京留守。
冬季,十月十一日丁酉,西域謝䫻國國王特勒派遣使者來朝上奏,稱:“去年五月,金城公主派遣使者前往個失密國,說是要出走歸附個失密。個失密國王向我們的國王借兵,要聯合兩國以共同抵禦吐蕃。國王派臣前來聽取如何採取措施。”唐玄宗認為他們的做法很正確,便賜予絹帛,遣送使者回國。
被廢黜的王皇后去世,後宮中的人思念不已,玄宗也感到後悔。
十一月十四日庚午,唐玄宗啟程前往東都,十月二十二日戊寅,抵達東都。
十一月二十五日辛巳,司徒申王李捴去世,玄宗贈予他惠莊太子的諡號。
群臣多次向唐玄宗進呈表章請求舉行封禪典禮,閏十二月十二日丁卯,玄宗頒佈詔命,決定次年的十一月十日在泰山舉行祭祀典禮。當時張說首先提出封禪的主張,而源乾曜不同意實施張說的計劃,因此他與張說失和。
這一年,契丹王李鬱幹去世,他的弟弟李吐幹繼承王位。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唐玄宗廢王皇后,檢括戶口。張說為相。)
十三年(乙丑,725年)
春,二月,庚申,以御史中丞宇文融兼戶部侍郎。制以所得客戶稅錢均充所在常平倉本;又委使司與州縣議作勸農社,使貧富相恤,耕耘以時。
乙亥,更命長從宿衛之士曰“彍騎”,分隸十二衛,總十二萬人為六番。
上自選諸司長官有聲望者大理卿源光裕、尚書左丞楊承令、兵部侍郎寇泚等十一人為刺史,命宰相、諸王及諸司長官、臺郎、御史餞於洛濱,供張甚盛。賜以御膳,太常具樂,內坊歌妓;上自書十韻詩賜之。光裕,乾曜之從孫也。
三月,甲午,太子嗣謙更名鴻;徙郯王嗣真為慶王,更名潭;陝王嗣升為忠王,更名浚;鄫王嗣真為棣王,更名洽;鄂王嗣初更名涓;鄄王嗣玄為榮王,更名滉。又立子琚為光王,濰為儀王,沄為潁王,澤為永王,清為壽王,洄為延王,沭為盛王,溢為濟王。
丙申,御史大夫程行湛奏:“周朝酷吏來俊臣等二十三人,情狀尤重,子孫請皆禁錮;傅遊藝等四人差輕,子孫不聽近任。”從之。
汾州刺史楊承令不欲外補,意怏怏,自言:“吾出守有由。”上聞之,怒,壬寅,貶睦州別駕。
張說草封禪儀獻之。夏,四月,丙辰,上與中書門下及禮官、學士宴於集仙殿。上曰:“仙者憑虛之論,朕所不取。賢者濟理之具,朕今與卿曹合宴,宜更名曰集賢殿。”其書院官五品以上為學士,六品以下為直學士,以張說知院事,右散騎常侍徐堅副之。上欲以說為大學士,說固辭而止。
【語譯】
唐玄宗開元十三年(乙丑,公元725年)
春季,二月初六日庚申,玄宗命令御史中丞宇文融兼任戶部侍郎。玄宗頒佈詔命,把所徵得的客戶稅錢全部充作所在州縣的常平倉本金。又委派勸農使司與各州縣商量籌辦勸農社,以便使得社會上貧富相賙濟,耕種田地而不誤農時。
二月二十一日乙亥,唐玄宗把長從宿衛親軍改名稱作“彍騎”,分別隸屬於十二衛,總計兵員為十二萬人,共分六個輪次入值宿衛。
唐玄宗親自挑選了素有聲望的大理寺卿源光裕、尚書省左丞楊承令、兵部侍郎寇泚等十一位諸官署長官擔任州刺史,又命令宰相、諸王及諸官署長官、臺郎、御史們在洛水岸邊為他們餞行,場面很盛大。賜給他們御膳房做的玄宗的常膳,由太常置辦音樂,又召來內教坊中的歌伎表演助興。唐玄宗還親筆書寫了自己所作的十韻詩作為頒賞。源光裕是源乾曜的侄孫。
三月初十日甲午,太子李嗣謙把名字改為李鴻;郯王李嗣直改封為慶王,並把名字改為李潭;陝王李嗣升改封為忠王,並把名字改為李浚;鄫王李嗣真改封為棣王,並把名字改為李洽;鄂王李嗣初改名李涓;鄄王李嗣玄改封為榮王,並把名字改為李滉。玄宗又封其子李涺為光王、封李濰為儀王、封李沄為潁王、封李澤為永王、封李清為壽王、封李洄為延王、封李沐為盛王、封李溢為濟王。
三月十二日丙申,御史大夫程行湛上奏說:“在武周朝的酷吏之中,來俊臣等二十三人的情節特別嚴重,請陛下明令禁止這些人的子孫擔任職官;傅遊藝等四人罪狀稍微輕一些,其子孫也不許在京畿之地任官。”唐玄宗接受這一建議。
汾州刺史楊承令不願就任外地官職,心中怏怏不樂,聲稱:“我被外放為刺史,事出有因。”玄宗得知這事而動怒,三月十八日壬寅,把他貶謫為睦州別駕。
張說起草了封禪禮儀並把它呈送給玄宗。夏季,四月初三日丙辰,唐玄宗與中書門下及禮官、學士們一道在集仙殿宴飲。玄宗說:“神仙是憑空臆造的事物,對此我並不予以採用。賢良之士則是濟世治民的器具,我今天與諸位一同宴飲,應當把集仙殿改名為集賢殿。”規定凡在書院中任職的官員,五品以上一律稱為學士、六品以下一律稱為直學士。又命令張說擔任知院事、命令右散騎常侍徐堅做他的副手。唐玄宗還打算任命張說為大學士,由於張說執意推辭才作罷。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唐玄宗外放京官任刺史,禁錮武周朝酷吏子孫。張說草封禪儀。)
說以大駕東巡,恐突厥乘間入寇,議加兵守邊,召兵部郎中裴光庭謀之。光庭曰:“封禪者,告成功也。今將升中於天,而戎狄是懼,非所以昭盛德也。”說曰:“然則若之何?”光庭曰:“四夷之中,突厥為大,比屢求和親,而朝廷羈縻,未決許也。今遣一使,徵其大臣從封泰山,彼必欣然承命;突厥來,則戎狄君長無不皆來。可以偃旗臥鼓,高枕有餘矣。”說曰:“善,說所不及。”即奏行之。光庭,行儉之子也。
上遣中書直省袁振攝鴻臚卿,諭旨於突厥,小殺與闕特勒、暾欲谷環坐帳中,置酒,謂振曰:“吐蕃,狗種;奚、契丹,本突厥奴也,皆得尚主。突厥前後求婚獨不許,何也?且吾亦知入蕃公主皆非天子女,今豈問真偽!但屢請不獲,愧見諸蕃耳。”振許為之奏請。小殺乃使其大臣阿史德頡利發入貢,因扈從東巡。
五月,庚寅,妖賊劉定高帥眾夜犯通洛門,悉捕斬之。
秋,八月,張說議封禪儀,請以睿宗配皇地祇,從之。
九月,丙戌,上謂宰臣曰:“《春秋》不書祥瑞,惟記有年。”敕自今州縣毋得更奏祥瑞。
冬,十月,癸丑,作水運渾天成,上具列宿,注水激輪,令其自轉,晝夜一週。別置二輪,絡在天外,綴以日月,逆天而行,淹速合度。置木匱為地平,令儀半在地下,又立二木人,每刻擊鼓,每辰擊鐘,機械皆藏匱中。
辛酉,車駕發東都,百官、貴戚、四夷酋長從行。每置頓,數十里中人畜被野,有司輦載供具之物,數百里不絕。
十一月,丙戌,至泰山下,御馬登山。留從官於谷口,獨與宰相及祠官俱登,儀衛環列于山下百餘里。上問禮部侍郎賀知章曰:“前代玉牒之文,何故秘之?”對曰:“或密求神仙,故不欲人見。”上曰:“吾為蒼生祈福耳。”乃出玉牒,宣示群臣。庚寅,上祀昊天上帝于山上,群臣祀五帝百神于山下之壇;其餘仿乾封故事。辛卯,祭皇地祇於社首。壬辰,上御帳殿,受朝覲,赦天下,封泰山神為天齊王,禮秩加三公一等。
張說多引兩省吏及以所親攝官登山。禮畢推恩,往往加階超入五品而不及百官,中書舍人張九齡諫,不聽。又,扈從士卒,但加勳而無賜物,由是中外怨之。
初,隋末國馬皆為盜賊及戎狄所掠,唐初才得牝牡三千匹於赤岸澤,徙之隴右,命太僕張萬歲掌之。萬歲善於其職,自貞觀至麟德,馬蕃息及七十萬匹,分為八坊、四十八監,各置使以領之。是時天下以一縑易一馬。垂拱以後,馬潛耗太半。上初即位,牧馬有二十四萬匹,以太僕卿王毛仲為內外閒廄使,少卿張景順副之。至是有馬四十三萬匹,牛羊稱是。上之東封,以牧馬數萬匹從,色別為群,望之如雲錦。上嘉毛仲之功,癸巳,加毛仲開府儀同三司。
甲午,車駕發泰山;庚申,幸孔子宅致祭。
上還,至宋州,宴從官於樓上,刺史寇泚預焉。酒酣,上謂張說曰:“曏者屢遣使臣分巡諸道,察吏善惡,今因封禪歷諸州,乃知使臣負我多矣。懷州刺史王丘,餼牽之外,一無他獻。魏州刺史崔沔,供張無錦繡,示我以儉。濟州刺史裴耀卿,表數百言,莫非規諫。且曰:‘人或重擾,則不足以告成。’朕常置之坐隅,且以戒左右。如三人者,不勞人以市恩,真良吏矣。”顧謂寇泚曰:“比亦屢有以酒饌不豐訴於朕者,知卿不借譽於左右也。”自舉酒賜之。宰臣帥群臣起賀,樓上皆稱萬歲。由是以丘為尚書左丞,沔為散騎侍郎,耀卿為定州刺史。耀卿,叔業之七世孫也。
十二月,乙巳,還東都。
突厥頡利發辭歸,上厚賜而遣之,竟不許婚。
【語譯】
張說因為玄宗大駕出巡前往東邊泰山封禪,唯恐突厥人乘機入侵,所以提議增派軍隊守禦邊疆,並召來兵部郎中裴光庭商議此事。裴光庭說:“封禪的典禮,乃是皇帝向上天報告業績成功的儀式。現在皇帝正要通過封泰山向上天表達衷情,而懼怕起戎狄來了,這不是彰明聖朝至德的做法。”張說問道:“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呢?”裴光庭回答說:“在四夷當中,要算突厥是最強大的,最近一段時期他們多次請求和親通婚。而今假使朝廷派遣一位使節,前往突厥徵召其大臣隨同皇帝封泰山,他們必定會欣然從命。一旦突厥到來,則戎狄君長都會前來。那麼就可以偃旗息鼓,高枕無憂了。”張說稱讚他說:“非常好,我張說趕不上你。”便立即上奏玄宗批准並付諸施行。裴光庭是裴行儉的兒子。
唐玄宗派遣中書直省官吏袁振代理鴻臚寺卿職務,去向突厥宣諭自己的旨意。突厥可汗小殺與闕特勒、暾欲谷圍坐在帷帳之中,設酒宴招待袁振,他對袁振說道:“吐蕃乃犬戎種族,奚、契丹原來是突厥的奴隸,他們卻都能娶大唐公主為妻。唯獨我們突厥前後多次向朝廷的求婚不予批准,這究竟是為了什麼呢?況且我們也知道遠嫁各部的公主們均不是皇上的親生女兒,然而現在誰還管公主的真假呢?只不過是由於多次求婚未獲批准,見到各部便面有慚愧之色而已。”袁振答應為他們向玄宗上奏求婚。小殺可汗便派遣其大臣阿史德頡利發入朝納貢,隨後便侍從唐玄宗東行封禪。
五月初八日庚寅,妖賊劉定高率眾在夜間進攻通洛門,這些人全部被抓獲處斬。
秋季,八月,張說在議論封禪禮儀的時候,請求以睿宗配享皇地祇神,唐玄宗採納了這一建議。
九月初六日丙戌,玄宗對宰相們說道:“《春秋》上不記載祥瑞,只是記載年成。”於是頒佈敕命,規定從此各州縣不許再將祥瑞上奏朝廷。
冬季,十月初三日癸丑,用水作動力運轉的渾天銅儀造成。此銅儀上排列著各個星宿,加滿水後衝激著輪子,使得它自轉,每個晝夜運轉一圈。銅儀的外部另外安裝著兩個輪子,分別鑲嵌著太陽和月亮在“天”外逆向而行,運行速度的快慢也與天體本身的運行度數相合。還設置了一個木櫃子作為“地”面,把銅儀的一半安放在“地”面以下,再裝上兩個小木人,其中一個每一刻時間敲鼓一次、另一個每一個時辰撞鐘一聲,銅儀的機械均藏在此木櫃內。
十月十一日辛酉,唐玄宗一行從東都出發,文武百官、皇親國戚和各族酋長均護駕東行。車隊每次在驛站頓駐休息時,數十里長的行列兩旁人畜蔽野,有關衙門提供的車輛滿載著給唐玄宗一行使用的物品,絡繹不絕長達幾百裡。
十一月初六日丙戌,唐玄宗一行抵達泰山腳下,玄宗騎馬登臨泰山,把隨行官員留在谷口,獨自與宰相以及祠官一道上山,綿延達百餘里的儀仗侍衛環列在山下。唐玄宗向禮部侍郎賀知章問道:“過去帝王封禪所用的玉製文書,為什麼總是秘不示人?”賀知章回答說:“或許是帝王秘密地向神仙祈福,因此不想讓別人見到。”唐玄宗說:“我這可是為天下蒼生祈禱幸福啊!”於是取出玉製封禪文書向群臣宣諭。十一月初十日庚寅,玄宗在泰山頂上祭祀了昊天上帝,群臣則在山下的祭壇上祭祀了五帝百神,其他儀程一律仿效乾封年間封禪的舊例。十一月十一日辛卯,玄宗在社首祭祀了皇地祇。十一月十二日壬辰,玄宗親臨連幄而成的帳殿,接受群臣朝覲,赦免天下罪囚,並冊封泰山之神為天齊王,並享用加三公一等的禮數。
張說帶領許多中書省、門下省官吏和自己的直屬官隨從唐玄宗登山。封禪典禮結束後玄宗推恩行賞時,這部分人一般都被破格提拔到五品官階,其他文武百官卻與之無緣;中書舍人張九齡規勸張說不要這樣做,但是張說沒有理會。另外,護駕侍從玄宗的士卒,都只加級而不賜實物,因此朝廷內外紛紛對張說表示不滿。
當初,隋朝末年國有馬匹全都被盜賊以及戎狄劫掠。唐朝初期,朝廷只是在赤岸澤獲得雌雄馬匹共三千匹,便把這些馬匹遷徙到隴右牧養,命令太僕張萬歲掌管養馬之事。張萬歲對此職事很盡職,從貞觀到麟德年間,國有馬匹不斷繁殖,數目已達到七十餘萬匹,分屬八坊、四十八監,朝廷分別任命坊、監使來管轄官馬的放養。此時全國各地用一匹細絹就可以換到一匹馬。垂拱年間之後,官馬數量不知不覺地減少了大半。玄宗剛即位的時候,國有馬匹總數只有二十四萬匹了,朝廷命令太僕寺卿王毛仲擔任內外閒廄使,命令太僕寺少卿張景順擔任他的副手。至此,國有馬匹的數量又增至四十三萬匹,官府飼養牛羊的數量大致也有這麼多。唐玄宗東至泰山封禪的時候,帶去了牧馬數萬匹,按照馬的毛色分成不同的馬群,一眼望去就如同天上的彩雲在移動,玄宗為了嘉獎王毛仲的功績,十一月十三日癸巳,將王毛仲加官為開府儀同三司。
十一月十四日甲午,唐玄宗一行從泰山出發,十一月十六日丙申,來到孔子故居舉行祭祀。
唐玄宗在返回京師途中到達宋州,在樓上設宴款待隨從官員,宋州刺史寇泚也參加了宴會。酒興正濃的時候,玄宗對張說講:“以往我曾多次派遣使臣分巡各道考察地方官的優劣,這次借封禪的機會親自到各州走了一遭,才明白使臣欺瞞我的地方太多了。懷州刺史王丘,除了牛羊豬等活的牲畜之外,沒有貢獻其他任何珍奇之物;魏州刺史崔沔,所供給的陳設之中沒有一件是綿織物製作的,這都是示意我應當有所節儉。濟州刺史裴耀卿,向我呈進一篇幾百字的表章,全都是規諫的話,而且說道:‘如果百姓被嚴重攪擾的話,那麼陛下封禪就不能報告成功於上天。’我常把此話作為座右銘,並且拿它來告誡左右侍臣。像這三位官員這樣不願勞苦百姓來邀恩求進,真是賢良的官吏呀!”唐玄宗又回過頭來對寇泚說道:“近來多次有人向我訴說你所供給的酒宴不太豐盛,我明白這是由於你沒有買通我左右的人為你說好話的緣故。”說完親自舉杯賜酒給寇泚。宰相領著群臣起身稱賀,樓上所有的人紛紛高呼萬歲。於是玄宗命令王丘擔任尚書省左丞、命令崔沔擔任散騎侍郎、命令裴耀卿擔任宣州刺史。裴耀卿是裴叔業的七世孫。
十二月二十日己巳,唐玄宗返回東都。
突厥使者阿史德頡利發辭行返國,玄宗給予他豐厚的賞賜之後送走了他,但最終還是沒有答應突厥的求婚。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唐玄宗上泰山封禪。)
王毛仲有寵於上,百官附之者輻湊。毛仲嫁女,上問何須。毛仲頓首對曰:“臣萬事已備,但未得客。”上曰:“張說、源乾曜輩豈不可呼邪?”對曰:“此則得之。”上曰:“知汝所不能致者一人耳,必宋璟也。”對曰:“然。”上笑曰:“朕明日為汝召客。”明日,上謂宰相:“朕奴毛仲有婚事,卿等宜與諸達官悉詣其第。”既而日中,眾客未敢舉筯,待璟,久之,方至,先執酒西向拜謝,飲不盡卮,遽稱腹痛而歸。璟之剛直,老而彌篤。
先是,契丹王李吐干與可突幹復相猜忌,攜公主來奔,不敢復還,更封遼陽王,留宿衛;可突幹立李盡忠之弟邵固為主。車駕東巡,邵固詣行在,因從至泰山,拜左羽林大將軍、靜折軍經略大使。
上疑吏部選試不公,時選期已迫,御史中丞宇文融密奏,請分吏部為十銓。甲戌,以禮部尚書蘇頲等十人掌吏部選,試判將畢,遽召入禁中決定,吏部尚書、侍郎皆不得預。左庶子吳兢上表,以為:“陛下曲受讒言,不信有司,非居上臨人推誠感物之道。昔陳平、邴吉,漢之宰相,尚不對錢穀之數,不問鬥死之人;況大唐萬乘之君,豈得下行銓選之事乎!凡選人書判,並請委之有司,停此十銓。”上雖不即從,明年復故。
是歲,東都鬥米十五錢,青、齊五錢,粟三錢。
于闐王尉遲眺陰結突厥及諸胡謀叛,安西副大都護杜暹發兵捕斬之,更為立王。
【語譯】
王毛仲獲得唐玄宗的寵信,投靠巴結他的眾多官員紛至沓來。王毛仲將要嫁女兒,玄宗問他還要什麼東西。王毛仲回答說:“臣萬事已備辦好了,只是沒有客人。”玄宗說:“張說、源乾曜這些人難道不能叫來嗎?”答道:“這些是能請到的。”玄宗說:“我知道你請不來的只有一個人而已,他必定是宋璟。”王毛仲說:“正是他。”玄宗笑著說道:“我明天親自出面替你請客。”第二天,玄宗對宰相們說:“我的奴才王毛仲家要辦婚事了,你們最好與朝廷各位要員一起去他家道賀。”已到正午時分,所有的來賓都還不敢動筷子,只等待宋璟一人到來,過了好久,宋璟才來赴宴,他先端起酒杯朝西面行禮拜謝君命,然後不等飲盡這一杯酒,便藉口腹中疼痛而退席回家。宋璟的剛直,隨著他年壽的增高而日益篤定。
在此之前,契丹王李吐幹因與可突幹相互猜忌,便帶著公主投奔唐朝,不敢重新返回契丹,玄宗把他改封為遼陽王,留在京師擔任宿衛,可突幹便擁立李盡忠之弟邵固為契丹君王。玄宗東行封泰山時,邵固也來到車駕前,並隨從玄宗去了泰山,玄宗命令他擔任左羽林大將軍、靜析軍經略大使。
唐玄宗懷疑吏部負責實施的選官考試有失公正,此時選官考試的日期已經臨近,御史中丞宇文融秘密地呈奏,請求把吏部選官分為十銓。十二月二十五日甲戌,朝廷派遣禮部尚書蘇頲等十人主持吏部銓選,在試卷評判就要結束的時候,突然把應試者召進宮中親自測試來作出決定,吏部的尚書和侍郎均不得過問。左庶子吳兢向玄宗上表說:“陛下枉自聽信讒言,竟不相信執掌銓選的吏部,這絕不是居上位者君臨天下、推誠感人的途徑。從前陳平、邴吉擔任漢朝的宰相,尚且不去核實錢穀的數額,不去過問鬥毆致死人命的案件,何況陛下是一國的皇帝,怎麼可以降低身份躬行銓選之事呢?凡是候選官吏的試卷評判,陛下都應當交給吏部處置並實施這項十銓之法。”玄宗雖然沒有馬上接受,但是到了第二年就恢復了原有的方法。
在這一年裡,東都的米價每鬥值十五錢,青州、齊州每鬥值五錢,而每鬥粟只值三錢。
于闐王尉遲眺暗地勾結突厥以及各部胡人圖謀反叛,安西副大都護杜暹出兵,生擒了尉遲眺並將他斬首,又另外立了一位於闐王。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唐玄宗尊寵家奴,親任選官主考。)
【點評】
唐玄宗開元之治的前期政治。本卷記事起開元六年到十三年,凡八年史事。此時期,唐玄宗與朝政大臣仍沿襲開元初勵精圖治的政治軌跡向前發展。唐玄宗還保持著清醒的頭腦,納諫用賢,宋璟、源乾曜、張嘉貞、張說相繼為相,諸賢均一時之選。君臣兢兢業業,仍保持君明臣賢的政治局面。開元十三年(725)十一月,唐玄宗上泰山封禪,確實是實至名歸,封禪是祭天告成功的大典,唐朝達於鼎盛,唐玄宗當之無愧。封禪是開元之治前期政治達於鼎盛的標誌。
宋璟為相,薦賢才以杜絕奸巧仕進,唐玄宗與宋璟都不為親故濫授一官。宋璟的遠房叔父宋元超已被選入,由吏部授官。由於宋元超自稱是宋璟族叔,想得到優待,宋璟知道後反而免去了他的入選資格。宋璟治反獄,只誅元惡,刑法寬平。唐玄宗懲貪,依然雷厲風行。武強令裴景仙因乞求非法所得絹五千匹,唐玄宗要集眾誅殺。依法裴景仙非法乞取不致死罪,又是獨子,還是開國功臣裴寂的後代,大理卿李朝隱力爭,裴景仙才得以免死,改流放至嶺南最偏遠的地方。宰相張嘉貞,因弟弟貪贓而受株連免相。唐玄宗很重視地方官都督、刺史的任用,選拔京官中有才望的人外放任職,此時期繼續推行。慎選舉、緩刑、懲貪、注重地方官人選,這些是開元盛世清平政治的主流。
這一時期,唐玄宗還加強了中央集權的施政措施與制度建設。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其一,檢括戶口,國家多得八十餘萬戶與相應的田畝。其二,禁惡錢。開元七年(719)二月,唐玄宗下詔由太府以及州縣糧倉出粟十萬賣給百姓,回收劣質錢銷燬。劣質錢是私鑄的惡錢,如同今之偽鈔。惡錢氾濫,影響官錢流通,導致奸民與國爭利,通貨膨脹,百姓受害。國家儲糧積久而腐敗,用來回收惡錢銷燬,表明國家禁絕惡錢的決心,起到動員民眾抵制惡錢的作用。可是這項善政,觸動了既得利益者,遭到權貴的反對,唐玄宗沒有貫徹到底,宋璟還因此丟了官。其三,禁閉諸王。諸王是最有可能奪取帝位的人。唐玄宗本人就是以諸王資格發動禁衛軍誅殺韋皇后而取得太子地位的。開元十年(722),唐玄宗嚴令宗室、外戚、駙馬,非至親不得往來,更不能與百官交結。光祿少卿駙馬都尉裴虛己與岐王李範遊宴,裴虛己被流放新州,被迫與公主離婚。萬年尉劉庭琦、太祝張諤與李範飲酒賦詩,兩人均遭貶逐。後來宰相張說也因私入岐王李範宅第而被貶官出朝。唐玄宗兄弟封王的有五人,皇子封王的有十六人,諸王被集中安置在宮城旁的諸王小區,每王各一宅,在生活上受到優越待遇,但不得任職事,行動也不自由,有宦官監管。諸王小區稱為十王宅,也稱十六宅。後來皇孫漸多,小區擴大為百孫院,也派宦官監管。皇太子不住東宮,緊隨皇帝住在別院,實際也在宦官的監視之下。唐玄宗如此猜忌諸王和信用宦官,在中唐以後產生了嚴重後果,皇帝的廢立和生命都掌握在宦官手中。唐宦官政權消滅,唐朝也就滅亡,重演了東漢末年的一幕。其四,改兵制。唐初實行府兵制是寓兵於農的一種兵制。府兵制,即徵兵制,類似義務兵役制,兵農合一。平時大部分從事農耕,少部分輪番到京師宿衛或邊關戍守。戰時徵發,戰後士兵歸農,將帥歸朝,將帥不可能擁兵自重。但府兵制到開元時已經敗壞。原因是唐高宗、武則天時不斷用兵,府兵制難以承擔。官場腐敗,貪汙盛行,邊兵將領自肥與向上級和朝官行賄,財源來自對士兵的剝削,又把戍兵當作奴僕使用,許多士兵被凌辱致死。作戰立功的士兵,戰後回到原籍,州縣官不予承認。於是府兵逃亡日盛。在高宗後期,作戰兵員已經不足,只好臨時招募。開元十年(722),朔方節度使張說認為當時邊境無強寇,建言裁減邊兵二十萬歸農。平時戍守,邊兵有六十萬,京師宿衛十餘萬,張說建言用募兵制取代府兵制,招募壯士宿衛京師,免其雜役,唐玄宗採納,十天之內得精兵十二萬,分隸諸衛。稱為長從宿衛。從此,兵農分家,招募兵成了職業兵。開元十三年(725),長從宿衛更名“彍騎”,分隸十二衛。到了開元二十五年(737),邊鎮戍兵也入為招募兵,號長征兵。第二年,招募兵足額,原有士兵一概放還本籍。《新唐書·兵志》說,唐王朝統治二百多年間發生了三變。唐初府兵,府兵廢而有彍騎,彍騎又廢,地方武裝力量興起,即節度使割據武裝。徵兵制改為募兵制,兵農分離,懷有野心的鎮邊將帥與職業兵結合,變國家武裝為私人武裝,中唐以後,節度使往往擁兵自重,割據禍亂不可避免地發生了。這些都是後話,我們不能用後來的發展責備唐玄宗、張說改兵制,因為這是形勢使然。開元時府兵制已完全破壞,如果不改募兵制,全國將陷於無兵的狀態,一旦有事,何以應敵?唐玄宗改兵制是形勢使然,但它潛在的憂患被開元盛世掩蓋了。
司馬遷寫《史記》,“通古今之變”,提出觀察歷史的方法,要“原始察終,見盛觀衰”。“原始察終”就是追原其始,察究其終,把握歷史演變的全過程,來看它的原因、經過、發展和結果。“見盛觀衰”,就是在興旺的時候,要看到它將轉變的起點。唐玄宗的開元之治是成功的,他受任於國家危難之際,撥亂反正,納諫用賢,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同時為了防範諸王奪權,信用宦官與禁閉諸王,改兵制,後來又增置節度使,結果卻埋下了唐中後期的禍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