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六卷


🔊 語音聽書

準備就緒

第二一六卷

唐紀三十二

唐玄宗天寶六載至十二載

(747—753年)

起強圉大淵獻(丁亥,747年)十二月,盡昭陽大荒落(癸巳,753年),凡六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47年十二月,訖公元753年,凡六年又一個月。當唐玄宗天寶六載十二月到天寶十二載。天寶後期,唐朝社會承繼盛世慣性,仍呈現昇平發展的表象,而上層政治在急速惡化。唐玄宗整日沉湎在深宮逸樂,更加迷信神仙求長生,只聽奉承話,不聽逆耳之言,對國家大事毫不知情。安祿山黠猾奉迎,完全矇蔽了唐玄宗的視聽。楊慎矜聚斂,府庫充盈,唐玄宗盡情揮霍,不知民眾艱難。府兵制敗壞,募兵制也積弊叢生,勁兵置於沿邊,中原空虛,武備廢弛,中央與地方,尾大不掉,國家已處於動亂邊緣,而唐玄宗渾然不覺,還在做虛幻的強國之夢,喜聽沿邊勝利消息。邊將用詐術濫殺無辜冒功,四周局勢緊張。唐軍徵南詔、討西域、襲契丹,全線敗沒。李林甫未去,又來了一個楊國忠爭權傾軋,政治一團混亂。李林甫死後,楊國忠主政,身兼四十餘職,貪賄瀆職,甚於李林甫。楊國忠濫授職官,收買人心,吏治大壞。楊國忠交惡安祿山,唯恐安祿山不反,加速了動亂的來臨。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上

天寶六載(丁亥,747年)

十二月,己巳,上以仙芝為安西四鎮節度使,徵靈詧入朝,靈詧大懼。仙芝見靈詧,趨走如故,靈詧益懼。副都護京兆程千里、押牙畢思琛及行官王滔等,皆平日構仙芝於靈詧者也,仙芝面責千里、思琛曰:“公面如男子,心如婦人,何也?”又捽滔等,欲笞之,既而皆釋之,謂曰:“吾素所恨於汝者,欲不言,恐汝懷憂;今既言之,則無事矣。”軍中乃安。

初,仙芝為都知兵馬使,猗氏人封常清,少孤貧,細瘦纇目,一足偏短,求為仙芝傔,不納。常清日候仙芝出入,不離其門,凡數十日,仙芝不得已留之。會達奚部叛,夫蒙靈詧使仙芝追之,斬獲略盡。常清私作捷書以示仙芝,皆仙芝心所欲言者,由是一府奇之。仙芝為節度使,即署常清判官,仙芝出征,常為留後。仙芝乳母子鄭德詮為郎將,仙芝遇之如兄弟,使典家事,威行軍中。常清嚐出,德詮自後走馬突之而過。常清至使院,使召德詮,每過一門,輒闔之,既至,常清離席謂曰:“常清本出寒微,郎將所知。今日中丞命為留後,郎將何得於眾中相陵突!”因叱之曰:“郎將須蹔死以肅軍政。”遂杖之六十,面仆地,曳出。仙芝妻及乳母於門外號哭救之,不及,因以狀白仙芝,仙芝覽之,驚曰:“已死邪?”及見常清,遂不復言,常清亦不之謝。軍中畏之惕息。

【語譯】

唐玄宗天寶六載(丁亥,公元747年)

十二月二十八日己巳,玄宗任命高仙芝為安西四鎮節度使,徵召夫蒙靈詧入朝,靈詧非常恐懼。高仙芝見到靈詧,像以前一樣快步行走,靈詧更加恐懼。副都護京兆人程千里、押牙畢思琛以及行官王滔等人,都是平常在靈詧面前陷害高仙芝的人,高仙芝當面斥責程千里、畢思琛說:“公等面貌像個男子漢,內心卻像個婦人,這是為什麼?”又揪住王滔等人,想要鞭打他們,隨後又把他們都放了,對他們說:“我平素痛恨你們,不想說出來,又怕你們心懷憂懼;今天既然說出來了,那就沒事了。”軍中的人心便安定下來了。

當初,高仙芝做都知兵馬使,猗氏人封常清,從小孤苦貧窮,身材瘦小,眼睛有點毛病,一隻腳偏短,要求做高仙芝的侍從,高仙芝不同意。封常清每天等候高仙芝出入,不離開他家的門口,一共有幾十天,高仙芝不得已而收留了他。碰上達奚部叛亂,夫蒙靈詧派高仙芝追擊他們,把他們幾乎都斬殺或俘獲。封常清私自寫了報捷的文書拿給高仙芝看,都是高仙芝心中所想要說的話,因此全府中的人都很看重封常清。高仙芝任節度使,馬上就讓封常清代理判官;高仙芝外出征戰,封常清經常做留後。高仙芝奶媽的兒子鄭德詮任郎將,高仙芝待他就像兄弟一樣,讓他主管家中事務,在軍中很有威望。封常清有一次外出,鄭德詮騎馬從他身後飛奔而過。封常清到節度使辦公大院,派人叫來鄭德詮,每經過一道門,就馬上把門關上,等他到後,封常清起身對他說:“我封常清本來出身寒微,這是郎將所知道的,今天中丞讓我做留後,郎將怎麼能在大眾面前冒犯我!”因此大聲責罵他說:“必須立刻將你處死以嚴肅軍紀。”於是打了他六十大棍,面朝地躺著,拉了出去。高仙芝的妻子和奶媽在門外放聲大哭,要救他,已來不及,就把詳情寫成狀子交給高仙芝,高仙芝看後,大驚道:“已經死了嗎?”等見到封常清,又不提起這事,封常清也不謝罪。軍中非常畏懼封常清。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封常清敢於懲治節度使的傲慢家奴,膽識不凡。)

自唐興以來,邊帥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遙領,不兼統,功名著者往往入為宰相。其四夷之將,雖才略如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猶不專大將之任,皆以大臣為使以制之。及開元中,天子有吞四夷之志,為邊將者十餘年不易,始久任矣;皇子則慶、忠諸王,宰相則蕭嵩、牛仙客,始遙領矣;蓋嘉運、王忠嗣專制數道,始兼統矣。李林甫欲杜邊帥入相之路,以胡人不知書,乃奏言:“文臣為將,怯當矢石,不若用寒畯胡人;胡人則勇決習戰,寒族則孤立無黨,陛下誠以恩洽其心,彼必能為朝廷盡死。”上悅其言,始用安祿山。至是,諸道節度盡用胡人,精兵鹹戍北邊,天下之勢偏重,卒使祿山傾覆天下,皆出於林甫專寵固位之謀也。

【語譯】

自從唐朝開國以來,守邊的將帥都任用忠厚而有名望的大臣,不長久任職,不遙領遠地,不兼統他鎮,功名顯著的人往往入朝做宰相。那些周邊四夷的將領,即使才幹謀略像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也不能獨任大將的職務,都用大臣做元帥來制約他們。等到開元年間,天子有吞併周邊四夷的志向,擔任邊將的人十幾年不調換,才開始長期任職。皇子如慶王、忠王等,宰相如蕭嵩、牛仙客等,才開始遙領遠地;蓋嘉運、王忠嗣專權統制數道,才開始兼統他鎮。李林甫想杜絕邊帥入朝為相的道路,認為胡人沒有什麼文化,就上奏說:“文臣做將軍,害怕抵擋敵人的弓箭炮石,不如用貧寒質樸的胡人;胡人勇敢果決善於作戰,出身寒族而孤立無朋黨,陛下真誠地用恩惠去感召他們的心,他們就一定會替朝廷賣死命。”玄宗很喜歡這番話,開始任用安祿山。這時,各道的節度使全都任用胡人,精兵都戍守在北方的邊境上,天下的勢力都偏重北方,終於使安祿山顛覆天下,這都是由於李林甫想獨佔恩寵固守相位的陰謀所造成的。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李林甫迎合唐玄宗驕侈心,多引胡人為邊將,固位誤國。)

七載(戊子,748年)

夏,四月,辛丑,左監門大將軍、知內侍省事高力士加驃騎大將軍。力士承恩歲久,中外畏之,太子亦呼之為兄,諸王公呼之為翁,駙馬輩直謂之爺。自李林甫、安祿山輩皆因之以取將相。其家富厚不貲。於西京作寶壽寺,寺鐘成,力士作齋以慶之,舉朝畢集。擊鐘一杵,施錢百緡,有求媚者至二十杵,少者不減十杵。然性和謹少過,善觀時俯仰,不敢驕橫,故天子終親任之,士大夫亦不疾惡也。

五月,壬午,群臣上尊號曰開元天寶聖文神武應道皇帝;赦天下,免百姓來載租庸,擇後魏子孫一人為三恪。

六月,庚子,賜安祿山鐵券。

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楊釗善窺上意所愛惡而迎之,以聚斂驟遷,歲中領十五餘使。甲辰,遷給事中,兼御史中丞,專判度支事,恩幸日隆。

蘇冕論曰:設官分職,各有司存。政有恆而易守,事歸本而難失,經遠之理,舍此奚據!洎奸臣廣言利以邀恩,多立使以示寵,刻下民以厚斂,張虛數以獻狀;上心蕩而益奢,人望怨而成禍;使天子有司守其位而無其事,受厚祿而虛其用。宇文融首唱其端,楊慎矜、王鉷繼遵其軌,楊國忠終成其亂。仲尼雲:寧有盜臣而無聚斂之臣。誠哉是言!前車既覆,後轍未改,求達化本,不亦難乎!

冬,十月,庚戌,上幸華清宮。

十一月,癸未,以貴妃姊適崔氏者為韓國夫人,適裴氏者為虢國夫人,適柳氏者為秦國夫人。三人皆有才色,上呼之為姨,出入宮掖,並承恩澤,勢傾天下。每命婦入見,玉真公主等皆讓不敢就位。三姊與銛、錡五家,凡有請託,府縣承迎,峻於制敕;四方賂遺,輻湊其門,惟恐居後,朝夕如市。十宅諸王及百孫院婚嫁,皆以錢千緡賂韓、虢使請,無不如志。上所賜與及四方獻遺,五家如一。競開第舍,極其壯麗,一堂之費,動逾千萬;既成,見他人有勝己者,輒毀而改為。虢國尤為豪蕩,一旦,帥工徒突入韋嗣立宅,即撤去舊屋,自為新第,但授韋氏以隙地十畝而已。中堂既成,召工圬墁,約錢二百萬。復求賞技,虢國以絳羅五百段賞之,嗤而不顧,曰:“請取螻蟻、蜥蜴,記其數置堂中,苟失一物,不敢受直。”

十二月,戊戌,或言玄元皇帝降於朝元閣,制改會昌縣曰昭應,廢新豐入昭應。辛酉,上還宮。

哥舒翰築神威軍於青海上,吐蕃至,翰擊破之。又築城於青海中龍駒島,謂之應龍城,吐蕃屏跡不敢近青海。

是歲,雲南王歸義卒,子閤羅鳳嗣,以其子鳳迦異為陽瓜州刺史。

【語譯】

唐玄宗天寶七載(戊子,公元748年)

夏季,四月初二日辛丑,左監門大將軍、知內侍省事高力士加官為驃騎大將軍。高力士承蒙玄宗恩寵年歲已久,朝廷內外都畏懼他,太子也稱他為“兄”,諸王公稱他為“翁”,駙馬輩竟稱他為“爺”。即使是李林甫、安祿山這樣的人也都憑藉他才取得大將和宰相的位置。他家財富豐厚得不可勝數。在西京修建寶壽寺,寺內大鐘鑄成時,高力士作齋以慶賀,滿朝的官員都來參加。用杵敲一下鍾,佈施一百緡錢,有討好的人用杵敲到二十下,敲得少的也不少於十下。然而高力士的性格謙和謹慎很少有過錯,善於觀察形勢並隨時調整自己的行動,不敢驕傲蠻橫,所以天子始終親近信任他,士大夫們也不痛恨討厭他。

五月十三日壬午,群臣上尊號稱唐玄宗為開元天寶聖文神武應道皇帝;大赦天下,免除老百姓來年的租庸,選擇後魏的子孫一人為三恪。

六月初一日庚子,賞賜安祿山鐵券。

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楊釗善於窺視玄宗心中的好惡而迎合玄宗。因會聚斂錢財而屢次升遷,一年內擔任了比十五個還多的使職。初五日甲辰,升任給事中,兼御史中丞,專判度支事,蒙受玄宗的恩寵越來越隆盛。

蘇冕評論說:朝廷設立官位分掌職事,各有專門的主管人員。政事有常規而容易遵守,事物歸其根本而很少失誤,管理國家長治久安的道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依據!等到奸臣們大談財利以求得恩幸,朝廷多設立使職以表示榮寵,苛刻老百姓以厚斂錢財,誇張虛假的數字向玄宗呈報。玄宗心情浮蕩而更加奢侈,人民怨聲載道最終釀成災禍;使得天子和群臣各居其位而無所事事,享受厚祿而耗費國家的用度。宇文融首開其端,楊慎矜、王仿效其後,楊國忠最終釀成大亂。孔子說:國家寧願有盜竊的臣子也不要有聚斂的臣子。這話說得太對了!前面的車子已經翻了,後面的車子仍然不加更改,想要企及教化的根本,不也太困難了嗎?

冬季,十月十三日庚戌,玄宗駕臨華清宮。

十一月十七日癸未,封楊貴妃嫁給崔氏的姐姐為韓國夫人,嫁給裴氏的姐姐為虢國夫人,嫁給柳氏的姐姐為秦國夫人。這三人都有才藝和美色,玄宗稱呼她們為“姨”,進出宮廷,共同蒙受皇帝的恩澤,權勢傾蓋天下。每當三位夫人入宮拜見玄宗,玉真公主等人都謙讓不敢就座。貴妃的三個姐姐與楊銛、楊錡五家,凡是遇有請託之事,府、縣奉承逢迎,比玄宗的制命還要看重;四面八方的賄賂,彙集在他們家門,唯恐落在後面,從早到晚門庭若市。十宅各王以及百孫院遇有結婚或嫁女的事情,都用一千緡錢賄賂韓國夫人、虢國夫人讓她們向唐玄宗請託,沒有不如願以償的。唐玄宗所賞賜的以及四方所貢獻的禮物,五家一樣多。五家競相修建府第宅舍,極其壯觀華麗,一個廳堂的費用,動輒超過千萬錢;已經建好,看見他人有勝過自己的,就毀掉重新修建。虢國夫人尤其豪奢放蕩,有一天,帶領工匠突然進入韋嗣立的家中,立刻撤掉舊屋,自建新房,僅僅給韋氏十畝閒地而已。中堂建成後,叫泥瓦工來塗飾牆壁,費用大約是二百萬;泥工又要求獎賞技藝,虢國夫人用深紅色的羅緞五百段賞給他們。泥工不屑一顧地譏笑說:“請您拿出一些螻蟻、蜥蜴來,記下它們的數目放在堂中,如果失去一個,就不敢接受工錢。”

十二月初二日戊戌,有人說玄元皇帝降臨在朝元閣,玄宗下制書改會昌縣為昭應縣,廢新豐縣把它併入昭應縣。二十五日辛酉,玄宗回宮。

哥舒翰在青海旁建神威軍,吐蕃來了,哥舒翰就擊潰他們。又在青海中的龍駒島上築城,名為應龍城,吐蕃斂跡不敢靠近青海。

這一年,雲南王歸義死,兒子閤羅鳳繼位,任命其子鳳迦異為陽瓜州刺史。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宦官高力士專寵,楊國忠滿門貴盛,炙手可熱。)

八載(己丑,749年)

春,二月,戊申,引百官觀左藏,賜帛有差。是時州縣殷富,倉庫積粟帛,動以萬計。楊釗奏請所在糶變為輕貨,及徵丁租地稅皆變布帛輸京師;屢奏帑藏充牣,古今罕儔,故上帥群臣觀之,賜釗紫衣金魚以賞之。上以國用豐衍,故視金帛如糞壤,賞賜貴寵之家,無有限極。

三月,朔方節度等使張齊丘於中受降城西北五百餘里木剌山築橫塞軍,以振遠軍使鄭人郭子儀為橫塞軍使。

夏,四月,咸寧太守趙奉璋告李林甫罪二十餘條,狀未達,林甫知之,諷御史逮捕,以為妖言,杖殺之。

先是,折衝府皆有木契、銅魚,朝廷徵發,下敕書、契、魚,都督、郡府參驗皆合,然後遣之。自募置彍騎,府兵日益墮壞,死及逃亡者,有司不復點補,其六馱馬牛、器械、糗糧,耗散略盡。府兵入宿衛者,謂之侍官,言其為天子侍衛也。其後本衛多以假人,役使如奴隸,長安人羞之,至以相詬病。其戍邊者,又多為邊將苦使,利其死而沒其財。由是應為府兵者皆逃匿,至是無兵可交。五月,癸酉,李林甫奏停折衝府上下魚書,是後府兵徒有官吏而已。其折衝、果毅,又歷年不遷,士大夫亦恥為之。其彍騎之法,天寶以後,稍亦變廢,應募者皆市井負販、無賴子弟,未嘗習兵。時承平日久,議者多謂中國兵可銷,於是民間挾兵器者有禁。子弟為武官,父兄擯不齒。猛將精兵,皆聚於西北,中國無武備矣。

太白山人李渾等上言見神人,言金星洞有玉板石記聖主福壽之符,命御史中丞王鉷入仙遊谷求而獲之。上以符瑞相繼,皆祖宗休烈,六月,戊申,上聖祖號曰大道玄元皇帝,上高祖諡曰神堯大聖皇帝,太宗諡曰文武大聖皇帝,高宗諡曰天皇大聖皇帝,中宗諡曰孝和大聖皇帝,睿宗諡曰玄真大聖皇帝,竇太后以下皆加諡曰順聖皇后。

辛亥,刑部尚書、京兆尹蕭炅坐贓左遷汝陰太守。

上命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帥隴右、河西及突厥阿布思兵,益以朔方、河東兵,凡六萬三千,攻吐蕃石堡城。其城三面險絕,惟一徑可上,吐蕃但以數百人守之,多貯糧食,積檑木及石,唐兵前後屢攻之,不能克。翰進攻數日不拔,召裨將高秀巖、張守瑜,欲斬之,二人請三日期可克;如期拔之,獲吐蕃鐵刃悉諾羅等四百人,唐士卒死者數萬,果如王忠嗣之言。頃之,翰又遣兵於赤嶺西開屯田,以謫卒二千戍龍駒島,冬冰合,吐蕃大集,戍者盡沒。

閏月,乙丑,以石堡城為神武軍,又於劍南西山索磨川置保寧都護府。

丙寅,上謁太清宮。丁卯,群臣上尊號曰開元天地大寶聖文神武應道皇帝,赦天下。禘、祫自今於太清宮聖祖前設位序正。

秋,七月,冊突騎施移撥為十姓可汗。

八月,乙亥,護密王羅真檀入朝,請留宿衛;許之,拜左武衛將軍。

冬,十月,乙丑,上幸華清宮。

十一月,乙未,吐火羅葉護失裡怛伽羅遣使表稱:“朅師王親附吐蕃,困苦小勃律鎮軍,阻其糧道。臣思破兇徒,望發安西兵,以來歲正月至小勃律,六月至大勃律。”上許之。

【語譯】

唐玄宗天寶八載(己丑,公元749年)

春季,二月十三日戊申,玄宗帶領百官視察國庫之一的左藏,賞賜絹帛各按等級差別。這時各州、縣都很殷實富足,倉庫裡積累的糧食和布帛,動輒數以萬計。楊釗奏請玄宗命令各州縣就所在地把糧食賣出變換為輕貨,連同所徵收的丁租地稅都變成布帛運往京城;並多次上奏說國庫已堆滿,古今極少有能和這樣的富足相匹敵的,所以玄宗帶領群臣前來察看,並賞賜楊釗紫衣金魚以嘉獎他。玄宗因為財貨豐富,因此把金銀財帛視為糞土,賞賜富貴寵幸的家族,毫無限度。

三月,朔方節度等使張齊丘在中受降城西北五百餘里木剌山建橫塞軍,任用振遠軍使鄭人郭子儀為橫塞軍使。

夏季,四月,咸寧郡太守趙奉璋上告李林甫罪過二十餘條。狀子尚未送到,李林甫就知道了,暗示御史逮捕他,說他散佈妖言,用木棍把他打死。

先前,折衝府都有木契、銅魚,朝廷要徵調軍隊,就下敕書、木契、銅魚,都督、郡府會同檢驗木契、銅魚都符合,然後才派遣軍隊。自從招募設置彍騎,府兵就日益頹變敗壞,有死亡和逃跑的,有司也不再招點補充。所用的六馱馬和牛、器械、乾糧,都快消耗散失完了。府兵進入宿衛的,稱之為侍官,就是說他是天子的守衛。後來各宿衛都把士卒借給他人,像奴隸一樣役使他們。長安人感到很羞恥,以致經常加以嘲笑。那些戍守邊疆的人,又多被守邊的將領當苦役差使,希望害死他們而沒收他們的錢財。因此應該當府兵的人都逃跑躲藏起來,到這時已經沒有兵可交給朝廷了。五月初十日癸酉,李林甫奏請停止折衝府和朝廷間的上下銅魚和敕書,以後府兵僅僅只有官吏而已。那些折衝、果毅等軍官,又多年得不到升遷,士大夫也恥於擔任那樣的官職。所謂彍騎之法,天寶以後,也漸漸頹變廢棄,應募參軍的都是一些走鄉串鎮的小販和無賴子弟,從未練習過軍事技能。當時天下太平的時間很長了,議論的人多半認為中原的兵器可以銷燬,於是就禁止民間私藏兵器。家中有子弟做軍官,父兄輩就排斥看不起。猛將精兵,都聚集在西北邊境,中原一帶已沒有武備了。

太白山人李渾等上書稱見到神人,說在金星洞有玉板石記載著聖主福壽的符命,玄宗命令御史中丞王去仙遊谷尋求而得到了符命。玄宗認為符命瑞兆相繼出現,都意味著祖宗流傳下來的事業盛美。六月十五日戊申,尊聖祖老子稱號為大道玄元皇帝,尊唐高祖諡號為神堯大聖皇帝,唐太宗諡號為文武大聖皇帝,唐高宗諡號為天皇大聖皇帝,唐中宗諡號為孝和大聖皇帝,唐睿宗諡號為玄真大聖皇帝,竇太后以下都加諡號為順聖皇后。

六月十八日辛亥,刑部尚書、京兆尹蕭炅因貪贓罪貶官為汝陰郡太守。

唐玄宗命令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帶領隴右、河西及突厥阿布思的部隊,加上朔方、河東的部隊,共六萬三千人,攻打吐蕃石堡城。這座城三面險峻,只有一條路可以上去,吐蕃只用幾百人守衛,貯存很多糧食,聚集檑木和炮石,唐朝軍隊前後多次攻打它,都不能攻克。哥舒翰進攻了好多天都不能攻下,召來裨將高秀巖、張守瑜,想要斬掉他們,他們兩人請求再寬限三日一定攻克,結果如期攻下了,俘虜吐蕃鐵刃悉諾羅等四百人,唐朝士兵死亡好幾萬人,果然如同王忠嗣所說的那樣。不久,哥舒翰又派兵在赤嶺西部開墾屯田,用貶謫的士兵二千人戍守龍駒島,冬天湖水結冰,吐蕃大軍彙集攻打,戍守的士兵全部戰死。

閏六月初三日乙丑,以石堡城為神武軍,又在劍南西山索磨川設置保寧都護府。

閏六月初四日丙寅,唐玄宗拜謁太清宮。初五日丁卯,君臣給唐玄宗加尊號為開元天地大寶聖文神武應道皇帝,赦免天下,禘祭、祫祭祖宗,從今以後在太清宮聖祖前依昭穆次序設置神位。

秋季,七月,冊封突騎施移撥為十姓可汗。

八月十四日乙亥,護密王羅真檀來朝,請求留下來保衛皇宮。唐玄宗允許了,任命他為左武衛將軍。

冬季,十月初四日乙丑,玄宗駕臨華清宮。

十一月初五日乙未,吐火羅葉護失裡怛伽邏派使者上表聲稱:“朅師王親近歸附吐蕃,使鎮守小勃律的軍隊陷入困苦的境地,阻礙他們運糧的道路。臣下想要打敗這些兇惡之徒,希望徵調安西軍隊,明年正月到達小勃律,六月到達大勃律。”唐玄宗准許了。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唐承平日久,府兵制壞廢,募兵制敷衍,武備鬆弛,勁兵備邊,國內空虛。)

九載(庚寅,750年)

春,正月,己亥,上還宮。

群臣屢表請封西嶽,許之。

二月,楊貴妃復忤旨,送歸私第。戶部郎中吉溫因宦官言於上曰:“婦人識慮不遠,違忤聖心,陛下何愛宮中一席之地,不使之就死,豈忍辱之於外舍邪?”上亦悔之,遣中使賜以御膳。妃對使者涕泣曰:“妾罪當死,陛下幸不殺而歸之。今當永離掖庭,金玉珍玩,皆陛下所賜,不足為獻,惟發者父母所與,敢以薦誠。”乃翦發一繚而獻之。上遽使高力土召還,寵待益深。

時諸貴戚競以進食相尚,上命宦官姚思藝為檢校進食使,水陸珍羞數千盤,一盤費中人十家之產。中書舍人竇華嘗退朝,值公主進食,列於中衢,傳呼按轡出其間,宮苑小兒數百奮梃於前,華僅以身免。

安西節度使高仙芝破朅師,虜其王勃特沒。三月,庚子,立勃特沒之兄素迦為朅師王。

上命御史大夫王鉷鑿華山路,設壇場於其上。是春,關中旱;辛亥,嶽祠災;制罷封西嶽。

夏,四月,己巳,御史大夫宋渾坐贓鉅萬,流潮陽。初,吉溫因李林甫得進,及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楊釗恩遇浸深,溫遂去林甫而附之,為釗畫代林甫執政之策。蕭炅及渾,皆林甫所厚也,求得其罪,使釗奏而逐之,以剪其心腹,林甫不能救也。

五月,乙卯,賜安祿山爵東平郡王。唐將帥封王自此始。

秋,七月,乙亥,置廣文館於國子監,以教諸生習進士者。

八月,丁巳,以安祿山兼河北道採訪處置使。

朔方節度使張齊丘給糧失宜,軍士怒,毆其判官,兵馬使郭子儀以身捍齊丘,乃得免。癸亥,齊丘左遷濟陰太守,以河西節度使安思順權知朔方節度事。

辛卯,處士崔昌上言:“國家宜承周、漢,以土代火;周、隋皆閏位,不當以其子孫為二王后。”事下公卿集議。集賢殿學士衛包上言:“集議之夜,四星聚於尾,天意昭然。”上乃命求殷、周、漢後為三恪,廢韓、介、酅公;以昌為左贊善大夫,包為虞部員外郎。

冬,十月,庚申,上幸華清宮。

太白山人王玄翼上言見玄元皇帝,言寶仙洞有妙寶真符,命刑部尚書張均等往求,得之。時上尊道教,慕長生,故所在爭言符瑞,群臣表賀無虛月。李林甫等皆請舍宅為觀以祝聖壽,上悅。

【語譯】

唐玄宗天寶九載(庚寅,公元750年)

春季,正月初十日己亥,唐玄宗回宮。

群臣多次上表請求封西嶽,唐玄宗准許了。

二月,楊貴妃又一次違背玄宗的意願,被送回楊傢俬宅。戶部郎中吉溫通過宦官對玄宗說:“婦道人家識見不周考慮不遠,違背了陛下的心意,陛下何必愛惜宮中的一席之地,不讓她死在宮中,怎麼忍心把她棄置宮外蒙受恥辱呢?”唐玄宗也後悔了,派宦官賞賜御膳給她。貴妃對使者哭泣著說:“臣妾的罪過當死,陛下哀憐不殺送回孃家。從今以後應當永遠離開宮舍,金玉珍寶等物,都是陛下所賞賜的,不足以獻給陛下。只有頭髮是父母所給的,才敢把它進獻給陛下留作紀念以表示我的誠意。”於是就剪下一綹頭髮獻給唐玄宗,玄宗連忙派高力士召貴妃回宮,對她寵愛更深。

當時貴戚們以競相向宮中進獻食品為時尚,唐玄宗任命宦官姚思藝為檢校進食使,水中和陸地所出產的珍貴菜餚有幾千盤,一盤的費用就相當中等人家十戶的家產。中書舍人竇華有一次退朝回家,正碰上公主在進獻食品。陳列在宮中的街道上,竇華傳呼左右控制馬的韁繩慢慢地從行列中通過;好幾百個宮苑小子拿著木棍上前要打他,竇華隻身逃脫。

安西節度使高仙芝擊敗朅師,俘虜其王勃特沒。三月十二日庚子,立勃特沒的哥哥素迦為朅師王。

唐玄宗命令御史大夫王開鑿華山的道路,在山上設立祭祀的壇場。這年春天,關中乾旱。三月二十三日辛亥,西嶽祠廟發生火災,玄宗下制書停止封祭西嶽。

夏季,四月十一日己巳,御史大夫宋渾因貪贓鉅萬,被流放潮陽。起初,吉溫靠李林甫的關係得到進用,等到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楊釗受玄宗恩寵禮遇日益深厚,吉溫便離開李林甫而依附楊釗,替楊釗謀劃替代李林甫執政的策略。蕭炅和宋渾都是李林甫的親信,吉溫找到他們的罪過,讓楊釗上奏而放逐他們,以剪除李林甫的心腹,李林甫不能救助他們。

五月二十八日乙卯,賜封安祿山東平郡王爵位。唐朝將帥封王從這時開始。

秋季,七月十三日乙亥,在國子監裡增置廣文館,用以教導準備考進士科目的學生。

八月初一日丁巳,任命安祿山兼河北道採訪處置使。

朔方節度使張齊丘供應糧食不當,軍士們憤怒,毆打他的判官。兵馬使郭子儀用身體護衛張齊丘,他才免遭捱打。八月初七日癸亥,張齊丘貶官濟陰郡太守,讓河西節度使安思順代理朔方節度使。

九月三十日辛卯,處士崔昌向唐玄宗進言說:“國家應當直接繼承周朝、漢朝,以土德代替火德。北周、隋朝都是非正統的帝位,不應該讓他們的子孫為二王的後人。”唐玄宗就把此事交給公卿們集會商議。集賢殿學士衛包向玄宗進言說:“集會商議的那天夜晚,有四顆星聚集在尾宿上,天意已經很明白了。”唐玄宗於是下令尋找殷朝、周朝、漢朝王族後裔為三恪,廢棄韓公、介公、酅公;任命崔昌為左贊善大夫,衛包為虞部員外郎。

冬季,十月初五日庚申,唐玄宗駕臨華清宮。

太白山人王玄翼上書唐玄宗說見到玄元皇帝老子,並聲稱寶仙洞裡有妙寶真符。玄宗命令刑部尚書張均等人前往尋找,找到了它。當時玄宗尊崇道教,企慕長生,所以到處都爭相上言寶符瑞兆,群臣沒有一個月不上表祝賀的。李林甫等人都請求捐獻自己的宅第作為道觀來向玄宗祝壽,玄宗很高興。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玄宗信奉神仙道教,醉心於符兆,與楊貴妃日處深宮逸樂,而國事日非。)

安祿山屢誘奚、契丹,為設會,飲以莨菪酒,醉而坑之,動數千人,函其酋長之首以獻,前後數四。至是請入朝,上命有司先為起第於昭應。祿山至戲水,楊釗兄弟姊妹皆往迎之,冠蓋蔽野,上自幸望春宮以待之。辛未,祿山獻奚俘八千人,上命考課之日書上上考。前此聽祿山於上谷鑄錢五壚,祿山乃獻錢樣千緡。

楊釗,張易之之甥也,奏乞昭雪易之兄弟。庚辰,制引易之兄弟迎中宗於房陵之功,復其官爵,仍賜一子官。

釗以圖讖有“金刀”,請更名,上賜名國忠。

十二月,乙亥,上還宮。

關西遊弈使王難得擊吐蕃,克五橋,拔樹敦城,以難得為白水軍使。

安西四鎮節度使高仙芝偽與石國約和,引兵襲之,虜其王及部眾以歸,悉殺其老弱。仙芝性貪,掠得瑟瑟十餘斛,黃金五六橐駝,其餘口馬雜貨稱是,皆入其家。

楊國忠德鮮于仲通,薦為劍南節度使。仲通性偏急,失蠻夷心。

故事,南詔常與妻子俱謁都督,過雲南,雲南太守張虔陀皆私之。又多所徵求,南詔王閤羅鳳不應,虔陀遣人詈辱之,仍密奏其罪。閤羅鳳急忿怨,是歲,發兵反,攻陷雲南,殺虔陀,取夷州三十二。

【語譯】

安祿山多次誘騙奚和契丹人,為他們設宴聚會,把莨菪酒給他們飲,等他們喝醉了就活埋掉,動輒就坑殺幾千人。又把他們酋長的首級裝在盒子裡進獻給朝廷,前後這樣做了多次。到了這時安祿山要求入朝,玄宗命令有關部門事先在昭應替他修建宅第。安祿山到達戲水,楊釗兄弟姐妹都前往迎接他。車馬冠蓋漫山遍野,玄宗也親臨望春宮接待他。十月十六日辛未,安祿山進獻奚俘虜八千人,唐玄宗命令在考核官吏功績的時候記為上上考。在此以前朝廷聽任安祿山在上谷鑄錢五壚,於是安祿山向朝廷進獻所鑄錢的樣品一千緡。

楊釗,是張易之的外甥,他向玄宗奏請替張易之兄弟平反昭雪。十月二十五日庚辰,唐玄宗下制書援引張易之兄弟在房陵迎接中宗的功勞,恢復他們的官爵,並賜給他們的一個兒子官位。

楊釗因圖讖書上有“金刀”字樣,請求更改名字,玄宗賜名國忠。

十二月二十日乙亥,玄宗回宮。

關西遊弈使王難得進攻吐蕃,攻克五橋,打下樹敦城,任命王難得為白水軍使。

安西四鎮節度使高仙芝假裝與石國締結和約,帶兵去偷襲它,俘虜了石國的國王及眾多部下而回來,把那些年老和體弱的人都殺了。高仙芝性情貪婪,搶得十幾斛碧珠,五六駱駝馱的黃金,還有與此價值數量相當的其他的人口馬匹雜貨,這些都歸他自家所有。

楊國忠感謝鮮于仲通,推薦他做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性格狹隘脾氣急躁,失去蠻夷的人心。

按以往慣例,南詔王常帶著妻子一起去拜謁都督,經過雲南時,雲南太守張虔陀都和他們的妻子私通。又過多地向南詔徵求財物,南詔王閤羅鳳不答應,張虔陀便派人去辱罵他,同時又秘密向玄宗奏報他的罪過。閤羅鳳非常憤怒怨恨,這一年,他發兵反叛,攻陷了雲南,殺死張虔陀,奪取了西南夷歸附唐朝的三十二個州。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唐玄宗好大喜功,邊將以詐術殺戮周邊民族百姓以冒功。)

十載(辛卯,751年)

春,正月,壬辰,上朝獻太清宮;癸巳,朝享太廟;甲子,合祭天地於南郊,赦天下,免天下今載地稅。

丁酉,命李林甫遙領朔方節度使,以戶部侍郎李暐知留後事。

庚子,楊氏五宅夜遊,與廣平公主從者爭西市門,楊氏奴揮鞭及公主衣,公主墜馬,駙馬程昌裔下扶之,亦被數鞭。公主泣訴於上,上為之杖殺楊氏奴。明日,免昌裔官,不聽朝謁。

上命有司為安祿山治第於親仁坊,敕令但窮壯麗,不限財力。既成,具幄帟器皿,充牣其中,有帖白檀床二,皆長丈,闊六尺;銀平脫屏風,帳方丈六尺;於廚廄之物皆飾以金銀,金飯罌二,銀淘盆二,皆受五斗,織銀絲筐及笊籬各一;他物稱是。雖禁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上每令中使為祿山護役,築第及造儲偫賜物,常戒之曰:“胡眼大,勿令笑我。”

祿山入新第,置酒,乞降墨敕請宰相至第。是日,上欲於樓下擊毬,遽為罷戲,命宰相赴之。日遣諸楊與之選勝遊宴,侑以梨園教坊樂。上每食一物稍美,或後苑校獵獲鮮禽,輒遣中使走馬賜之,絡繹於路。

甲辰,祿山生日,上及貴妃賜衣服、寶器、酒饌甚厚。後三日,召祿山入禁中,貴妃以錦繡為大襁褓,裹祿山,使宮人以彩輿舁之。上聞後宮歡笑,問其故,左右以貴妃三日洗祿兒對。上自往觀之,喜,賜貴妃洗兒金銀錢,復厚賜祿山,盡歡而罷。自是祿山出入宮掖不禁,或與貴妃對食,或通宵不出,頗有醜聲聞於外,上亦不疑也。

安西節度使高仙芝入朝,獻所擒突騎施可汗、吐蕃酋長、石國王、朅師王。加仙芝開府儀同三司。尋以仙芝為河西節度使,代安思順,思順諷群胡割耳剺面請留己,制復留思順於河西。

安祿山求兼河東節度。二月,丙辰,以河東節度使韓休珉為左羽林將軍,以祿山代之。

戶部郎中吉溫見祿山有寵,又附之,約為兄弟。說祿山曰:“李右丞相雖以時事親三兄,不必肯以兄為相;溫雖蒙驅使,終不得超擢。兄若薦溫於上,溫即奏兄堪大任,共排林甫出之,為相必矣。”祿山悅其言,數稱溫才於上,上亦忘曩日之言。會祿山領河東,因奏溫為節度副使、知留後,以大理司直張通儒為留後判官,河東事悉以委之。

是時,楊國忠為御史中丞,方承恩用事。祿山登降殿階,國忠常扶掖之。祿山與王鉷俱為大夫,鉷權任亞於李林甫。祿山見林甫,禮貌頗倨。林甫陽以他事召王大夫,鉷至,趨拜甚謹;祿山不覺自失,容貌益恭。林甫與祿山語,每揣知其情,先言之,祿山驚服。祿山於公卿皆慢侮之,獨憚林甫,每見,雖盛冬,常汗沾衣。林甫乃引與坐於中書廳,撫以溫言,自解披袍以覆之。祿山忻荷,言無不盡,謂林甫為十郎。既歸范陽,劉駱谷每自長安來,必問:“十郎何言?”得美言則喜,或但云:“語安大夫,須好檢校!”輒反手據床曰:“噫嘻,我死矣!”

祿山既兼領三鎮,賞刑己出,日益驕恣。自以曩時不拜太子,見上春秋高,頗內懼;又見武備墮弛,有輕中國之心。孔目官嚴莊、掌書記高尚因為之解圖讖,勸之作亂。

祿山養同羅、奚、契丹降者八千餘人,謂之“曳落河”。曳落河者,胡言壯士也。及家僮百餘人,皆驍勇善戰,一可當百。又畜戰馬數萬匹,多聚兵仗,分遣商胡詣諸道販鬻,歲輸珍貨數百萬。私作緋紫袍、魚袋,以百萬計。以高尚、嚴莊、張通儒及將軍孫孝哲為腹心,史思明、安守忠、李歸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潤容、李庭望、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阿史那承慶為爪牙。尚,雍奴人,本名不危,頗有辭學,薄遊河朔,貧困不得志,常嘆曰:“高不危當舉大事而死,豈能齧草根求活邪!”祿山引置幕府,出入臥內。尚典箋奏,莊治簿書。通儒,萬歲之子;孝哲,契丹也。承嗣世為盧龍小校,祿山以為前鋒兵馬使。嘗大雪,祿山按行諸營,至承嗣營,寂若無人,入閱士卒,無一人不在者,祿山以是重之。

【語譯】

唐玄宗天寶十載(辛卯,公元751年)

春季,正月初八日壬辰,玄宗朝拜祭獻太清宮。初九日癸巳,玄宗朝拜享祭太廟。初十甲子,在南郊合祭天地之神,赦免天下,免除天下今年的地稅。

正月十三日丁酉,任命李林甫遙領朔方節度使,讓戶部侍郎李暐主管留後事務。

正月十六日庚子,楊銛、楊錡及韓國、虢國、秦國三夫人等五家夜晚出遊,與廣平公主的隨從爭強西市門,楊家的奴僕揮動鞭子打到了公主的衣服,公主從馬上掉下來,駙馬程昌裔下馬攙扶她,也被打了好幾鞭子。公主哭著向玄宗訴說,玄宗因此把楊家的奴僕用棍打死。第二天,免去程昌裔的官職,不必上朝聽政也不必拜謁。

唐玄宗命令有關部門在親仁坊替安祿山修建宅第,下敕書命令只管儘量修得壯觀華麗,不管花多少財力物力。宅第修好後,各種篷帳帷幕器皿,充滿宅第中,有貼白玉的檀木床兩張,都是一丈長,六尺寬;一個銀平脫屏風帳,一丈六尺見方;廚房馬廄中的東西都用金銀裝飾起來,有金飯罌兩個,銀淘米盆兩個,都可以一次盛放五斗米,用銀絲編織的筐子和笊籬一樣一個,其他的物品也都和上述物品相稱。就是皇宮中使用的東西,大概也比不上吧。玄宗每次命令宮中使者替安祿山監督工役、建築宅第以及製造儲備賞賜物品,經常告誡他們說:“胡人的眼界很大,不要讓他笑話我們小氣。”

安祿山入住新宅,設酒宴,請玄宗下墨敕讓宰相到新宅來。這一天,玄宗本想在樓下打毬,於是立刻停止遊戲,命令宰相前往赴宴。每天派遣楊家的人和他一起選擇名勝之地遊玩宴飲,並讓梨園子弟演奏教坊音樂為他們助興。玄宗每當吃到一種食物有點甘美,或者後苑中打獵獲得新鮮的禽鳥,就派宮中使者騎馬飛奔送去,道路上來往馬匹絡繹不絕。

正月二十日甲辰,是安祿山生日,唐玄宗和楊貴妃賞賜的衣服、寶器、酒食非常豐厚。過了三天,叫安祿山進入宮中,楊貴妃用錦繡做了一個包小孩的大包被,裹住安祿山,讓宮女用花轎抬著他。皇帝聽到後宮裡歡聲笑語,就問是什麼緣故,左右的人回答說是貴妃替祿兒洗三日澡。玄宗親自前往觀看,很高興,賞賜貴妃洗兒金銀錢,又重重地賞賜安祿山,盡情地歡樂以後才散去。從此安祿山出入宮舍毫無禁止,有時與楊貴妃對坐吃飯,有時通宵也不出宮,有不少醜聞傳到外面,玄宗也不起疑心。

安西節度使高仙芝入朝,進獻所俘獲的突騎施可汗、吐蕃酋長、石國王、朅師王。玄宗加任高仙芝開府儀同三司。不久又任命高仙芝為河西節度使,代替安思順。安思順勸各部族胡人用刀割耳朵劃破臉請求留住自己,唐玄宗下制書又把安思順留在河西。

安祿山請求兼任河東節度使。二月初二日丙辰,任命河東節度使韓休珉為左羽林將軍,讓安祿山代替他做河東節度使。

戶部郎中吉溫看到安祿山得到唐玄宗的寵信,又去依附他,同他結為兄弟。他勸安祿山說:“李右丞相雖然識時務親近你,但不一定願意讓你為宰相。我吉溫雖蒙驅使,始終得不到越級提拔。兄若推薦給皇帝,我吉溫馬上上奏皇帝說兄能夠擔當大任,我們一起把李林甫排擠出朝廷,兄就一定能夠做宰相了。”安祿山聽了他的話感到很高興,多次在玄宗面前稱讚吉溫的才幹,玄宗也忘記了過去說的話。等到安祿山領河東節度使,藉機奏請吉溫為節度副使、知留後,讓大理司直張通儒為留後判官,河東道的事務完全委任他們處理。

這時,楊國忠任御史中丞,正受皇恩管理政事。安祿山上下宮殿的臺階,楊國忠常常去攙扶他。安祿山與王都為大夫,王的權力職位次於李林甫。安祿山看見李林甫,相當傲慢。李林甫假裝有別的事叫王大夫,王來後,趨步禮拜非常恭敬;安祿山不自覺地感到自我失措,態度也漸漸恭敬。李林甫與安祿山談話,每每揣摩瞭解到他的心思,就事先說出來,安祿山驚奇佩服。安祿山對朝廷公卿都加以輕慢侮辱,唯獨害怕李林甫,每次相見,即使是隆冬嚴寒時,也常常汗溼衣服。李林甫就引著他坐在中書省的廳堂裡,用溫和的言語安撫他,親自解下自己的披袍披在安祿山身上。安祿山心悅誠服,對李林甫言無不盡,稱林甫為十郎。回到范陽後,劉駱谷每次從長安回來,安祿山必定要問:“十郎說了什麼?”聽到美好的言語就高興;有時只說:“告訴安大夫,要好自檢點!”安祿山就把手背在身後靠著床說:“哎呀,我要死了!”

安祿山兼領三鎮節度使後,賞罰出自一己之手,一天天地驕傲放肆起來。自以為過去不跪拜太子,看到玄宗現在年事已高,內心非常恐慌;又看到朝廷武備弛廢,便產生輕視中原的念頭。孔目官嚴莊、掌書記高尚趁機替他講解圖讖書,勸他謀反作亂。

安祿山收養了同羅、奚、契丹各部族投降者八千多人,稱他們為“曳落河”。所謂曳落河,胡語是壯士的意思。另有家僮一百多人,都驍勇善戰,一可當百。他又蓄養戰馬好幾萬匹,聚集很多的兵器,分別派遣胡族商人到各道去販賣做生意,每年運回珍貴的貨物好幾百萬。私下製作緋紫袍、魚袋,數以百萬計。以高尚、嚴莊、張通儒及將軍孫孝哲為心腹,以史思明、安守忠、李歸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潤容、李庭望、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阿史那承慶為爪牙。高尚,是雍奴人,本名叫不危,很有文學修養,在河朔一帶過著卑微的遊宦生活,貧窮困苦很不得志,經常感嘆說:“我高不危應當做大事而死,怎麼能夠靠吃草根活命呢?”安祿山把他請來安置在幕府裡,出入臥房。高尚主管箋表奏章,嚴莊負責文書簿籍。張通儒,是張萬歲的兒子;孫孝哲,是契丹人。田承嗣世世代代都是盧龍的小校尉,安祿山任命他為前鋒兵馬使。有一次下大雪,安祿山到各軍營去巡視,到了田承嗣的軍營,安靜得就好像沒有人一樣,進去檢閱士兵,沒有一個人不在場,安祿山因此很看重他。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安祿山狡黠,深得唐玄宗、楊貴妃寵信,被任命為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而輕視唐室,遂有叛逆之心。)

夏,四月,壬午,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討南詔蠻,大敗於瀘南。時仲通將兵八萬分二道出戎、嶲州,至曲州、靖州。南詔王閤羅鳳謝罪,請還所俘掠,城雲南而去,且曰:“今吐蕃大兵壓境,若不許我,我將歸命吐蕃,雲南非唐有也。”仲通不許,囚其使。進軍至西洱河,與閤羅鳳戰,軍大敗,士卒死者六萬人,仲通僅以身免。楊國忠掩其敗狀,仍敘其戰功。閤羅鳳斂戰屍,築為京觀,遂北臣於吐蕃。蠻語謂弟為“鍾”,吐蕃命閤羅鳳為“贊普鍾”,號曰東帝,給以金印。閤羅鳳刻碑於國門,言己不得已而叛唐,且曰:“我世世事唐,受其封爵,後世容復歸唐,當指碑以示唐使者,知吾之叛非本心也。”

制大募兩京及河南、北兵以擊南詔;人聞雲南多瘴癘,未戰士卒死者什八九,莫肯應募。楊國忠遣御史分道捕人,連枷送詣軍所。舊制,百姓有勳者免徵役,時調兵既多,國忠奏先取高勳。於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聲振野。

高仙芝之虜石國王也,石國王子逃詣諸胡,具告仙芝欺誘貪暴之狀。諸胡皆怒,潛引大食慾共攻四鎮。仙芝聞之,將蕃、漢三萬眾擊大食,深入七百餘里,至恆羅斯城,與大食遇。相持五日,葛羅祿部眾叛,與大食夾攻唐軍,仙芝大敗,士卒死亡略盡,所餘才數千人。右威衛將軍李嗣業勸仙芝宵遁。道路阻隘,拔汗那部眾在前,人畜塞路;嗣業前驅,奮大梃擊之,人馬俱斃,仙芝乃得過。

將士相失,別將汧陽段秀實,聞嗣業之聲,詬曰:“避敵先奔,無勇也;全己棄眾,不仁也。幸而得達,獨無愧乎!”嗣業執其手謝之,留拒追兵,收散卒,得俱免。還至安西,言於仙芝,以秀實兼都知兵馬使,為己判官。

八月,丙辰,武庫火,燒兵器三十七萬。

安祿山將三道兵六萬以討契丹,以奚騎二千為鄉導。過平盧千餘里,至土護真水,遇雨。祿山引兵晝夜兼行三百餘里,至契丹牙帳,契丹大駭。時久雨,弓弩筋膠皆弛,大將何思德言於祿山曰:“吾兵雖多,遠來疲弊,實不可用,不如按甲息兵以臨之,不過三日,虜必降。”祿山怒,欲斬之,思德請前驅效死。思德貌類祿山,虜爭擊,殺之,以為已得祿山,勇氣增倍。奚復叛,與契丹合,夾擊唐兵,殺傷殆盡。射祿山,中鞍,折冠簪,失履,獨與麾下二十騎走;會夜,追騎解,得入師州。歸罪於左賢王哥解、河東兵馬使魚承仙而斬之。

平盧兵馬使史思明懼,逃入山谷近二旬,收散卒,得七百人。平盧守將史定方將精兵二千救祿山,契丹引去,祿山乃得免。至平盧,麾下皆亡,不知所出。史思明出見祿山,祿山喜,起,執其手曰:“吾得汝,復何憂!”思明退,謂人曰:“向使早出,已與哥解並斬矣。”契丹圍師州,祿山使思明擊卻之。

冬,十月,壬子,上幸華清宮。

楊國忠使鮮于仲通表請己遙領劍南,十一月,丙午,以國忠領劍南節度使。

【語譯】

夏季,四月三十日壬午,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征討南詔蠻,在瀘水以南大敗。當時鮮于仲通率領八萬兵馬分兩路從戎州、巂州進軍,到達曲州和靖州。南詔王閤羅鳳向唐朝謝罪,請求歸還所俘獲的人員以及所掠奪的東西,修復雲南城然後退回南詔,並且說:“當今吐蕃大兵壓境,如果不允許我的請求,我就將歸附於吐蕃,那麼雲南就不屬於唐朝所有了。”鮮于仲通不同意他的請求,並囚禁了他的使者。進軍到西洱河,與閤羅鳳交戰,唐軍大敗,士卒死了六萬人,鮮于仲通僅僅只身逃脫。楊國忠掩蓋他戰敗的實際情況,仍然記錄他的戰功。閤羅鳳收殮戰死的唐兵屍體,修築了一個很高的土堆,於是北面向吐蕃稱臣。蠻語稱弟弟為“鍾”,吐蕃任命閤羅鳳為“贊普鍾”,號稱東帝,給他金印。閤羅鳳在都城的大門前刻了一座石碑,說明自己不得已而背叛唐朝,並且說:“我世世代代事奉唐朝,接受唐朝的封爵,後世容許再歸附唐朝,可以指著這個碑給唐朝的使者看,讓他們知道我之所以背叛唐朝實非本意。”

唐玄宗下制書大量徵募兩京及河南、河北的士兵去攻打南詔;人們聽說雲南的瘴氣瘟疫很厲害,還未開戰士卒就已經死了十之八九,沒有人願意應募。楊國忠派御史到各地去抓壯丁,用枷鎖著送到軍營裡去。按過去的制度,老百姓中有功勳的人免除出征打仗的兵役,因為當時調集的軍隊已經很多了,楊國忠便奏請玄宗先選取功勳高的人服兵役。因此被徵募遠行的人愁苦怨恨,父母妻小為他們送行,到處哭聲震動原野。

高仙芝俘虜石國王的時候,石國王的兒子逃到各個胡人部落中去,向胡人詳細報告高仙芝欺詐誘騙和貪婪兇暴的情形。各個胡族部落大怒,暗中聯絡大食想一同進攻四鎮。高仙芝聽說這個消息,率領蕃兵和漢兵三萬多人進攻大食,深入七百多里,到達怛羅斯城,與大食的軍隊相遇。相互對峙了五天。葛羅祿的部隊叛變,與大食軍隊夾攻唐軍,高仙芝大敗,士卒差不多全部死亡了,只剩下幾千人。右威衛將軍李嗣業勸高仙芝趁黑夜逃跑。道路狹窄,拔汗那的部隊擋在前面,人和牲畜堵塞了道路;李嗣業在前面開路,舉著大棍猛打,人馬都被打死,高仙芝才得以通過。

將軍和士兵相互失散,別將汧陽人段秀實聽到李嗣業的聲音,大罵道:“躲避敵人率先逃跑,毫無勇氣;保全自己拋棄大家,毫無仁義。即使僥倖得以逃脫,難道不感到慚愧嗎?”李嗣業握著他的手謝罪,留下來抗拒追兵,收拾散兵,才得以全部脫身。回到安西,李嗣業把這事告訴高仙芝,高仙芝讓段秀實兼都知兵馬使,做自己的判官。

八月初六日丙辰,武庫失火,燒燬兵器三十七萬件。

安祿山率領幽州、平盧、河東三道兵馬六萬人去征討契丹,讓奚族騎兵二千人做嚮導。過了平盧一千多里,到達土護真水,遇到大雨。安祿山率領兵馬晝夜兼行三百多里,到達契丹統帥的營帳前,契丹大驚。當時因大雨綿綿,弓弩的筋膠都鬆弛了,大將何思德對安祿山說:“我們的兵馬雖然很多,但是從遠方趕來非常疲憊,實際上不能馬上作戰,不如暫時按兵不動休息調整以此來圍攻緊逼,不出三天,敵人一定投降。”安祿山大怒,要斬殺他,何思德請求打前鋒以死相報。何思德的相貌很像安祿山,敵人爭相進攻,把他殺死,以為已經殺了安祿山,勇氣倍增。奚人又背叛唐軍,與契丹人聯合,夾攻唐軍,唐軍幾乎全部被殺死或殺傷。敵人箭射安祿山,射中他的馬鞍,折斷冠帽上的簪子,安祿山丟掉了鞋子,僅僅和部下二十人騎馬逃走。到了夜晚,追趕的敵人騎兵鬆懈散去,安祿山等人才得以進入師州。安祿山把這次戰敗歸罪於左賢王哥解和河東兵馬使魚承仙而把他們殺了。

平盧兵馬使史思明很害怕,逃進山谷中近二十天,收拾散兵,得到七百人。平盧守將史定方率領精兵兩千人援救安祿山,契丹撤兵,安祿山才得以脫身。到了平盧,部下都死亡散失了,不知如何是好。史思明出來見安祿山,安祿山很高興,握著他的手說:“我得到了你,還有什麼憂愁呢?”史思明退出後,對別人說:“假使我早些出來,就已經和哥解一起被殺了。”契丹包圍師州,安祿山派史思明擊退了他們。

冬季,十月初三日壬子,玄宗駕臨華清宮。

楊國忠要鮮于仲通上表請求玄宗讓自己遙領劍南節度使。十一月二十七日丙午,唐玄宗任命楊國忠領劍南節度使。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唐軍徵南詔、討西域、襲契丹,全線敗北。)

十一載(壬辰,752年)

春,正月,丁亥,上還宮。

二月,庚午,命有司出粟帛及庫錢數十萬緡於兩市易惡錢。先是,江、淮多惡錢,貴戚大商往往以良錢一易惡錢五,載入長安,市井不勝其弊,故李林甫奏請禁之,官為易取,期一月,不輸官者罪之。於是商賈囂然,不以為便。眾共遮楊國忠馬自言,國忠為之言於上,乃更命非鉛錫所鑄及穿穴者,皆聽用之如故。

三月,安祿山發蕃、漢步騎二十萬擊契丹,欲以雪去秋之恥。初,突厥阿布思來降,上厚禮之,賜姓名李獻忠,累遷朔方節度副使,賜爵奉信王。獻忠有才略,不為安祿山下,祿山恨之;至是,奏請獻忠帥同羅數萬騎,與俱擊契丹。獻忠恐為祿山所害,白留後張暐,請奏留不行,暐不許。獻忠乃帥所部大掠倉庫,叛歸漠北,祿山遂頓兵不進。

乙巳,改吏部為文部,兵部為武部,刑部為憲部。

戶部侍郎、御史大夫、京兆尹王鉷,權寵日盛,領二十餘使。宅旁為使院,文案盈積,吏求署一字,累日不得前,中使賜賚不絕於門,雖李林甫亦畏避之。林甫子岫為將作監,鉷子準為衛尉少卿,俱供奉禁中。準陵侮岫,岫常下之。然鉷事林甫謹,林甫雖忌其寵,不忍害也。

準嘗帥其徒過駙馬都尉王繇,繇望塵拜伏;準挾彈命中於繇冠,折其玉簪,以為戲笑。既而繇延準置酒;繇所尚永穆公主,上之愛女也,為準親執刀匕。準去,或謂繇曰:“鼠雖挾其父勢,君乃使公主為之具食,有如上聞,無乃非宜?”繇曰:“上雖怒無害,至於七郎,死生所繫,不敢不爾。”

鉷弟戶部郎中焊,兇險不法,召術士任海川問:“我有王者之相否?”海川懼,亡匿。鉷恐事洩,捕得,託以他事杖殺之。王府司馬韋會,定安公主之子,王繇之同產也,話之私庭。鉷使長安尉賈季鄰收會繫獄,縊殺之。繇不敢言。

焊所善邢縡,與龍武萬騎謀殺龍武將軍,以其兵作亂,殺李林甫、陳希烈、楊國忠;前期二日,有告之者。夏,四月,乙酉,上臨朝,以告狀面授焊,使捕之。鉷意焊在縡所,先使人召之,日晏,乃命賈季鄰等捕縡。縡居金城坊,季鄰等至門,縡帥其黨數十人持弓刀格鬥突出。鉷與楊國忠引兵繼至,縡黨曰:“勿傷大夫人。”國忠之傔密謂國忠曰:“賊有號,不可戰也。”縡鬥且走,至皇城西南隅。會高力士引飛龍禁軍四百至,擊斬縡,捕其黨,皆擒之。

國忠以狀白上,曰:“鉷必預謀。”上以鉷任遇深,不應同逆;李林甫亦為之辯解。上乃特命原焊不問,然意欲鉷表請罪之;使國忠諷之,鉷不忍,上怒。會陳希烈極言鉷大逆當誅,戊子,敕希烈與國忠鞫之,仍以國忠兼京兆尹。於是任海川、韋會等事皆發,獄具,鉷賜自盡,焊杖死於朝堂,鉷子準、偁流嶺南,尋殺之。有司籍其第舍,數日不能遍。鉷賓佐莫敢窺其門,獨採訪判官裴冕收其屍葬之。

初,李林甫以陳希烈易制,引為相,政事常隨林甫左右,晚節遂與林甫為敵,林甫懼。會李獻忠叛,林甫乃請解朔方節制,且薦河西節度使安思順自代;庚子,以思順為朔方節度使。

五月,戊申,慶王琮薨,贈靖德太子。

【語譯】

唐玄宗天寶十一載(壬辰,公元752年)

春季,正月初九日丁亥,玄宗回宮。

二月二十二日庚午,命令有關部門拿出粟米布帛以及國庫裡好幾十萬緡錢在兩市交換惡錢。先前,江、淮一帶有很多惡錢,朝廷的貴戚和大商人往往用一個好錢換五個惡錢,運到長安來使用,市井百姓受害極大。因此李林甫奏請唐玄宗加以禁止,官府出面交換兌取,期限一個月,逾期不把惡錢交給官府換好錢的人要治罪。於是商人們大吵大鬧,認為很不方便。大家一起攔住楊國忠的馬向他求情,楊國忠替他們在玄宗面前說話,於是就更改命令,凡不是用鉛、錫所鑄造的以及穿孔的錢,都可以像以前一樣隨便使用。

三月,安祿山調遣蕃漢步兵、騎兵二十萬攻打契丹,想要洗雪去年秋天的恥辱。當初,突厥阿布思來投降,玄宗很優厚地禮待他,賜他姓名為李獻忠,多次提拔他官至朔方節度副使,賜封他奉信王的爵位。李獻忠很有才幹和謀略,不願屈居安祿山之下,安祿山很恨他。這時,奏請玄宗讓李獻忠率領同羅好幾萬騎兵,與他一起攻打契丹。李獻忠擔心遭到安祿山的陷害,告訴留後張暐,請他奏請玄宗讓自己留下不參加這次軍事行動,張暐不答應。李獻忠於是就帶領他的部下大肆搶掠倉庫,背叛朝廷回到漠北,安祿山也因此按兵不動。

三月二十八日乙巳,把吏部改為文部,把兵部改為武部,把刑部改為憲部。

戶部侍郎、御史大夫、京兆尹王,權勢和恩寵一天比一天隆盛,兼領二十多個官職。住的住宅旁邊就是使院,文書案卷堆得滿滿的,官吏為了請他籤一個字,好幾天都不能接近。宮中使者賜送物品不絕於家門,即使是李林甫也是畏避他幾分。李林甫的兒子李岫做將作監,王的兒子王準任衛尉少卿,都在宮中供職。王準欺侮李岫,李岫常忍氣吞聲。然而王事奉李林甫很恭敬,李林甫雖然嫉恨他受玄宗的恩寵,但也不忍心陷害他。

王準曾經帶領他的部下去拜訪駙馬都尉王繇,王繇望著車駕叩拜王準,王準拿著彈弓射中王繇的帽子,折斷帽子上的玉簪,以此為遊戲玩笑。接著王繇設酒宴款待王準;王繇所娶的永穆公主,是玄宗的愛女,她親自替王準拿刀子和湯匙。王準走後,有人對王繇說:“鼠輩雖然依仗他父親的權勢,你卻叫公主伺候他吃飯,如果讓皇上知道了,那不是很不好嗎?”王繇說:“皇上雖然生氣卻沒有什麼妨害,至於王,那是關係到個人生死大事,不敢不這樣做啊。”

王的弟弟戶部郎中王銲,兇惡陰險,無法無天,把術士任海川叫來問道:“我是不是有王者的相貌?”任海川非常恐懼,逃走躲藏起來。王擔心事情洩露,把他抓到,假借其他的罪名把他打死。王府司馬韋會,是安定公主的兒子,與王繇是同母異父的兄弟,在私下裡談及此事。王派長安尉賈季鄰把韋會關進監獄,用繩子把他吊死。王繇不敢作聲。

王銲的好友邢縡,與龍武萬騎謀劃殺掉龍武將軍,用他的部隊作亂,殺李林甫、陳希烈、楊國忠等人;在行動日期前兩天,有人告發了他們。夏季,四月初九日乙酉,玄宗親臨朝堂,把上告狀當面交給王,讓他去逮捕這些企圖作亂的人。王猜想王銲在邢縡家裡,先派人把王銲叫回來,傍晚,才命令賈季鄰等人去逮捕邢縡。邢縡住在金城坊,賈季鄰等人到了他家門口,邢縡帶領他的黨徒幾十人手持弓箭和刀子格鬥著突圍出去。王與楊國忠帶領士兵隨後趕到,邢縡的黨徒說:“不要傷害王大夫的人。”楊國忠的副官悄悄地對楊國忠說:“賊黨有暗號,不能與他們作戰。”邢縡邊打邊跑,跑到皇城西南角。碰上高力士帶領飛龍禁軍四百人趕到,把邢縡殺死,逮捕他的黨羽,把他們全部都活捉了。

楊國忠把詳情報告玄宗,說:“王一定參與了這個陰謀。”玄宗認為王受自己的信任和恩遇很深,不應該同謀叛逆;李林甫也替他辯解。玄宗就特別下令原諒王銲不治他的罪,但希望王上表請求治他的罪;派楊國忠去暗示他,王不忍心這樣做,唐玄宗非常生氣。碰上陳希烈極力稱說王大逆不道應當誅殺,四月十二日戊子,玄宗下敕書命令陳希烈和楊國忠一起審理此案,仍然讓楊國忠兼任京兆尹。這時任海川、韋會等人的事情都揭發出來,獄訟完畢證據齊全,玄宗賜王自殺,把王銲用棍子打死在朝堂上,王的兒子王準、王偁流放嶺南,不久也把他們殺了。有關部門抄檢登記他的宅第房舍,好幾天都不能抄檢登記完畢。王的賓客、助手沒有一個人敢到他家去窺探的,只有採訪判官裴冕收殮王的屍體並安葬了他。

當初,李林甫以為陳希烈容易控制,就推薦他做了宰相。陳希烈處理政事常常跟隨著李林甫的左右,晚年才開始與李林甫為敵,李林甫害怕了。碰上李獻忠叛變,李林甫就請求解除朔方節度使的兼職,並且推薦河西節度使安思順代替自己;二十四日庚子,任命安思順為朔方節度使。

五月初三日戊申,慶王李琮逝世,贈諡靖德太子。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權臣傾軋,楊國忠逼殺御史大夫王鉷,威震天下,李林甫亦畏避之。)

丙辰,京兆尹楊國忠加御史大夫,京畿、關內採訪等使,凡王鉷所綰使務,悉歸國忠。

初,李林甫以國忠微才,且貴妃之族,故善遇之。國忠與王鉷俱為中丞,鉷用林甫薦為大夫,故國忠不悅,遂深探邢縡獄,令引林甫交私鉷兄弟及阿布思事狀,陳希烈、哥舒翰從而證之,上由是疏林甫。國忠貴震天下,始與林甫為仇敵矣。

六月,甲子,楊國忠奏吐蕃兵六十萬救南詔,劍南兵擊破之於雲南,克故隰州等三城,捕虜六千三百,以道遠,簡壯者千餘人及酋長降者獻之。

秋,八月,乙丑,上覆幸左藏,賜群臣帛。癸巳,楊國忠奏有鳳皇見左藏庫屋,出納判官魏仲犀言鳳集庫西通訓門。

九月,阿布思入寇,圍永清柵,柵使張元軌拒卻之。

冬,十月,戊寅,上幸華清宮。

己亥,改通訓門曰鳳集門;魏仲犀遷殿中侍御史,楊國忠屬吏率以鳳皇優得調。

南詔數寇邊,蜀人請楊國忠赴鎮;左僕射兼右相李林甫奏遣之。國忠將行,泣辭,上言必為林甫所害,貴妃亦為之請。上謂國忠曰:“卿蹔到蜀區處軍事,朕屈指待卿,還當入相。”林甫時已有疾,憂懣不知所為,巫言一見上可小愈;上欲就視之,左右固諫。上乃令林甫出庭中,上登降聖閣遙望,以紅巾招之。林甫不能拜,使人代拜。國忠比至蜀,上遣中使召還,至昭應,謁林甫,拜於床下。林甫流涕謂曰:“林甫死矣,公必為相,以後事累公!”國忠謝不敢當,汗出覆面。十一月,丁卯,林甫薨。

上晚年自恃承平,以為天下無復可憂,遂深居禁中,專以聲色自娛,悉委政事於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寵;杜絕言路,掩蔽聰明,以成其奸;妒賢嫉能,排抑勝己,以保其位;屢起大獄,誅逐貴臣,以張其勢。自皇太子以下,畏之側足。凡在相位十九年,養成天下之亂,而上不之寤也。

庚申,以楊國忠為右相,兼文部尚書,其判使並如故。

國忠為人強辯而輕躁,無威儀。既為相,以天下為己任,裁決機務,果敢不疑;居朝廷,攘袂扼腕,公卿以下,頤指氣使,莫不震懾。自侍御史至為相,凡領四十餘使。臺省官有才行時名,不為己用者,皆出之。

或勸陝郡進士張彖謁國忠,曰:“見之,富貴立可圖。”彖曰:“君輩倚楊右相如泰山,吾以為冰山耳!若皎日既出,君輩得無失所恃乎!”遂隱居嵩山。

國忠以司勳員外郎崔圓為劍南留後,徵魏郡太守吉溫為御史中丞,充京畿、關內採訪等使。溫詣范陽辭安祿山,祿山令其子慶緒送至境,為溫控馬出驛數十步。溫至長安,凡朝廷動靜,輒報祿山,信宿而達。

十二月,楊國忠欲收人望,建議:“文部選人,無問賢不肖,選深者留之,依資據闕注官。”滯淹者翕然稱之。國忠凡所施置,皆曲徇人所欲,故頗得眾譽。

甲申,以平盧兵馬使史思明兼北平太守,充盧龍軍使。

丁亥,上還宮。

丁酉,以安西行軍司馬封常清為安西四鎮節度使。

哥舒翰素與安祿山、安思順不協,上常和解之,使為兄弟。是冬,三人俱入朝,上使高力士宴之於城東。祿山謂翰曰:“我父胡,母突厥,公父突厥,母胡,族類頗同,何得不相親?”翰曰:“古人云,狐向窟嗥不祥,為其忘本故也。兄苟見親,翰敢不盡心!”祿山以為譏其胡也,大怒,罵翰曰:“突厥敢爾!”翰欲應之,力士目翰,翰乃止,陽醉而散,自是為怨愈深。

棣王琰有二孺人,爭寵,其一使巫書符置琰履中以求媚。琰與監院宦者有隙,宦者知之,密奏琰祝詛上;上使人掩其履而獲之,大怒。琰頓首謝:“臣實不知有符。”上使鞫之,果孺人所為。上猶疑琰知之,囚於鷹狗坊,絕朝請,憂憤而薨。

故事,兵、吏部尚書知政事者,選事悉委侍郎以下,三注三唱,仍過門下省審,自春及夏,其事乃畢。及楊國忠以宰相領文部尚書,欲自示精敏,乃遣令史先於私第密定名闕。

【語譯】

五月十一日丙辰,京兆尹楊國忠加任御史大夫、京畿、關內採訪等使,凡是王所管轄的使職事務,都歸楊國忠管。

當初,李林甫認為楊國忠沒有什麼才幹,又是楊貴妃的族親,所以對他很好。楊國忠和王都做中丞時,王因李林甫的推薦做了大夫,所以楊國忠很不高興,於是就嚴厲深入地審理邢縡的案子,叫他牽連李林甫與王兄弟和阿布思暗中結交的情況,陳希烈、哥舒翰又跟著加以證實這些罪狀;唐玄宗因此疏遠李林甫。楊國忠顯貴震驚天下,開始和李林甫為敵。

六月初七日甲子,楊國忠向玄宗奏報吐蕃派兵六十萬去救南詔,劍南的軍隊在雲南把他們擊敗,攻克以前失去的隰州等三座城池,俘虜敵人六千三百人,因為道路遙遠,挑選身強力壯的一千多人以及投降的酋長進獻給朝廷。

秋季,八月十五日乙丑,玄宗又一次駕臨國庫左藏,賞賜群臣布帛。八月十九日癸巳,楊國忠上奏唐玄宗有鳳凰出現在左藏的庫房上,出納判官魏仲犀說鳳凰聚集在庫西的通訓門。

九月,阿布思入侵,包圍永清柵,柵使張元軌抵抗打退了他。

冬季,十月初五日戊寅,唐玄宗駕臨華清宮。

十月二十六日己亥,把通訓門改名為鳳集門。魏仲犀提升為殿中侍御史,楊國忠的下屬官吏大都因鳳凰聚集的緣故而優先得到調動升遷。

南詔多次侵犯邊境,蜀地人請求楊國忠去坐鎮。左僕射兼右相李林甫上奏玄宗派遣他去。楊國忠將要啟程上任,哭著向玄宗辭行,對唐玄宗說他一定會被李林甫所陷害,楊貴妃也替他說情。唐玄宗對楊國忠說:“你先到蜀地處理軍事事務,朕扳著指頭計算時日等著你,你回來後還做宰相。”李林甫這時已經有病,憂憤苦悶,不知所措,巫醫說見玄宗一面可以稍微好些;玄宗想去他家看望他,左右的人堅持勸說玄宗不要去。唐玄宗就讓李林甫走到他家庭院中,玄宗登上降聖閣遠遠地看望他,用紅手巾招呼致意。李林甫因病不能跪拜致謝,就派人代替他跪拜致謝。等楊國忠到了蜀地,玄宗便派宮中使者把他召回,到了昭應,去拜謁李林甫,在他床前行跪拜禮。李林甫流著眼淚對他說:“我李林甫死後,您必定做宰相,我的後事全拜託給您啦!”楊國忠辭謝不敢擔當,汗流滿面。十一月二十四日丁卯,李林甫去世。

唐玄宗晚年自己仗著長期太平,以為天下不再有什麼可憂慮的事情,於是就深居宮中,專心於音樂美色來自我娛樂,把國家政事完全委託給李林甫。李林甫在玄宗旁邊奉承討好,迎合玄宗的心意,以穩固玄宗對他的恩寵。杜絕君臣上下言路的暢通,蔽塞玄宗耳目,以實現他的奸佞陰謀。嫉妒痛恨那些賢能人才,排斥壓制比自己強的人,以保全自己的權位。多次興起大的案件,誅殺放逐顯貴的臣子,以擴張他的勢力。從皇太子以下的人,都害怕他而不敢正面看他。他在宰相的位置上一共有十九年,釀成天下大亂,然而玄宗卻沒有看清這一點。

十一月十七日庚申,唐玄宗任命楊國忠為右丞相,併兼文部尚書,以前所兼任的判官和節度使的官職全都照舊。

楊國忠為人逞強好辯而且輕浮急躁,沒有什麼威望儀表。做了宰相後,以天下之事為己任,裁判決定國家機要大事,果斷而毫不猶豫。在朝廷上,挽起衣袖握著手腕,對公卿以下的大臣,都頤指氣使,沒有人不震驚恐懼的。他從侍御史到做宰相,一共兼任了四十多個官職。御史臺和中書省中有才幹而聞名一時的人,凡是不被他所用的,都調走了。

有人勸告陝郡進士張彖拜謁楊國忠,說:“拜見楊國忠,富貴馬上就可實現。”張彖說:“諸位依靠楊右相猶如泰山,我卻認為好比冰山!如果光明的太陽昇起,諸位不就失去依靠了嗎?”於是隱居在嵩山。

楊國忠任用司勳員外郎崔圓為劍南留後,徵召魏郡太守吉溫為御史中丞,兼任京畿、關內採訪等使。吉溫去范陽向安祿山辭行,安祿山讓他的兒子安慶緒送到邊境,替吉溫牽著馬走出驛站好幾十步。吉溫到長安,凡是遇到朝廷有什麼動靜,就報告安祿山,信件消息一兩天就到達了。

十二月,楊國忠想收買人心,就向玄宗建議:“文部選用人員,不管是否賢能,選拔資深的人優先留用他們,依據資歷和缺職任命官位。”長期滯留而得不到升遷的人都一致稱讚他。楊國忠所有的措施設置,都曲從人們的慾望,所以很能得到大家的讚譽。

十二月十二日甲申,讓平盧兵馬使史思明兼北平太守,充盧龍軍使。

十二月十五日丁亥,玄宗回宮。

十二月二十五日丁酉,任命安西行軍司馬封常清為安西四鎮節度使。

哥舒翰平素就與安祿山、安思順不和,玄宗曾替他們和解,讓他們結為兄弟。這年冬天,三人一同來朝,玄宗派高力士在城東宴請他們。安祿山對哥舒翰說:“我的父親是胡人,母親是突厥人,你的父親是突厥人,母親是胡人,我們的種族非常相同,為什麼不能相互親近呢?”哥舒翰說:“古人說,狐狸向著洞穴號叫不吉祥,是因為它忘本的緣故。大哥假如和我親近,哥舒翰怎麼敢不盡心盡意!”安祿山認為這是譏諷他為胡人,非常生氣,大罵哥舒翰說:“你這個突厥小子竟敢如此!”哥舒翰想要回罵他,高力士用眼色向哥舒翰示意,哥舒翰才忍住了,假裝喝醉酒而散席,從此以後兩人之間的怨恨就更深了。

棣王李琰有兩個妃子,互相爭寵。其中有一個讓巫師畫符放在李琰的鞋子裡以求得媚愛。李琰與監院宦官有矛盾,宦官知道這事後,秘密上奏說李琰詛咒玄宗;玄宗派人突然搜查李琰的鞋子而得畫符,十分生氣。李琰叩頭謝罪說:“臣實在不知道鞋裡有符。”玄宗派人審訊,果然是王妃所為。玄宗還是懷疑李琰知道此事,把他囚禁在鷹狗坊,禁止他朝見,李琰憂憤而死。

根據慣例,兵部和吏部尚書擔任宰相職務的,選舉事務都委託侍郎以下的官員辦理,經過三注三唱的程序而合格者,還要送門下省審核,從春天到夏天,事情才能完結。等到楊國忠以宰相兼任文部尚書,想要自我顯示精明敏捷,就派尚書省令史事先在他私人住宅中秘密決定姓名和缺職。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楊國忠繼李林甫為相,以濫授官職收買人心。)

十二載(癸巳,753年)

春,正月,壬戌,國忠召左相陳希烈及給事中、諸司長官皆集尚書都堂,唱注選人,一日而畢,曰:“今左相、給事中俱在座,已過門下矣。”其間資格差繆甚眾,無敢言者。於是門下不復過官,侍郎但掌試判而已。侍郎韋見素、張倚趨走門庭,與主事無異。見素,湊之子也。

京兆尹鮮于仲通諷選人請為國忠刻頌,立於省門,制仲通撰其辭,上為改定數字,仲通以金填之。

楊國忠使人說安祿山誣李林甫與阿布思謀反,祿山使阿布思部落降者詣闕,誣告林甫與阿布思約為父子。上信之,下吏按問,林甫壻諫議大夫楊齊宣懼為所累,附國忠意證成之。時林甫尚未葬,二月,癸未,制削林甫官爵;子孫有官者除名,流嶺南及黔中,給隨身衣及糧食,自餘貲產並沒官;近親及黨與坐貶者五十餘人。剖林甫棺,抉取含珠,褫金紫,更以小棺如庶人禮葬之。己亥,賜陳希烈爵許國公,楊國忠爵魏國公,賞其成林甫之獄也。

夏,五月,己酉,復以魏、周、隋後為三恪,楊國忠欲攻李林甫之短也。衛包以助邪貶夜郎尉,崔昌貶烏雷尉。

阿布思為回紇所破,安祿山誘其部落而降之,由是祿山精兵,天下莫及。

壬辰,以左武衛大將軍何復光將嶺南五府兵擊南詔。

安祿山以李林甫狡猾逾己,故畏服之。及楊國忠為相,祿山視之蔑如也,由是有隙。國忠屢言祿山有反狀,上不聽。

隴右節度使哥舒翰擊吐蕃,拔洪濟、大漠門等城,悉收九曲部落。

初,高麗人王思禮與翰俱為押牙,事王忠嗣。翰為節度使,思禮為兵馬使兼河源軍使。翰擊九曲,思禮後期;翰將斬之,既而復召釋之。思禮徐曰:“斬則遂斬,復召何為!”

楊國忠欲厚結翰共排安祿山,奏以翰兼河西節度使。秋,八月,戊戌,賜翰爵西平郡王。翰表侍御史裴冕為河西行軍司馬。

是時中國盛強,自安遠門西盡唐境萬二千里,閭閻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稱富庶者無如隴右。翰每遣使入奏,常乘白橐駝,日馳五百里。

九月,甲辰,以突騎施黑姓可汗登裡伊羅蜜施為突騎施可汗。

北庭都護程千里追阿布思至磧西,以書諭葛邏祿,使相應。阿布思窮迫,歸葛邏祿,葛邏祿葉護執之,並其妻子、麾下數千人送之。甲寅,加葛邏祿葉護頓毗伽開府儀同三司,賜爵金山王。

冬,十月,戊寅,上幸華清宮。

楊國忠與虢國夫人居第相鄰,晝夜往來,無復期度,或並轡走馬入朝,不施障幕,道路為之掩目。

三夫人將從車駕幸華清宮,會於國忠第,車馬僕從,充溢數坊,錦繡珠玉,鮮華奪目。國忠謂客曰:“吾本寒家,一旦緣椒房至此,未知稅駕之所,然念終不能致令名,不若且極樂耳。”楊氏五家,隊各為一色衣以相別,五家合隊,粲若雲錦,國忠仍以劍南旌節引於其前。

國忠子暄舉明經,學業荒陋,不及格。禮部侍郎達奚珣畏國忠權勢,遣其子昭應尉撫先白之。撫伺國忠入朝上馬,趨至馬下,國忠意其子必中選,有喜色。撫曰:“大人白相公,郎君所試,不中程式,然亦未敢落也。”國忠怒曰:“我子何患不富貴,乃令鼠輩相賣!”策馬不顧而去。撫惶遽,書白其父曰:“彼恃挾貴勢,令人慘嗟,安可復與論曲直!”遂置暄上第。及暄為戶部侍郎,珣始自禮部遷吏部,暄與所親言,猶嘆己之淹回,珣之迅疾。

國忠既居要地,中外餉遺輻湊,積縑至三千萬匹。

上在華清宮,欲夜出遊,龍武大將軍陳玄禮諫曰:“宮外即曠野,安可不備不虞!陛下必欲夜遊,請歸城闕。”上為之引還。

是歲,安西節度使封常清擊大勃律,至菩薩勞城,前鋒屢捷,常清乘勝逐之。斥候府果毅段秀實諫曰:“虜兵羸而屢北,誘我也,請搜左右山林。”常清從之。果獲伏兵,遂大破之,受降而還。

中書舍人宋昱知選事,前進士廣平劉迺以選法未善,上書於昱,以為:“禹、稷、皋陶同居舜朝,猶曰載採有九德,考績以九載。近代主司,察言於一幅之判,觀行於一揖之間,何古今遲速不侔之甚哉!借使周公、孔子今處銓廷,考其辭華,則不及徐、庾,觀其利口,則不若嗇夫,何暇論聖賢之事業乎!”

【語譯】

唐玄宗天寶十二載(癸巳,公元753年)

春季,正月二十日壬戌,楊國忠召集左相陳希烈和給事中、各司長官都會集在尚書都堂,唱名授官選舉人才,一天的時間就完事了,說:“今天左相、給事中都在座,就等於已經過門下省的審核了。”被選上的人員中間有很多人的資格有差錯,沒有人敢吭氣。於是門下省就不再審定新授官員了,侍郎只管考試書判而已。侍郎韋見素、張倚來回奔走,與具體辦事的主事沒有什麼差別。韋見素,是韋湊的兒子。

京兆尹鮮于仲通勸被選上的人請求替楊國忠刻碑頌功,豎立在中書省的門口,玄宗下制書讓鮮于仲通撰寫碑文。玄宗替他改定了幾個字,鮮于仲通用黃金填寫玄宗所改的文字。

楊國忠派人勸說安祿山誣陷李林甫與阿布思謀反,安祿山讓阿布思部落投降的人到朝廷上去,誣告李林甫與阿布思結為父子。玄宗相信這事,交付法官審問;李林甫的女婿諫議大夫楊齊宣害怕被此事連累,就順從楊國忠的意思做證定案。當時李林甫還沒有安葬,二月十一日癸未,玄宗下令削去李林甫的官爵,子孫中做官的全部除名,流放到嶺南和黔中,只准帶隨身穿的衣服和糧食,其餘的財產全部被官府沒收,近親和黨羽連坐被貶官的有五十多人。剖開李林甫的棺材,取出口中含珠,剝掉身上的金魚袋和紫袍,換一口小棺材按平民的禮制埋葬他。二月二十七日己亥,玄宗賞賜陳希烈許國公的爵位,楊國忠魏國公的爵位,以嘉獎他們審定李林甫的案子。

夏季,五月初九日己酉,又以北魏、北周、隋朝的後裔為三恪,這是楊國忠有意攻擊李林甫的過錯。衛包因幫助李林甫幹壞事被貶為夜郎縣尉,崔昌被貶為烏雷尉。

阿布思被回紇擊敗,安祿山引誘他的部落來投降,因此安祿山的精兵,天下沒有人能比得上。

六月二十三日壬辰,命左武衛大將軍何復光率領嶺南五府的兵馬攻打南詔。

安祿山因李林甫比自己更狡猾,所以敬畏佩服他。等到楊國忠做宰相,安祿山輕視他,好像沒有此人一樣,因此兩人產生矛盾。楊國忠多次向玄宗說安祿山有謀反的跡象,玄宗不聽。

隴右節度使哥舒翰攻打吐蕃,攻下洪濟、大漠門等城,全部收復九曲部落。

當初,高麗人王思禮與哥舒翰同為押牙,事奉王忠嗣。哥舒翰做節度使時,王思禮做兵馬使兼河源軍使。哥舒翰攻打九曲,王思禮未能如期抵達,哥舒翰準備殺掉王思禮,隨後又把他叫來放掉他。王思禮慢條斯理地說:“要殺就殺,為什麼又把我叫來!”

楊國忠想與哥舒翰深交共同來排擠安祿山,就奏請玄宗任命哥舒翰兼任河西節度使。秋季,八月三十日戊戌,玄宗賜封哥舒翰為西平郡王的爵位。哥舒翰上表請裴冕做河西行軍司馬。

這時唐朝很強盛,從長安城安遠門西面直到一萬二千里遠的唐朝領土上,房屋裡巷相望不絕,桑樹和麻田遮蓋原野,天下被稱為富庶的地方沒有哪裡趕得上隴右的。哥舒翰每次派使者回朝廷上奏章,經常騎著白駱駝,一天可跑五百里。

九月初六日甲辰,任命突騎施黑姓可汗登裡伊羅蜜施為突騎施可汗。

北庭都護程千里追擊阿布思到磧西,寫信曉諭葛邏祿,讓他接應。阿布思窮途末路,歸附葛邏祿,葛邏祿葉護抓住他,連同他的妻子兒女、部下幾千人送交唐朝。九月十六日甲寅,加封葛邏祿葉護頓毗伽開府儀同三司,並賜爵位金山王。

冬季,十月十一日戊寅,玄宗駕臨華清宮。

楊國忠與虢國夫人的住宅相鄰,兩人白天黑夜都有來往,沒有什麼時間和限度,有時兩人並排騎馬上朝,不用障幕遮蔽,路人都捂住眼睛羞於看見。

韓國、虢國、秦國三夫人將要跟隨玄宗的車駕光臨華清宮,就先在楊國忠家裡集合。她們的車馬僕人隨從,充滿了好幾個街坊,她們身上穿戴的錦衣繡服珍珠寶玉,鮮豔華麗光彩奪目。楊國忠對門客說:“我本來出身貧寒家庭,一旦靠貴妃的關係而達到今天的地位,就不知道休息停止,然而我想到終究得不到美好的名聲,還不如暫且及時行樂啊!”楊氏五家人,每家一隊各穿著同一種顏色的衣服以便互相區別,五家隊伍會合在一起,光輝燦爛好像雲霞錦繡;楊國忠仍用劍南節度使的旌旗和符節在隊伍前面引導。

楊國忠的兒子楊暄應明經科考試,因學業荒疏淺陋,沒有及格。禮部侍郎達奚珣害怕楊國忠的權勢,派他的兒子昭應縣尉達奚撫先去告訴楊國忠。達奚撫窺見楊國忠入朝上馬,就連忙跑到他的馬跟前。楊國忠料想他的兒子必定考上,露出欣喜的臉色。達奚撫說:“家父報告相公,令郎的考試,不符合錄取標準,然而也不敢讓他落選。”楊國忠生氣地說:“我的兒子何愁不能富貴,還要讓你們這些鼠輩來品頭論足!”用鞭抽著馬頭也不回地走了。達奚撫惶恐不安,寫信告訴他的父親說:“他仗恃富貴挾持權勢,令人痛心感嘆,怎麼能跟他再講道理明是非呢?”於是就把楊暄列入上等。等楊暄做了戶部侍郎,達奚珣才開始從禮部升到吏部,楊暄同他所親近的人說及此事,還嘆息自己官位升得太慢,達奚珣升得太快。

楊國忠位居要職以後,朝廷內外饋贈的禮物從四面八方彙集而來,所積存的縑多達三千萬匹。

唐玄宗在華清宮,想要夜晚外出遊玩,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勸諫道:“這裡宮殿外面就是曠野之地,怎麼能不預防不測呢?陛下如果一定要夜晚出遊,請回到長安城裡。”唐玄宗因此又帶人折回。

這一年,安西節度使封常清進攻大勃律,到達菩薩勞城,前鋒多次打勝仗,封常清乘勝追逐敵人。斥候府果毅段秀實勸阻說:“敵兵疲憊而多次敗北,這是引誘我軍;請求搜查左右兩邊的山林。”封常清聽從了他的意見。果然抓獲了埋伏的敵兵,於是大敗敵人,接受了他們的投降才回來。

中書舍人宋昱主管選舉事務,前進士廣平人劉迺認為選舉之法不夠完善,就上書宋昱,提出:“禹、稷、皋陶同在舜的朝廷裡做官,還要說選取有九種美德的人,考察九年的政績。近代的主考官,只根據一篇判文來考察他的言辭,只根據一次拜揖來觀察他的行為,為什麼古今選取試用官吏的快慢不同竟有這麼大的差距呢?假使周公、孔子今天到吏部考選人才的場所來應考,那麼要考試他們的文辭華麗,將比不上徐陵和庾信,觀察他們的口才,將比不上嗇夫,又哪裡有空同他們談論聖賢的事業呢?”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楊國忠為相,與安祿山交惡。楊氏一門貴寵無比,滿朝文武百官爭相依附,而識者稱之為冰山。)

【點評】

本卷記載天寶後期史事,大唐已處於動亂的前夜。天寶後期政治是前期政治的繼續,君暗臣奸的格局不但沒有改觀,而且更加渾濁。君仍是原來的君,唐玄宗更加昏聵。臣還是原來的臣,李林甫繼續執政,虎患未除,又添了兩隻惡狼,即安祿山和楊國忠。天寶後期,安、楊兩人勢力膨脹,與李林甫三人勢均力敵,權奸窩裡鬥,加速了朝政的腐敗與危機的來臨。表面上,天寶後期還是一片昇平,實際上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社會大動亂的時機已經成熟,只差一根導火索。具體說,天寶後期政治昏暗,已孕育出社會動亂的三大因素:一、武備廢弛;二、權奸相繼;三、唐玄宗意志消沉。

一、武備廢弛。武備是國家政權最重要的支柱。司馬遷說:“非兵不強,非德不昌。”唐玄宗天寶時期,國家不是無兵,而是兵多,沿邊十節使,常備兵五十萬,是唐朝國力最強盛的時候,龐大的武備是靠開元盛世的國力支撐的。但為什麼又說天寶時期武備廢弛呢?第一,配置失衡,尾大不掉。開元時期,長期承平,四境安寧,張說提出了裁兵。可是唐玄宗好大喜功,一心要擴張國力,在沿邊置十節度使,精兵強將置於邊境,京師及內地空虛,尾大不掉,國家不知不覺處於極度危險的境地。特別是安祿山,身兼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掌握國家近半數的武裝,不反何待!第二,掌御失控。唐中興以來,以及開元時期,邊帥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遙領,不兼統,功名著者往往入為宰相。開元名臣張嘉貞、張說、姚崇都出將入相,兵權掌控在朝廷手中。四夷之將,如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只任爪牙,不專大將之任。自唐玄宗有了吞四夷之心,為邊將者十餘年不易,始久任矣,諸王、宰相遙領邊將,實不知兵,蓋嘉運、王忠嗣專制數道,始兼統矣。李林甫為相,為了個人專斷朝政,說服唐玄宗專用胡人勇將任邊將,因胡人不知書,杜絕他們入朝任相。例如安祿山斗大字不識半升。胡人帶兵,已與漢文化有距離,他們長期守邊,兵將一體,國家武裝成了驕兵悍將,形成地方割據。安祿山就是在這一背景下被製造出來的。即使忠於朝廷的邊將,也往往不聽指揮。河西隴右兩鎮節度使王忠嗣,不聽朝廷調度攻取吐蕃石堡城。唐玄宗命王忠嗣協助將軍董延光攻取石堡城,王忠嗣消極不配合,以致唐軍無功。第三,承平日久,軍無鬥志。唐軍徵南詔、討西域、襲契丹,全線敗退。第四,紀律鬆弛,輕易犯上。朔方節度使張齊丘,發放軍糧有剋扣,兵士譁變,毆打判官,甚至想殺死張齊丘。一葉落而知秋,朔方節度使的士兵犯上,表明軍紀鬆弛,兵士不堪被奴役,兵將積怨,國家武備成了一個火藥桶。朔方節度使的兵變,發出了安史之亂的一個信號,只可惜唐玄宗還在矇頭睡大覺,安史之亂不可避免地要爆發了。

二、權奸相繼。一個李林甫,就已經把唐朝政治搞得千瘡百孔,好比是一個人身上的大膿瘡,還沒有被割除,又來了一個楊國忠,這個癰疽比李林甫還要潰爛。楊國忠為相,唐王朝不可救藥。第一,楊國忠不學無術,原本就是一個無賴,不僅沒有治世之才,而且沒有大局觀。他與安祿山有隙嫌,屢告安祿山謀反,唐玄宗不聽,他身為國相,沒有采取任何防範措施,卻一門心思挑動安祿山謀反,把自己控制更大的權力寄託在安祿山謀反上,簡直就是一個狂人。第二,他是國戚,靠楊貴妃的裙帶關係,深受唐玄宗信任,身兼了四十多個頭銜。據胡三省考證,重要職務有拜右相、御史大夫、判度支、權知太府卿事,兼蜀郡長史、劍南節度使、支度與營田等副大使,本道併兼山南西道採訪處置使,兩京太府出納監倉、祠祭、木炭、宮市、長春、九成宮等使,關內道及京畿採訪處置使,兼吏部尚書,集賢殿、崇玄館學士,修國史、太清紫微宮使,兼掌租庸鹽鐵等使。國家人事、財政、監察、採購、文教等重權,楊國忠集於一身。兼職氾濫,有兩大害處。其一,被兼職的國家機構,一人掌管,形同虛設,沒有行政效率,政事完全敗壞。其二,各種權力集於一身,為所欲為,官場腐敗墮落,迅速惡化,政治越出了軌道,必然大亂。史稱楊國忠濫授官職收買人心,無能之輩得了好處稱頌楊國忠。而御史臺和中書省有才幹聲望的人,楊國忠把他們一個一個趕走。楊國忠還仗著權勢,對百官公卿頤指氣使,甚至在大庭廣眾挽起袖子,指著公卿大臣的鼻子呵斥。如此宰相,只可能擾亂朝綱,焉能治國。勢利小人蟻附楊國忠,有識之士稱楊國忠是一座冰山。意思是說,太陽一出,他這座冰山就要化掉。

三、唐玄宗意志消沉。如果說唐玄宗在天寶初由於驕侈心,而由明轉昏,到了天寶後期,唐玄宗連驕侈心也消盡,他對國家失去了自信,意氣消沉,得過且過了。驕侈心是自大,還想有一番作為。意氣消沉,就只是沉醉於燈紅酒綠了。唐玄宗英年有為,納諫用賢,勵精圖治,造就了開元盛世。長期承平,他認為天下無可憂慮,自從得了楊貴妃,就藏於深宮,專心於音樂美色來自我娛樂。國家大事一手交給了李林甫,然後是楊國忠。權奸專政,一心自利,只求奉承討好皇上,穩固恩寵,杜絕君臣上下言路暢通,蔽塞皇帝耳目,以實現他的奸佞陰謀。久而久之,成為積習。天寶後期,安祿山反形已露,唐玄宗像其他亡國之君一樣,聽不進半句逆耳之言,他只求上蒼保佑得過且過。唐玄宗對安祿山不但不採取節制措施,反而加大他的權勢。由平盧、范陽兩鎮而又兼河東,成為三鎮節度使。安祿山要求掌控牧馬總兼,唐玄宗予以依從,安祿山挑選國家戰馬幾千匹擴充個人武裝。安祿山圖謀異志,唐玄宗不是不知,但他已無進取心,想的是息事寧人,用恩寵來感化安祿山。唐玄宗給野心家增大權勢,是意志消沉的集中表現。感化野心家,無異於與虎謀皮。群臣勢利,見風轉舵,紛紛投靠安祿山。例如那個效忠李林甫的吉溫,向安祿山搖尾,成了他在朝廷的耳目。宦官出使,也說安祿山的好話。這種局面,完全是唐玄宗一手導演出來的。局面至此,安史之亂只差一根導火索來引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