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八卷


🔊 語音聽書

準備就緒

第二一八卷

唐紀三十四

唐肅宗至德元載

(756年)

起柔兆涒灘(丙申,756年)五月,至九月,不滿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56年五月,訖當年九月,凡五個月。當唐肅宗初即位之至德元載。因事繁劇變,不及半年而成一卷。半年間,政治軍事發生重大變化,安史之亂出現了轉折點。哥舒翰守潼關,扼制了叛軍主力的進攻,河北官軍郭子儀、李光弼大破史思明,官軍由敗退轉入了反攻。由於唐玄宗的錯誤指揮,迫使哥舒翰輕出潼關,尋求全力決戰,唐玄宗妄想畢其功於一役,結果官軍大敗,安祿山長驅入長安,導致河北官軍全線敗退,叛軍達到了勢力的巔峰。唐玄宗驚慌失措,西逃入蜀,至馬嵬驛兵變,楊氏滿門被誅,楊貴妃也香消玉殞,被賜縊殺。安祿山無遠略,進兵長安,血洗皇族,沒有乘勝追擊,太子李亨留鎮討賊,從容北上靈武即位,是為肅宗。河西兵入援靈武,郭子儀勤王佐肅宗,李泌出山盡心輔佐,肅宗納諫,君臣和諧,靈武新政權出現了新氣象。唐玄宗聽到太子即位,主動稱太上皇,傳國璽玉冊於肅宗,至是全國政令統一。河南、河北義軍奮起討賊,雙方形勢轉入相持。唐王朝度過了險關。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上之下

至德元載(丙申,756年)

五月,丁巳,炅眾潰,走保南陽,賊就圍之。太常卿張垍薦夷陵太守虢王巨有勇略,上徵吳王祗為太僕卿,以巨為陳留譙郡太守、河南節度使,兼統嶺南節度使何履光、黔中節度使趙國珍、南陽節度使魯炅。國珍,本牂柯夷也。戊辰,巨引兵自藍田出,趣南陽。賊聞之,解圍走。

令狐潮復引兵攻雍丘。潮與張巡有舊,於城下相勞苦如平生,潮因說巡曰:“天下事去矣,足下堅守危城,欲誰為乎?”巡曰:“足下平生以忠義自許,今日之舉,忠義何在!”潮慚而退。

郭子儀、李光弼還常山,史思明收散卒數萬踵其後。子儀選驍騎更挑戰,三日,至行唐,賊疲,乃退。子儀乘之,又敗之於沙河。蔡希德至洛陽,安祿山復使將步騎二萬人北就思明,又使牛廷玠發范陽等郡兵萬餘人助思明,合五萬餘人,而同羅、曳落河居五分之一。子儀至恆陽,思明隨至,子儀深溝高壘以待之;賊來則守,去則追之,晝則耀兵,夜斫其營,賊不得休息。數日,子儀、光弼議曰:“賊倦矣,可以出戰。”壬午,戰於嘉山,大破之,斬首四萬級,捕虜千餘人。思明墜馬,露髻跣足步走,至暮,杖折槍歸營,奔於博陵,光弼就圍之,軍聲大振。於是河北十餘郡皆殺賊守將而降。漁陽路再絕,賊往來者皆輕騎竊過,多為官軍所獲,將士家在漁陽者無不搖心。

【語譯】

唐肅宗至德元載(丙申,公元756年)

五月初四日丁巳,魯炅的部隊潰散,逃往南陽堅守,敵賊趕來包圍南陽。太常卿張垍推薦夷陵太守虢王李巨有勇有謀,唐玄宗徵召吳王李祗為太僕卿,任命李巨為陳留、譙郡太守、河南節度使,兼統嶺南節度使何履光、黔中節度使趙國珍、南陽節度使魯炅。趙國珍,本是牂柯夷人。十五日戊辰,李巨帶兵從藍田出發,趕往南陽,敵賊聽說後,解圍逃走。

令狐潮又帶兵攻打雍丘。令狐潮和張巡是老朋友,在城下互相慰勞就像平時一樣,令狐潮趁機遊說張巡說:“唐朝的天下已經失去,您堅守這座危城,是為誰守呢?”張巡說:“您平生以忠義自許,今天的舉止,忠義在哪裡!”令狐潮慚愧退下。

郭子儀、李光弼回到常山,史思明收拾散兵好幾萬人跟隨在後面。郭子儀挑選驍勇善戰的騎兵輪番挑戰,過了三天,到達行唐縣,敵賊疲憊,就退兵了。郭子儀乘機出擊,又在沙河把叛軍打敗。蔡希德到洛陽,安祿山讓他率領步兵騎兵兩萬人向北靠攏史思明,又派牛廷玠調發范陽等郡的部隊一萬多人幫助史思明,共計五萬多人,其中同羅、曳落河佔五分之一。郭子儀到恆陽,史思明隨後追上,郭子儀深挖溝濠高築營壘等待他。賊兵來攻就固守,離開就追擊,白天則炫耀兵力,夜裡就襲擊敵營,搞得叛軍不得安寧。過了好幾天,郭子儀、李光弼商議說:“賊兵已經疲倦,我們可以出去交戰了。”五月二十九日壬午,兩軍大戰於嘉山,大敗叛軍,斬首四萬,俘虜了一千多人。史思明從馬上墜落下來,髮髻散亂,光著腳步行而逃,到了傍晚,拄著折斷了的長槍回到軍營,然後又逃到博陵。李光弼趕上包圍博陵,軍隊聲勢大振。於是河北地區十幾個郡都殺了叛軍的守將而歸降朝廷。通往漁陽的道路再次被切斷。賊兵來來往往都是輕騎偷偷摸摸地通過,大都被官軍所俘獲,家在漁陽的叛軍將士們無不心中動搖。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郭子儀、李光弼在河北大破史思明。)

祿山大懼,召高尚、嚴莊詬之曰:“汝數年教我反,以為萬全。今守潼關,數月不能進,北路已絕,諸軍四合,吾所有者止汴、鄭數州而已,萬全何在?汝自今勿來見我!”尚、莊懼,數日不敢見。田乾真自關下來,為尚、莊說祿山曰:“自古帝王經營大業,皆有勝敗,豈能一舉而成!今四方軍壘雖多,皆新募烏合之眾,未更行陳,豈能敵我薊北勁銳之兵,何足深憂!尚、莊皆佐命元勳,陛下一旦絕之,使諸將聞之,誰不內懼!若上下離心,臣竊為陛下危之!”祿山喜曰:“阿浩,汝能豁我心事。”即召尚、莊,置酒酣宴,自為之歌以侑酒,待之如初。阿浩,乾真小字也。祿山議棄洛陽,走歸范陽,計未決。

是時,天下以楊國忠驕縱召亂,莫不切齒。又,祿山起兵以誅國忠為名,王思禮密說哥舒翰,使抗表請誅國忠,翰不應。思禮又請以三千騎劫取以來,至潼關殺之,翰曰:“如此,乃翰反,非祿山也。”或說國忠:“今朝廷重兵盡在翰手,翰若援旗西指,於公豈不危哉!”國忠大懼,乃奏:“潼關大軍雖盛,而後無繼,萬一失利,京師可憂,請選監牧小兒三千於苑中訓練。”上許之,使劍南軍將李福德等領之。又募萬人屯灞上,令所親杜乾運將之,名為御賊,實備翰也。翰聞之,亦恐為國忠所圖,乃表請灞上軍隸潼關;六月,癸未,召杜乾運詣關,因事斬之,國忠益懼。

會有告崔乾佑在陝,兵不滿四千,皆羸弱無備,上遣使趣哥舒翰進兵復陝、洛。翰奏曰:“祿山久習用兵,今始為逆,豈肯無備!是必羸師以誘我,若往,正墜其計中。且賊遠來,利在速戰;官軍據險以扼之,利在堅守。況賊殘虐失眾,兵勢日蹙,將有內變,因而乘之,可不戰擒也。要在成功,何必務速!今諸道徵兵尚多未集,請且待之。”郭子儀、李光弼亦上言:“請引兵北取范陽,覆其巢穴,質賊黨妻子以招之,賊必內潰。潼關大軍,唯應固守以弊之,不可輕出。”國忠疑翰謀己,言於上,以賊方無備,而翰逗留,將失機會。上以為然,續遣中使趣之,項背相望。翰不得已,撫膺慟哭;丙戌,引兵出關。

己丑,遇崔乾佑之軍於靈寶西原。乾佑據險以待之,南薄山,北阻河,隘道七十里。庚寅,官軍與乾佑會戰。乾佑伏兵於險,翰與田良丘浮舟中流以觀軍勢,見乾佑兵少,趣諸軍使進。王思禮等將精兵五萬居前,龐忠等將餘兵十萬繼之,翰以兵三萬登河北阜望之,鳴鼓以助其勢。乾佑所出兵不過萬人,什什伍伍,散如列星,或疏或密,或前或卻,官軍望而笑之。乾佑嚴精兵,陳於其後。兵既交,賊偃旗如欲遁者,官軍懈,不為備。須臾,伏兵發,賊乘高下木石,擊殺士卒甚眾。道隘,士卒如束,槍槊不得用。翰以氈車駕馬為前驅,欲以衝賊。日過中,東風暴急,乾佑以草車數十乘塞氈車之前,縱火焚之。煙焰所被,官軍不能開目,妄自相殺,謂賊在煙中,聚弓弩而射之。日暮,矢盡,乃知無賊。乾佑遣同羅精騎自南山過,出官軍之後擊之,官軍首尾駭亂,不知所備,於是大敗,或棄甲竄匿山谷,或相擠排入河溺死,囂聲振天地,賊乘勝蹙之。後軍見前軍敗,皆自潰,河北軍望之亦潰。翰獨與麾下數百騎走,自首陽山西渡河入關。關外先為三塹,皆廣二丈,深丈,人馬墜其中,須臾而滿,餘眾踐之以度,士卒得入關者才八千餘人。辛卯,乾佑進攻潼關,克之。

翰至關西驛,揭牓收散卒,欲復守潼關。蕃將火拔歸仁等以百餘騎圍驛,入謂翰曰:“賊至矣,請公上馬。”翰上馬出驛,歸仁帥眾叩頭曰:“公以二十萬眾一戰棄之,何面目復見天子!且公不見高仙芝、封常清乎?請公東行。”翰不可,欲下馬。歸仁以毛縶其足於馬腹,及諸將不從者,皆執之以東。會賊將田乾真已至,遂降之,俱送洛陽。安祿山問翰曰:“汝常輕我,今定何如?”翰伏地對曰:“臣肉眼不識聖人。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東平,魯炅在南陽,陛下留臣,使以尺書招之,不日皆下矣。”祿山大喜,以翰為司空、同平章事。謂火拔歸仁曰:“汝叛主,不忠不義。”執而斬之。翰以書招諸將,皆復書責之。祿山知不效,乃囚諸苑中。潼關既敗,於是河東、華陰、馮翊、上洛防禦使皆棄郡走,所在守兵皆散。

【語譯】

安祿山十分恐懼,叫來高尚、嚴莊大罵他們說:“你們多年來一直勸我反叛,並認為一定能夠成功。現在被阻於潼關,好幾個月都不能前進,北方的歸路已經被切斷,各路兵馬從四面圍攻我們,我所佔據的只有汴州、鄭州幾個州而已,一定能成功在哪裡?你們從今以後不要來見我!”高尚、嚴莊很害怕,好幾天不敢見安祿山。田乾真從潼關下來,替高尚、嚴莊勸說安祿山說:“自古以來帝王成就大業,都有勝利和失敗,哪能夠一舉就成功呢!現在四方的官軍雖然很多,都是些新招募的烏合之眾,沒有經過軍訓戰鬥,怎麼能敵得過我薊北強勁、精銳的部隊呢!您根本不必過多擔憂!高尚、嚴莊都是輔佐王命的元老功臣,陛下一旦拋棄他們,假使諸位將領聽說後,哪一個不心中恐懼呢?如果上下離心,臣私下覺得陛下這樣做太危險了!”安祿山高興地說:“阿浩,你真能開通我的心事。”馬上召來高尚、嚴莊,擺設酒席,開懷暢飲,安祿山還唱歌為他們喝酒助興,待他們像以前一樣。阿浩,是田乾真的小字。安祿山商議放棄洛陽,撤回范陽,計劃還沒決定下來。

這時,天下的人都認為是楊國忠驕奢放縱才導致大亂,無不切齒痛恨楊國忠。而且,安祿山起兵是以討伐楊國忠為名,所以王思禮就秘密勸說哥舒翰,讓他上表極力請求玄宗殺了楊國忠,哥舒翰不答應。王思禮又請求帶三十個騎兵去把楊國忠劫持出來,到潼關後殺掉他,哥舒翰說:“如果這樣做,那就是哥舒翰謀反,而不是安祿山了。”有人勸說楊國忠:“當今朝廷的重兵都在哥舒翰的手裡,哥舒翰如果揮師西向京城,那麼您不就很危險嗎?”楊國忠非常害怕,就上奏說:“潼關駐守的大軍雖然人數眾多,但沒有後繼部隊,萬一失守,京師就難保了,請求選擇監牧士卒三千人在禁苑中訓練。”玄宗同意了,派劍南軍將李德福等人統領這支隊伍。又招募了一萬人駐在灞上,命令他的親信杜乾運率領,名義上是防禦叛軍,實際上是防備哥舒翰。哥舒翰聽說後,也擔心被楊國忠謀算,就上表請求將灞上軍隊隸屬潼關指揮。六月初一日癸未,哥舒翰把杜乾運叫到潼關,藉故把他殺了。楊國忠更加害怕。

適逢有人報告玄宗崔乾祐在陝郡,兵力不足四千人,都是些老弱兵,而且沒有防備,玄宗就派使者催促哥舒翰進兵收復陝郡和洛陽。哥舒翰上奏說:“安祿山久經沙場善於用兵,現在剛舉兵反叛,怎麼能夠沒有防備呢?這一定是故意用衰弱的士兵來引誘我們,如果前往,正中了他們的計謀。再說敵賊遠道而來,最有利的策略是速戰速決;官軍佔據險要扼守,最有利的策略是長期堅守。況且賊兵殘酷暴虐,失去民心,兵勢日益衰退,不久將會發生內亂;到時候乘機進攻,可以不戰而活捉敵人。我們最主要的目的是取勝,何必力求快速呢?現在各道所徵的兵大都還沒有集中起來,請求暫且等待一段時間。”郭子儀、李光弼也上書玄宗說:“請求帶兵向北攻取范陽,搗毀敵人的巢穴,抓住叛賊黨羽的妻子、兒女作為人質來招降他們,叛賊必然內部崩潰。潼關的大軍,只應當固守使賊兵疲憊,不可輕易出關攻打敵人。”楊國忠懷疑哥舒翰要謀害自己,對玄宗說,叛軍正無防備,而哥舒翰逗留不出擊,將要失去機會。玄宗認為是這樣,於是又派宦官去催促出兵,宦官來來往往,連續不斷。哥舒翰不得已,撫胸痛哭。六月初四日丙戌,帶兵出關。

六月初七日己丑,在靈寶西原官軍與崔乾祐的軍隊相遇。崔乾祐佔據險要以等待官軍,南靠大山,北恃黃河,狹隘的小道有七十里長。六月初八日庚寅,官軍和崔乾祐會戰。崔乾祐在險要的地方埋伏士兵,哥舒翰和田良丘乘船在黃河中觀察軍事形勢,看見崔乾祐的兵力很少,就下令各軍前進。王思禮等率領精兵五萬人走到前面,龐忠等率領餘下的士兵十萬人跟在後面,哥舒翰帶兵三萬人登上黃河北岸的高坡上觀察指揮,並鳴鼓助其攻勢。崔乾祐所出動的士兵不過一萬人,三五成群,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稀稀拉拉,或疏或密,或前或後,官軍看見後都笑話他們。崔乾祐整備精兵,在後面布好陣勢。兩軍一交戰,賊兵就偃旗息鼓假裝敗逃,官軍鬆懈,沒有防備。不一會,叛軍伏兵一起出動,賊兵佔據高地推下滾木石塊,打死很多士兵。道路狹窄,士兵像被捆綁起來一樣無法動彈,刀槍伸展不開。哥舒翰命令馬拉氈車為前鋒,想要衝擊敵人。過了中午,東風驟起,崔乾祐命令用幾十輛草車堵塞在氈車的前面,放火焚燒。大火熊熊,濃煙滾滾,官軍不能睜開眼睛,敵我不分,自相殘殺,以為賊兵在煙霧之中,召集弓箭手、弩機手射擊敵人。到了傍晚,弓箭射完了,才發現沒有敵人。崔乾祐派同羅精銳騎兵繞過南山,從官軍背後進攻,官軍首尾受敵驚慌大亂,不知怎樣防備,於是大敗。有的丟盔棄甲逃進山谷躲起來,有的互相推擠掉進黃河淹死,號叫的聲音震天動地,賊兵乘勝追擊。官軍後面的軍隊看見前面的軍隊失敗了,都潰散了,河北的軍隊看見後也潰退。哥舒翰僅與部下幾百騎兵逃脫,從首陽山向西渡過黃河進入潼關。潼關外面先前挖了三條深溝,都是兩丈寬,一丈深,進關的人馬掉進溝裡,很快就把溝填滿了。其餘的人馬踏著他們的屍體通過,士兵能夠進入潼關的只有八千多人。六月初九日辛卯,崔乾祐進攻潼關,把它攻下。

哥舒翰逃到關西驛,張貼告示招收逃散的士卒,想要重新守住潼關。蕃人將領火拔歸仁等帶領一百多名騎兵圍住驛站,進去對哥舒翰說:“賊兵到了,請您快上馬。”哥舒翰上馬出了驛站,歸仁率領部眾叩頭說:“您率領二十萬大軍一戰而全軍覆沒,有什麼臉面再去見天子!而且您沒見到高仙芝、封常清的下場嗎?請您向東走。”哥舒翰不同意,想要下馬。火拔歸仁用毛繩把哥舒翰的腳捆在馬肚上,連同諸位將領中不服從的,都一起捆起來向東走。碰上賊將田乾真已到,就投降了他,把他們都送往洛陽。安祿山問哥舒翰說:“你常常輕視我,今天怎麼了?”哥舒翰跪伏在地上回答說:“臣凡人肉眼不識聖人。當今天下沒有平定,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東平,魯炅在南陽,陛下留我性命,讓我寫信去招降他們,用不了幾天就都會平定。”安祿山非常高興,任命哥舒翰為司空、同平章事。又對火拔歸仁說:“你背叛自己的主子,不忠不義。”把他捆起來殺了。哥舒翰寫信招降諸位將領,他們都回信責罵他。安祿山知道沒有效果,就把他囚禁在東都的宮苑中。潼關失守,於是河東、華陰、馮翊、上洛等郡的防禦使都棄郡逃跑,各處的守兵都潰散了。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潼關兵輕出戰敗,導致河北官兵全線潰退。)

是日,翰麾下來告急,上不時召見,但遣李福德等將監牧兵赴潼關。及暮,平安火不至,上始懼。壬辰,召宰相謀之。楊國忠自以身領劍南,聞安祿山反,即令副使崔圓陰具儲偫,以備有急投之,至是首唱幸蜀之策。上然之。癸巳,國忠集百官於朝堂,惶懅流涕,問以策略,皆唯唯不對。國忠曰:“人告祿山反狀已十年,上不之信。今日之事,非宰相之過。”仗下,士民驚擾奔走,不知所之,市裡蕭條。國忠使韓、虢入宮,勸上入蜀。

甲午,百官朝者什無一二。上御勤政樓,下制,雲欲親征,聞者皆莫之信。以京兆尹魏方進為御史大夫兼置頓使;京兆少尹靈昌崔光遠為京兆尹,充西京留守;將軍邊令誠掌宮闈管鑰。託以劍南節度大使潁王璬將赴鎮,令本道設儲偫。是日,上移仗北內。既夕,命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整比六軍,厚賜錢帛,選閒廄馬九百餘匹,外人皆莫之知。乙未,黎明,上獨與貴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孫、楊國忠、韋見素、魏方進、陳玄禮及親近宦官、官人出延秋門,妃、主、皇孫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上過左藏,楊國忠請焚之,曰:“無為賊守。”上愀然曰:“賊來不得,必更斂於百姓;不如與之,無重困吾赤子。”是日,百官猶有入朝者,至宮門,猶聞漏聲,三衛立仗儼然。門既啟,則宮人亂出,中外擾攘,不知上所之。於是王公、士民四出逃竄,山谷細民爭入宮禁及王公第舍,盜取金寶,或乘驢上殿。又焚左藏、大盈庫。崔光遠、邊令誠帥人救火,又募人攝府、縣官分守之,殺十餘人,乃稍定。光遠遣其子東見祿山,令誠亦以管鑰獻之。

上過便橋,楊國忠使人焚橋。上曰:“士庶各避賊求生,奈何絕其路!”留內侍監高力士,使撲滅乃來。上遣宦者王洛卿前行,告諭郡縣置頓。食時,至咸陽望賢宮,洛卿與縣令俱逃,中使徵召,吏民莫有應者。日向中,上猶未食,楊國忠自市胡餅以獻。於是民爭獻糲飯,雜以麥豆,皇孫輩爭以手掬食之,須臾而盡,猶未能飽。上皆酬其直,慰勞之。眾皆哭,上亦掩泣。有老父郭從謹進言曰:“祿山包藏禍心,固非一日;亦有詣闕告其謀者,陛下往往誅之,使得逞其奸逆,致陛下播越。是以先王務延訪忠良以廣聰明,蓋為此也。臣猶記宋璟為相,數進直言,天下賴以安平。自頃以來,在廷之臣以言為諱,惟阿諛取容,是以闕門之外,陛下皆不得而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嚴邃,區區之心無路上達。事不至此,臣何由得睹陛下之面而訴之乎!”上曰:“此朕之不明,悔無所及。”慰諭而遣之。俄而尚食舉御膳而至,上命先賜從官,然後食之。令軍士散詣村落求食,期未時皆集而行。夜將半,乃至金城。縣令亦逃,縣民皆脫身走,飲食器皿具在,士卒得以自給。時從者多逃,內侍監袁思藝亦亡去。驛中無燈,人相枕藉而寢,貴賤無以復辨。王思禮自潼關至,始知哥舒翰被擒;以思禮為河西、隴右節度使,即令赴鎮,收合散卒,以俟東討。

【語譯】

這一天,哥舒翰的部下來報告緊急情況,唐玄宗沒有及時召見,只是派遣李福德等帶領監牧兵奔赴潼關。等到晚上,報告平安的烽火沒有傳到京城,唐玄宗才開始害怕了。六月初十日壬辰,玄宗召集宰相商量對策,楊國忠因自己兼任劍南節度使,聽到安祿山反叛的消息後,馬上命令副使崔圓暗中準備物資,以備危急時使用,所以這時他帶頭提出玄宗到蜀中避難的計劃。玄宗同意了。六月十一日癸巳,楊國忠把百官召集在朝堂上,大家驚恐不安痛哭流涕;楊國忠問他們有什麼對策,都唯唯諾諾不知如何回答。楊國忠說:“有人告發安祿山謀反的情況已有十年了,皇帝總是不相信這件事。今天的事變,不是宰相的過錯。”罷朝,這時士人百姓都驚慌忙亂,東奔西跑,不知躲到哪裡是好,市面上一片蕭條景象。楊國忠派韓國夫人、虢國夫人進入宮中,勸說玄宗到蜀中去。

六月十二日甲午,百官上朝的還不到十分之一二。唐玄宗登臨勤政樓,下制書,說要親自率兵征討,聽到的人都不相信。任命京兆尹魏方進為御史大夫兼置頓使;京兆少尹靈昌人崔光遠為京兆尹,充西京留守;將軍邊令誠掌管宮殿的鑰匙。玄宗假稱劍南節度大使潁王李璬將要趕赴鎮守之地,命令劍南道準備所需物資。這一天,唐玄宗移居大明宮。天黑以後,命令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整頓集合六軍,重重地賞賜錢財布帛,挑選了閒廄中的駿馬九百多匹,外面的人都不知道。六月十三日乙未,黎明,玄宗只與楊貴妃姐妹、皇子、妃子、公主、皇孫、楊國忠、韋見素、魏方進、陳玄禮以及親近的宦官、宮人等從延秋門出發,妃子、公主、皇孫在宮外的,都棄而不顧,只管自己逃離。玄宗經過國庫左藏時,楊國忠請求把它燒燬,並說:“不要留給叛賊。”玄宗悽慘地說:“叛賊來了得不到財寶,必然要加倍向老百姓徵收;不如把這些東西留給他們,不要加重我的百姓的困苦。”這一天,百官中還有上朝的,到了宮門口,還聽到更漏的聲音,左右三衛儀仗隊仍然整齊嚴肅地站立在那裡。宮門打開後,只見宮裡的人亂哄哄地逃出,宮裡宮外一片混亂,都不知道玄宗到哪裡去了。於是王公、士人百姓都四處逃難,山野小民爭相進入宮禁及王公宅第中,盜取金銀財寶,有的人還騎著驢子走上大殿。又放火燒了左藏大盈庫。崔光遠、邊令誠帶人救火,又招募人員代理府、縣官吏分別把守,殺了十幾個人,才漸漸穩定下來。崔光遠派他的兒子向東去見安祿山,邊令誠也把鑰匙獻給他。

唐玄宗經過便橋後,楊國忠派人燒橋。唐玄宗說:“士人百姓都要各自避難求生,怎麼能夠斷絕他們的生路呢?”留下內侍監高力士,讓他滅掉火以後再趕來。唐玄宗派宦官王洛卿打前站,告訴各郡縣做好準備。吃飯的時候,到了咸陽望賢宮,王洛卿與縣令都逃跑了,宦官去徵召,官吏百姓沒有應徵的。到了中午,唐玄宗還沒有吃飯,楊國忠親自去買胡餅進獻玄宗。於是老百姓爭著進獻粗米飯,摻雜一些麥豆;皇孫們爭著用手來抓吃,不一會兒就吃完了,還沒有吃飽。玄宗都按價付給他們錢,並慰勞他們。眾人都哭了,玄宗也捂著臉哭泣。有一位名叫郭從謹的老人進言說:“安祿山包藏禍心,已經不是一天的事了;也有人到朝廷去告發他的陰謀,陛下卻常常把這些人殺了,使得安祿山的奸計能夠得逞,導致陛下流亡。因此先王專心延訪忠良之士以擴大自己的視野,就是為了這個道理。臣還記得宋璟做宰相,多次向唐玄宗直言,天下得以安定太平。自那以後,在朝廷裡的大臣都忌諱直言,只會阿諛奉承取悅陛下,因此宮門以外的事情,陛下都不能知道。那些在草野的臣民,很早就知道一定會有今天啊,然而宮禁森嚴,區區效忠之心沒有途徑上達玄宗。事情不弄到如今地步,臣怎麼能夠得見陛下而當面訴說呢?”玄宗說:“這都是朕糊塗,後悔已經來不及了。”然後安慰郭從謹,讓他走了。不一會主管玄宗飲食的官員拿著玄宗的膳食到了,玄宗命令先賞賜隨從的官員,然後自己才吃,命令軍士分散到各個村落去找食物,約好下午未時都集中起來再走。快到半夜的時候,才到了金城縣。縣令也逃跑了,縣裡的老百姓都脫身逃跑,飲食器皿都在,士卒得以自己做飯吃。當時隨從的人大都逃走了,內侍監袁思藝也逃走了。驛站中沒有燈,人們互相枕著身體而睡,尊卑貴賤都不管了。王思禮從潼關來,才知道哥舒翰被活捉了;任命王思禮為河西、隴右節度使,命令他馬上赴任,收容潰散的士兵,等待東征。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唐玄宗撤離長安,蒙塵入蜀。)

丙申,至馬嵬驛,將士飢疲,皆憤怒。陳玄禮以禍由楊國忠,欲誅之,因東宮宦者李輔國以告太子,太子未決。會吐蕃使者二十餘人遮國忠馬,訴以無食,國忠未及對,軍士呼曰:“國忠與胡虜謀反!”或射之,中鞍。國忠走至西門內,軍士追殺之,屠割支體,以槍揭其首於驛門外,並殺其子戶部侍郎暄及韓國、秦國夫人。御史大夫魏方進曰:“汝曹何敢害宰相!”眾又殺之。韋見素聞亂而出,為亂兵所檛,腦血流地。眾曰:“勿傷韋相公。”救之,得免。軍士圍驛,上聞喧譁,問外何事,左右以國忠反對。上杖屨出驛門,慰勞軍士,令收隊,軍士不應。上使高力士問之,玄禮對曰:“國忠謀反,貴妃不宜供奉,願陛下割恩正法。”上曰:“朕當自處之。”入門,倚杖傾首而立。久之,京兆司錄韋諤前言曰:“今眾怒難犯,安危在晷刻,願陛下速決!”因叩頭流血。上曰:“貴妃常居深宮,安知國忠反謀?”高力士曰:“貴妃誠無罪,然將士已殺國忠,而貴妃在陛下左右,豈敢自安!願陛下審思之,將士安則陛下安矣。”上乃命力士引貴妃於佛堂,縊殺之。輿尸寘驛庭,召玄禮等入視之。玄禮等乃免冑釋甲,頓首請罪,上慰勞之,令曉諭軍士。玄禮等皆呼萬歲,再拜而出,於是始整部伍為行計。諤,見素之子也。國忠妻裴柔與其幼子晞及虢國夫人、夫人子裴徽皆走,至陳倉,縣令薛景仙帥吏士追捕,誅之。

【語譯】

六月十四日丙申,玄宗一行到達馬嵬驛,將士們飢餓疲勞,都怨恨憤怒。陳玄禮認為這次禍亂是由楊國忠引起的,想要殺掉他,讓東宮宦官李輔國轉告太子,太子猶豫不決。碰上吐蕃使者二十多人攔住楊國忠的馬,向他訴說沒有食物吃,楊國忠還未來得及回答,軍士們就大聲呼喊道:“楊國忠與胡人一起謀反!”有的人向楊國忠射箭,射中他的馬鞍。楊國忠逃到馬嵬驛的西門內,軍士們追上去殺了他,並肢解了他的屍體,用槍挑著他的頭顱豎立在驛站門口,同時把他的兒子戶部侍郎楊暄以及韓國夫人、秦國夫人都殺了。御史大夫魏方進說:“你們怎麼敢殺害宰相!”眾人又把魏方進殺了。韋見素聽見外面大亂便出來察看,被亂兵鞭打,打得頭破血流。眾人說:“不要傷害韋相公。”救了他,使他倖免一死。軍士們包圍驛站,玄宗聽到外面的喧譁聲,便問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左右的人回答說楊國忠謀反。玄宗拄著柺杖穿著麻鞋走出驛站的大門,慰勞軍士們,命令他們把隊伍撤走,軍士們都不聽從。玄宗派高力士去詢問他們,陳玄禮回答說:“楊國忠謀反,楊貴妃不宜侍奉玄宗,希望陛下割捨恩愛處死貴妃以正法。”玄宗說:“朕將自己處置她。”進入驛站大門,依著柺杖側著頭站在那裡。過了很久,京兆司錄韋諤上前說道:“現在眾怒難犯,安危就在頃刻之間,請陛下快速決斷!”因而不斷叩頭血流滿面。玄宗說:“貴妃一直居住在深宮裡,哪裡知道楊國忠造反的陰謀?”高力士說:“楊貴妃確實沒有罪過,然而,將士們已經殺了楊國忠,而貴妃還在陛下的身旁,他們怎麼能夠感到安穩呢?希望陛下好好地想一想,將士們安穩了,陛下就會安穩了。”唐玄宗於是命令高力士把楊貴妃帶到佛堂,用繩子勒死了她。把屍體抬到驛站的庭院中,叫來陳玄禮等人查看屍體。陳玄禮等人才脫去甲冑,叩頭謝罪,玄宗慰勞他們,命令曉諭軍士們。陳玄禮等人都高呼萬歲,再三拜謝而去,於是開始整理部隊準備前進。韋諤,是韋見素的兒子。楊國忠的妻子裴柔和她的小兒子楊晞以及虢國夫人和她的兒子裴徽都逃跑了,逃到陳倉,被陳倉縣令薛景仙帶領官吏士兵追趕抓獲,都被殺死。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馬嵬驛兵變,楊氏一門被誅,楊貴妃被賜自縊而死。)

丁酉,上將發馬嵬,朝臣惟韋見素一人,乃以韋諤為御史中丞,充置頓使。將士皆曰:“國忠謀反,其將吏皆在蜀,不可往。”或請之河、隴,或請之靈武,或請之太原,或言還京師。上意在入蜀,慮違眾心,竟不言所向。韋諤曰:“還京,當有御賊之備。今兵少,未易東向,不如且至扶風,徐圖去就。”上詢於眾,眾以為然,乃從之。及行,父老皆遮道請留,曰:“宮闕,陛下家居;陵寢,陛下墳墓。今舍此,欲何之?”上為之按轡久之,乃令太子於後宣慰父老。父老因曰:“至尊既不肯留,某等願帥子弟從殿下東破賊,取長安。若殿下與至尊皆入蜀,使中原百姓誰為之主?”須臾,眾至數千人。太子不可,曰:“至尊遠冒險阻,吾豈忍朝夕離左右。且吾尚未面辭,當還白至尊,更稟進止。”涕泣,跋馬欲西。建寧王倓與李輔國執鞚諫曰:“逆胡犯闕,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興復!今殿下從至尊入蜀,若賊兵燒絕棧道,則中原之地拱手授賊矣。人情既離,不可複合,雖欲復至此,其可得乎!不如收西北守邊之兵,召郭、李於河北,與之併力東討逆賊,克復兩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復安,宗廟毀而更存,掃除宮禁以迎至尊,豈非孝之大者乎!何必區區溫凊,為兒女之戀乎!”廣平王俶亦勸太子留。父老共擁太子馬,不得行。太子乃使俶馳白上。上總轡待太子,久不至,使人偵之,還白狀,上曰:“天也!”乃分後軍二千人及飛龍廄馬從太子,且諭將士曰:“太子仁孝,可奉宗廟,汝曹善輔佐之。”又諭太子曰:“汝勉之,勿以吾為念。西北諸胡,吾撫之素厚,汝必得其用。”太子南向號泣而已。又使送東宮內人於太子,且宣旨欲傳位,太子不受。俶、倓,皆太子之子也。

己亥,上至岐山。或言賊前鋒且至,上遽過,宿扶風郡。士卒潛懷去就,往往流言不遜,陳玄禮不能制,上患之。會成都貢春彩十餘萬匹,至扶風,上命悉陳之於庭,召將士入,臨軒諭之曰:“朕比來衰耄,託任失人,致逆胡亂常,須遠避其鋒。知卿等皆蒼猝從朕,不得別父母妻子,茇涉至此,勞苦至矣,朕甚愧之。蜀路阻長,郡縣褊小,人馬眾多,或不能供,今聽卿等各還家,朕獨與子、孫、中官前行入蜀,亦足自達。今日與卿等訣別,可共分此彩以備資糧。若歸,見父母及長安父老,為朕致意,各好自愛也!”因泣下沾襟。眾皆哭,曰:“臣等死生從陛下,不敢有貳!”上良久曰:“去留聽卿。”自是流言始息。

【語譯】

六月十五日丁酉,唐玄宗將要從馬嵬驛出發,朝臣中只有韋見素一個人,於是任命韋諤為御史中丞,充置頓使。將士們都說:“楊國忠謀反,他手下的將領和官吏都在蜀地,不能到那裡去。”有的人請求到河、隴一帶去,有的人請求到靈武去,有的人請求去太原,還有的人說回京師。唐玄宗的意思是想入蜀,又擔心違背眾人的心願,所以一直沒有說明去向。韋諤說:“回京師,應當有抵禦敵賊的準備,現在兵力很少,不能輕易向東走,不如暫時到扶風,再慢慢商量去向。”唐玄宗向眾人徵詢意見,大家都同意了,於是準備去扶風。等到臨行時,當地的父老鄉親都攔住道路請求玄宗留下,說:“宮殿,是陛下住家的房子;陵寢,是陛下先人的墳墓,今天把這些都放棄了,想到哪裡去呢?”唐玄宗因此勒住馬的韁繩停留許久,才命太子在後面安撫這些父老鄉親。父老鄉親因此對太子說:“皇上既然不肯留下,我們願意率領子弟跟隨殿下向東去擊敗敵人,奪取長安。假如殿下和皇上都入蜀,那麼誰來替中原老百姓做主呢?”不一會兒,群眾多達好幾千人。太子不同意,說:“皇上冒艱歷險避難遠方,我怎麼能夠忍心早晚離開他的身旁。況且我還沒有當面告辭,應當回去告訴皇上,然後再秉承聖上旨意以決定去留。”說著便哭起來,勒轉馬頭想要向西走。建寧王李倓與李輔國拉住太子的馬絡頭勸諫道:“逆胡反叛朝廷進犯長安,天下分崩離析,如果不依靠民心,怎麼能夠復興國家呢?今天殿下跟隨皇上入蜀,如果敵人燒燬棧道,那麼中原大地也就拱手讓給叛賊了。人心離散後,就不能再聚合,即使想再回到這個地方來,怎麼能夠辦得到呢!不如收拾防守西北邊境的部隊,召集河北的郭子儀、李光弼,與他們合力向東討伐逆賊,收復兩京,平定天下,使國家轉危為安,宗廟毀而復存,然後打掃宮殿迎接皇上,這難道不是孝道中的大孝嗎?何必盡區區之孝,像小兒女一樣對皇上依戀不捨呢!”廣平王李俶也勸太子留下。父老鄉親團團圍住太子坐騎,不能前行。太子使李俶飛奔去報告玄宗。玄宗騎在馬上等待太子,很久都不來,派人去察看,回來向玄宗報告情況,唐玄宗說:“這是天意啊!”於是就把後軍二千人和飛龍廄的好馬分給太子,並且曉諭將士說:“太子仁厚孝順,可以繼承帝業,你們要好好地輔佐他。”又曉諭太子說:“你要努力去幹,不要掛念我。西北地區各族胡人,我待他們一直很優厚,你一定能得到他們的幫助。”太子聽後只有面朝南號啕大哭。玄宗又派人把東宮內人送給太子,並且宣旨想要傳位給太子,太子沒有接受。李俶、李倓都是太子的兒子。

六月十七日己亥,唐玄宗到達岐山。有人說叛賊的前鋒快要來了,玄宗匆忙過了岐山,住宿在扶風郡。士兵們都暗中懷有各謀出路的想法,往往出言不遜,流言四起,陳玄禮不能制止,玄宗很擔憂。適逢成都貢獻春天織的彩色絲綢十多萬匹,到了扶風,玄宗命令全部都放在庭院中,召隨從將士進來,站在門檻前對他們說:“朕近來衰老了,用人不當,以致逆胡叛亂,不得不遠行以躲避其鋒芒。朕知道你們跟朕出來很倉促,來不及和自己的父母妻兒告別,跋山涉水到達這裡,非常辛苦,朕感到十分慚愧。去蜀中的路途艱難漫長,而且沿途的郡縣都很狹小,人馬眾多,或許不能保證供給,今天任憑你們各自回家;朕只和兒子、孫子以及侍奉的宦官前往蜀地,也完全可以到達。今天和卿等分別,大家可以共同分掉這些彩色絲綢以作為路費。如果回去了,見到你們的父母和長安父老,請替朕向他們問好,大家好自珍重。”說罷淚流沾襟。眾人都哭了,說:“臣等不管死活都要跟隨陛下,不敢有二心!”唐玄宗過了很久說:“是去是留隨你們自便。”從此流言才平息下來。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玄宗西行入蜀,太子李亨留鎮討賊。)

太子既留,莫知所適。廣平王俶曰:“日漸晏,此不可駐,眾欲何之?”皆莫對。建寧王倓曰:“殿下昔嘗為朔方節度大使,將吏歲時致啟,倓略識其姓名。今河西、隴右之眾皆敗降賊,父兄子弟多在賊中,或生異圖。朔方道近,士馬全盛,裴冕衣冠名族,必無貳心。賊入長安方虜掠,未暇徇地,乘此速往就之,徐圖大舉,此上策也。”眾皆曰:“善!”至渭濱,遇潼關敗卒,誤與之戰,死傷甚眾。已,乃收餘卒,擇渭水淺處,乘馬涉渡;無馬者涕泣而返。太子自奉天北上,比至新平,通夜馳三百里,士卒、器械失亡過半,所存之眾不過數百。新平太守薛羽棄郡走,太子斬之。是日,至安定,太守徐瑴亦走,又斬之。

庚子,以劍南節度留後崔圓為劍南節度等副大使。辛丑,上發扶風,宿陳倉。

太子至烏氏,彭原太守李遵出迎,獻衣及糗糧。至彭原,募士,得數百人。是日至平涼,閱監牧馬,得數萬匹,又募士,得五百餘人,軍勢稍振。

壬寅,上至散關,分扈從將士為六軍。使潁王璬先行詣劍南,壽王瑁等分將六軍以次之。丙午,上至河池郡。崔圓奉表迎車駕,具陳蜀土豐稔,甲兵全盛。上大悅,即日,以圓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蜀郡長史如故。以隴西公瑀為漢中王,梁州都督、山南西道採訪、防禦使。瑀,璡之弟也。

王思禮至平涼,聞河西諸胡亂,還,詣行在。初,河西諸胡部落聞其都護皆從哥舒翰沒於潼關,故爭自立,相攻擊;而都護實從翰在北岸,不死,又不與火拔歸仁俱降賊。上乃以河西兵馬使周泌為河西節度使,隴右兵馬使彭元耀為隴右節度使,與都護思結進明等俱之鎮,招其部落。以思禮為行在都知兵馬使。

戊申,扶風民康景龍等自相帥擊賊所署宣慰使薛總,斬首二百餘級。庚戌,陳倉令薛景仙殺賊守將,克扶風而守之。

安祿山不意上遽西幸,遣使止崔乾佑兵留潼關,凡十日,乃遣孫孝哲將兵入長安,以張通儒為西京留守,崔光遠為京兆尹;使安忠順將兵屯苑中,以鎮關中。孝哲為祿山所寵任,尤用事,常與嚴莊爭權;祿山使監關中諸將,通儒等皆受制於孝哲。孝哲豪侈,果於殺戮,賊黨畏之。祿山命搜捕百官、宦者、宮女等,每獲數百人,輒以兵衛送洛陽。王、侯、將、相扈從車駕、家留長安者,誅及嬰孩。陳希烈以晚節失恩,怨上,與張均、張垍等皆降於賊。祿山以希烈、垍為相,自餘朝士皆授以官。於是賊勢大熾,西脅汧、隴,南侵江、漢,北割河東之半。然賊將皆粗猛無遠略,既克長安,以為得志,日夜縱酒,專以聲色寶賄為事,無復西出之意,故上得安行入蜀,太子北行亦無追迫之患。

【語譯】

太子留下後,不知道到哪裡去好。廣平王李俶說:“天色漸漸晚了,這裡不能駐紮,大家想到哪裡去?”眾人都不說話。建寧王李倓說:“殿下過去曾擔任朔方節度大使,將領和官吏每年按時呈報箋啟,我大略還記得他們的姓名。現在河西、隴右的部眾都失敗投降了敵賊,父兄子弟大都陷在敵賊中,恐怕會發生不測。朔方道路較近,兵馬強壯,士氣旺盛,河西行軍司馬裴冕出身名門世家大族,一定不會有二心。敵賊進入長安正在大肆搶掠,還沒有工夫去攻佔土地,乘此機會趕快前往朔方,再慢慢商量大計,這是上策啊。”眾人都說:“好!”到達渭水岸邊,碰上了潼關戰敗退下來的士兵,誤以為是叛軍而與他們交戰,死亡受傷的人很多。事後,便收拾剩餘的士兵,選擇渭河較淺的地方,乘馬過河;沒有馬的人,哭哭啼啼地回去了。太子從奉天北上,等到了新平,一整夜共跑了三百里,士兵和器械損失過半,所剩下來的部眾不過幾百人。新平太守薛羽放棄全郡而逃走,太子把他殺了。這一天,到達安定,太守徐瑴也逃跑了,太子又把他殺了。

六月十八日庚子,唐玄宗任命劍南節度留後崔圓為劍南節度等副大使。六月十九日辛丑,玄宗從扶風出發,在陳倉住宿。

太子到達烏氏,彭原太守李遵出來迎接,並獻上衣服和乾糧。到彭原後,招募士兵,得到幾百人。這一天到達平涼,檢閱監牧馬,得到好幾萬匹馬,又招募士兵,招得五百多人,軍隊的氣勢稍稍得到振興。

六月二十日壬寅,玄宗到達散關,把隨從護衛的將士分為六軍。派潁王李璬先行到劍南,壽王李瑁等分別率領六軍緊隨其後。六月二十四日丙午,唐玄宗到了河池郡。崔圓手持表文迎接玄宗車駕,詳細介紹了蜀地物產豐富,兵馬強盛。唐玄宗很高興,當天,就任命崔圓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蜀郡長史的職位照舊。任命隴西公李瑀為漢中王、梁州都督、山南西道採訪、防禦使。李瑀,是李璡的弟弟。

王思禮到達平涼,聽說河西各部胡人叛亂,又回來,到玄宗的行在。當初,河西各胡族部落聽說他們的都護都跟隨哥舒翰死於潼關一戰,所以就爭著自立為王,互相攻擊;而實際上都護跟隨哥舒翰在黃河北岸,沒有死,也沒有和火拔歸仁一起投降敵賊。於是唐玄宗就任命河西兵馬使周泌為河西節度使,隴右兵馬使彭元耀為隴右節度使,與都護思結進明等人一起到鎮守的地方去,招撫各部落。任命王思禮為行在都知兵馬使。

六月二十六日戊申,扶風郡的平民康景龍等人自己組織起來攻打叛賊所任命的宣慰使薛總,殺死二百多人。六月二十八日庚戌,陳倉縣令薛景仙殺死叛賊守將,攻克扶風郡又派兵守著它。

安祿山沒有料想到玄宗這麼快就西去避難,派使者叫崔乾祐把兵停留在潼關,過了十天,才派孫孝哲率兵進入長安。任命張通儒為西京留守,崔光遠為京兆尹;派安忠順帶兵駐守禁苑中,以鎮撫關中。孫孝哲受到安祿山的寵信,特別專權用事,經常與嚴莊爭權奪勢。安祿山派他監督關中各位將領,張通儒等人都受到孫孝哲的控制。孫孝哲豪放奢侈,殺人果決,賊黨裡的人都很懼怕他。安祿山命令搜捕朝臣、宦官、宮女等,每當抓到好幾百人後,就派兵護衛送往洛陽。王、侯、將、相跟隨玄宗避難而家還留在長安的,全家殺光,連嬰兒也不放過。陳希烈因為晚年失去玄宗的信任,抱怨玄宗,與張均、張垍等人都投降了叛賊。安祿山任命陳希烈、張垍為宰相,其餘投降的朝臣都授予官職。因此叛賊的勢力大盛,向西威脅汧、隴等地,向南侵擾江、漢流域,向北佔領了河東道的一半。然而叛賊將領都是粗魯勇猛而沒有遠大謀略的人,攻克長安後,就志滿意得,日夜縱酒醉飲,以沉湎於聲色犬馬為能事,再沒有向西進軍的意圖,所以玄宗得以平安地進入蜀中,太子北上也沒有被急迫追趕的憂患。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反賊安祿山入長安滯留,太子順利北行,唐玄宗從容入蜀,部署討賊。)

李光弼圍博陵未下,聞潼關不守,解圍而南。史思明踵其後,光弼擊卻之,與郭子儀皆引兵入井陘,留常山太守王俌將景城、河間團練兵守常山。平盧節度使劉正臣將襲范陽,未至,史思明引兵逆擊之,正臣大敗,棄妻子走,士卒死者七千餘人。初,顏真卿聞河北節度使李光弼出井陘,即斂軍還平原,以待光弼之命。聞郭、李西入井陘,真卿始復區處河北軍事。

太子至平涼數日,朔方留後杜鴻漸、六城水陸運使魏少遊、節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盧簡金、鹽池判官李涵相與謀曰:“平涼散地,非屯兵之所,靈武兵食完富,若迎太子至此,北收諸城兵,西發河、隴勁騎,南向以定中原,此萬世一時也。”乃使涵奉箋於太子,且籍朔方士馬、甲兵、谷帛、軍須之數以獻之;涵至平涼,太子大悅。會河西司馬裴冕入為御史中丞,至平涼見太子,亦勸太子之朔方,太子從之。鴻漸,暹之族子;涵,道之曾孫也。鴻漸、漪使少遊居後,葺次舍,庀資儲,自迎太子於平涼北境,說太子曰:“朔方,天下勁兵處也。今吐蕃請和,回紇內附,四方郡縣大抵堅守拒賊以俟興復。殿下今理兵靈武,按轡長驅,移檄四方,收攬忠義,則逆賊不足屠也。”少遊盛治宮室,帷帳皆仿禁中,飲膳備水陸。秋,七月,辛酉,太子至靈武,悉命撤之。

甲子,上至普安,憲部侍郎房琯來謁見。上之髮長安也,群臣多不知,至咸陽,謂高力士曰:“朝臣誰當來,誰不來?”對曰:“張均、張垍父子受陛下恩最深,且連戚里,是必先來。時論皆謂房琯宜為相,而陛下不用,又祿山嘗薦之,恐或不來。”上曰:“事未可知。”及琯至,上問均兄弟,對曰:“臣帥與偕來,逗遛不進,觀其意,似有所蓄而不能言也。”上顧力士曰:“朕固知之矣。”即日,以琯為文部侍郎、同平章事。

初,張垍尚寧親公主,聽於禁中置宅,寵渥無比。陳希烈求解政務,上幸垍宅,問可為相者。垍未對。上曰:“無若愛婿。”垍降階拜舞。既而不用,故垍懷怏怏,上亦覺之。是時均、垍兄弟及姚崇之子尚書右丞奕、蕭嵩之子兵部侍郎華、韋安石之子禮部侍郎陟、太常少卿斌,皆以才望至大官,上嘗曰:“吾命相,當遍舉故相子弟耳。”既而皆不用。

裴冕、杜鴻漸等上太子箋,請遵馬嵬之命,即皇帝位,太子不許。冕等言曰:“將士皆關中人,日夜思歸,所以崎嶇從殿下遠涉沙塞者,冀尺寸之功。若一朝離散,不可復集。願殿下勉徇眾心,為社稷計!”箋五上,太子乃許之。是日,肅宗即位於靈武城南樓,群臣舞蹈,上流涕噓唏。尊玄宗為上皇天帝,赦天下,改元。以杜鴻漸、崔漪並知中書舍人事,裴冕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改關內採訪使為節度使,徙治安化,以前蒲關防禦使呂崇賁為之。以陳倉令薛景仙為扶風太守,兼防禦使;隴右節度使郭英乂為天水太守,兼防禦使。時塞上精兵皆選入討賊,惟餘老弱守邊,文武官不滿三十人,披草萊,立朝廷,制度草創,武人驕慢。大將管崇嗣在朝堂,背闕而坐,言笑自若,監察御史李勉奏彈之,繫於有司。上特原之,嘆曰:“吾有李勉,朝廷始尊!”勉,元懿之曾孫也。旬日間,歸附者漸眾。

張良娣性巧慧,能得上意,從上來朔方。時從兵單寡,良娣每寢,常居上前。上曰:“禦寇非婦人所能。”良娣曰:“蒼猝之際,妾以身當之,殿下可從後逸去。”至靈武,產子;三日起,縫戰士衣。上止之,對曰:“此非妾自養之時。”上以是益憐之。

【語譯】

李光弼包圍博陵還沒有攻下,聽說潼關失守,就撤兵向南走。史思明跟在後面追趕,李光弼把他擊退,與郭子儀一起帶兵進入井陘,留下常山太守王俌率領景城、河間的團練兵防守常山。平盧節度使劉正臣準備襲擊范陽,還沒有到達,史思明帶兵迎戰阻擊,劉正臣大敗,拋棄妻子兒女逃走,士兵死了七千多人。當初,顏真卿聽說河北節度使李光弼出了井陘,就收兵回到平原,以等待李光弼的命令。此時又聽說郭子儀、李光弼向西進入井陘,顏真卿才重新開始指揮河北地區的軍事行動。

太子到平涼好幾天,朔方留後杜鴻漸、六城水陸運使魏少遊、節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盧簡金、鹽池判官李涵等人商議說:“平涼之地,不是駐紮屯集軍隊的地方,靈武的部隊完整,糧食富足,如果迎接太子到這裡來,北面收集各城的兵馬,西面徵發河西、隴右強勁的騎兵,向南進軍以平定中原,這是成就大業的千載難逢的機遇。”便派李涵奉送箋表給太子,並且把朔方的士卒馬匹、武器、糧食、布帛以及各種軍需物資的數目賬籍一起獻給了太子。李涵到了平涼,太子非常高興。碰上河西司馬裴冕入朝任御史中丞,到平涼去拜見太子,也勸太子到朔方,太子聽從了。杜鴻漸,是杜暹同族的侄子;李涵,是李道的曾孫。杜鴻漸、崔漪讓魏少遊留下來,修理房屋,準備食物用具,他們則親自到平涼北方邊境上去迎接太子,勸太子說:“朔方,是天下精兵強將聚集的地方。現在吐蕃請求和好,回紇歸附朝廷,境內各地郡縣大都堅守城邑抵抗叛賊以等待大唐王朝的復興。殿下現在在靈武統帥部隊,揮師長驅,傳檄四方,收攬忠義之士,那麼叛賊就很容易被消滅。”魏少遊大力修建宮室,帷帳等都模仿宮中的規格,飲食中水產陸產的美味佳餚都很齊備。秋季,七月初九日辛酉,太子到靈武,命令把這些東西全都撤掉。

七月十二日甲子,唐玄宗到了普安,憲部侍郎房琯來拜謁晉見。玄宗從長安出發時,群臣大都不知道,到咸陽後,玄宗對高力士說:“朝中大臣誰應當趕來,誰不會趕來?”高力士回答說:“張均、張垍兄弟和他們的父親張說受陛下的恩惠最深,而且張垍還是駙馬,與陛下有姻親關係,所以他們兄弟倆一定會先趕來。當時的議論都說房琯適宜做宰相,但陛下沒有任用他,而且安祿山還曾推薦過他,恐怕他不會趕來。”玄宗說:“此事還難以預料。”等房琯來後,玄宗問張均兄弟的情況,房琯回答說:“臣約他們一起來,他們逗留不來;看他們的意思,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玄宗回頭對高力士說:“朕早就知道啊。”當天,就任命房琯為文部侍郎、同平章事。

當初,張垍娶寧親公主為妻,唐玄宗允許他在宮中安置住宅,寵信無比。陳希烈請求解除政務,唐玄宗到張垍家裡去,問他哪個人可以做宰相。張垍沒有回答。唐玄宗說:“沒有人比得上我的愛婿。”張垍連忙走下臺階跪拜。但後來沒有用他為宰相,所以張垍心裡不高興,唐玄宗也察覺到了。這時張均、張垍兄弟以及姚崇的兒子尚書右丞姚奕、蕭嵩的兒子兵部侍郎蕭華、韋安石的兒子禮部侍郎韋陟、太常少卿韋斌,都因有才能和聲望而做到大官,唐玄宗曾經說:“我任命宰相,就應當從以前宰相的子弟中普遍挑選。”但後來都沒有任用。

裴冕、杜鴻漸等人向太子上箋表,請求他遵守玄宗在馬嵬驛的命令,即皇帝位,太子不同意。裴冕等人說:“將士們都是關中人,日夜思念家鄉,之所以翻山越嶺追隨殿下跑到這遙遠的邊塞沙漠中來,是為了建功立業。如果這些人一旦離散,就不可能再聚集起來。希望殿下勉為其難地順從民心,替國家著想!”箋表接連呈上五次,太子才同意了。這一天,唐肅宗在靈武城南樓即位,群臣高興得跳起舞來,肅宗也感動得流下眼淚。尊稱唐玄宗為上皇天帝,赦免天下,改年號為至德。任命杜鴻漸、崔漪同為中書舍人,裴冕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改關內採訪使為節度使,把治所遷到安化,任命前蒲關防禦使呂崇賁為節度使。任命陳倉縣令薛景仙為扶風郡太守,兼防禦使;隴右節度使郭英乂為天水郡太守,兼防禦使。當時塞外的精兵都挑選到塞內來討伐叛賊,只剩下老弱病殘者防守邊疆,文武官吏不到三十人,披荊斬棘,建立朝廷,但因制度草創,武夫們驕橫傲慢。大將管崇嗣在朝堂上,背對宮闕而坐,談笑自如,監察御史李勉上奏彈劾他,把他關起來了。肅宗特別下令原諒他,感嘆說:“我有李勉,朝廷才開始有尊嚴!”李勉是李元懿的曾孫。肅宗即位十幾天裡,歸附的人越來越多。

張良娣性情乖巧聰明,頗能討得肅宗的歡心,跟從肅宗來到朔方。當時隨從保衛的士兵勢單力薄,張良娣每次睡覺,總是睡在肅宗的前面。肅宗說:“抵禦敵寇不是婦人的事情。”張良娣說:“意外時刻,妾可用身體先抵擋一下,殿下可從後面逃走。”到靈武后,生下一個兒子;過了三天,就起來為戰士們縫補衣服。肅宗制止她,她回答說:“現在不是妾自我保養的時候。”肅宗因此更加憐愛她。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肅宗即位於靈武。)

丁卯,上皇制:“以太子亨充天下兵馬元帥,領朔方、河東、河北、平盧節度都使,南取長安、洛陽。以御史中丞裴冕兼左庶子,隴西郡司馬劉秩試守右庶子;永王璘充山南東道、嶺南、黔中、江南西道節度都使,以少府監竇紹為之傅,長沙太守李峴為都副大使;盛王琦充廣陵大都督,領江南東路及淮南、河南等路節度都使,以前江陵都督府長史劉彙為之傅,廣陵郡長史李成式為都副大使;豐王珙充武威都督,仍領河西、隴右、安西、北庭等路節度都使,以隴西太守濟陰鄧景山為之傅,充都副大使。應須士馬、甲仗、糧賜等,並於當路自供。其諸路本節度使虢王巨等並依前充使。其署置官屬及本路郡縣官,並任自簡擇,署訖聞奏。”時琦、珙皆不出閤,惟璘赴鎮。置山南東道節度使,領襄陽等九郡。升五府經略使為嶺南節度,領南海等二十二郡。升五溪經略使為黔中節度,領黔中等諸郡。分江南為東、西二道,東道領餘杭,西道領豫章等諸郡。先是四方聞潼關失守,莫知上所之,及是制下,始知乘輿所在。彙,秩之弟也。

安祿山使孫孝哲殺霍國長公主及王妃、駙馬等於崇仁坊,刳其心,以祭安慶宗。凡楊國忠、高力士之黨及祿山素所惡者皆殺之,凡八十三人,或以鐵棓揭其腦蓋,流血滿街。己巳,又殺皇孫及郡、縣主二十餘人。

庚午,上皇至巴西,太守崔渙迎謁。上皇與語,悅之,房琯復薦之,即日,拜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以韋見素為左相。渙,玄暐之孫也。

【語譯】

七月十五日丁卯,唐玄宗下制書說:“任命太子李亨代理天下兵馬元帥,統領朔方、河東、河北、平盧節度都使,向南攻取長安、洛陽。任命御史中丞裴冕兼左庶子,隴西郡司馬劉秩試守右庶子;永王李璘充山南東道、嶺南、黔中、江南西道節度都使,任命少府監竇紹做他的輔佐官,長沙太守李峴為都副大使;盛王李琦充廣陵大都督,統領江南東路及淮南、河南等路節度都使,任命前江陵都督府長史劉匯做他的輔佐官,廣陵郡長史李成式為都副大使;豐王李珙充武威都督,仍然統領河西、隴右、安西、北庭等路節度都使,任命隴西太守濟陰人鄧景山做他的輔佐官,充都副大使。一切所需的士卒、馬匹、武器、儀仗、糧食、賞賜等物品,都由當地自己供給。其他各路原來的節度使虢王李巨等都仍舊為節度使。各王所任命的部下官吏以及本路的郡縣官吏,都可以由自己挑選,任用完後再行奏報。”當時李琦、李珙都沒出宮,只有永王李璘赴鎮就職。設置山南東道節度使,統領襄陽等九郡。升五府經略使為嶺南節度,統領南海等二十二郡。升五溪經略使為黔中節度,統領黔中等各郡。分江南道為東、西二道,江南東道統領餘杭,江南西道統領豫章等各郡。在此之前,四方人士聽說潼關失守,不知道玄宗到哪裡去了,等到這個制書下達後,才開始知道玄宗所在的地方。劉匯是劉秩的弟弟。

安祿山派孫孝哲在崇仁坊殺死霍國長公主以及王妃、駙馬等人,挖了他們的心,用來祭祀安慶宗。凡是楊國忠、高力士的黨羽以及安祿山平素所厭惡的人都被殺掉,一共有八十三人,有的用鐵棍揭開頭蓋骨,以致血流滿街。七月十七日己巳,又殺死皇孫以及郡主、縣主二十多人。

七月十八日庚午,太上皇玄宗到達巴西;太守崔渙迎接拜見。太上皇和他談話,很喜歡他,房琯又推薦他,當天就任命他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命韋見素為左相。崔渙是崔玄暐的孫子。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唐玄宗入蜀至巴西,安祿山在長安血洗皇族。)

初,京兆李泌,幼以才敏著聞,玄宗使與忠王遊。忠王為太子,泌已長,上書言事。玄宗欲官之,不可,使與太子為布衣交,太子常謂之先生。楊國忠惡之,奏徙蘄春,後得歸隱,居潁陽。上自馬嵬北行,遣使召之,謁見於靈武。上大喜,出則聯轡,寢則對榻,如為太子時,事無大小皆諮之,言無不從,至於進退將相亦與之議。上欲以泌為右相,泌固辭,曰:“陛下待以賓友,則貴於宰相矣,何必屈其志!”上乃止。

同羅、突厥從安祿山反者屯長安苑中,甲戌,其酋長阿史那從禮帥五千騎,竊廄馬二千匹逃歸朔方,謀邀結諸胡,盜據邊地。上遣使宣慰之,降者甚眾。

賊遣兵寇扶風,薛景仙擊卻之。

安祿山遣其將高嵩以敕書、繒彩誘河、隴將士,大震關使郭英乂擒斬之。

同羅、突厥之逃歸也,長安大擾,官吏竄匿,獄囚自出。京兆尹崔光遠以為賊且遁矣,遣吏卒守孫孝哲宅。孝哲以狀白祿山,光遠乃與長安令蘇震帥府、縣官十餘人來奔。己卯,至靈武,上以光遠為御史大夫兼京兆尹,使之渭北招集吏民,以震為中丞。震,瓌之孫也。祿山以田乾真為京兆尹。侍御史呂諲、右拾遺楊綰、奉天令安平崔器相繼詣靈武;以諲、器為御史中丞,綰為起居舍人、知制誥。

上命河西節度副使李嗣業將兵五千赴行在,嗣業與節度使梁宰謀,且緩師以觀變。綏德府折衝段秀實讓嗣業曰:“豈有君父告急而臣子晏然不赴者乎!特進常自謂大丈夫,今日視之,乃兒女子耳!”嗣業大慚,即白宰如數發兵,以秀實自副,將之詣行在。上又徵兵於安西,行軍司馬李棲筠發精兵七千人,勵以忠義而遣之。

敕改扶風為鳳翔郡。

庚辰,上皇至成都,從官及六軍至者千三百人而已。

【語譯】

當初,京兆人李泌,小時候以才思聰敏而聞名,唐玄宗讓他與忠王一起遊玩。忠王做太子時,李泌已經長大成人,曾上書玄宗談論國家事務。唐玄宗想任用他為官,他不同意;玄宗只好讓他以平民身份與太子為友,太子常常稱他為先生。楊國忠討厭李泌,上奏玄宗把他遷到蘄春,後來得以回家鄉做隱士,居住在潁陽縣。肅宗從馬嵬坡向北行走,派使者請他來,在靈武拜見肅宗。肅宗非常高興,出門時與他並馬而行,睡覺時與他對床而臥,就像做太子時一樣,事情無論大小都向他諮詢,他所提出的意思沒有不聽從的,甚至於連將相的任免都和他商量。肅宗想讓李泌做右丞相,李泌堅決推辭,說:“陛下把我作為賓客朋友來對待,比任用為宰相還要尊貴,何必要違揹我的志願呢?”唐肅宗這才作罷。

同羅、突厥中跟隨安祿山反叛的駐紮在長安禁苑中,七月二十二日甲戌,他們的酋長阿史那從禮率領五千騎兵,偷得廄馬兩千匹逃回朔方,謀劃約請各胡人部落,乘機佔領邊疆地區。肅宗派使者去宣諭安撫他們,降附的人很多。

叛軍派兵進犯扶風,薛景仙擊敗了他們。

安祿山派他的將領高嵩帶著敕書、絲綢引誘河、隴一帶的將士,大震關使郭英乂抓住他把他殺了。

同羅、突厥人逃回朔方,長安大亂,官吏逃避躲藏,監獄裡的囚犯自己跑出來。京兆尹崔光遠以為叛賊將要逃走,就派官吏士卒守住孫孝哲的住宅。孫孝哲把此事告訴安祿山,於是崔光遠就和長安縣令蘇震一起帶著府、縣官員十幾個人來投奔朝廷。七月二十七日己卯,到達靈武,肅宗任命崔光遠為御史大夫兼京兆尹,派他到渭水以北去召集官吏和民眾。任命蘇震為御史中丞。蘇震是蘇瓌的孫子。安祿山任命田乾真為京兆尹。侍御史呂諲、右拾遺楊綰、奉天縣令安平人崔器相繼來到靈武;任命呂諲、崔器為御史中丞,楊綰為起居舍人、知制誥。

唐肅宗命令河西節度使李嗣業帶兵五千人來靈武,李嗣業與節度使梁宰商議,將暫緩發兵以觀察形勢的變化。綏德府折衝段秀實指責李嗣業說:“難道有君父告急而臣子安然不赴難的嗎?您常常自稱是大丈夫,今天看起來,不過是個小兒女罷了!”李嗣業非常慚愧,馬上告訴梁宰如數發兵,讓段秀實為副將,帶兵去靈武。肅宗又在安西征兵。行軍司馬李棲筠調發精兵七千人,用忠義勉勵他們然後送他們出發。

唐肅宗下敕書改扶風為鳳翔郡。

七月十八日庚辰,太上皇玄宗到達成都,隨從官員及護衛六軍跟著到達的只有一千三百人。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李泌出山佐肅宗,河西兵入援靈武。唐玄宗入蜀。)

令狐潮圍張巡於雍丘,相守四十餘日,朝廷聲問不通。潮聞玄宗已幸蜀,復以書招巡。有大將六人,官皆開府、特進,白巡以兵勢不敵,且上存亡不可知,不如降賊。巡陽許諾。明日,堂上設天子畫像,帥將士朝之,人人皆泣。巡引六將於前,責以大義,斬之。士心益勸。

中城矢盡,巡縛藁為人千餘,被以黑衣,夜縋城下,潮兵爭射之,久乃知其藁人,得矢數十萬。其後復夜縋人,賊笑不設備,乃以死士五百斫潮營,潮軍大亂,焚壘而遁,追奔十餘里。潮慚,益兵圍之。

巡使郎將雷萬春於城上與潮相聞,賊弩射之,面中六矢而不動。潮疑其木人,使諜問之,乃大驚,遙謂巡曰:“向見雷將軍,方知足下軍令矣,然其如天道何!”巡謂之曰:“君未識人倫,焉知天道!”未幾,出戰,擒賊將十四人,斬首百餘級。賊乃夜遁,收兵入陳留,不敢復出。

頃之,賊步騎七千餘眾屯白沙渦,巡夜襲擊,大破之。還,至桃陵,遇賊救兵四百餘人,悉擒之。分別其眾,媯、檀及胡兵,悉斬之;滎陽、陳留脅從兵,皆散令歸業。旬日間,民去賊來歸者萬餘戶。

河北諸郡猶為唐守,常山太守王俌欲降賊,諸將怒,因擊球,縱馬踐殺之。時信都太守烏承恩麾下有朔方兵三千人,諸將遣使者宗仙運帥父老詣信都,迎承恩鎮常山。承恩辭以無詔命,仙運說承恩曰:“常山地控燕。薊,路通河、洛,有井陘之險,足以扼其咽喉。頃屬車駕南遷,李大夫收軍退守晉陽,王太守權統後軍,欲舉城降賊,眾心不從,身首異處。大將軍兵精氣肅,遠近莫敵,若以家國為念,移據常山,與大夫首尾相應,則洪勳盛烈,孰與為比。若疑而不行,又不設備,常山既陷,信都豈能獨全!”承恩不從。仙運又曰:“將軍不納鄙夫之言,必懼兵少故也。今人不聊生,鹹思報國,競相結聚,屯據鄉村,若懸賞招之,不旬日十萬可致,與朔方甲士三千餘人相參用之,足成王事。若舍要害以授人,居四通而自安,譬如倒持劍戟,取敗之道也。”承恩竟疑不決。承恩,承玼之族兄也。

是月,史思明、蔡希德將兵萬人南攻九門。旬日,九門偽降,伏甲於城上。思明登城,伏兵攻之;思明墜城,鹿角傷其左脅,夜,奔博陵。

【語譯】

令狐潮在雍丘包圍張巡,相持四十多天,與朝廷斷絕聯繫。令狐潮聽說玄宗已到蜀地,又寫信招降張巡。張巡有六個大將,官位都是開府、特進,對張巡說,兵勢懸殊,打不過敵人,況且肅宗是死是生也不知道,不如投降叛賊。張巡假裝同意。第二天,在堂上擺設天子的畫像,率領將士們朝拜,人人都哭了。張巡把六個大將帶到前面來,申明大義,痛加責備,把他們殺了。從此軍心更加堅定。

雍丘城裡的箭射完了,張巡讓士卒用稻草紮了一千多個草人,穿上黑色的衣服,夜間用繩子放到城下,令狐潮的士兵爭相射箭,射了很久才知道是稻草人;張巡獲得好幾十萬支箭。後來又在夜間用繩子把人放到城下,賊兵笑話他們,以為又是草人,不加防備,於是派五百人的敢死隊去砍殺令狐潮的軍隊,令狐潮的軍隊大亂,焚燒了營壘就逃跑了,張巡的軍隊追殺了十幾里路。令狐潮很慚愧,又增加兵力包圍雍丘。

張巡派郎將雷萬春在城上與令狐潮談話,賊兵用弩機射他,雷萬春臉上被射中了六箭卻巋然不動。令狐潮懷疑他是木頭人,派間諜去偵察,得知確實是雷萬春,就大為驚奇,遠遠地對張巡說:“剛剛見到雷將軍,才知道您的軍令嚴格,然而憑這點怎麼能改變天道呢?”張巡對他說:“您連人倫都不懂,怎麼談得上知天道呢?”不久,出城交戰,活捉賊兵將領十四人,殺死一百多人,於是賊兵連夜逃走,收兵進入陳留,不敢再出來作戰。

不久,叛軍步兵騎兵七千多人駐紮在白沙渦,張巡夜間去襲擊,大敗叛軍。回來,走到桃陵,遇到叛賊救兵四百多人,全部把他們俘虜。張巡將俘虜分別處理,其中媯州、檀州兵以及胡人兵,全部殺掉;滎陽、陳留的脅從兵,全都遣散,命令他們回家各務其業。十來天的時間,民眾離開叛賊來歸附張巡的有一萬多戶。

河北各郡都還在為唐朝堅守,常山太守王俌想投降叛賊,各位將領都很憤怒,就借打毬的機會,縱馬踩死了他。當時信都太守烏承恩的部下有朔方兵三千人,各位將領派使者宗仙運率領父老到信都,迎接烏承恩去鎮守常山。烏承恩以沒有肅宗詔令來推辭,宗仙運勸烏承恩說:“常山地勢控制著燕、薊,道路可通往河、洛,又有井陘關的險要,足以扼住叛軍咽喉。最近肅宗南遷,李光弼退守晉陽,王俌太守暫時統領後軍,想要帶領全城投降叛賊,眾人不願跟從,結果王俌守被殺死。大將軍您兵馬精銳,軍令嚴明,遠近都無人匹敵,如果能以國家為重,移師常山,與李光弼首尾遙相呼應,那麼所建立的豐功偉績,哪一個人能比得上呢?如果猶豫不決,又不加緊防備,常山陷落後,信都又怎麼能夠保全呢?”烏承恩不聽從。宗仙運又說:“將軍您不採納鄙人的意見,一定是擔心兵少的緣故。現今民不聊生,都想報國,競相聚集,佔據鄉村,如果懸賞招募他們,不到十天便可招到十萬人;和朔方甲士三千多人相互配合,足以成就大事。如果捨棄常山要害之地把它讓給敵人,居住在四通八達的信都以求得自己的安全,那就好比是倒拿劍戟,是自取失敗。”烏承恩竟然還是猶豫不決。烏承恩是烏承玼同族的哥哥。

這個月,史思明、蔡希德帶兵一萬人向南攻打九門。過了十天,九門假裝投降,在城上埋伏甲士。史思明登上城牆,伏兵攻擊他;史思明從城上掉下來,被埋植在城下的樹枝刺傷了左脅部,趁著夜晚,逃回博陵。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河北、河南戰事,張巡在河南,顏真卿在河北,以寡擊眾,英勇殺賊。)

顏真卿以蠟丸達表於靈武。以真卿為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依前河北招討、採訪、處置使,並致赦書,亦以蠟丸達之。真卿頒下河北諸郡,又遣人頒於河南、江、淮。由是諸道始知上即位於靈武,徇國之心益堅矣。

郭子儀等將兵五萬自河北至靈武,靈武軍威始盛,人有興復之望矣。八月,壬午朔,以子儀為武部尚書、靈武長史,以李光弼為戶部尚書、北都留守,並同平章事,餘如故。光弼以景城、河間兵五千赴太原。

先是,河東節度使王承業軍政不修,朝廷遣侍御史崔眾交其兵,尋遣中使誅之,眾侮易承業,光弼素不平。至是,敕交兵於光弼,眾見光弼,不為禮,又不時交兵,光弼怒,收斬之,軍中股慄。

回紇可汗、吐蕃贊普相繼遣使請助國討賊,宴賜而遣之。

癸未,上皇下制,赦天下。

北海太守賀蘭進明遣錄事參軍第五琦入蜀奏事,琦言於上皇,以為:“今方用兵,財賦為急,財賦所產,江、淮居多,乞假臣一職,可使軍無乏用。”上皇悅,即以琦為監察御史、江淮租庸使。

史思明再攻九門,辛卯,克之,所殺數千人,引兵東圍藁城。

李庭望將蕃、漢二萬餘人東襲寧陵、襄邑,夜,去雍丘城三十里置營,張巡帥短兵三千掩擊,大破之,殺獲太半。庭望收軍夜遁。

癸巳,靈武使者至蜀,上皇喜曰:“吾兒應天順人,吾復何憂!”丁酉,制:“自今改制敕為誥,表疏稱太上皇。四海軍國事,皆先取皇帝進止,仍奏朕知;俟克復上京,朕不復預事。”己亥,上皇臨軒,命韋見素、房琯、崔渙奉傳國寶玉冊詣靈武傳位。

辛丑,史思明陷藁城。

初,上皇每酺宴,先設太常雅樂坐部、立部,繼以鼓吹、胡樂、教坊、府、縣散樂雜戲;又以山車、陸船載樂往來;又出宮人舞《霓裳羽衣》;又教舞馬百匹,銜杯上壽;又引犀象入場,或拜,或舞。安祿山見而悅之,既克長安,命搜捕樂工,運載樂器、舞衣,驅舞馬、犀、象皆詣洛陽。

【語譯】

顏真卿用蠟丸密封奏表派人送到靈武。肅宗任命顏真卿為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仍舊為河北招討、採訪、處置使,並且給他送去赦書,也用蠟丸密封送達。顏真卿把赦書頒佈到河北各郡,又派人頒佈到河南、江、淮地區。至此各道才知道肅宗在靈武即位,堅守報國的信心就更加堅定了。

郭子儀等人率領士兵五萬人從河北來到靈武,靈武的軍威開始強盛,人們覺得復興大唐有希望了。八月初一日壬午朔,任命郭子儀為武部尚書、靈武長史,任命李光弼為戶部尚書、北都留守,二人並同平章事,其他官職照舊。李光弼帶領景城、河間的士兵五千人奔赴太原。

先前,河東節度使王承業軍事政務不加修整,朝廷派侍御史崔眾收回他的兵權,不久又派宦官把他殺了;崔眾侮辱輕視王承業,李光弼早就心中不平。到這時,肅宗下敕書命令崔眾把兵權交給李光弼,崔眾見到李光弼,不向他施禮,又不按時交出兵權,李光弼很生氣,就把崔眾抓起來殺了,軍中因此感到十分恐懼。

回紇可汗、吐蕃贊普相繼派使者請求幫助國家討伐叛賊,肅宗宴請賞賜使者並送他們回去。

八月初二日癸未,太上皇玄宗下制書,大赦天下。

北海太守賀蘭進明派遣錄事參軍第五琦到蜀地奏事,第五琦向玄宗進言,認為:“現在天下正在用兵打仗,財賦問題十分急切,財賦的出產,江、淮一帶佔了大部分,請求給我一個職務,可以保證軍事上不缺乏財用。”玄宗很高興,馬上任命第五琦為監察御史、江淮租庸使。

史思明再次進攻九門,八月初十日辛卯,攻克九門,殺死好幾千人,又帶兵向東圍攻藁城。

李庭望帶領蕃、漢士兵兩萬多人向東襲擊寧陵、襄邑。夜晚,在離雍丘城三十里的地方安置營地,張巡率領三千手持輕便武器的士兵去偷襲,大敗叛軍,殺死和俘虜一大半的敵人。李庭望收拾殘兵連夜逃走。

八月十二日癸巳,靈武派來的使者到達蜀地,太上皇高興地說:“我的兒子順應天道和民心,我還有什麼憂慮的呢!”八月十六日丁酉,太上皇下制書說:“從今以後改制書敕書為誥令,上表上疏一律稱太上皇。國家的軍政大事,都先奏報皇帝以決定可否,然後再奏報朕知即可;等收復京城後,朕就不再管事了。”八月十八日己亥,太上皇親臨殿前臺階,命令韋見素、房琯、崔渙奉送傳國寶器玉冊到靈武傳皇帝位。

八月二十日辛丑,史思明攻陷藁城。

當初,太上皇每當與臣民歡宴時,都先讓太常雅樂的坐部和立部演奏,接著演奏鼓吹樂、胡人樂、教坊樂、京兆府與長安、萬年兩縣的散樂以及雜戲;又用山車、旱船載著樂工往來演奏;又讓宮女表演《霓裳羽衣舞》;又讓一百匹舞馬,銜杯跳舞祝壽;又讓犀牛和大象入場表演,或拜或舞。安祿山看了很喜歡,等攻克長安後,就命令搜捕樂工,裝運樂器和舞衣,驅趕舞馬、犀牛和大象,一起前往洛陽。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郭子儀勤王靈武。唐玄宗稱太上皇,傳國寶玉冊於肅宗。至是全國政令統一。)

臣光曰:“聖人以道德為麗,仁義為樂;故雖茅茨土階,惡衣菲食,不恥其陋,惟恐奉養之過以勞民費財。明皇恃其承平,不思後患,殫耳目之玩,窮聲技之巧,自謂帝王富貴皆不我如,欲使前莫能及,後無以逾,非徒娛己,亦以夸人。豈知大盜在旁,已有窺窬之心,卒致鑾輿播越,生民塗炭。乃知人君崇華靡以示人,適足為大盜之招也。

【語譯】

臣司馬光評論說:聖人以道德為美,以仁義為樂;所以他們雖然住在以茅草為頂、以泥土臺階為床的房屋中,穿很差的衣服,吃粗糙的食物,但並不以生活簡陋為羞恥,只是擔心生活過於奢侈而勞民傷財。唐明皇依仗天下太平,不考慮以後會有禍患,只顧盡情享受耳目的歡樂,窮極聲色舞技的精巧,自以為過去帝王的富貴都不如他,想要使前代的帝王比不上他,後代的帝王也不能超過他,不只是娛樂自己,也藉此向別人誇耀。他哪裡知道竊國大盜就在身旁,早已有覬覦皇位的野心,終於導致唐明皇自己顛沛流離,人民生靈塗炭。由此可知,人君如果崇尚華麗奢侈的生活以向人誇耀,那就足以成為招致大盜搶奪的目標。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司馬光對唐玄宗驕奢淫逸的批評。)

祿山宴其群臣於凝碧池,盛奏眾樂,梨園弟子往往噓唏泣下,賊皆露刃睨之。樂工雷海清不勝悲憤,擲樂器於地,西向慟哭。祿山怒,縛於試馬殿前,支解之。

祿山聞向日百姓乘亂多盜庫物,既得長安,命大索三日,並其私財盡掠之。又令府縣推按,銖兩之物無不窮治,連引搜捕,支蔓無窮,民間騷然,益思唐室。

自上離馬嵬北行,民間相傳太子北收兵來取長安,長安民日夜望之,或時相驚曰:“太子大軍至矣!”則皆走,市裡為空。賊望見北方塵起,輒驚欲走。京畿豪傑往往殺賊官吏,遙應官軍;誅而復起,相繼不絕,賊不能制。其始自京畿、鄜、坊至於岐、隴皆附之,至是西門之外率為敵壘,賊兵力所及者,南不出武關,北不過雲陽,西不過武功。江、淮奏請貢獻之蜀、之靈武者,皆自襄陽取上津路抵扶風,道路無壅,皆薛景仙之功也。

九月,壬子,史思明圍趙郡,丙辰,拔之;又圍常山,旬日,城陷,殺數千人。

建寧王倓,性英果,有才略,從上自馬嵬北行,兵眾寡弱,屢逢寇盜;倓自選驍勇,居上前後,血戰以衛上。上或過時未食,倓悲泣不自勝,軍中皆屬目向之。上欲以倓為天下兵馬元帥,使統諸將東征,李泌曰:“建寧誠元帥才,然廣平,兄也。若建寧功成,豈可使廣平為吳太伯乎!”上曰:“廣平,冢嗣也,何必以元帥為重!”泌曰:“廣平未正位東宮。今天下艱難,眾心所屬,在於元帥。若建寧大功既成,陛下雖欲不以為儲副,同立功者其肯已乎!太宗、上皇,即其事也。”上乃以廣平王俶為天下兵馬元帥,諸將皆以屬焉。倓聞之,謝泌曰:“此固倓之心也!”

上與泌出行軍,軍士指之,竊言曰:“衣黃者,聖人也。衣白者,山人也。”上聞之,以告泌,曰:“艱難之際,不敢相屈以官,且衣紫袍以絕群疑。”泌不得已,受之;服之,入謝。上笑曰:“既服此,豈可無名稱!”出懷中敕,以泌為侍謀軍國、元帥府行軍長史。泌固辭,上曰:“朕非敢相臣,以濟艱難耳。俟賊平,任行高志。”泌乃受之。置元帥府于禁中,俶入則泌在府,泌入俶亦如之。泌又言於上曰:“諸將畏憚天威,在陛下前敷陳軍事,或不能盡所懷,萬一小差,為害甚大。乞先令與臣及廣平熟議,臣與廣平從容奏聞,可者行之,不可者已之。”上許之。時軍旅務繁,四方奏報,自昏至曉無虛刻,上悉使送府,泌先開視,有急切者及烽火,重封,隔門通進,餘則待明。禁門鑰契,悉委俶與泌掌之。

【語譯】

安祿山在凝碧池宴請他的群臣,大肆演奏各種樂曲;梨園弟子常常嘆息哭泣,賊兵則抽出刀子在旁邊斜視他們。樂工雷海清不勝悲憤,把樂器扔在地上,向西痛哭。安祿山很生氣,把他綁在試馬殿前,肢解了他的身體。

安祿山聽說前些時老百姓乘兵荒馬亂時盜得很多國庫中的寶物,攻克長安後,命令全城大肆搜索三天,連老百姓的私人財物也都被搶奪去。又命令府縣官審訊逼供,一點一滴的財物都窮追惡要,牽連搜捕,糾纏無邊,民間動亂,更加思念唐王朝。

自從唐肅宗離開馬嵬向北行進,民間就相傳太子到北方去召集士兵要來收復長安,長安的老百姓日夜盼望,有時相互驚呼:“太子的大軍到了!”於是大家都跑走了,街市為之一空。賊兵看見北方塵土飛揚,就驚慌失措想要逃走。京城附近的豪傑往往殺死叛賊的官吏,與唐朝官軍遙相呼應;舊的豪傑被鎮壓了又有新的出現,前仆後繼,叛賊不能制止。開始時從京城、鄜州、坊州直到岐州、隴州都起來響應,到這時,長安西門以外的地方到處都是抗敵的營壘,叛賊勢力所能達到的地區,南面不出武關,北面不過雲陽,西面不過武功。長江、淮河地區,有所奏疏和貢獻的物資到蜀中或靈武,都從襄陽取道上津抵達扶風,沿路暢通無阻,這都是薛景仙的功勞。

九月初一日壬子,史思明包圍趙郡,九月初五日丙辰,攻下趙郡;又圍攻常山,攻了十天,常山城陷落,殺死好幾千人。

建寧王李倓性格英明果斷,有雄才大略,跟隨肅宗從馬嵬北上,兵力少而弱,經常碰上敵寇和盜賊;李倓親自挑選驍勇士兵,走在肅宗的前後,浴血奮戰保衛肅宗。肅宗有時過了吃飯的時間還未進食,李倓就悲傷哭泣不已,軍中都看重他。肅宗想任命李倓為天下兵馬元帥,讓他統領各位將軍東征,李泌說:“建寧王的確有元帥之才;但是,廣平王是兄長。如果建寧王功成名就,難道說要讓廣平王做吳太伯嗎?”肅宗說:“廣平王是嫡長子,何必把元帥的職位看得那麼重呢?”李泌說:“廣平王還沒有正式立為太子。現在天下形勢正是艱難的時候,民心所向,在於元帥。如果建寧王大功告成了,陛下您雖然不想立他為太子,與他一起建立功業的人哪肯罷休呢!太宗和太上皇,就是很好的事例。”於是肅宗任命廣平王李俶為天下兵馬元帥,所有將領都屬他指揮。李倓聽說後,感謝李泌說:“這才是我的本意啊!”

唐肅宗與李泌外出行軍,軍士們指著他們,悄悄地說:“穿黃衣服的是聖人。穿白衣服的是山人。”唐肅宗聽說後,就告訴李泌,說:“正值國家情況艱難之際,我不敢委屈您做官,請暫時穿上紫袍以杜絕大家的猜疑。”李泌不得已,只好接受了紫袍;他穿上紫袍,入宮謝恩,肅宗笑著說:“既然已經穿上紫袍,怎麼可以沒有官銜名稱呢!”說著從懷中拿出敕書,任命李泌為侍謀軍國、元帥府行軍長史。李泌再三辭謝,肅宗說:“朕不敢以宰相的職位難為您,只是想請您來幫助渡過目前的艱難時期。等到叛賊平定後,任憑您按自己的高尚志向行事。”李泌於是才接受官職。在宮禁中設置元帥府,李俶入宮,李泌就留在府中,李泌入宮,李俶就留在府中。李泌又對肅宗進言說:“諸位將領都畏懼陛下您的威嚴,在陛下面前陳述軍事要務,有時不能暢所欲言;萬一有什麼小的差錯,造成的損害就非常大。請令諸將先與臣和廣平王認真商議,臣和廣平王再有條不紊地向陛下奏報,可行的就下令實行,不可行的就下令停止。”肅宗同意了。當時軍務繁多,四方送來的奏報,從傍晚到拂曉整夜沒有空閒的時候,肅宗命令都送到元帥府,李泌先打開批閱,如有緊急事情和烽火戰況,就重新封好,隔門通報進宮,其他不太緊急的奏報就等到天亮後才送入宮中。肅宗還把宮門的鑰匙和符契,都委託李俶和李泌掌管。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安史叛賊殘虐,肅宗子建寧王李倓忠勇仁孝。)

阿史那從禮說誘九姓府、六胡州諸胡數萬眾,聚於經略軍北,將寇朔方,上命郭子儀詣天德軍發兵討之。左武鋒使僕固懷恩之子玢別將兵與虜戰,兵敗,降之;既而復逃歸,懷恩叱而斬之。將士股慄,無不一當百,遂破同羅。

上雖用朔方之眾,欲借兵於外夷以張軍勢,以豳王守禮之子承寀為敦煌王,與僕固懷恩使於回紇以請兵。又發拔汗那兵,且使轉諭城郭諸國,許以厚賞,使從安西兵入援。李泌勸上:“且幸彭原,俟西北兵將至,進幸扶風以應之;於時庸調亦集,可以贍軍。”上從之。戊辰,發靈武。

內侍邊令誠復自賊中逃歸,上斬之。

丙子,上至順化。韋見素等至自成都,奉上寶冊,上不肯受,曰:“比以中原未靖,權總百官,豈敢乘危,遽為傳襲!”群臣固請,上不許,寘寶冊於別殿,朝夕事之,如定省之禮。上以韋見素本附楊國忠,意薄之;素聞房琯名,虛心待之。琯見上言時事,辭情慷慨,上為之改容,由是軍國事多謀於琯。琯亦以天下為己任,知無不為,諸相拱手避之。

上皇賜張良娣七寶鞍,李泌言於上曰:“今四海分崩,當以儉約示人,良娣不宜乘此。請撤其珠玉付庫吏,以俟有戰功者賞之。”良娣自閤中言曰:“鄉里之舊,何至於是!”上曰:“先生為社稷計也。”遽命撤之。建寧王倓泣於廊下,聲聞於上;上驚,召問之。對曰:“臣比憂禍亂未已,今陛下從諫如流,不日當見陛下迎上皇還長安,是以喜極而悲耳。”良娣由是惡李泌及倓。

上嘗從容與泌語及李林甫,欲敕諸將克長安,發其冢,焚骨揚灰,泌曰:“陛下方定天下,奈何仇死者!彼枯骨何知,徒示聖德之不弘耳。且方今從賊者皆陛下之仇也,若聞此舉,恐阻其自新之心。”上不悅,曰:“此賊昔旦百方危朕,當是時,朕弗保朝夕。朕之全,特天幸耳!林甫亦惡卿,但未及害卿而死耳,奈何矜之!”對曰:“臣豈不知!上皇有天下向五十年,太平娛樂,一朝失意,遠處巴蜀。南方地惡,上皇春秋高,聞陛下此敕,意必以為用韋妃之故,內慚不懌。萬一感憤成疾,是陛下以天下之大不能安君親。”言未畢,上流涕被面,降階,仰天拜曰:“朕不及此,是天使先生言之也!”遂抱泌頸泣不已。

他夕,上又謂泌曰:“良娣祖母,昭成太后之妹也,上皇所念。朕欲使正位中宮以慰上皇心,何如?”對曰:“陛下在靈武,以群臣望尺寸之功,故踐大位,非私己也。至於家事,宜待上皇之命,不過晚歲月之間耳。”上從之。

南詔乘亂陷越嶲會同軍,據清溪關,尋傳、驃國皆降之。

【語譯】

阿史那從禮勸說引誘九姓府、六胡州各部落的胡人好幾萬人,聚集在經略軍的北面,準備侵犯朔方,肅宗命令郭子儀到天德軍調發部隊去討伐他們。左武鋒使僕固懷恩的兒子僕固玢另外帶兵與敵人作戰,戰敗,投降了敵人;不久又逃回來了,僕固懷恩斥責他並把他殺了。軍中將士都非常害怕,作戰時無不以一當百,於是便打敗了同羅。

唐肅宗雖然使用朔方的軍隊,但還想從外夷借兵以擴張軍隊的威勢,任命豳王李守禮的兒子李承寀為敦煌王,讓他和僕固懷恩一起出使回紇以借兵。又徵調拔汗那的部隊,並讓他轉告西域一帶建有城郭的國家,許諾給他們重賞,讓他們跟隨安西部隊一起來援助。李泌勸肅宗說:“暫時先到彭原,等西北的部隊快要到時,再進到扶風以相接應;那時候徵收的庸調賦稅也到齊了,可以保證軍隊供給。”肅宗聽從了。九月十七日戊辰,唐肅宗從靈武出發。

宦官邊令誠又從叛賊中逃回來,肅宗把他殺了。

二十五日丙子,唐肅宗到達順化。韋見素等從成都來,奉上國家寶器玉冊,肅宗不肯接受,說:“近來中原戰亂不平,我暫時管理百官,哪裡敢乘此危難之際,馬上就承襲皇位呢!”群臣再三請求,肅宗都不同意,於是就把寶器玉冊放在另外一個殿裡,早晚禮拜猶如行定省禮一樣。肅宗因為韋見素本來依附楊國忠,所以心裡很鄙視他;又因為久聞房琯大名,所以就很謙虛地對待他。房琯進見肅宗談論時事,措辭情緒慷慨激昂,肅宗常被他所感動,因此軍事國政大事大都和房琯商議。房琯也以天下為己任,盡其所知道的去做;其他的丞相都拱手避讓。

太上皇賞賜張良娣一個七寶鞍,李泌向肅宗進言說:“當今天下分崩離析,應當以勤儉節約為人表率,良娣不應該使用這樣的馬鞍。請撤掉馬鞍上的珍珠寶玉把它們交給府庫官吏,等將來賞賜給那些有戰功的人。”張良娣在宮中說:“我與李泌是同鄉,何必這樣做呢!”唐肅宗說:“李先生是為國家著想啊。”於是命令馬上撤掉馬鞍上的珍寶。建寧王李倓在廊下哭泣,哭聲被肅宗聽到;肅宗很驚奇,就召他來問他為什麼要哭,建寧王回答說:“臣近來憂患戰禍動亂不能平定,現在看見陛下從諫如流,過不了多久就會看到陛下迎接太上皇回長安,所以過分高興而生悲泣。”張良娣因此厭惡李泌和李倓。

唐肅宗曾經在閒暇中與李泌談及李林甫,想要下敕書命令諸將收復長安後,挖開李林甫的墳墓,焚燒他的屍骨並把骨灰揚棄,李泌說:“陛下正在平定天下,何必要仇恨死者呢?李林甫的屍骨有什麼知覺,這樣做只能表示聖上的恩德不夠寬宏大量。而且現在跟隨安祿山反叛的都是陛下的仇人,如果他們聽到陛下這樣的舉動,恐怕會阻礙他們悔過自新的決心。”肅宗聽後不大高興,說:“這個奸賊過去曾千方百計地要危害朕,那時,朕朝不保夕。朕之所以能夠保全生命,實在是天幸啊!李林甫也厭惡先生您,只是來不及害死您罷了,為什麼要可憐他?”李泌回答說:“臣怎麼不知道這些事!太上皇在帝位快五十年,太平娛樂,不料一朝禍起,只得遠避巴蜀。南方地勢不好,太上皇年事已高,如聽到陛下這個敕書,心裡一定以為是為了韋妃的緣故,內心慚愧而不高興。萬一感憤交集而生了病,那就使天下人認為陛下心胸狹隘,容不得君親!”李泌的話還沒說完,唐肅宗淚流滿面,走下臺階,仰天拜謝說:“朕沒有想到這一點,這是上天讓先生您來告誡我啊!”於是抱著李泌的脖子哭泣不已。

一天晚上,唐肅宗又對李泌說:“張良娣的祖母,是太上皇母親昭成太后的妹妹,太上皇十分思念她。朕想立良娣為皇后以慰藉太上皇的心,您以為如何?”李泌回答說:“陛下在靈武時,因為群臣都希望建功立業,所以陛下才即帝位,這並不是陛下私心要做皇帝。至於家事,應該等待太上皇的命令,這不過是時間早晚的事。”唐肅宗同意了李泌的意見。

南詔乘中原戰亂攻陷越巂郡會同軍,佔據清溪關,尋傳和驃國都降附了南詔。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唐肅宗納諫,李泌盡言,君臣和諧,朝廷以安。)

【點評】

本卷點評三大事件:哥舒翰潼關敗北、馬嵬驛兵變、唐肅宗即位靈武。

一、哥舒翰潼關敗北。哥舒翰率領二十萬大軍扼守潼關,兵多於賊,又佔地利,安祿山求戰不得,後退無出路,河北史思明連遭敗績,被困於博陵。河北十餘郡兵民都起來殺了叛軍守將投降官軍。叛賊老巢范陽告急。郭子儀、李光弼上奏唐玄宗,請引兵北取范陽,攻下賊巢穴,賊必內潰。郭子儀、李光弼還告誡唐玄宗,潼關大軍一定要固守拖住叛軍,切不可輕出。叛軍前敵將領崔乾佑行反間計,收買唐玄宗左右的人。報告說崔乾佑在陝,兵不滿四千。唐玄宗遣中使督促哥舒翰出戰。哥舒翰上奏唐玄宗,分析敵我形勢,指出叛兵利在速戰,官軍利在據險,堅守以待勤王之兵四集,找尋戰機然後出擊,可以一戰成功。楊國忠害怕哥舒翰擁兵圖己,極力配合叛賊反間,奏稱趁賊無備,要哥舒翰抓緊戰機出擊,不要擁兵逗留自重。這時的楊國忠唯恐哥舒翰不敗,他煽起了唐玄宗的猜疑心,派出一批又一批宦官中使去督戰。六月四日丙戌,哥舒翰不得已,撫膺慟哭,引兵出關。六月七日,官軍進抵靈寶,叛軍在七十里的隘道上設伏,只出動了一萬人來會戰,隊伍零零落落,散如列星,誘使官軍中伏。哥舒翰傾巢出動。十八萬大軍進擊,王思禮將精兵五萬為前鋒,龐忠將十萬為後繼,哥舒翰自領三萬登河北岸高阜鳴鼓助威。唐軍輕敵,全軍進入了叛軍的伏擊圈,既遭叛軍乘高下木石,又遭叛軍火攻,一日之內全軍覆沒。哥舒翰守關不出,叛軍河北告急,安祿山進退維谷,正要退出洛陽,眼看大勢已去,恰在此時昏君唐玄宗聽了奸相楊國忠的奸計,逼迫哥舒翰出關,轉眼間官軍大敗,叛軍轉危為安,安祿山攻入長安,唐王朝岌岌可危。唐玄宗倉皇出逃,河北官軍也全線崩潰。叛軍聲勢大振,唐朝官多數降賊,包括唐玄宗女婿張垍。如果叛軍策略得當,不濫殺無辜,以誅楊國忠清君側為辭,進入長安乘勝追擊,也許唐王朝就此顛覆,或重創不起,亦未可知。安祿山殘虐濫殺,激起民眾反抗,進了長安就想稱帝,使得唐玄宗能夠入蜀,唐肅宗得以在靈武即位,勤王之師四集,雙方形成了相持。

哥舒翰輕出潼關,全軍敗沒,唐朝不滅,實乃天幸。唐軍遭重創,叛軍勢力大振,延長了安史叛亂的時間,使兩京以及河南河北生靈遭塗炭。哥舒翰的慘敗,影響歷史至巨。哥舒翰輕出是迫不得已,責任在唐玄宗和權奸楊國忠,但哥舒翰仍要承擔兩個方面的次要責任。第一,大敵當前,不應當內訌。哥舒翰的責任是守潼關,拒叛軍,不應捲入清除楊國忠的鬥爭中。清除楊國忠是政治家的責任,哥舒翰應全力負責軍事。哥舒翰並灞上之兵,殺楊國忠親信杜乾運,把楊國忠逼上了絕路。困獸猶鬥,結果哥舒翰反被楊國忠咬了一口。第二,全軍敗沒,哥舒翰應負全責。首先,哥舒翰不應傾巢出動,以致潼關不守。其次,兩軍會戰通過獈道,沒有分批進擊,雖分為前後兩軍,仍然是全軍中伏,哥舒翰親自率後備隊伍,隔河在北,救援不了河南岸之軍,也望風崩潰。第三,哥舒翰明知敵人以逸待勞,設伏殲擊官軍,卻輕敵冒進。哥舒翰身經百戰,只因恃眾輕敵,再一次驗證了驕兵必敗的硬道理,即便是良將,輕敵必遭擒,概莫能外。

二、馬嵬驛兵變。馬嵬驛在今陝西興平西南。唐玄宗蒙塵入蜀,行軍至馬嵬驛,將士飢渴,全軍憤怒。禁軍首領陳玄禮在唐隆政變中助唐玄宗李隆基誅韋皇后,已有犯上前科。安祿山以誅楊國忠反叛,在輿論上楊國忠已是千夫所指。朝野上下都認為是楊國忠驕縱致亂,切齒痛恨。舊賬來了,又添新賬。逼迫哥舒翰出關,是楊國忠禍國的新賬。乘輿出逃長安,楊國忠先是要燒燬庫藏,隨後要焚燬便橋,均被唐玄宗制止。唐玄宗說,把庫藏留給叛軍,使百姓少遭禍害。又說,小民百姓也要逃生,為什麼要焚燬便橋斷了百姓逃命的生路。相比之下,唐玄宗還有一絲顧念百姓之心,而楊國忠的可憎面目昭然若揭。正當變兵憤怒之時,恰好來了一隊吐蕃使者,他們見了楊國忠就大喊:“楊國忠是反賊。”不由分說就是一箭,射中了楊國忠坐騎的馬鞍。楊國忠逃到了馬嵬驛的西門,被亂兵砍殺。楊國忠的兒子戶部侍郎楊暄,以及貴妃姐韓國夫人、秦國夫人皆被亂兵所殺。至此,譁變兵士仍聚而不散,包圍驛館,直到楊貴妃自縊,陳玄禮見了屍首,這才免冑釋甲,叩首請罪。唐玄宗慰勞軍士,眾人齊呼萬歲,兵變風波得以平息。

唐玄宗昏聵,奸臣當道,是致亂之源。安祿山反叛,唐玄宗和楊國忠並未反省,吸取教訓,改弦易轍,昏君奸臣仍在誤國,才又導致潼關之敗。楊國忠不除,禍亂未已。馬嵬驛兵變,殺了楊國忠和楊貴妃,兩條禍根被拔除,平息了眾怒,唐玄宗得以安然入蜀。馬嵬驛兵變,唐玄宗的權威受到挑戰,為新生政權的誕生掃清了障礙。

三、唐肅宗即位靈武。楊國忠兼劍南節度使,很多部屬爪牙在蜀。唐玄宗入蜀即為楊國忠首先提出。馬嵬驛兵變,誅殺了楊國忠,將士不願入蜀,有的提出到河隴,有的提出北上靈武,或到太原。唐玄宗執意入蜀,關中父老攔道請留。唐玄宗留下太子李亨安慰父老。關中父老對太子說:“皇上不願留下,請殿下留下率領關中子弟東向破賊,取長安。”如果殿下與皇上都到了蜀地,中原百姓沒了主人,那就真成了賊人的天下。不多會,來了幾千群眾,不讓太子西行。太子李亨的第三子建寧王李倓多謀善斷,他與宦官李輔國一齊拉著太子的馬韁繩勸諫其留下討賊。李倓說:“如果殿下與皇上都到了蜀地,那麼中原之地拱手與賊。違背眾心,一旦人心散失,不可復聚,那時再想回來就不可能了。不如留下收攏西北守邊之兵,召回河北郭子儀、李光弼的軍隊,併力討賊,克復兩京,平定四海,興復國家,再打掃乾淨宮禁,迎請皇上回京,那才是大孝。國家存亡在此,不可效法兒女溫情。”太子的長子廣平王李俶也勸太子留下。關中父老趁此圍住太子坐騎,不讓西行。唐玄宗在前面等了很久,不見太子跟來,打探消息後說:“這是天意。”唐玄宗留下二千兵馬護衛太子,又派人送東宮內人給太子。唐玄宗還傳話太子,要傳位給他。於是父子分道揚鑣,唐玄宗入蜀,太子北上靈武。七月,太子李亨即位於靈武,改元至德,是為肅宗,唐王朝進入了平定叛亂的新局面。

唐玄宗入蜀,留下太子收拾亂局,並傳話傳位給太子,這是唐玄宗晚年辦的最重要的一件大事。作為開元盛世的明君,唐玄宗並不糊塗。他揮淚賜死楊貴妃,從眾留下太子並傳位給太子,表現了他的罪己悔過,與天寶時期的昏暗之主決裂。司馬光批評唐玄宗,恃其承平,驕奢淫逸,“殫耳目之玩,窮聲技之巧”,豈不知大盜在旁,竊其國柄,終於導致大禍,玄宗蒙塵,生民塗炭。司馬光的結論是:“乃知人君崇華靡以示人,適足為大盜之招也。”唐玄宗昏而不暴,沒有大惡,司馬光的批評還是中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