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五卷
唐紀三十一
唐玄宗天寶元年至六載
(742—747年)
起玄黓敦牂(壬午,742年),盡強圉大淵獻(丁亥,747年)十一月,凡五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42年,訖公元747年十一月,凡五年又十一個月。當唐玄宗天寶元年至天寶六載十一月。此時期天下承平,社會仍呈現上升發展態勢,而國家上層政治日益走向腐敗,動亂危機潛滋暗長。政治腐敗,有三大原因。一是最高統治者唐玄宗怠於政事,喜逸樂,好聲色。唐玄宗竟然以亂倫方式霸佔兒媳,得到楊貴妃,楊氏一門貴幸,一個亂國奸臣楊國忠即將登上政治舞臺。楊貴妃專寵,不但君王不早朝,而且還放縱了一個亂臣賊子安祿山。不過此時期還只是一個潛在的危險。二是唐玄宗好大喜功,沿邊置十節度使,常備邊兵近五十萬,耗費大量國庫資財,加上唐玄宗無節制的逸樂賞賜,增加民眾負擔。邊將輕啟事端,特別是與吐蕃的關係日益惡化。三是奸相李林甫權勢日隆,節節攀升而大權獨攬。唐玄宗一度有“無為”而要交權李林甫的想法。李林甫“口蜜腹劍”,排擠才望之士,專斷朝政,貪財受賄,以致有交白卷的“魁首”。上述三大原因是天寶年間的基本政治生態。君王怠政於上,奸相為惡於下,只是還未大壞而已。李林甫還引用酷吏為惡,加重政治的腐敗。一般論史者認為,天寶元年是中唐的起始點,也就是唐代政治由盛轉衰,由治轉亂的起始點。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下(一)
天寶元年(壬午,742年)
春,正月,丁未朔,上御勤政樓受朝賀,赦天下,改元。
壬子,分平盧別為節度,以安祿山為節度使。
是時,天下聲教所被之州三百三十一,羈縻之州八百,置十節度、經略使以備邊。安西節度撫寧西域,統龜茲、焉耆、于闐、疏勒四鎮,治龜茲城,兵二萬四千。北庭節度防制突騎施、堅昆,統瀚海、天山、伊吾三軍,屯伊、西二州之境,治北庭都護府,兵二萬人。河西節度斷隔吐蕃、突厥,統赤水、大斗、建康、寧寇、玉門、墨離、豆盧、新泉八軍,張掖、交城、白亭三守捉,屯涼、肅、瓜、沙、會五州之境,治涼州,兵七萬三千人。朔方節度捍禦突厥,統經略、豐安、定遠三軍,三受降城,安北、單于二都護府,屯靈、夏、豐三州之境,治靈州,兵六萬四千七百人。河東節度與朔方掎角以御突厥,統天兵、大同、橫野、岢嵐四軍,雲中守捉,屯太原府忻、代、嵐三州之境,治太原府,兵五萬五千人。范陽節度臨制奚、契丹,統經略、威武、清夷、靜塞、恆陽、北平、高陽、唐興、橫海九軍,屯幽、薊、媯、檀、易、恆、定、漠、滄九州之境,治幽州,兵九萬一千四百人。平盧節度鎮撫室韋、靺鞨,統平盧、盧龍二軍,榆關守捉,安東都護府,屯營、平二州之境,治營州,兵三萬七千五百人。隴右節度備禦吐蕃,統臨洮、河源、白水、安人、振威、威戎、漠門、寧塞、積石、鎮西十軍,綏和、合川、平夷三守捉,屯鄯、廓、洮、河之境,治鄯州,兵七萬五千人。劍南節度西抗吐蕃,南撫蠻獠,統天寶、平戎、昆明、寧遠、澄川、南江六軍,屯益、翼、茂、當、嶲、柘、松、維、恭、雅、黎、姚、悉十三州之境,治益州,兵三萬九百人。嶺南五府經略綏靜夷、獠,統經略、清海二軍,桂、容、邕、交四管,治廣州,兵萬五千四百人。此外又有長樂經略,福州領之,兵千五百人。東萊守捉,萊州領之;東牟守捉,登州領之,兵各千人。凡鎮兵四十九萬人,馬八萬餘匹。開元之前,每歲供邊兵衣糧,費不過二百萬;天寶之後,邊將奏益兵浸多,每歲用衣千二十萬匹,糧百九十萬斛,公私勞費,民始困苦矣。
【語譯】
唐玄宗天寶元年(壬午,公元742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丁未朔,唐玄宗駕臨勤政樓,赦免天下,改年號為天寶。
正月初六日壬子,分平盧另為節度,任命安祿山為節度使。
這時,朝廷的聲威和教化所施及的州有三百三十一個,能駕馭和控制的州有八百個,共設置十個節度、經略使以防備邊境。安西節度撫寧西域,統轄龜茲、焉耆、于闐、疏勒四鎮,治所在龜茲城,兵力有兩萬四千人。北庭節度防制突騎施、堅昆,統轄瀚海、天山、伊吾三軍,駐紮在伊州、西州境內,治所在北庭都護府,兵力有兩萬人。河西節度斷隔吐蕃、突厥,統轄赤水、大斗、建康、寧寇、玉門、墨離、豆盧、新泉八軍和張掖、交城、白亭三守捉,駐紮在涼州、肅州、瓜州、沙州、會州五州境內,治所在涼州,兵力有七萬三千人。朔方節度抵禦突厥,統轄經略、豐安、定遠三軍和三受降城以及安北、單于兩個都護府,駐紮在靈州、夏州、豐州三州境內,治所在靈州,兵力有六萬四千七百人。河東節度與朔方節度成掎角夾擊之勢以抵禦突厥,統轄天兵、大同、橫野、岢嵐四軍和雲中守捉,駐紮在太原府忻州、代州、嵐州三州境內,治所在太原府,兵力五萬五千人。范陽節度臨制奚、契丹,統轄經略、威武、清夷、靜塞、恆陽、北平、高陽、唐興、橫海九軍,駐紮在幽州、薊州、媯州、檀州、易州、恆州、定州、漠州、滄州九州境內,治所在幽州,兵力九萬一千四百人。平盧節度鎮撫室韋、靺鞨,統轄平盧、盧龍二軍和榆關守捉、安東都護府,駐紮在營州、平州兩州境內,治所在營州,兵力三萬七千五百人。隴右節度防禦吐蕃,統轄臨洮、河源、白水、安人、振威、威戎、漠門、寧塞、積石、鎮西十軍和綏和、合川、平夷三守捉,駐紮在鄯州、廓州、洮州、河州境內,治所在鄯州,兵力七萬五千人。劍南節度西抗吐蕃,南撫蠻獠,統轄天寶、平戎、昆明、寧遠、澄川、南江六軍,駐紮在益州、翼州、茂州、當州、巂州、柘州、松州、維州、恭州、雅州、黎州、姚州、悉州十三州境內,治所在益州,兵力三萬九百人。嶺南五府經略綏靖夷人和獠人,統轄經略、清海二軍和桂府、容府、邕府、交府四管,治所在廣州,兵力一萬五千四百人。除此之外又有長樂經略,屬福州統轄,兵力一千五百人。東萊守捉,屬萊州統轄;東牟守捉,屬登州統轄;兵力各有一千人。總計藩鎮士兵共有四十九萬人,馬八萬多匹。開元以前,每年供應守邊將士衣服糧食,費用不超過兩百萬。天寶以後,邊將奏請增加的士兵越來越多,每年用布料一千二十萬匹,糧食一百九十萬斛,政府和民間都煩擾破費,老百姓的生活開始困苦了。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唐玄宗天寶初,全國置十節度使,戍兵達四十九萬,再加行政費用,民始疲睏。)
甲寅,陳王府參軍田同秀上言:“見玄元皇帝于丹鳳門之空中,告以:‘我藏靈符,在尹喜故宅。’”上遣使於故函谷關尹喜臺旁求得之。
陝州刺史李齊物穿三門運渠,辛未,渠成。齊物,神通之曾孫也。
壬辰,群臣上表,以:“函谷靈符,潛應年號,先天不違,請於尊號加‘天寶’字。”從之。
二月,辛卯,上享玄元皇帝於新廟。甲午,享太廟。丙申,合祀天地於南郊,赦天下。改侍中為左相,中書令為右相,尚書左、右丞相復為僕射;東都、北都皆為京,州為郡,刺史為太守;改桃林縣曰靈寶。田同秀除朝散大夫。
時人皆疑寶符同秀所為。間一歲,清河人崔以清復言:“見玄元皇帝於天津橋北,雲藏符在武城紫微山。”敕使往求,亦得之。東都留守王倕知其詐,按問,果首服。奏之,上亦不深罪,流之而已。
三月,以長安令韋堅為陝郡太守,領江、淮租庸轉運使。
初,宇文融既敗,言利者稍息。及楊慎矜得幸,於是韋堅、王鉷之徒,競以利進,百司有利權者,稍稍別置使以領之,舊官充位而已。堅,太子之妃兄也,為吏以幹敏稱。上使之督江、淮租運,歲增鉅萬。上以為能,故擢任之。王鉷,方翼之曾孫也,亦以善治租賦為戶部員外郎兼侍御史。
【語譯】
正月初八日甲寅,陳王府參軍田同秀向唐玄宗進言說:“在丹鳳門的上空曾看見玄元皇帝老子,他告訴我:‘我藏的靈符,在尹喜的舊宅中。’”玄宗派遣使者在舊函谷關尹喜臺旁邊找到了它。
陝州刺史李齊物開鑿三門運渠,正月二十五日辛未,渠開成了。李齊物,是淮南王李神通的曾孫。
壬辰日(疑誤),群臣向唐玄宗進表,認為:“函谷關找到靈符,暗中與年號相應,先於天時行時而天時不違反其預見,請在尊號前加上‘天寶’二字。”唐玄宗聽從了。
二月十五日辛卯,唐玄宗在新廟祭祀玄元皇帝老子。二月十八日甲午,祭太廟。二月二十日丙申,在南郊合祭天地之神,赦免天下。改侍中為左相,中書令為右相,尚書左、右丞相又改為僕射,東都、北都全改為京,州改郡,刺史改為太守,改桃林縣為靈寶縣。田同秀任朝散大夫。
當時的人都懷疑寶符是田同秀所偽造的。隔了一年,清河人崔以清又進言說:“在天津橋北曾見到玄元皇帝老子,他說把寶符藏在武城紫微山中。”唐玄宗命使者前往尋找,也找到了。東都留守王倕知道崔以清有詐,加以審訊,果然自首服罪。奏報玄宗。玄宗也不治他的大罪,只是流放了事。
三月,委任長安縣令韋堅為陝郡太守,領江、淮租庸轉運使。
當初,宇文融失敗後,官吏言利者漸漸平息。等到楊慎矜得到玄宗寵幸,於是韋堅、王之流,爭先恐後地向玄宗進言財利之事,政府中有財權的部門,逐漸另設官員來主管財務,舊有官員只不過虛有其位置了。韋堅,是太子妃子的哥哥,做官辦事以幹練機敏著稱。唐玄宗派他督察江、淮的租運,每年增加的收入以萬萬計;玄宗認為他很能幹,所以就提拔他。王是王方翼的曾孫,也因擅長治理賦稅而被任命為戶部員外郎兼侍御史。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唐玄宗因人造符瑞而改元“天寶”,啟用善治財賦的官吏以足國用。)
李林甫為相,凡才望功業出己右及為上所厚、勢位將逼己者,必百計去之;尤忌文學之士,或陽與之善,啖以甘言而陰陷之。世謂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劍”。
上嘗陳樂於勤政樓,垂簾觀之。兵部侍郎盧絢謂上已起,垂鞭按轡,橫過樓下,絢風標清粹,上目送之,深嘆其蘊藉。林甫常厚以金帛賂上左右,上舉動必知之,乃召絢子弟謂曰:“尊君素望清崇,今交、廣藉才,聖上欲以尊君為之,可乎?若憚遠行,則當左遷,不然,則以賓、詹分務東洛,亦優賢之命也,何如?”絢懼,以賓、詹為請。林甫恐乖眾望,乃除華州刺史。到官未幾,誣其有疾,州事不理,除詹事、員外同正。
上又嘗問林甫以:“嚴挺之今安在?是人亦可用。”挺之時為絳州刺史。林甫退,召挺之弟損之,諭以:“上待尊兄意甚厚,盍為見上之策,奏稱風疾,求還京師就醫。”挺之從之。林甫以其奏白上雲:“挺之衰老得風疾,宜且授以散秩,使便醫藥。”上嘆吒久之。夏,四月,壬寅,以為詹事,又以汴州刺史、河南採訪使齊浣為少詹事,皆員外同正,於東京養疾。浣亦朝廷宿望,故並忌之。
上發兵納十姓可汗阿史那昕於突騎施,至俱蘭城,為莫賀達幹所殺。突騎施大纛官都摩度來降,六月,乙未,冊都摩度為三姓葉護。
秋,七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語譯】
李林甫做宰相,凡是才能聲望功業超過自己的以及被玄宗所器重、勢力官位逼近自己的,必定千方百計地除掉他。李林甫尤其嫉恨文學之士,有時表面上與他們友好,先用甜言蜜語迷惑而後暗中陷害他們。世稱李林甫是“口有蜜,腹有劍”。
唐玄宗曾在勤政樓上設置樂隊,垂下簾子觀賞。兵部侍郎盧絢以為玄宗已經起來,便垂下鞭子按住馬韁,從樓下橫穿而過。盧絢的風度儀態清遠純靜,玄宗一直注視著他遠去,深深地讚歎他寬和而有涵養。李林甫時常用豐厚的金銀布帛賄賂玄宗的左右,因此玄宗的一舉一動他必定能知道,於是召集盧絢的子弟對他們說:“尊君向來聲望清高,當今交州、廣州需要人才,聖上想要派尊君去,可以嗎?如果害怕到遠方去,就應降職;不然,就任太子賓客、詹事分司東都洛陽,這也是優待賢人的任命,你們覺得如何?”盧絢害怕,請為太子賓客、詹事。李林甫擔心違背眾人的意願,就任命他為華州刺史。到任不久,又誣衊他有病,不能治理州中事務,就改任為詹事、員外同正。
唐玄宗又曾詢問李林甫:“嚴挺之現在哪裡?這個人也可以用。”嚴挺之當時任絳州刺史。李林甫退朝後,召見嚴挺之的弟弟嚴損之,曉諭他說:“玄宗對待尊兄恩意非常深厚,為何不寫一封進見玄宗的策文,奏明自己得了風溼病,請求回到京城看病就醫。”嚴挺之聽從了。李林甫就把他的奏文稟告玄宗說:“嚴挺之衰老得了風溼病,應當任命他做個閒散的官,便於他看病吃藥。”玄宗聽後嘆息了良久。夏季,四月二十八日壬寅,任命嚴挺之為詹事,又任命汴州刺史、河南採訪使齊澣為少詹事,都是員外同正,在東京養病。齊澣也是朝廷有名望的老臣,所以李林甫也一樣嫉恨他。
唐玄宗發兵送十姓可汗阿史那昕去突騎施,到俱蘭城,被莫賀達幹殺死。突騎施的大纛官都摩度來投降,六月二十二日乙未,玄宗冊封都摩度為三姓葉護。
秋季,七月初一日癸卯朔,發生日食。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奸相李林甫“口蜜腹劍”,排擠才望功業高於自己的有識之士以專斷朝政。)
辛未,左相牛仙客薨。八月,丁丑,以刑部尚書李適之為左相。
突厥拔悉密、回紇、葛邏祿三部共攻骨咄葉護,殺之,推拔悉密酋長為頡跌伊施可汗,回紇、葛邏祿自為左、右葉護。突厥餘眾共立判闕特勤之子為烏蘇米施可汗,以其子葛臘哆為西殺。
上遣使諭烏蘇令內附,烏蘇不從。朔方節度使王忠嗣盛兵磧口以威之,烏蘇懼,請降,而遷延不至。忠嗣知其詐,乃遣使說拔悉密、回紇、葛邏祿使攻之,烏蘇遁去。忠嗣因出兵擊之,取其右廂以歸。
丁亥,突厥西葉護阿布思及西殺葛臘哆、默啜之孫勃德支、伊然小妻、毗伽、登利之女帥部眾千餘帳,相次來降,突厥遂微。九月,辛亥,上御花萼樓宴突厥降者,賞賜甚厚。
護密先附吐蕃,戊午,其王頡吉里匐遣使請降。
冬,十月,丁酉,上幸驪山溫泉;己巳,還宮。
十二月,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奏破吐蕃大嶺等軍;戊戌,又奏破青海道莽布支營三萬餘眾,斬獲五千餘級。庚子,河西節度使王倕奏破吐蕃漁海及遊弈等軍。
是歲,天下縣一千五百二十八,鄉一萬六千八百二十九,戶八百五十二萬五千七百六十三,口四千八百九十萬九千八百。
回紇葉護骨力裴羅遣使入貢,賜爵奉義王。
【語譯】
七月二十九日辛未,左丞相牛仙客逝世。八月初五日丁丑,任命刑部尚書李適之為左丞相。
突厥拔悉蜜、回紇、葛邏祿三部一起攻打骨咄葉護,殺了他,推舉拔悉蜜酋長為頡跌伊施可汗,回紇、葛邏祿各自做了左、右葉護。突厥餘下的部眾共同推立判闕特勒的兒子為烏蘇米施可汗,推他的兒子葛臘哆為西殺。
唐玄宗派使者曉諭烏蘇歸附朝廷,烏蘇不服從。朔方節度使王忠嗣重兵聚集磧口來威脅他們,烏蘇害怕了,請求投降,然而卻拖延不來。王忠嗣看出他們的欺詐,於是就派使者勸說拔悉蜜、回紇、葛邏祿去攻打他們,烏蘇逃走。王忠嗣趁機出兵攻打追擊,俘獲了西殺部眾而回。
八月十五日丁亥,突厥西葉護阿布思及西殺葛臘哆、默啜的孫子勃德支、伊然的小妻、毗伽登利的女兒等率部眾一千多帳,相繼來投降,突厥因此就逐漸衰微了。九月初九日辛亥,唐玄宗駕臨花萼樓宴請投降的突厥人,賞賜非常優厚。
護密先歸附吐蕃,九月十六日戊午,護密國王頡吉里匐派使者來請求投降。
冬季,十月二十六日丁酉,唐玄宗駕臨驪山溫泉;十一月二十八日己巳,回宮。
十二月,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奏報攻破吐蕃大嶺等軍;十二月二十七日戊戌,又奏報攻破青海道莽布支營三萬多人,殺死五千餘人。十二月二十九日庚子,河西節度使王倕奏報攻破吐蕃漁海及巡邏兵等軍。
這一年,全國共有一千五百二十八個縣,一萬六千八百二十九個鄉,八百五十二萬五千七百六十三戶,四千八百九十萬九千八百人。
回紇葉護骨力裴羅派使者朝貢,賜封他奉義王的爵位。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突厥歸服,唐大破吐蕃。是年戶口普查,繼續增長。)
二年(癸未,743年)
春,正月,安祿山入朝,上寵待甚厚,謁見無時。祿山奏言:“去年營州蟲食苗,臣焚香祝天雲:‘臣若操心不正,事君不忠,願使蟲食臣心;若不負神祇,願使蟲散。’即有群鳥從北來,食蟲立盡。請宣付史官。”從之。
李林甫領吏部尚書,日在政府,選事悉委侍郎宋遙、苗晉卿。御史中丞張倚新得幸於上,遙、晉卿欲附之。時選人集者以萬計,入等者六十四人,倚子奭為之首,群議沸騰。前薊令蘇孝韞以告安祿山,祿山入言於上,上悉召入等人面試之,奭手持試紙,終日不成一字,時人謂之“曳白”。癸亥,遙貶武當太守,晉卿貶安康太守,倚貶淮陽太守,同考判官禮部郎中裴朏等皆貶嶺南官。晉卿,壺關人也。
三月,壬子,追尊玄元皇帝父週上御大夫為先天太皇;又尊皋繇為德明皇帝,涼武昭王為興聖皇帝。
江、淮南租庸等使韋堅引滻水抵苑東望春樓下為潭,以聚江、淮運船,役夫匠通漕渠,發人丘壟,自江、淮至京城,民間蕭然愁怨。二年而成。丙寅,上幸望春樓觀新潭。堅以新船數百艘,扁榜郡名,各陳郡中珍貨於船背。陝尉崔成甫著錦半臂,鈌胯綠衫以裼之,紅祏首,居前船唱《得寶歌》,使美婦百人盛飾而和之,連檣數里。堅跪進諸郡輕貨,仍上百牙盤食。上置宴,竟日而罷,觀者山積。夏,四月,加堅左散騎常侍,其僚屬吏卒褒賞有差,名其潭曰廣運。時京兆尹韓朝宗亦引渭水置潭於西街,以貯材木。
丁亥,皇甫惟明引軍出西平,擊吐蕃,行千餘里,攻洪濟城,破之。
上以右贊善大夫楊慎矜知御史中丞事。時李林甫專權,公卿之進,有不出其門者,必以罪去之,慎矜由是固辭,不敢受。五月,辛丑,以慎矜為諫議大夫。
冬,十月,戊寅,上幸驪山溫泉;乙卯,還宮。
【語譯】
唐玄宗天寶二年(癸未,公元743年)
春季,正月,安祿山來京師朝拜玄宗。玄宗寵待他非常優厚,隨時可以進見。安祿山上奏說:“去年營州害蟲吃禾苗,臣燒香祈禱上天說:‘臣如果心術不正,事奉國君不忠,情願讓蟲子吃掉臣的心;如果沒有辜負天地神靈,希望使蟲子散去。’立刻有一群鳥從北邊飛來,很快就吃光了蟲子。請皇上宣詔此事交付史官記載。”玄宗聽從了。
李林甫領吏部尚書,每天都在政事堂,選舉方面的事務都委託給侍郎宋遙、苗晉卿。御史中丞張倚新近得到玄宗的寵幸,宋遙、苗晉卿想依附他。當時候選的官員合計上萬人,以文理優長被錄取的有六十四人,張倚的兒子張奭名列第一,大家議論紛紛。前任薊縣縣令蘇孝韞把這事告訴了安祿山,安祿山進宮報告玄宗,玄宗召集全部被錄取的人進行面試,張奭手上拿著試卷,一整天寫不出一個字,當時的人稱之為“曳白”。正月二十三日癸亥,宋遙降為武當太守,苗晉卿降為安康太守,張倚降為淮陽太守,同考判官禮部郎中裴朏等人都貶為嶺南官。苗晉卿是壺關人。
三月十二日壬子,追尊玄元皇帝老子的父親、周朝上御大夫為先天太皇,又追尊皋繇為德明皇帝,涼武昭王為興聖皇帝。
江、淮南租庸等使韋堅引導滻水到禁苑東邊望春樓下積聚為潭,以聚集停泊江、淮的運輸船隻,勞役民夫工匠開通漕運渠道,挖掘墳墓,從江、淮到京城,民間蕭條哀愁,怨聲載道。經過兩年工程才完成。三月二十六日丙寅,玄宗駕臨望春樓觀賞新潭。韋堅在幾百艘新船上,都掛起書寫著各郡名稱的匾額,在船上分別陳列各郡出產的珍奇貨物;陝縣縣尉崔成甫穿著錦制短袖衣,缺胯綠衫,袒胸裸臂,紅巾包頭,站在前面的船上高唱《得寶歌》,讓百名美麗的女子打扮得非常漂亮隨聲唱和,桅杆相連,綿延數里;韋堅跪著進獻各郡的絲綢絹帛,同時進呈一百個盛有珍奇食品的牙盤。玄宗設宴,吃了一整天才罷休,觀看的人聚集如山。夏季,四月,提升韋堅為左散騎常侍,其同僚下屬吏卒各有不同的獎賞;並把那個潭命名為廣運。當時京兆尹韓朝宗也引導渭水在西街開置一個潭,用以貯存木材。
四月十八日丁亥,皇甫惟明帶兵出西平郡,攻擊吐蕃,行走一千多里,攻打洪濟城,攻破了它。
唐玄宗讓右贊善大夫楊慎矜主管御史中丞事務。當時李林甫專權,公卿被任用的,若有不是從他的門下出去的,必定羅織罪名而罷黜。楊慎矜因此堅決推辭,不敢接受官職。五月初三日辛丑,任命楊慎矜為諫議大夫。
冬季,十月十三日戊寅,玄宗駕臨驪山溫泉。十一月二十日乙卯,回宮。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官場腐敗,選舉凌遲,有交白卷的魁首。唐玄宗歌舞昇平。)
三載(甲申,744年)
春,正月,丙申朔,改年曰載。
辛丑,上幸驪山溫泉;二月,庚午,還宮。
辛卯,太子更名亨。
海賊吳令光等抄掠臺、明,命河南尹裴敦復將兵討之。
三月,己巳,以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兼范陽節度使,以范陽節度使裴寬為戶部尚書。禮部尚書席建侯為河北黜陟使,稱祿山公直;李林甫、裴寬皆順旨稱其美。三人皆上所信任,由是祿山之寵益固不搖矣。
夏,四月,裴敦復破吳令光,擒之。
五月,河西節度使夫蒙靈詧討突騎施莫賀達幹,斬之,更請立黑姓伊裡底蜜施骨咄祿毗伽;六月,甲辰,冊拜骨咄祿毗伽為十姓可汗。
秋,八月,拔悉蜜攻斬突厥烏蘇可汗,傳首京師。國人立其弟鶻隴匐白眉特勒〔勤〕,是為白眉可汗。於是突厥大亂,敕朔方節度使王忠嗣出兵乘之。至薩河內山,破其左廂阿波達乾等十一部,右廂未下。會回紇、葛邏祿共攻拔悉蜜頡跌伊施可汗,殺之。回紇骨力裴羅自立為骨咄祿毗伽闕可汗,遣使言狀;上冊拜裴羅為懷仁可汗。於是懷仁南據突厥故地,立牙帳於烏德犍山,舊統藥邏葛等九姓,其後又並拔悉蜜、葛邏祿,凡十一部,各置都督,每戰則以二客部為先。
李林甫以楊慎矜屈附於己,九月,甲戌,復以慎矜為御史中丞,充諸道鑄錢使。
冬,十月,癸巳,上幸驪山溫泉;十一月,丁卯,還宮。
術士蘇嘉慶上言:遁甲術有九宮貴神,典司水旱,請立壇於東郊,祀以四孟月;從之。禮在昊天上帝下,太清宮、太廟上,所用牲玉,皆侔天地。
十二月,癸巳,置會昌縣於溫泉宮下。
戶部尚書裴寬素為上所重,李林甫恐其入相,忌之。刑部尚書裴敦復擊海賊還,受請託,廣序軍功,寬微奏其事。林甫以告敦復,敦復言寬亦嘗以親故屬敦復。林甫曰:“君速奏之,勿後於人。”敦復乃以五百金賂女官楊太真之姊,使言於上。甲午,寬坐貶睢陽太守。
初,武惠妃薨,上悼念不已,後宮數千,無當意者。或言壽王妃楊氏之美,絕世無雙。上見而悅之,乃令妃自以其意乞為女官,號太真;更為壽王娶左衛郎將韋昭訓女。潛內太真宮中。太真肌態豐豔,曉音律,性警穎,善承迎上意,不期歲,寵遇如惠妃,宮中號曰“娘子”,凡儀體皆如皇后。
癸卯,以宗女為和義公主,嫁寧遠奉化王阿悉爛達幹。
癸丑,上祀九宮貴神,赦天下。
初令百姓十八為中,二十三成丁。
初,上自東都還,李林甫知上厭巡幸,乃與牛仙客謀增近道粟賦及和糴以實關中,數年,蓄積稍豐。上從容謂高力士曰:“朕不出長安近十年,天下無事,朕欲高居無為,悉以政事委林甫,何如?”對曰:“天子巡狩,古之制也。且天下大柄,不可假人,彼威勢既成,誰敢複議之者!”上不悅。力士頓首自陳;“臣狂疾,發妄言,罪當死。”上乃為力士置酒,左右皆呼萬歲。力士自是不敢深言天下事矣。
【語譯】
唐玄宗天寶三載(甲申,公元744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丙申朔,改年為載。
正月初六日辛丑,唐玄宗駕臨驪山溫泉;二月初六日庚午,回宮。
二月二十七日辛卯,太子改名為亨。
海盜吳令光等人襲擊掠奪台州、明州,朝廷命令河南尹裴敦復帶兵討伐他們。
三月初五日己巳,讓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兼任范陽節度使,讓范陽節度使裴寬任戶部尚書。禮部尚書席建侯為河北黜陡使,稱讚安祿山公平正直,李林甫、裴寬都順從玄宗的旨意稱讚安祿山的美德。這三個人都是玄宗所信任的人,因此玄宗對安祿山的寵幸更加牢固而不可動搖。
夏季,四月,裴敦復擊敗吳令光,活捉了他。
五月,河西節度使夫蒙靈詧討伐突騎施莫賀達幹,殺了他,請改立黑姓伊裡底蜜施骨咄祿毗伽。六月十二日甲辰,冊封骨咄祿毗伽為十姓可汗。
秋季,八月,拔悉蜜攻打併殺死突厥烏蘇可汗,把他的首級傳送到京師。突厥人立他的弟弟鶻隴匐白眉特勒,這就是白眉可汗。因此突厥大亂,玄宗敕令朔方節度使王忠嗣帶兵乘機攻打。到薩河內山,攻破突厥左廂阿波達乾等十一部,右廂沒有攻下。會同回紇、葛邏祿一起攻打拔悉蜜頡跌伊施可汗,殺了他。回紇骨力裴羅自立為骨咄祿毗伽闕可汗,派遣使者向朝廷報告情況;玄宗冊封裴羅為懷仁可汗。於是懷仁南面據有突厥的舊地,在烏德犍山上設立牙帳,統藥邏葛等九姓,後來又並有拔悉蜜、葛邏祿,總共十一部,每部分別設都督,每次征戰就讓兩客部打先鋒。
李林甫因楊慎矜委屈依附於自己,九月十四日甲戌,又任命楊慎矜為御史中丞,代理諸道鑄錢使。
冬季,十月初四日癸巳,玄宗駕臨驪山溫泉。十一月初八日丁卯,回宮。
術士蘇嘉慶上書說:遁甲術中有九宮貴神,主管水災和旱災,請在東郊建立神壇,在每年的孟春、孟夏、孟秋、孟冬等四個孟月舉行祭祀,玄宗聽從了。這個祭祀的禮儀在昊天上帝以下,太清宮、太廟以上,所用的犧牲及玉,都和祭天地相同。
十二月初四日癸巳,在溫泉宮下置會昌縣。
戶部尚書裴寬一向被玄宗所器重,李林甫害怕他被任命為宰相,嫉恨他。刑部尚書裴敦復攻打海盜回來,接受別人的請求拜託,多記軍功,裴寬暗中向玄宗奏明此事。李林甫將此事告訴裴敦復,裴敦復說裴寬也曾把他的親戚朋友囑託給我。李林甫說:“您趕快向皇上奏明,不要落在別人後面。”裴敦復於是用五百金賄賂女官楊太真的姐姐,讓她告訴玄宗。十二月初八日甲午,裴寬因此被貶為睢陽太守。
當初,武惠妃逝世,唐玄宗悼念不已,後宮中美女數千,沒有一個合意的。有人說壽王的妃子楊氏的美麗,舉世無雙。唐玄宗見了很喜歡她,就叫王妃說是自己的意願請求做女官,號太真,再為壽王娶左衛郎將韋昭訓的女兒。暗中將太真接入宮中。太真肌膚豐滿姿態豔麗,通曉音樂,稟性機敏而聰穎,很善於迎合玄宗的意思,不到一年,所受到玄宗的寵幸恩遇像惠妃一樣,宮中稱她為“娘子”,所有的禮儀體制都和皇后相同。
十二月十四日癸卯,以宗室女為和義公主,嫁給寧遠奉化王阿悉爛達幹。
十二月二十四日癸丑,唐玄宗祭祀九宮貴神,赦免天下。
初次下令規定老百姓十八歲為中,二十三歲成丁。
當初,唐玄宗從東都回來,李林甫知道玄宗討厭巡幸,就與牛仙客謀劃增加靠近京城的各道的粟米賦稅以及購買民間糧食用以充實關中。幾年後,積蓄漸漸豐足。玄宗悠閒自在地對高力士說:“朕不出長安快十年了,天下安寧無事,我想高居君位無為而治,把政事都委託給林甫,怎麼樣?”高力士回道說:“天子巡視天下,這是古代的制度。而且掌管天下的大權,不可隨便給別人。別人的威勢形成後,還有誰敢再議論他的是非呢!”唐玄宗聽了很不高興。高力士連忙磕頭自我表白說:“臣得了狂疾,大膽妄言,罪該萬死。”唐玄宗於是為高力士擺設酒宴,左右的人都高呼萬歲。高力士從此不敢深談天下大事了。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李林甫奸詐無比,深得唐玄宗寵幸,玄宗欲無為交權於奸相。玄宗以公公霸佔兒媳的方式,使楊貴妃登場。)
四載(乙酉,745年)
春,正月,庚午,上謂宰相曰:“朕比以甲子日,於宮中為壇,為百姓祈福,朕自草黃素置案上,俄飛昇天,聞空中語云:‘聖壽延長。’又朕於嵩山煉藥成,亦置壇上,及夜,左右欲收之,又聞空中語云:‘藥未須收,此自守護。’達曙乃收之。”太子、諸王、宰相,皆上表賀。
回紇懷仁可汗擊突厥白眉可汗,殺之,傳首京師。突厥毗伽可敦帥眾來降。於是北邊晏然,烽燧無警矣。
回紇斥地愈廣,東際室韋,西抵金山,南跨大漠,盡有突厥故地。懷仁卒,子磨延啜立,號葛勒可汗。
二月,己酉,以朔方節度使王忠嗣兼河東節度使。忠嗣少以勇敢自負,及鎮方面,專以持重安邊為務,常曰:“太平之將,但當撫循訓練士卒而已,不可疲中國之力以邀功名。”有漆弓百五十斤,常貯之櫜中,以示不用。軍中日夜思戰,忠嗣多遣諜人伺其間隙,見可勝,然後興師,故出必有功。既兼兩道節制,自朔方至雲中,邊陲數千裡,要害之地,悉列置城堡,斥地各數百里。邊人以為自張仁亶之後,將帥皆不及。
三月,壬申,上以外孫獨孤氏為靜樂公主,嫁契丹王李懷節;甥楊氏為宜芳公主,嫁奚王李延寵。
乙巳,以刑部尚書裴敦復充嶺南五府經略等使。五月,壬申,敦復坐逗留不之官,貶淄川太守,以光祿少卿彭果代之。上嘉敦復平海賊之功,故李林甫陷之。
李適之與李林甫爭權有隙。適之領兵部尚書,駙馬張垍為侍郎,林甫亦惡之,使人發兵部銓曹奸利事,收吏六十餘人付京兆與御史對御史對鞫之,數日,竟不得其情。京兆尹蕭炅使法曹吉溫鞫之。溫入院,置兵部吏於外,先於後廳取二重囚訊之,或杖或壓,號呼之聲,所不忍聞;皆曰:“苟存餘生,乞紙盡答。”兵部吏素聞溫之慘酷,引入,皆自誣服,無敢違溫意者。頃刻而獄成,驗囚無榜掠之跡。六月,辛亥,敕誚責前後知銓侍郎及判南曹郎官而宥之。垍,均之兄;溫,頊之弟子也。
溫始為新豐丞,太子文學薛嶷薦溫才,上召見,顧嶷曰:“是一不良人,朕不用也。”
蕭炅為河南尹,嘗坐事,西臺遣溫往按之,溫治炅甚急。及溫為萬年丞,未幾,炅為京兆尹。溫素與高力士相結,力士自禁中歸,溫度炅必往謝官,乃先詣力士,與之談謔,握手甚歡,炅後至,溫陽為驚避;力士呼曰:“吉七不須避。”謂炅曰:“此亦吾故人也。”召還,與炅坐。炅接之甚恭,不敢以前事為怨。他日,溫謁炅曰:“曩者溫不敢隳國家法,自今請洗心事公。”炅遂與盡歡,引為法曹。
及林甫欲除不附己者,求治獄吏,炅薦溫於林甫,林甫得之,大喜。溫常曰:“若遇知己,南山白額虎不足縛也。”時又有杭州人羅希奭,為吏深刻,林甫引之,自御史臺主簿再遷殿中侍御史。二人皆隨林甫所欲深淺,鍛鍊成獄,無能自脫者,時人謂之“羅鉗吉網”。
秋,七月,壬午,冊韋昭訓女為壽王妃。
【語譯】
唐玄宗天寶四載(乙酉,公元745年)
春季,正月十二日庚午,唐玄宗對宰相說:“我最近在正月初六日甲子這一天,在宮中設立祭壇,為老百姓祈求福祉,我親自用黃絹寫好祝禱辭放在桌案上,忽然它飛上天空,聽見空中有聲音說:‘聖上壽命延長。’另外在我嵩山煉成了丹藥,也放在祭壇上,等到夜晚,左右想把它們收起來,又聽見空中有聲音說:‘丹藥不必收起,在此自有守護。’直到天亮才收起來。”太子、諸王及宰相,都上表慶賀。
回紇懷仁可汗攻打突厥白眉可汗,殺了他,把他的首級傳送到京師。突厥毗伽可敦率領部眾來投降。於是北方邊境安然無事,沒有烽火報警了。
回紇開拓的土地越來越廣闊,東到室韋,西達金山,南跨大沙漠,佔有突厥的全部故地。懷仁死後,兒子磨延啜即位,號稱葛勒可汗。
二月二十一日己酉,命朔方節度使王忠嗣兼任河東節度使。王忠嗣年輕時以勇敢自負,等到他鎮守西北邊塞,一心一意把保持邊塞安定作為首要任務,他常說:“太平時期的將領,只要安撫訓練士兵就行了,不能消耗中原的力量以求取功名。”他有一張須一百五十斤力量才能拉開的漆弓,經常放在弓袋裡,以表示不使用它。部隊中的將士日夜都想打仗,王忠嗣派遣許多間諜去偵察敵人尋找可乘之機,發現能夠取勝,然後就派兵攻打,所以每次出兵必定有功。自從兼任兩道的節度使,從朔方到雲中,邊陲幾千裡,戰略要地,都建立城堡,開拓的土地分別有數百里遠。邊疆上的人們認為自從張仁亶以後,所有的將帥都不及他。
三月十四日壬申,玄宗讓外孫女獨孤氏為靜樂公主,嫁給契丹王李懷節。外甥女楊氏為宜芳公主,嫁給奚王李延寵。
四月十八日乙巳,任命刑部尚書裴敦復擔任嶺南五府經略等使。五月十五日壬申,裴敦復因為逗留京師不及時上任,降為淄川太守,讓光祿少卿彭果代替他。因為玄宗嘉獎裴敦復平定海盜有功,所以李林甫就陷害他。
李適之與李林甫因爭權奪利而產生矛盾。李適之任兵部尚書,駙馬張垍為侍郎,李林甫也厭惡他,讓人揭發兵部銓選官員不法牟利的事情,逮捕官吏六十多人交付京兆尹與御史共同審理,審了好幾天,竟然得不到他們的實情。京兆尹蕭炅派法曹吉溫去審理。吉溫進入院中,把兵部的官吏留在外面,先在後廳提取兩名罪重的囚犯審訊他們,時而用杖猛打,時而用重物重壓,號叫呼喊之聲,慘不忍聞。都說:“只要能保全餘生,請拿紙來全部招認。”兵部的官吏向來聽說吉溫的殘酷,被帶入後,都自誣而服罪,沒有人敢違反吉溫的意思。很快獄訟就審理完畢,檢查囚犯也沒發現被打的痕跡。六月二十五日辛亥,玄宗下敕書指責兵部前後主管銓選事務的侍郎以及吏部掌判選院事務的郎官並且原諒了他們的過錯。張垍是張均的哥哥,吉溫是吉頊弟弟的兒子。
吉溫起初做新豐縣丞,太子文學薛嶷推薦吉溫有才幹,玄宗召見他。回頭對薛嶷說:“這不是一個好人,我不用他。”
蕭炅任河南尹,曾因事獲罪,西京御史臺派吉溫前往審問。吉溫審理蕭炅十分急迫嚴厲。等到吉溫做了萬年縣丞,不久,蕭炅做了京兆尹。吉溫平素和高力士有交情,高力士從宮中回來,吉溫估計蕭炅一定前往感謝新任的官位,於是就先去拜訪高力士,同他有說有笑,握著手非常歡快,蕭炅後到,吉溫假裝驚訝而回避,高力士喊道:“吉七不必迴避。”並對蕭炅說:“他也是我的老朋友。”說著把吉溫叫回來,和蕭炅坐在一起。蕭炅對待吉溫十分恭敬,不敢因以前的事情怨恨他。一天,吉溫去拜見蕭炅說:“過去吉溫不敢破壞國家的法律,從今以後願意專心事奉您。”蕭炅於是同吉溫非常友好,引用他做了法曹。
等到李林甫想要清除不依附自己的人,就尋找善於審理獄訟的官吏,蕭炅把吉溫推薦給李林甫,李林甫得到他,非常高興。吉溫常說:“如果遇到知己,就是南山白額虎也輕易地捆綁起來。”當時另有一位杭州人羅希奭,做官嚴厲刻薄,李林甫引薦他,從御史臺主簿進而又提升為殿中侍御使。二人都緊隨李林甫所要加罪的深淺,羅織罪名構成案件,沒有人能夠自我逃脫的,當時的人稱他們為“羅鉗吉網”。
秋季,七月二十六日壬午,冊封韋昭訓的女兒為壽王妃。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玄宗煉丹求長生,李林甫用酷吏為爪牙。君王怠政於上,奸臣為惡於下,國事日非。)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下(二)
八月,壬寅,冊楊太真為貴妃;贈其父玄琰兵部尚書,以其叔父玄珪為光祿卿,從兄銛為殿中少監,錡為駙馬都尉。癸卯,冊武惠妃女為太華公主,命錡尚之。及貴妃三姊,皆賜第京師,寵貴赫然。
楊釗,貴妃之從祖兄也,不學無行,為宗黨所鄙。從軍於蜀,得新都尉;考滿,家貧不能自歸,新政富民鮮于仲通常資給之。楊玄琰卒於蜀,釗往來其家,遂與其中女通。
鮮于仲通名向,以字行,頗讀書,有材智,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引為採訪支使,委以心腹。嘗從容謂仲通曰:“今吾獨為上所厚,苟無內援,必為李林甫所危。聞楊妃新得幸,人未敢附之。子能為我至長安與其家相結,吾無患矣。”仲通曰:“仲通蜀人,未嘗游上國,恐敗公事。今為公更求得一人。”因言釗本末。兼瓊引見釗,儀觀豐偉,言辭敏給,兼瓊大喜,即闢為推官,往來浸親密。乃使之獻春綈於京師,將別,謂曰:“有少物在郫,以具一日之糧,子過,可取之。”釗至郫,兼瓊使親信大齎蜀貨精美者遺之,可直萬緡。釗大喜過望,晝夜兼行,至長安,歷抵諸妹,以蜀貨遺之,曰:“此章仇公所贈也。”時中女新寡,釗遂館於其室,中分蜀貨以與之。於是諸楊日夜譽兼瓊,且言釗善樗蒲,引之見上,得隨供奉官出入禁中,改金吾兵曹參軍。
九月,癸未,以陝郡太守、江淮租庸轉運使韋堅為刑部尚書,罷其諸使,以御史中丞楊慎矜代之。堅妻姜氏,皎之女,林甫之舅子也,故林甫暱之。及堅以通漕有寵於上,遂有入相之志,又與李適之善;林甫由是惡之,故遷以美官,實奪之權也。
安祿山欲以邊功市寵,數侵掠奚、契丹;奚、契丹各殺公主以叛,祿山討破之。
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與吐蕃戰於石堡城,為虜所敗,副將褚誗戰死。
冬,十月,甲午,安祿山奏:“臣討契丹至北平郡,夢先朝名將李靖、李勣從臣求食。”遂命立廟,又奏薦奠之日,廟梁產芝。
丁酉,上幸驪山溫泉。
上以戶部郎中王鉷為戶口色役使,敕賜百姓復除。鈌奏徵其輦運之費,廣張錢數,又使市本郡輕貨,百姓所輸乃甚於不復除。舊制,戍邊者免其租庸,六歲而更。時邊將恥敗,士卒死者皆不申牒,貫籍不除。王鉷志在聚斂,以有籍無人者皆為避課,按籍戍邊六歲之外,悉徵其租庸,有並徵三十年者,民無所訴。上在位久,用度日侈,後宮賞賜無節,不欲數於左、右藏取之。鉷探知上指,歲貢額外錢百億萬,貯於內庫,以供宮中宴賜,曰:“此皆不出於租庸調,無預經費。”上以鉷為能富國,益厚遇之。鉷務為割剝以求媚,中外嗟怨。丙子,以鉷為御史中丞、京畿採訪使。
楊釗侍宴禁中,專掌樗蒲文簿,鉤校精密。上賞其強明,曰:“好度支郎。”諸楊數徵此言於上,又以屬王鉷,鉷因奏充判官。
十二月,戊戌,上還宮。
【語譯】
八月十七日壬寅,冊封楊太真為貴妃,追贈貴妃的父親楊玄琰為兵部尚書,任命她的叔父楊玄珪為光祿卿,堂兄楊銛為殿中少監,楊錡為駙馬都尉。八月十八日癸卯,冊封武惠妃的女兒為太華公主,命楊錡娶她為妻。就連貴妃的三個姐姐,也賜給京師的宅第,尊寵貴幸,無比顯赫。
楊釗,是楊貴妃同曾祖父的哥哥,沒有學問,品行不好,被宗族鄉黨的人瞧不起。在蜀地從軍,做了新都縣尉;任期屆滿,家裡貧窮自己不能回裡,新政縣的有錢人鮮于仲通常常給他資助。楊玄琰死在蜀地,楊釗和他家有來往,因而和他的第二個女兒私通。
鮮于仲通名向,以字行,讀了不少的書,很有才智,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推薦他做了採訪支使,並把他當作心腹任用。章仇兼瓊曾在閒談中對鮮于仲通說:“現在只有我一人被玄宗所親厚,如果沒有宮內的援助,必定被李林甫所危害。聽說楊貴妃新近得到皇帝的寵幸,人們還不敢輕易依附。你若能替我到長安與楊家相結識,我就沒有禍患了。”鮮于仲通說:“我是蜀中人,未曾遊歷過京城,恐怕會壞了您的大事。現在替你另外找到一個人。”於是介紹了楊釗的詳細情況。章仇兼瓊接見楊釗,見他儀表堂堂,言談敏捷;章仇兼瓊非常高興,立即召為推官,往來漸漸親密。於是派遣他到京師去進獻春綈,臨別時,對他說:“我有少許東西在郫縣,聊作你路上的費用,你經過郫縣時,可取去。”楊釗到郫縣,章仇兼瓊派親信帶大量精美的蜀中貨物贈給他,價值一萬緡。楊釗出乎意料地高興,日夜兼程趕路,到達長安,依次拜訪楊家每一個姊妹,把蜀貨送給她們,說:“這是章仇公所贈送的。”當時楊家二女兒剛死了丈夫,楊釗就住在她家裡,也把蜀貨分給她。於是楊家的人日夜讚揚章仇兼瓊;又說楊釗很會玩樗蒲,帶他去覲見玄宗,因此得以跟隨供奉官出入宮中,改任他為金吾兵曹參軍。
九月二十九日癸未,任命陝郡太守、江淮租庸轉運使韋堅為刑部尚書,罷免其所有的使職,讓御史中丞楊慎矜代替他。韋堅的妻子姜氏,是姜皎的女兒,李林甫舅舅的女兒,所以李林甫親近他。等到韋堅因開通漕運而得到唐玄宗的寵幸,便有了入朝做宰相的志向,而且又和李適之友好,李林甫因此討厭他了,結果給他一個肥缺,實際上奪了他的權。
安祿山想要用守邊的功勞來博得玄宗的恩寵,多次進攻奚、契丹;奚、契丹分別殺掉唐朝的公主而叛變,安祿山討伐打敗他們。
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與吐蕃在石堡城作戰,被敵人打敗,副將褚誗戰死。
冬季,十月初十日甲午,安祿山上奏:“臣討伐契丹到北平郡,夢見先朝名將李靖、李勣向臣要食物吃。”於是唐玄宗命令為李靖、李勣建廟。安祿山又上奏說,進獻祭品祭奠的當天,廟中樑上長出靈芝草。
十月十三日丁酉,玄宗駕臨驪山溫泉。
唐玄宗讓戶部郎中王做戶口色役使,敕命准許百姓免除賦稅。王上奏請向百姓徵收運輸的費用,廣開財路,又使百姓購買本郡的輕貨,老百姓所拿出的錢財比不免除賦稅時還多。過去的制度規定,戍守邊疆的人免交其租庸賦稅,六年為限。當時的邊防將領都以失敗為恥辱,所以士卒戰死了的都不向上申報名單,在他們的籍貫裡戶籍姓名也沒除掉。王的目的是要聚斂錢財,就把有戶籍而人不在的都作為逃避繳稅,按照戶籍記載戍守邊疆六年以上的,都要徵收他們的租庸賦稅,有的人甚至連徵三十年,老百姓無處申訴。玄宗在位年歲久了,用度日益增多,後宮的賞賜沒有節制,又不想經常從左藏、右藏中支取財物。王探明唐玄宗的意思,每年貢獻額外的錢百億萬,貯藏在內庫,以供玄宗在宮中宴樂和賞賜,說:“這些錢都不是租庸調徵來的,與國家正常的經費無關。”唐玄宗認為王能使國家富足,更加優厚地對待他。王一心一意地掠奪、殘害百姓以討好玄宗,朝廷內外嘆息怨恨。十一月二十三日丙子,任命王為御史中丞、京畿採訪使。
楊釗在宮中侍奉玄宗宴飲,專管樗蒲的記錄簿,記載核校精密無誤。玄宗欣賞他的精明能幹,說:“是個很好的度支郎。”楊家的人多次在玄宗那裡證實此話,又請託王,王因此上奏玄宗讓楊釗任判官。
十二月十五日戊戌,玄宗回宮。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楊氏外戚因貴妃受寵而染指政壇。唐玄宗聚斂財貨。)
五載(丙戌,746年)
春,正月,乙丑,以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兼河西節度使。
李適之性疏率,李林甫嘗謂適之曰:“華山有金礦,採之可以富國,主上未之知也。”他日,適之因奏事言之。上以問林甫,對曰:“臣久知之,但華山陛下本命,王氣所在,鑿之非宜,故不敢言。”上以林甫為愛己,薄適之慮事不熟,謂曰:“自今奏事,宜先與林甫議之,無得輕脫。”適之由是束手矣。適之既失恩,韋堅失權,益相親密,林甫愈惡之。
初,太子之立,非林甫意。林甫恐異日為己禍,常有動搖東宮之志;而堅,又太子之妃兄也。皇甫惟明嘗為忠王友,時破吐蕃,入獻捷,見林甫專權,意頗不平。時因見上,乘間微勸上去林甫,林甫知之,使楊慎矜密伺其所為。會正月望夜,太子出遊,與堅相見,堅又與惟明會於景龍觀道士之室。慎矜發其事,以為堅戚里,不應與邊將狎暱。林甫因奏堅與惟明結謀,欲共立太子。堅、惟明下獄,林甫使慎矜與御史中丞王鉷、京兆府法曹吉溫共鞫之。上亦疑堅與惟明有謀而不顯其罪,癸酉,下制,責堅以幹進不已,貶縉雲太守;惟明以離間君臣,貶播川太守;仍別下制戒百官。
以王忠嗣為河西、隴右節度使,兼知朔方、河東節度事。忠嗣始在朔方、河東,每互市,高估馬價,諸胡聞之,爭賣馬於唐,忠嗣皆買之。由是胡馬少,唐兵益壯。及徙隴右、河西,復請分朔方、河東馬九千匹以實之,其軍亦壯。忠嗣杖四節,控制萬里,天下勁兵重鎮,皆在掌握,與吐蕃戰於青海、積石,皆大捷。又討吐谷渾於墨離軍,虜其全部而歸。
夏,四月,癸未,立奚酋娑固為昭信王,契丹酋楷洛為恭仁王。
己亥,制:“自今四孟月,皆擇吉日祀天地、九宮。”
韋堅等既貶,左相李適之懼,自求散地。庚寅,以適之為太子少保,罷政事。其子衛尉少卿霅嘗盛饌召客,客畏李林甫,竟日無一人敢往者。
以門下侍郎、崇玄館大學士陳希烈同平章事。希烈,宋州人,以講《老》《莊》得進,專用神仙符瑞取媚於上。李林甫以希烈為上所愛,且柔佞易制,故引以為相,凡政事一決於林甫,希烈但給唯諾。故事,宰相午後六刻乃出,林甫奏,今太平無事,巳時即還第,軍國機務皆決於私家,主書抱成案詣希烈書名而已。
五月,壬子朔,日有食之。
乙亥,以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為戶部尚書,諸楊引之也。
秋,七月,丙辰,敕:“流貶人多在道逗留。自今左降官日馳十驛以上。”是後流貶者多不全矣。
【語譯】
唐玄宗天寶五載(丙戌,公元746年)
春季,正月十三日乙丑,任命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兼任河西節度使。
李適之性格粗疏率直,李林甫曾對李適之說:“華山有金礦,開採它可以使國家富足,玄宗還不知道這個情況。”一天,李適之因上奏言事順便談及此事。玄宗詢問李林甫,李林甫回答說:“我早就知道了,但是華山是陛下的本命,是王氣所在的地方,開鑿它很不適宜,所以不敢向玄宗談及。”玄宗認為李林甫是愛護自己,批評李適之考慮事情不周到,對他說:“從今以後上奏言事,應該先同李林甫商量,不要輕率疏忽。”李適之因此束手失權。李適之已失去皇帝恩寵,韋堅也失去權力,互相間更加親密,李林甫也更加討厭他們。
當初,太子冊立時,不是李林甫的心意。李林甫擔心日後給自己帶來禍患,時常有改立太子的意思。而韋堅,又是太子妃子的哥哥。皇甫惟明曾經是忠王的朋友,當時擊敗吐蕃,入朝進獻戰利品和俘虜,見李林甫專權,心中頗感憤憤不平。在覲見玄宗的時候,乘機暗中勸玄宗罷黜李林甫,李林甫知道了,派楊慎矜秘密監視他的所作所為。適逢正月十五的夜晚,太子出宮遊賞,與韋堅相見,韋堅又與皇甫惟明在景龍觀道士的房裡相會。楊慎矜揭發了這件事,認為韋堅作為外戚,不應該與守邊將領親近。李林甫藉機上奏韋堅與皇甫惟明密謀,想共同擁立太子。韋堅、皇甫惟明被捕入獄,李林甫派楊慎矜和御史中丞王、京兆府法曹吉溫共同審問他們。唐玄宗也懷疑韋堅和皇甫惟明有陰謀而並不張揚他們的罪過,正月二十一日癸酉,下制書,指責韋堅謀求加官晉爵沒有止境,降為縉雲太守,皇甫惟明離間君臣,降為播川太守,又另外下制書告誡百官。
任命王忠嗣為河西、隴右節度使,兼管朔方、河東節度使事。王忠嗣起初在朔方、河東,每當互市的時候,就把馬的價格抬高,各地胡人聽說後,爭著把馬賣給唐朝,王忠嗣便把馬都買下。因此胡人的馬匹少,唐朝的兵馬越來越壯大。等到調任隴右、河西節度使,又請求分朔方、河東的九千匹馬來充實兵力,因而兵力強大,王忠嗣手握四個符節,控制萬里疆域,天下的勁兵重鎮,都在他的掌握之下,與吐蕃在青海、積石打仗,都取得重大勝利。又在墨離軍討伐吐谷渾,俘虜其全部人馬凱旋。
夏季,四月初一日癸未,冊立奚部酋長娑固為昭信王,契丹酋長楷洛為恭仁王。
四月十七日己亥,下制書:“自今日起四個孟月,都選擇吉日祭祀天地、九宮。”
韋堅等人被貶官後,左丞相李適之很害怕,自己請求退居閒散的官位。四月初八日庚寅,任李適之為太子少保,罷免政事職權。他的兒子衛尉少卿李霅曾設盛大的酒席請客,客人們畏懼李林甫,全天沒有一個人敢前往赴宴的。
任命門下侍郎、崇玄館大學士陳希烈為同平章事。陳希烈,是宋州人,因講授《老子》《莊子》得以進用為官,專門用神仙符瑞學說討好玄宗。李林甫認為陳希烈是玄宗所喜愛的人,而且善於阿諛逢迎容易被制服,所以推薦他做了宰相。所有的政事全部由李林甫決定,陳希烈只是唯唯諾諾地應承附和。按慣例,宰相午後六刻才退朝,李林甫上奏說,當今天下太平無事,巳時就可以回家,軍中和國家的機要大事都在李林甫私人家裡決定,主管文書的官員只需抱著已決定好的文件案卷找陳希烈簽名就行了。
五月初一日壬子朔,日食。
五月二十四日乙亥,任命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為戶部尚書,這是楊家所推薦的結果。
秋季,七月初六日丙辰,下敕書:“流放貶官的人大多在路上逗留。從今以後凡是被貶逐的官員每天必須趕十個驛站以上的路程。”此後被流放貶官的人大多不能保全自己了。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李林甫加害太子,排斥太子妃外戚韋氏子弟與李適之,鞏固專擅之權。)
楊貴妃方有寵,每乘馬則高力士執轡授鞭,織繡之工專供貴妃院者七百人,中外爭獻器服珍玩。嶺南經略使張九章,廣陵長史王翼,以所獻精美,九章加三品,翼人為戶部侍郎,天下從風而靡。民間歌之曰;“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門楣。”妃欲得生荔支,歲命嶺南馳驛致之,比至長安,色味不變。
至是,妃以妒悍不遜,上怒,命送歸兄銛之第。是日,上不懌,比日中,猶未食,左右動不稱旨,橫被棰撻。高力士欲嘗上意,請悉載院中儲偫送貴妃,凡百餘車,上自分御膳以賜之。及夜,力士伏奏請迎貴妃歸院,遂開禁門而入。自是恩遇愈隆,後宮莫得進矣。
將作少匠韋蘭、兵部員外郎韋芝為其兄堅訟冤,且引太子為言,上益怒。太子懼,表請與妃離婚,乞不以親廢法。丙子,再貶堅江夏別駕,蘭、芝皆貶嶺南。然上素知太子孝謹,故譴怒不及。李林甫因言堅與李適之等為朋黨,後數日,堅長流臨封,適之貶宜春太守,太常少卿韋斌貶巴陵太守,嗣薛王琄貶夷陵別駕,睢陽太守裴寬貶安陸別駕,河南尹李齊物貶竟陵太守,凡堅親黨坐流貶者數十人。斌,安石之子。琄,業之子,堅之甥也。琄母亦令隨琄之官。
冬,十月,戊戌,上幸驪山溫泉;十一月,乙巳,還宮。
贊善大夫杜有鄰,女為太子良娣,良娣之姊為左驍衛兵曹柳勣妻。勣性狂疏,好功名,喜交結豪俊。淄川太守裴敦復薦於北海太守李邕,邕與之定交。勣至京師,與著作郎王曾等為友,皆當時名士也。
勣與妻族不協,欲陷之,為飛語,告有鄰妄稱圖讖,交構東宮,指斥乘輿。林甫令京兆士曹吉溫與御史鞫之,乃勣首謀也。溫令勣連引曾等入臺。十二月,甲戌,有鄰、勣及曾等皆杖死,積屍大理,妻子流遠方,中外震慄。嗣虢王巨貶義陽司馬,巨,邕之子也。別遣監察御史羅希奭往按李邕,太子亦出良娣為庶人。
乙亥,鄴郡太守王琚坐贓貶江華司馬。琚性豪侈,與李邕皆自謂耆舊,久在外,意怏怏,李林甫惡其負材使氣,故因事除之。
【語譯】
楊貴妃正得寵,每次騎馬高力士就替她牽馬韁拿馬鞭,專供貴妃院織繡的工人有七百人,朝廷內外爭相進獻器具服飾珍寶玩物。嶺南經略使張九章,廣陵長史王翼,因所進獻的東西精美,張九章官階加至三品,王翼入朝為戶部侍郎。天下從風而靡。民間歌謠唱道:“生了男孩莫歡喜,生了女孩莫悲傷,請看今日女孩光宗耀祖神采飛揚。”貴妃想要吃新鮮的荔枝,每年荔枝成熟時玄宗就命令嶺南用驛馬飛奔運送,等到了長安,荔枝的顏色和味道都沒有改變。
就在這時,貴妃因嫉妒、潑辣、不恭遜,唐玄宗生氣,下令把她送回她哥哥楊銛的家中。這一天,唐玄宗不高興,快到中午,還沒有吃飯,左右的人無論幹什麼都不合玄宗的心意,無緣無故地遭到棒打。高力士想試探玄宗的心意,請將貴妃院中儲備的器物全部送給貴妃,共一百多車;唐玄宗親自把自己的飯食分給她吃。到了夜晚,高力士跪伏奏請玄宗迎接貴妃回院,於是打開宮門而迎入。自此玄宗對貴妃的恩寵禮遇更加隆重,後宮再沒有人得以進幸了。
將作少匠韋蘭、兵部員外郎韋芝替他們的哥哥韋堅訟冤,而且還借太子來說話,唐玄宗更加生氣。太子害怕,上表請求與妃子韋氏離婚,乞求不因親屬的關係而破壞國家法律。七月二十六日丙子,再貶韋堅為江夏別駕,韋蘭、韋芝都貶往嶺南。不過唐玄宗一向知道太子孝順謹慎,所以並不責備他。李林甫乘機說韋堅與李適之等人結為朋黨,過了幾天,韋堅被永遠流放在臨封,李適之貶為宜春太守,太常少卿韋斌貶為巴陵太守,嗣薛王李琄貶為夷陵別駕,睢陽太守裴寬貶為安陸別駕,河南尹李齊物貶為竟陵太守,韋堅的親戚朋友連坐被流放貶官的共有幾十人。韋斌是韋安石的兒子。李琄是李業的兒子,韋堅的外甥。李琄的母親也被命令跟隨李琄到任所去。
冬季,十月二十日戊戌,唐玄宗駕臨驪山溫泉;十一月二十八日乙巳,回宮。
贊善大夫杜有鄰,女兒為太子良娣,良娣的姐姐是左驍衛兵曹柳勣的妻子。柳勣的性格狂傲粗率,喜愛功名,喜歡結交豪傑俊士。淄川太定裴敦復把他推薦給北海太守李邕,李邕就與柳勣定交。柳勣到京師,與著作郎王曾等人結為朋友,他們都是當時的名士。
柳勣與妻子孃家的人不和,想要陷害他們,就散佈流言,告杜有鄰妄說圖讖,結交太子,批評玄宗。李林甫命令京兆士曹吉溫與御史共同審理,查知柳勣是首謀。吉溫命柳勣牽連王曾等人下御史臺獄。十二月二十七日甲戌,杜有鄰、柳勣以及王曾等人都被杖打而死,屍首堆放在大理寺,妻子流放遠方,朝廷內外非常震驚。嗣虢王李巨貶為義陽司馬,李巨是李邕的兒子。另外派監察御史羅希奭去審問李邕,太子也逐出良娣,讓她成為庶人。
十二月二十八日乙亥,鄴郡太守王琚因犯貪贓罪被貶為江華司馬。王琚性情豪放慷慨,與李邕都自稱是老臣,卻長期在外做官,心裡憤憤不平,李林甫厭惡他恃才使氣,所以借這件事而除掉他。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楊貴妃專寵,李林甫專權,繼續加害太子之黨及韋氏外戚。)
六載(丁亥,747年)
春,正月,辛巳。李邕、裴敦復皆杖死。邕才藝出眾,盧藏用常語之曰:“君如干將、莫邪,難與爭鋒,然終虞缺折耳。”邕不能用。
林甫又奏分遣御史即貶所賜皇甫惟明、韋堅兄弟等死。羅希奭自青州如嶺南,所過殺遷謫者,郡縣惶駭。排馬牒至宜春,李適之憂懼,仰藥自殺。至江華,王琚仰藥不死,聞希奭已至,即自縊。希奭又迂路過安陸,欲怖殺裴寬,寬向希奭叩頭祈生,希奭不宿而過。乃得免。李適之子霅迎父喪至東京,李林甫令人誣告霅,杖死於河南府。給事中房琯坐與適之善,貶宜春太守。琯,融之子也。
林甫恨韋堅不已,遣使於循河及江、淮州縣求堅罪,收系綱典船伕,溢於牢獄,徵剝逋負,延及鄰伍,皆裸露死於公府,至林甫薨乃止。
丁亥,上享太廟;戊子,合祭天地於南郊,赦天下。制免百姓今載田租。又令削絞、斬條。上慕好生之名,故令應絞斬者皆重杖流嶺南,其實有司率杖殺之。又令天下為嫁母服三載。
上欲廣求天下之士,命通一藝以上皆詣京師。李林甫恐草野之士對策斥言其奸惡,建言:“舉人多卑賤愚聵,恐有俚言汙濁聖聽。”乃令郡縣長官精加試練,灼然超絕者,具名送省,委尚書覆試,御史中丞監之,取名實相副者聞奏。既而至者皆試以詩、賦、論,遂無一人及第者。林甫乃上表賀野無遺賢。
【語譯】
唐玄宗天寶六載(丁亥,公元747年)
春季,正月初五日辛巳,李邕、裴敦復都被杖打而死。李邕才華出眾,盧藏用常對他說:“您就像寶劍干將、莫邪一樣,別人難同您爭鋒芒,但終究怕有所缺損和折斷啊。”李邕沒能接受他的意見。
李林甫又上奏分別派遣御史到貶官處所賜皇甫惟明、韋堅兄弟等人死。羅希奭從青州到嶺南,所到之處,把被貶逐的人都殺死,各地郡縣驚恐不安。排馬牒到了宜春,李適之憂傷恐懼,服毒藥自殺。到了江華,王鋸服毒藥但沒死,聽說羅希奭已經到了,馬上自縊而死。羅希奭又繞路經過安陸,想恐嚇殺死裴寬,裴寬向羅希奭乞求饒命,羅希奭沒住宿就走了,裴寬才得以免死。李適之的兒子李霅迎父親的靈柩到東京,李林甫派人誣告李霅,用杖把他打死在河南府。給事中房琯因與李適之友好,貶為宜春太守。房琯,是房融的兒子。
李林甫痛恨韋堅不已,派使者在黃河及長江、淮河兩岸的州縣裡蒐集韋堅的罪狀,逮捕綱吏及船伕,牢房裡人滿為患,強行徵收榨取老百姓所欠租稅,禍患蔓延到鄰近的鄉村,人們都是赤身露體地死在公府裡,直到李林甫死時才停止。
正月十一日丁亥,玄宗祭祀太廟。正月十二日戊子,在南郊合祭天地之神,大赦天下。下令免除老百姓今年的田租。又下令廢除絞刑、斬刑的法條。玄宗喜歡好生的名聲,所以就下令那些應當處以絞刑、斬刑的犯人都被重重地杖打後流放到嶺南,其實主管官員大都把他們打死了。又下令天下的人為改嫁的母親服喪三年。
唐玄宗想廣泛地徵求天下的才士,命令凡是精通一種學藝以上的人都到京師來。李林甫擔心鄉野文士在對策時指責他的奸佞和罪惡,向玄宗建議說:“應試的人大都卑賤愚昧,恐怕有粗言俗語汙濁了聖上的視聽。”於是就下令各地郡縣長官精心加以考試訓練,才能出眾超群的,開列姓名送到省中,委託尚書複試,御史中丞監考,選取名實相符的人報告唐玄宗。接著用詩、賦、論來考他們,結果沒有一個人及格中選。李林甫就上表唐玄宗祝賀民間沒有遺漏的賢人。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李林甫一手遮天,用酷法對待政敵,用巧佞阻擋後進,唐玄宗全被矇在鼓裡。)
戊寅,以范陽、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兼御史大夫。
祿山體充肥,腹垂過膝,嘗自稱腹重三百斤。外若痴直,內實狡黠。常令其將劉駱谷留京師詗朝廷指趣,動靜皆報之;或應有箋表者,駱谷即為代作通之。歲獻俘虜、雜畜、奇禽、異獸、珍玩之物,不絕於路,郡縣疲於遞運。
祿山在上前,應對敏給,雜以詼諧,上嘗戲指其腹曰:“此胡腹中何所有?其大乃爾!”對曰:“更無餘物,正有赤心耳!”上悅。又嘗命見太子,祿山不拜。左右趣之拜,祿山拱立曰:“臣胡人,不習朝儀,不知太子者何官?”上曰:“此儲君也,朕千秋萬歲後,代朕君汝者也。”祿山曰:“臣愚,曏者惟知有陛下一人,不知乃更有儲君。”不得已,然後拜。上以為信然,益愛之。上嘗宴勤政樓,百官列坐樓下,獨為祿山於御座東間設金雞障,置榻使坐其前,仍命捲簾以示榮寵。命楊銛、楊錡、貴妃三姊皆與祿山敘兄弟。祿山得出入禁中,因請為貴妃兒。上與貴妃共坐,祿山先拜貴妃。上問何故,對曰:“胡人先母而後父。”上悅。
李林甫以王忠嗣功名日盛,恐其入相,忌之。安祿山潛蓄異志,託以禦寇,築雄武城,大貯兵器,請忠嗣助役,因欲留其兵。忠嗣先期而往,不見祿山而還,數上言祿山必反,林甫益惡之。夏,四月,忠嗣固辭兼河東、朔方節度,許之。
【語譯】
三月初二日戊寅,任命范陽、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兼任御史大夫。
安祿山身體肥胖,肚子下垂超過膝部,曾自稱他的肚子重三百斤。外表好像憨厚正直,其實內心非常狡猾。曾命令他手下的將領劉駱谷留在京師窺探朝廷的意向,一有動靜就向他報告。有時應該上奏表章,劉駱谷就替他寫好送進朝中。每年進獻無數俘虜、牲畜、奇禽、異獸及珍寶玩物等,道路上運送不斷,沿途的郡縣搞得疲憊不堪。
安祿山在玄宗面前,應對敏捷,言談詼諧風趣,唐玄宗曾指著他的肚子開玩笑說:“這個胡人的肚子裡有些什麼東西?它怎麼這樣大啊?”安祿山回答說:“沒有別的東西,只有赤膽忠心?”玄宗聽了很高興。玄宗又曾叫他見太子,安祿山見了不拜。左右的人催促他拜,安祿山拱手站著手:“臣是胡人,不熟悉朝廷中的禮儀,不知道太子是什麼官。”玄宗說:“這是儲君,朕死後,代替朕做你們的君主的人。”安祿山說:“臣愚昧,過去只知道有陛下一個人,不知道還有儲君。”不得已,然後才拜。唐玄宗以為他誠實可信,更加喜愛他。玄宗曾在勤政樓舉行宴會,群臣百官依次坐在樓下,在玄宗座位的東間單獨替安祿山設置了金雞障,又放置坐榻讓他坐在玄宗的前面,又叫他捲起簾子以表示榮耀和尊寵。命令楊銛、楊錡、貴妃三姊妹都和安祿山行兄弟之禮。安祿山能出入宮中,於是請求做貴妃的兒子。玄宗與貴妃坐在一起時,安祿山先拜貴妃。玄宗問其中的原因,安祿山回答說:“胡人禮節先拜母親後拜父親。”唐玄宗很高興。
李林甫因王忠嗣的功名日益盛大,害怕他入朝任宰相,嫉恨他。安祿山暗中懷有異心,以抵禦敵寇為藉口,修築雄武城,大量貯藏武器,請王忠嗣派兵幫助修建,想乘機留下他的士兵。王忠嗣在約定的日期以前先到,不和安祿山會面就回去了,多次向唐玄宗進言說安祿山必定反叛;李林甫就更加厭惡王忠嗣。夏季,四月,王忠嗣堅決辭去兼任河東、朔方節度使,獲得准許。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安祿山巧佞,河西隴右節度使王忠嗣多次上奏安祿山必反,唐玄宗竟渾然不悟。)
冬,十月,己酉,上幸驪山溫泉,改溫泉宮曰華清宮。
河西、隴右節度使王忠嗣以部將哥舒翰為大斗軍副使,李光弼為河西兵馬使、充赤水軍使。翰父祖本突騎施別部酋長,光弼,契丹王楷洛之子也,皆以勇略為忠嗣所重。忠嗣使翰擊吐蕃,有同列為之副,倨慢不為用,翰檛殺之,軍中股慄,累功至隴右節度副使。每歲積石軍麥熟,吐蕃輒來獲之,無能御者,邊人謂之“吐蕃麥莊”。翰先伏兵於其側,虜至,斷其後,夾擊之,無一人得返者,自是不敢復來。
上欲使王忠嗣攻吐蕃石堡城,忠嗣上言:“石堡險固,吐蕃舉國守之,今頓兵其下,非殺數萬人不能克,臣恐所得不如所亡,不如且厲兵秣馬,俟其有釁,然後取之。”上意不快。將軍董延光自請將兵取石堡城,上命忠嗣分兵助之。忠嗣不得已奉詔,而不盡副延光所欲,延光怨之。
李光弼言於忠嗣曰:“大夫以愛士卒之故,不欲成延光之功,雖迫於制書,實奪其謀也。何以知之?今以數萬眾授之而不立重賞,士卒安肯為之盡力乎!然此天子意也,彼無功,必歸罪於大夫。大夫軍府充牣,何愛數萬段帛不以杜其讒口乎!”忠嗣曰:“今以數萬之眾爭一城,得之未足以制敵,不得亦無害於國,故忠嗣不欲為之。忠嗣今受責天子,不過以金吾、羽林一將軍歸宿衛,其次不過黔中上佐,忠嗣豈以數萬人之命易一官乎!李將軍,子誠愛我矣,然吾志決矣,子勿復言。”光弼曰:“曏者恐為大夫之累,故不敢不言。今大夫能行古人之事,非光弼所及也。”遂趨出。
延光過期不克,言忠嗣沮撓軍計,上怒。李林甫因使濟陽別駕魏林告“忠嗣嘗自言我幼養宮中,與忠王相愛狎”,欲擁兵以尊奉太子。敕徵忠嗣入朝,委三司鞫之。
【語譯】
冬季,十月初七日己酉,玄宗駕臨驪山溫泉,把溫泉宮改名為華清宮。
河西、隴右節度使王忠嗣用部將哥舒翰為大斗軍副使,李光弼為河西兵馬使、充任赤水軍使。哥舒翰的父親、祖父本是突騎施的別部酋長,李光弼,是契丹王李楷洛的兒子,都因為有勇有謀被王忠嗣所重視。王忠嗣派哥舒翰攻打吐蕃,有一個同等官階的人做他的副將,態度傲慢不聽指揮,哥舒翰用杖把他打死,軍中十分畏懼,積累功勞提升為隴右節度副使。每年積石軍的麥子熟了,吐蕃就來收割,沒有人能夠抵禦,邊地上的人稱之為“吐蕃麥莊”。哥舒翰先在兩側埋伏好軍隊。敵人來後,隔斷他們的後路,前後夾攻,吐蕃沒有一個人能夠逃回,從此不敢再來。
唐玄宗想派王忠嗣去攻打吐蕃石堡城,王忠嗣向玄宗進言說:“石堡城險要堅固,吐蕃以全國的力量來守衛它,現在屯兵城下,非得殺死幾萬人不能攻克;臣擔心所得到的不如損失的,不如厲兵秣馬,等到有機可乘,然後攻取它。”玄宗心中不快。將軍董延光自動請求帶兵攻取石堡城,唐玄宗命令王忠嗣分一部分兵馬幫助他。王忠嗣不得已接受詔書,但沒有儘量滿足董延光的要求,董延光因此怨恨他。
李光弼對王忠嗣說:“大夫因愛惜士卒的緣故,不想成就董延光的功勞,雖然是迫於玄宗的命令,其實是擾亂他的計劃。我憑什麼知道這一點呢?因為現在您把幾萬士兵給他但又不設立重賞,士兵們怎麼肯替他賣力呢?然而這是皇帝的意思,他沒有功勞,必然歸罪於大夫您。大夫的軍中府庫貨物充實,何必在乎幾萬匹緞帛而不用來堵塞他讒害您的藉口呢!”王忠嗣說:“現在用多達數萬人的代價去爭奪一座城,得到它不足以制服敵人,得不到它也對國家沒有什麼損害,所以我王忠嗣不想這樣做。忠嗣今天受到天子的責備,不過是叫我回去做個金吾將軍或羽林將軍來警衛京師,再次一等,也不過貶到黔中做個長史或司馬;忠嗣怎麼能夠用數萬人的生命來換取一個好官職呢!李將軍,您的確是愛護我啊,然而我的志向已經決定了,您不必再說了。”李光弼說:“以前擔心此事會連累大夫,所以不敢不說。現在大夫能按古人的風範行事,不是李光弼所能企及的。”於是快步走出。
董延光超過期限沒有攻克,就向玄宗說是王忠嗣阻撓了軍事計劃,玄宗很生氣。李林甫乘機讓濟陽別駕魏林上告“王忠嗣曾自己說‘我小時候在宮中撫養長大,與忠王相互親近’”,想要擁兵以尊奉太子。玄宗下敕書徵召王忠嗣回朝,委任三司來審問他。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李林甫加害功臣王忠嗣。王忠嗣破壞董延光的軍事計劃,致使唐軍無功,亦是罪有應得。)
上聞哥舒翰名,召見華清宮,與語,悅之。十一月,辛卯,以翰判西平太守,充隴右節度使;以朔方節度使安思順判武威郡事,充河西節度使。
戶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楊慎矜為上所厚,李林甫浸忌之。慎矜與王鉷父晉,中表兄弟也,少與鉷狎,鉷之入臺,頗因慎矜推引。及鉷遷中丞,慎矜與語,猶名之;鉷自恃與林甫善,意稍不平。慎矜奪鉷職田,鉷母本賤,慎矜嘗以語人;鉷深銜之。慎矜猶以故意待之,嘗與之私語讖書。
慎矜與術士史敬忠善,敬忠言天下將亂,勸慎矜於臨汝山中買莊為避亂之所。會慎矜父墓田中草木皆流血,慎矜惡之,以問敬忠。敬忠請禳之,設道場於後園,慎矜退朝,輒裸貫桎梏坐其中。旬日血止,慎矜德之。慎矜有侍婢明珠,色美,敬忠屢目之,慎矜即以遺敬忠,車載過貴妃姊柳氏樓下,姊邀敬忠上樓,求車中美人,敬忠不敢拒。明日,姊入宮,以明珠自隨。上見而異之,問所從來,明珠具以實對。上以慎矜與術士為妖法,惡之,含怒未發。
楊釗以告鉷,鉷心喜,因侮慢慎矜,慎矜怒。林甫知鉷與慎矜有隙,密誘使圖之。鉷乃遣人以飛語告:“慎矜隋煬帝孫,與兇人往來,家有讖書,謀復祖業。”上大怒。收慎矜繫獄,命刑部、大理與侍御史楊釗、殿中侍御史盧鉉同鞫之。太府少卿張瑄,慎矜所薦也,盧鉉誣瑄嘗與慎矜論讖,拷掠百端,瑄不肯答辯。乃以木綴其足,使人引其枷柄,向前挽之,身加長數尺,腰細欲絕,眼鼻出血,瑄竟不答。
又使吉溫捕史敬忠於汝州。敬忠與溫父素善,溫之幼也,敬忠常抱撫之。及捕獲,溫不與交言,鎖其頸,以布蒙首,驅之馬前。至戲水,溫使吏誘之曰:“楊慎矜已款服,惟鬚子一辯,若解人意則生,不然必死,前至溫湯,則求首不獲矣。”敬忠顧謂溫曰:“七郎,求一紙。”溫陽不應。去溫湯十餘里,敬忠祈請哀切,乃於桑下令答三紙,辯皆如溫意。溫徐謂曰:“丈人且勿怪!”因起拜之。
至會昌,始鞫慎矜,以敬忠為證。慎矜皆引服,惟搜讖書不獲。林甫危之,使盧鉉入長安搜慎矜家,鉉袖讖書入暗中,詬而出曰:“逆賊深藏秘記。”至會昌,以示慎矜。慎矜嘆曰:“吾不蓄讖書,此何從在吾家哉!吾應死而已。”丁酉,賜慎矜及兄少府少監慎餘、洛陽令慎名自盡;敬忠杖百,妻子皆流嶺南;瑄杖六十,流臨封,死於會昌。嗣虢王巨雖不預謀,坐與敬忠相識,解官,南賓安置。自餘連坐者數十人。慎名聞敕,神色不變,為書別姊;慎餘合掌指天而縊。
三司按王忠嗣,上曰:“吾兒居深宮,安得與外人通謀,此必妄也。但劾忠嗣沮撓軍功。”哥舒翰之入朝也,或勸多齎金帛以救忠嗣。翰曰:“若直道尚存,王公必不冤死;如其將喪,多賂何為!”遂單囊而行。三司奏忠嗣罪當死。翰始遇知於上,力陳忠嗣之冤,且請以己官爵贖忠嗣罪;上起,入禁中,翰叩頭隨之,言與淚俱。上感寤,己亥,貶忠嗣漢陽太守。
李林甫屢起大獄,別置推事院於長安。以楊釗有掖庭之親,出入禁闥,所言多聽,乃引以為援,擢為御史。事有微涉東宮者,皆指擿使之奏劾,付羅希奭、吉溫鞫之。釗因得逞其私志,所擠陷誅夷者數百家,皆釗發之。幸太子仁孝謹靜,張垍、高力士常保護於上前,故林甫終不能間也。
十二月,壬戌,發馮翊、華陰民夫築會昌城,置百司。王公各置第舍,土畝直千金。癸亥,上還宮。
丙寅,命百官閱天下歲貢物於尚書省,既而悉以車載賜李林甫家。上或時不視朝,百司悉集林甫第門,臺省為空。陳希烈雖坐府,無一人入謁者。
林甫子岫為將作監,頗以滿盈為懼,嘗從林甫遊後園,指役夫言於林甫曰:“大人久處鈞軸,怨仇滿天下,一朝禍至,欲為此得乎!”林甫不樂曰:“勢已如此,將若之何!”
先是,宰相皆以德度自處,不事威勢,騶從不過數人,士民或不之避。林甫自以多結怨,常虞刺客,出則步騎百餘人為左右翼,金吾靜街,前驅在數百步外,公卿走避;居則重關複壁,以石甃地,牆中置板,如防大敵,一夕屢徙床,雖家人莫知其處。宰相騶從之盛,自林甫始。
【語譯】
唐玄宗聽說了哥舒翰的名聲,在華清宮召見他,與他談話,很喜歡他。十一月十九日辛卯,任命哥舒翰判西平太守,充隴右節度使;任命朔方節度使安思順判武威郡事,充河西節度使。
戶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楊慎矜被玄宗所親厚,李林甫逐漸嫉恨他。楊慎矜與王的父親王晉是中表兄弟,小時候與王親暱,王能夠進御史臺做官,在很大程度上得力於楊慎矜的推薦。等到王提升為御史中丞,楊慎矜與他說話,仍然直呼其名;王自恃和李林甫的關係好,心中有些不平。楊慎矜奪取了王的職田,王的母親本來出身低賤,楊慎矜曾經對別人說起。王懷恨在心。楊慎矜仍然以舊友的情意對待他,曾和他私下談論讖書。
楊慎矜和術士史敬忠關係友善,史敬忠說天下將要發生動亂,勸楊慎矜在臨汝山中買莊園作為避亂的地方。恰巧楊慎矜父親墳墓的田裡草木都流血,楊慎矜很厭惡,便去詢問史敬忠。史敬忠請求祭禱去災,就在後園中設道場,楊慎矜退朝後,就赤身裸體戴著腳鐐手銬坐在當中。過了十天血就不流了,楊慎矜很感激史敬忠。楊慎矜有一個侍婢名叫明珠,長得很美,史敬忠常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楊慎矜就把她送給史敬忠。史敬忠與明珠坐著車子經過貴妃的姐姐柳氏的樓下,柳氏邀請史敬忠上樓,求取車中所載的美人,史敬忠不敢拒絕。第二天,柳氏進入宮中,讓明珠跟隨自己。玄宗看見後感到很驚異,問她是從哪裡來的,明珠便將自己的情況如實地告訴了唐玄宗。玄宗對楊慎矜和術士一起作妖法的行為感到厭惡,忍住怒氣沒有發洩出來。
楊釗把此事告訴王,王心裡很高興,趁機侮辱怠慢楊慎矜,楊慎矜很生氣。李林甫知道王和楊慎矜有了矛盾,秘密地引誘王謀害楊慎矜。王於是派人散佈流言告“楊慎矜是隋煬帝的孫子,同惡人來往,家裡藏有讖書,圖謀恢復祖業”。玄宗非常憤怒,逮捕楊慎矜下牢獄,命令刑部、大理寺和侍御史楊釗、殿中侍御史盧鉉共同審問。太府少卿張瑄,是楊慎矜所推薦的,盧鉉誣指張瑄曾與楊慎矜談論讖書,百般拷打,張瑄就是不肯承認。於是就用木頭綁在他的腳上,讓人牽著他的枷鎖把柄,用力向前拉,身體被拉長了好幾尺,腰細得快要斷了,眼睛,鼻子都出血,張瑄仍不答辯。
又派吉溫在汝州逮捕史敬忠。史敬忠與吉溫的父親一向關係很好,吉溫小的時候,史敬忠常常抱著撫愛他。等到捕獲後,吉溫並不跟他說話,鎖住他的脖子,用布把頭蒙起來,在馬前趕著走。到了戲水,吉溫派官吏去誘騙他說:“楊慎矜已經老老實實地交代認罪了,只需要你作一個證詞,如果善解人意則可以活命,否則就必死無疑,等到了前面溫泉宮下的會昌,想要自首也辦不到了。”史敬忠回頭對吉溫說:“七郎,請求給一張紙。”吉溫假裝不理他。離會昌還有十幾裡時,史敬忠乞求之聲悲哀懇切,才在桑樹下叫他答辯三張紙,答詞全都符合吉溫的意思。吉溫慢慢地對他說:“老伯暫且不要見怪。”於是站起身來拜謝。
到了會昌,開始審問楊慎矜,以史敬忠的答詞為證據。楊慎矜都承認了,只是沒有搜查到讖書。李林甫感到有點麻煩,就派盧鉉去長安搜查楊慎矜的家,盧鉉袖子裡藏著讖書走到黑暗的地方,罵著走出來說:“叛逆之賊暗藏秘密書籍。”到會昌,拿給楊慎矜看。楊慎矜哀嘆說:“我從不收藏讖書,這書怎麼會在我家呢!我該死罷了。”十一月二十五日丁酉,玄宗賜楊慎矜和他的哥哥少府少監楊慎餘、洛陽令楊慎名自殺;史敬忠打一百杖,妻子兒女都被流放到嶺南;張瑄打六十杖,流放臨封,死在會昌。嗣虢王李巨雖然沒有參與謀劃,因與史敬忠相識,解除官職,安置在南賓。其餘連累得罪的還有幾十個人。楊慎名聽到唐玄宗賜死的命令,神色一點也沒改變,寫了一封信和姐姐告別,楊慎餘合掌指天自縊而死。
三司審問王忠嗣,玄宗說:“我的兒子深居宮中,怎麼會和外人勾結合謀呢,這一定是假的。只審問王忠嗣阻撓軍功的罪過。”哥舒翰將入朝時,有人勸他多帶些金銀布帛以援救王忠嗣。哥舒翰說:“如果正道還在,王公一定不會冤死;如果正道將要喪失,多帶賄賂東西又有什麼用?”於是只帶了一個行李包裹就起程了。三司上奏玄宗王忠嗣犯了死罪。哥舒翰剛得到玄宗的賞識,極力陳述王忠嗣的冤枉,而且請求用自己的官職爵位來贖王忠嗣的罪過。玄宗起身,走入宮中,哥舒翰叩著頭跟隨,一邊說一邊流淚。唐玄宗有所感悟,十一月二十七日己亥,貶王忠嗣為漢陽太守。
李林甫多次興起重大的獄案,另外在長安設置推事院。因楊釗與貴妃有親戚關係,可出入宮門,宮中所談論的事多半能聽到,於是就拉攏他作為幫手,提升為御史。事情只要有一點點牽涉到太子的,都加以指摘揭發讓楊釗彈劾奏報,交付羅希奭、吉溫審問。楊釗因此得以滿足他的私慾,所排擠陷害誅殺滅族的有好幾百家,都是楊釗告發的。幸虧太子仁慈孝順,謹慎沉靜,張垍、高力士又經常在玄宗面前加以保護,所以李林甫終究不能離間。
十二月二十一日壬戌,徵調馮翊郡、華陰郡的民工修築會昌城,城內設置百官,王公大人也各自修建宅第,土地每畝價值千金。十二月二十二日癸亥,玄宗回宮。
十二月二十五日丙寅,命群臣百官到尚書省去檢閱今年全國各地貢獻的物品,然後全部用車子裝起來賜給李林甫家。玄宗有時不上朝理事,群臣百官都集中在李林甫家裡,御史臺、尚書省無人辦公。陳希烈雖然坐在相府裡,但沒有一個人進去拜見他。
李林甫的兒子李岫做將作監,對於家中權勢太盛感到不安,曾跟隨李林甫在後花園裡遊賞,指著做勞役的民工對李林甫說:“大人您長期執掌國政,冤家仇人佈滿天下,一旦禍患到來,想要做一個勞役民工辦得到嗎?”李林甫不高興地說:“情勢已經到了這一步,又該怎麼辦呢?”
先前,宰相都以道德氣度自居,不用權威氣勢,車馬前後的隨從不過幾個人,士人百姓有時也不迴避。李林甫自以為結了很多怨恨,常常害怕刺客,出外時就有步兵騎兵一百多人在左右兩翼保衛,掌管京城警備的金吾衛則負責肅清街道上的行人,前行的衛隊走在幾百步以外,公卿大人都匆忙躲避。家居時則設置重重機關層層牆壁,用石頭鋪地,在夾牆中放板子,如同預防大敵一般,一晚上要多次轉移床鋪,即使是家裡人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裡。宰相出行隨從眾多,就是從李林甫開始的。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李林甫謀害御史中丞楊慎矜。)
初,將軍高仙芝,本高麗人,從軍安西。仙芝驍勇,善騎射,節度使夫蒙靈詧屢薦至安西副都護、都知兵馬使,充四鎮節度副使。
吐蕃以女妻小勃律王,及其旁二十餘國,皆附吐蕃,貢獻不入,前後節度使討之,皆不能克。制以仙芝為行營節度使,將萬騎討之。自安西行百餘日,乃至特勒滿川,分軍為三道,期以七月十三日會吐蕃連雲堡下。有兵近萬人,不意唐兵猝至,大驚,依山拒戰,炮櫑如雨。仙芝以郎將高陵李嗣業為陌刀將,令之曰:“不及日中,決須破虜。”嗣業執一旗,引陌刀緣險先登力戰,自辰至巳,大破之,斬首五千級,捕虜千餘人,餘皆逃潰。中使邊令誠以入虜境已深,懼不敢進,仙芝乃使令誠以羸弱三千守其城,復進。
三日,至坦駒嶺,下峻阪四十餘里,前有阿弩越城。仙芝恐士卒憚險,不肯下,先令人胡服詐為阿弩越城守者迎降,雲:“阿弩越赤心歸唐,娑夷水藤橋已斫斷矣。”娑夷水,即弱水也,其水不能勝草芥。藤橋者,通吐蕃之路也。仙芝陽喜,士卒乃下。又三日,阿弩越城迎者果至。
明日,仙芝入阿弩越城,遣將軍席元慶將千騎前行,謂曰:“小勃律聞大軍至,其君臣百姓必走山谷,第呼出,取繒帛稱敕賜之,大臣至,盡縛之以待我。”元慶如其言,悉縛諸大臣。王及吐蕃公主逃入石窟,取不可得。仙芝至,斬其附吐蕃者大臣數人。
藤橋去城猶六十里,仙芝急遣元慶往斫之,甫畢,吐蕃兵大至,已無及矣。藤橋闊盡一矢,力修之,期年乃成。
八月,仙芝虜小勃律王及吐蕃公主而還。九月,至連雲堡,與邊令誠俱。月末,至播密川,遣使奏狀。
至河西,夫蒙靈詧怒仙芝不先言己而遽發奏,一不迎勞,罵仙芝曰:“啖狗糞高麗奴!汝官皆因誰得,而不待我處分,擅奏捷書!高麗奴!汝罪當斬,但以汝新有功不忍耳!”仙芝但謝罪。邊令誠奏仙芝深入萬里,立奇功,今旦夕憂死。
【語譯】
當初,將軍高仙芝,本是高麗人,從軍到安西。高仙芝矯健勇猛,善於騎馬射箭,節度使夫蒙靈詧多次推薦,使他官職做到安西副都護、都知兵馬使,充任四鎮節度副使。
吐蕃把女兒嫁給小勃律王,小勃律以及旁邊的二十幾個小國,都歸附吐蕃,不向唐朝進貢,前後所任節度使加以討伐,都不能戰勝。唐玄宗命令高仙芝行營節度使,統領一萬騎兵去討伐。從安西出發走了一百多天,才到達特勒滿川,把部隊分為三路,約定七月十三日在吐蕃連雲堡下會合。連雲堡有士兵近萬人,沒有料到唐軍突然到來,非常驚慌,憑藉山險來抵抗作戰,炮石檑像雨點一樣往下落。高仙芝讓郎將高陵人李嗣業為陌刀將,命令他說:“中午之前必須擊敗敵人。”李嗣業手拿一面旗幟,帶領陌刀兵從險要的地方爬上來奮力作戰,從辰時到巳時,大敗敵人,斬了敵人五千首級,俘虜敵人一千多人,其餘的都潰散逃走了。宮中派來監軍的使者邊令誠以為進入敵人境地已經很深了,害怕不敢再向前挺進。高仙芝就讓邊令誠帶領傷病老弱者三千人守衛連雲堡,繼續進軍。
過了三天,到達坦駒嶺下,沿著峻峭的山路下行四十多里,前面有阿弩越城。高仙芝擔心士卒害怕危險,不敢下山攻城,就先派人穿著胡服假裝成阿弩越城的守軍來迎降,說:“阿弩越忠心歸順唐朝,娑夷河上的藤橋已經砍斷了。”娑夷河,即弱水,它的水連草芥也不能浮起來。藤橋,是通往吐蕃的道路,高仙芝假裝很歡喜,士兵們才敢下山。又過了三天,阿弩越城迎接的人果然到了。
第二天,高仙芝進入阿弩越城,派遣將軍席元慶帶領一千騎兵走在前面,對他說:“小勃律聽說大軍來到,它的君臣百姓必然跑到山谷裡去,你只管把他們喊出來,拿出繒帛說是玄宗賞賜給他們的,等那些大臣到了,全部捆綁起來等候我。”席元慶按照他的吩咐做了,把各位大臣全部捆綁起來。國王及吐蕃公主跑進石洞裡,抓不到他們。高仙芝到後,殺了好幾個歸附吐蕃的大臣。
藤橋離城還有六十里,高仙芝急忙派席元慶去砍斷它,剛砍斷,吐蕃大軍就來到,但是已來不及了。藤橋寬只有一箭的距離,竭力修建,也要一年才能完成。
八月,高仙芝俘虜小勃律王及吐蕃公主回來。九月,到連雲堡,與邊令誠會合。月底,到播密川,派使者向朝廷上奏捷報。
到白馬河西,夫蒙靈詧對高仙芝不先和他商量就直接向朝廷奏報感到很生氣,沒有任何迎接和慰勞,他大罵高仙芝說:“你這個吃狗糞的高麗奴才!你的官位都是靠誰才得到的,你不等我來處理,就擅自上奏捷書!高麗奴才!你罪當斬首,只不過因你剛剛有功勞才不忍殺你!”高仙芝只是不斷地謝罪。邊令誠向玄宗上奏說高仙芝深入敵境一萬里,立下奇功,現在早晚都在擔憂死罪。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高仙芝大破吐蕃。)
【點評】
開元盛世由盛轉衰。開元時期,唐玄宗訥諫用賢,日與士君子交接,勵精圖治,創造了開元盛世,史稱明皇,是可以上比唐太宗的一位明主。天寶時期,唐玄宗煉丹求長生,醉心於祥瑞,因人造寶符而改元“天寶”,拒諫用佞,日與奸邪小人交接而耳聾目蒙,成為一個昏主。本卷集中點評,進入天寶,開元盛世是怎樣由盛轉衰、朝政腐敗、國事日非的。
君明臣賢是清平盛世的政治基礎,反之君暗臣奸則政治昏暗。本卷所載,唐玄宗器重的大臣,李林甫險詐、楊慎矜斂財、安祿山驕狂、楊國忠無行,還有一個多才善奉承的楊貴妃,他們全都在天寶初登上政治舞臺,唐玄宗在這一群人的包圍下陶醉其間。這個時期的政治,君王怠政於上,奸臣為惡於下,於是開元的盛世風采,日益衰微。不過整體社會仍是一片太平景象,人口繼續增長,政治腐敗,集中在上層,突出的表現是朝政腐敗,用四個字概括就是“君暗臣奸”。
君王昏暗是朝政腐敗的第一主因。由開元步入天寶,唐玄宗的驕侈心膨脹,怠於政事而成昏主。當時唐朝強大,四境平靜,而唐玄宗沒有鞏固張說裁減邊兵的成果,反而擴充武備,欲用強力以威四夷,沿邊置十節度使,國家常備邊兵五十萬,不僅加重了人民的負擔,而且輕啟邊釁,發動與吐蕃的戰爭,唐軍先勝後敗,有損國威。安祿山濫殺奚人、契丹人,製造邊釁自重其身,不斷邀功請賞,欺矇唐玄宗,暗中圖謀不軌,唐玄宗不察、不覺、不信,養虎為患。其昏者一。唐玄宗煉丹求長生,迷信神仙,歌舞昇平,人造符瑞,改元“天寶”,沉醉不醒。其昏者二。唐玄宗遠賢人,親小人。任用楊慎矜斂財,韋堅課稅,民怨沸騰。李林甫領吏部,選舉凌遲,有交白卷的魁首。如此奸相,唐玄宗一度要交權李林甫,差點重演燕王噲讓位子之的鬧劇。其昏者三。唐玄宗亂倫霸佔兒媳,專寵楊貴妃,從此君王不早朝。楊貴妃堂兄楊國忠,無行無德,為鄉里所不齒,因貴妃專寵而騰達,唐玄宗委以國政,大唐政權落入無賴之手,潛伏的禍亂不可避免。其昏者四。唐玄宗的這些昏聵之舉,寵愛楊貴妃、縱慾怠政是最大的昏亂行為。為禍唐室、葬送開元盛世的最大的兩個奸人,則是楊國忠與安祿山,均與楊貴妃直接關聯。楊國忠,貴妃之兄;安祿山,貴妃義子。如果說唐高宗奪父之妾帶來武則天登臺,唐祚一度中斷;那麼唐玄宗霸佔兒媳而有安史之亂,生民遭塗炭。春秋時楚平王搶奪兒媳招來鞭屍三百的報復,楚國差點滅亡。女寵亂政,這是舊史家的觀點,把禍國殃民的罪責推給女人,顛倒了主次,當然不對,但不能全盤否定。君王昏聵,不愛江山愛美人,對歷史負責的首要人物是昏君,所以本卷點評,天寶朝政腐敗,第一個應被譴責的人就是唐玄宗李隆基。
天寶前期朝政腐敗的第二個主因是奸相李林甫執政。李林甫“口蜜腹劍”,他敢在唐玄宗身邊安插耳目,瞭解皇上的一舉一動。兵部侍郎盧絢儀態端莊,動靜有節,一派大臣風度,唐玄宗有好感。絳州刺史嚴挺之有好名聲,傳到了唐玄宗的耳裡。李林甫打探到了這些消息,害怕唐玄宗重用兩人,李林甫用甜言蜜語拉攏盧絢和嚴挺之,替兩人的前途策劃,結果是兩人鑽入了他的圈套而被唐玄宗棄置。凡有才望能力高於自己的人,李林甫就巧設陷阱,把他們擠出權力核心。為了更有效地掌控朝政,李林甫又引用酷吏為爪牙。武則天時酷吏吉頊的侄兒吉溫,還有一個杭州人羅希奭,兩人生性嚴厲刻薄,見風轉舵,有奶便是娘。李林甫引薦為殿中侍御史,兩人感戴李林甫的提拔,賣身投靠為爪牙。吉溫經常說:“如果遇到知己,就是南山白額虎也要抓起來。”凡是李林甫所要加罪的人,兩人羅織罪狀,嚴刑逼供,沒有人能夠逃脫。當時的人稱這兩人為“羅鉗吉網”。李林甫的狡詐與狠毒,震懾朝野,一手遮天,竟然得以善終,未被中途罷相,在有唐一代,也是罕見的。李林甫的得志,反襯唐玄宗的昏聵。一個唐玄宗,開元時為明皇,天寶時為昏主,判若兩人。
天寶初,社會承平,仍是一番太平景象,人口增殖,生產發展。政治腐敗,集中在上層。唐玄宗原本是紈絝子弟,英年有為,靠的是政變奪權,他不知稼穡之艱難,不懂創業之困苦,經歷不能與唐太宗相比。唐玄宗長期執政,驕矜自滿,一旦意沮,一頭倒在石榴裙下,遂致國事不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