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0卷
唐紀三十六
唐肅宗至德二載至乾元元年
（757—758年）
起強圉作噩（丁酉，757年）九月，盡著雍閹茂（戊戌，758年），凡一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57年九月，訖公元758年，凡一年又四個月。當唐肅宗至德二載九月至至德三載。至德二載，唐肅宗借兵回紇，收復兩京，河南、河東悉平，叛軍收縮河北。張巡、許遠守睢陽，以一萬之眾抗賊重兵，捍衛江淮，堅守一年有餘，大小四百餘戰，殺賊十二萬人，矢盡糧絕，全軍戰沒。睢陽城破三天以後，援軍趕到。睢陽軍民在黎明前曙光初露時覆滅，是因鄰郡官軍坐視不救所致，尤以賀蘭進明為罪魁。太上皇唐玄宗返回長安，唐肅宗大赦天下，叛將史思明降唐，肅宗分別輕重，按六個等級處置降人，受到司馬光的稱讚。唐肅宗納李泌之諫，立太子，定國本。殘賊安慶緒盤踞鄴城，猶據七郡六十餘城。唐肅宗與回紇和親，命郭子儀大發兵二十萬眾討賊，官軍節節勝利，平叛指日可待。突然局勢逆轉，史思明覆叛。先是，史思明降唐，唐肅宗委以重權，封為歸義王，任范陽節度使處置失當。隨後謀殺史思明洩漏，激使復叛。平盧節度使王玄志死，軍士推侯希逸為節度使，唐肅宗認可，開了藩鎮割據的惡例，遺患無窮。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中之下
至德二載（丁酉，757年）
九月，丁丑，希德以輕騎至城下挑戰，千里帥百騎開門突出，欲擒之；會救至，千里收騎退還，橋壞，墜塹中，反為希德所擒。仰謂從騎曰：“吾不幸至此，天也！歸語諸將，善為守備，寧失帥，不可失城。”希德攻城，竟不克，送千里於洛陽，安慶緒以為特進，囚之客省。
郭子儀以回紇兵精，勸上益徵其兵以擊賊。懷仁可汗遣其子葉護及將軍帝德等將精兵四千餘人來至鳳翔；上引見葉護，宴勞賜賚，惟其所欲。丁亥，元帥廣平王俶將朔方等軍及回紇、西域之眾十五萬，號二十萬，發鳳翔。俶見葉護，約為兄弟，葉護大喜，謂俶為兄。回紇至扶風，郭子儀留宴三日。葉護曰：“國家有急，遠來相助，何以食為！”宴畢，即行。日給其軍羊二百口，牛二十頭，米四十斛。
庚子，諸軍俱發；壬寅，至長安西，陳於香積寺北灃水之東。李嗣業為前軍，郭子儀為中軍，王思禮為後軍。賊眾十萬陳於其北，李歸仁出挑戰，官軍逐之，逼於其陳；賊軍齊進，官軍卻，為賊所乘，軍中驚亂，賊爭趣輜重。李嗣業曰：“今日不以身餌賊，軍無孑遺矣。”乃肉袒、執長刀，立於陳前，大呼奮擊，當其刀者，人馬俱碎，殺數十人，陳乃稍定。於是嗣業帥前軍各執長刀，如牆而進，身先士卒，所向摧靡。都知兵馬使王難得救其裨將，賊射之中眉，皮垂鄣目。難得自拔箭，掣去其皮，血流被面，前戰不已。賊伏精騎於陳東，欲襲官軍之後，偵者知之，朔方左廂兵馬使僕固懷恩引回紇就擊之，剪滅殆盡，賊由是氣索。李嗣業又與回紇出賊陳後，與大軍夾擊，自午及酉，斬首六萬級，填溝塹死者甚眾，賊遂大潰。餘眾走入城，迨夜，囂聲不止。
僕固懷恩言於廣平王俶日：“賊棄城走矣，請以二百騎追之，縛取安守忠、李歸仁等。”俶曰：“將軍戰亦疲矣，且休息，俟明旦圖之。”懷恩曰：“歸仁、守忠，賊之驍將，驟勝而敗，此天賜我也，奈何縱之！使復得眾，還為我患，悔之無及！戰尚神速，何明旦也！”俶固止之，使還營。懷恩固請，往而復反，一夕四五起。遲明，諜至，守忠、歸仁與張通儒、田乾真皆已遁矣。癸卯，大軍入西京。
初，上欲速得京師，與回紇約曰：“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唐，金帛、子女皆歸回紇。”至是，葉護欲如約。廣平王俶拜於葉護馬前曰：“今始得西京，若遽俘掠，則東京之人皆為賊固守，不可復取矣，願至東京乃如約。”葉護驚躍下馬答拜，跪捧王足，曰：“當為殿下徑往東京。”即與僕固懷恩引回紇、西域之兵自城南過，營於滻水之東。百姓、軍士、胡虜見俶拜，皆泣曰：“廣平王真華、夷之主！”上聞之喜曰：“朕不及也！”俶整眾入城，百姓老幼夾道歡呼悲泣。俶留長安，鎮撫三日，引大軍東出。以太子少傅虢王巨為西京留守。
【語譯】
唐肅宗至德二載（丁酉，公元757年）
九月初二日丁丑，蔡希德用輕騎在上黨城下挑戰，程千里帶領一百騎兵打開城門突然出擊，想要活捉蔡希德。碰上叛賊救兵來到，程千里就收兵退回，因城門木橋壞了，程千里掉進壕溝，反被蔡希德活捉。程千里仰天對隨從的騎兵說：“我不幸落得這種下場，真是天意！回到城裡請告訴各位將領，好好地守衛防備，寧可失去主帥，不可失去城池。”蔡希德攻城，一直攻不下來，於是把程千里送到洛陽，安慶緒任用他為特進，把他軟禁在客省。
郭子儀認為回紇士兵精銳，勸肅宗多徵召回紇兵來攻打叛賊。懷仁可汗派他的兒子葉護以及將軍帝德等率領精兵四千多人來到鳳翔。肅宗接見了葉護，設宴慰勞，賞賜財物，儘量滿足他的慾望。九月十二日丁亥，元帥廣平王李俶率領朔方等各鎮軍隊以及回紇、西域的軍隊十五萬人，號稱二十萬，從鳳翔出發。李俶見到葉護，結為兄弟，葉護非常高興，稱李俶為兄。回紇兵到達扶風，郭子儀留他們設宴款待三天。葉護說：“國家危急，遠道來相助，怎麼能只顧大吃大喝呢？”宴會完後，馬上出發。每天供給他的部隊二百頭羊，二十頭牛，四十斛米。
九月二十五日庚子，各路大軍一起出發。九月二十七日壬寅，到達長安西邊，在香積寺以北灃水以東擺開陣勢。李嗣業為前軍，郭子儀為中軍，王思禮為後軍。叛軍十萬人在北面佈陣，李歸仁出來挑戰，官軍上前追逐，逼近敵人陣前。叛軍一起向前推進，官軍退卻，被叛軍乘機攻擊，官軍驚恐慌亂，賊兵爭相去搶奪官軍輜重。李嗣業說：“今天如果不親自引誘敵人同他們拼死作戰，那就會全軍覆沒。”於是他光著上身，手持長刀，立於陣前，大聲喊叫，奮勇殺敵，賊兵碰上他的長刀的，人馬紛紛落地，殺死好幾十個人，陣勢才慢慢穩定下來。於是李嗣業率領前軍每人各拿一把長刀，排著整齊的隊伍像牆壁一樣向前推進，李嗣業身先士卒，官軍所向披靡。都知兵馬使王難得為了救他的裨將，被賊兵射中眼眉，眼皮垂下來遮住了眼睛。王難得自己拔出箭頭，扯掉眼皮，血流滿面，仍然不停地向前奮戰。賊兵在陣地東面埋伏了精銳的騎兵，想要從後面襲擊官軍，被官軍偵察兵發覺。朔方左廂兵馬使僕固懷恩帶領回紇兵前往攻擊，叛軍伏兵幾乎全被消滅，賊兵士氣因此大大低落。李嗣業又與回紇兵繞到賊兵陣勢後面，與大軍夾擊叛賊，從中午到傍晚，殺死六萬人，被填入溝塹中的屍體很多，叛賊因而大敗潰退。其餘的殘兵逃入長安城，直到夜晚，喊叫喧鬧聲不停。
僕固懷恩對廣平王李俶進言說：“叛賊要棄城逃走，請用兩百個騎兵追趕他們，活捉安守忠、李歸仁等人。”李俶說：“將軍作戰也很疲勞了，暫且休息一下，等到明天早晨再作計議。”僕固懷恩說：“李歸仁和安守忠，是叛賊的驍將，我軍突然取勝，叛賊突然失敗，這是上天賜給我們的一個極好的機會，為什麼要放虎歸山呢！假使他們再聚集部眾，又會成為我們的禍患，後悔就來不及了！兵貴神速，何必等到明天早晨！”李俶堅決加以制止，讓他返回營地。僕固懷恩再三請求，來來回回，一晚上跑了四五趟。天快亮時，偵察人員回來報告，安守忠、李歸仁和張通儒、田乾真都已逃跑了。九月二十八日癸卯，唐朝大軍進入西京。
當初，唐肅宗想要迅速收回京師，與回紇相約說：“收復京城的時候，土地和百姓歸唐朝所有，金帛和女人都歸回紇所有。”到這時，葉護想要履行條約。廣平王李俶在葉護馬前行拜禮說：“現在剛剛收回西京，假如馬上擄獲女子搶掠財物，那麼留在東京的人都會替叛賊死守，不可能再收復了，希望到東京後再履行條約。”葉護吃驚地從馬上跳下來回拜，跪下來兩手捧著廣平王的腳，說：“應當替殿下直取東京。”葉護馬上與僕固懷恩帶著回紇、西域的部隊從長安城南經過，駐紮在滻水的東邊。老百姓、軍士以及被俘的胡人看見廣平王李俶下拜，都哭著說：“廣平王真是華夏和四夷的君主啊！”肅宗聽說此事後高興地說：“朕不及他呀！”李俶整軍進入長安城，城中百姓不分老幼夾道歡呼感動流淚。李俶停留長安，安撫三天，然後帶領大軍向東出征。任命太子少傅虢王李巨為西京留守。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官兵借回紇之助，收復長安。）
甲辰，捷書至鳳翔，百寮入賀。上涕泗交頤，即日，遣中使啖庭瑤入蜀奏上皇；命左僕射裴冕入京師，告郊廟及宣慰百姓。
上以駿馬召李泌於長安。既至，上曰：“朕已表請上皇東歸，朕當還東宮復修臣子之職。”泌曰：“表可追乎？”上曰：“已遠矣。”泌曰：“上皇不來矣。”上驚，問故。泌曰：“理勢自然。”上曰：“為之奈何？”泌曰：“今請更為群臣賀表，言自馬嵬請留，靈武勸進，及今成功，聖上思戀晨昏，請速還京以就孝養之意，則可矣。”上即使泌草表。上讀之，泣曰：“朕始以至誠願歸萬機。今聞先生之言，乃寤其失。”立命中使奉表入蜀，因就泌飲酒，同榻而寢。而李輔國請取契鑰付泌，泌請使輔國掌之，上許之。
泌曰：“臣今報德足矣，復為閒人，何樂如之！”上曰：“朕與先生累年同憂患，今方相同娛樂，奈何遽欲去乎！”泌曰：“臣有五不可留，願陛下聽臣去，免臣於死。”上曰：“何謂也？”對曰：“臣遇陛下太早，陛下任臣太重，寵臣太深，臣功太高，跡太奇，此其所以不可留也。”上曰：“且眠矣，異日議之。”對曰：“陛下今就臣榻臥，猶不得請，況異日香案之前乎！陛下不聽臣去，是殺臣也。”上曰：“不意卿疑朕如此，豈有如朕而辦殺卿邪！是直以朕為句踐也！”對曰：“陛下不辦殺臣，故臣求歸；若其既辦，臣安敢復言！且殺臣者，非陛下也，乃‘五不可’也。陛下向日待臣如此，臣於事猶有不敢言者，況天下既安，臣敢言乎！”
上良久曰：“卿以朕不從卿北伐之謀乎！”對曰：“非也，所不敢言者，乃建寧耳。”上曰：“建寧，朕之愛子，性英果，艱難時有功，朕豈不知之！但因此為小人所教，欲害其兄，圖繼嗣，朕以社稷大計，不得已而除之，卿不細知其故邪？”對曰：“若有此心，廣平當怨之。廣平每與臣言其冤，輒流涕嗚咽。臣今必辭陛下去，始敢言之耳。”上曰：“渠嘗夜捫廣平，意欲加害。”對曰：“此皆出讒人之口，豈有建寧之孝友聰明，肯為此乎！且陛下昔欲用建寧為元帥，臣請用廣平。建寧若有此心，當深憾於臣，而以臣為忠，益相親善，陛下以此可察其心矣。”上乃泣下曰：“先生言是也。既往不咎，朕不欲聞之。”
泌曰：“臣所以言之者，非咎既往，乃欲使陛下慎將來耳。昔天后有四子，長曰太子弘，天后方圖稱制，惡其聰明，鴆殺之，立次子雍王賢。賢內憂懼，作《黃臺瓜辭》，冀以感悟天后。天后不聽，賢卒死於黔中。其辭曰：‘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為可，四摘抱蔓歸！’今陛下已一摘矣，慎無再摘！”上愕然曰：“安有是哉！卿錄是辭，朕當書紳。”對曰：“陛下但識之於心，何必形於外也！”是時廣平王有大功，良娣忌之，潛構流言，故泌言及之。
郭子儀引蕃、漢兵追賊至潼關，斬首五千級，克華陰、弘農二郡。關東獻俘百餘人，敕皆斬之，監察御史李勉言於上曰：“今元惡未除，為賊所汙者半天下，聞陛下龍興，鹹思洗心以承聖化，今悉誅之，是驅之使從賊也。”上遽使赦之。
冬，十月，丁未，談庭瑤至蜀。
壬子，興平軍奏：破賊於武關，克上洛郡。
【語譯】
九月二十九日甲辰，捷報送到鳳翔，百官都入朝慶賀。唐肅宗淚流滿面，當天就派宮中使者啖庭瑤到蜀地去奏報太上皇；命令左僕射裴冕進入京師，告祭郊廟並安撫百姓。
唐肅宗派駿馬從長安召回李泌。李泌到後，肅宗說：“朕已上表請太上皇東來回京城，朕應當回到東宮再盡臣子的職守。”李泌說：“表文可以追回來嗎？”肅宗說：“已經走遠了。”李泌說：“太上皇不會來了。”唐肅宗大吃一驚，問是什麼原因。李泌說：“根據道理和情勢，自然如此。”肅宗說：“那怎麼辦呢？”李泌說：“現在請再寫一份群臣的賀表，說自從在馬嵬被請求留下，在靈武被勸說即帝位，直到現在克復京城，聖上時刻思念事奉太上皇，請太上皇儘快返回京城以便聖上能盡孝養之心，這樣寫就可以了。”唐肅宗當即讓李泌起草一份表。肅宗讀後，哭著說：“朕開始時真心誠意地願把帝位歸還給太上皇，現在聽了先生的話，才發覺自己的失策。”馬上命令宮中使者奉表進蜀中，然後與李泌一起飲酒，並同床而睡。李輔國請求把宮中的符契鑰匙交付給李泌，李泌請求讓李輔國掌管，肅宗准許了。
李泌說：“臣現在報答聖上恩德已經夠了，再做一個隱士，該是多麼快樂啊！”唐肅宗說：“朕與先生多年來同憂愁共患難，現在正要同享歡樂，為什麼突然要離去呢？”李泌說：“臣有五條不能留下的理由，希望陛下聽任臣離去，免臣一死。”肅宗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李泌回答說：“臣與陛下相遇太早，陛下任用臣太重，寵愛臣太深，臣功勞太高，事蹟太奇，這就臣不能留下的原因。”肅宗說：“先睡覺吧，以後再商議這事。”李泌回答說：“陛下現在與臣同床而睡，尚且還不答應我的請求，更何況以後在朝廷的大殿上怎麼會答應我的請求呢？陛下如果不准許臣離去，是在殺臣啊。”唐肅宗說：“沒想到先生如此懷疑朕，哪有像朕這樣會做出殺害先生的事呢？這簡直是把朕當作句踐了！”李泌回答說：“正因為陛下不會做殺臣的事，所以臣才請求歸隱；假如陛下已經做了，臣怎麼敢再說呢？況且殺臣的，不是陛下您，而是‘五條不能留下的理由’。陛下過去待臣這樣好，臣對有些事還不敢盡言，更何況天下已安定，臣還敢再多說嗎？”
唐肅宗過了許久才說：“先生是指朕沒有聽從先生北伐計謀那件事嗎？”李泌回答說：“不是的，我所不敢說的，是指建寧王的事。”肅宗說：“建寧王，是朕的愛子，性情英明果斷，國家艱難時刻立有大功，朕哪裡不知道呢？只是因為他被小人教唆，想要謀害他的哥哥，圖謀做太子，朕為了國家的大計，不得已而除掉他，先生不知道其中詳細的緣故嗎？”李泌回答說：“建寧王如果有謀害哥哥的心思，廣平王應當怨恨他。但廣平王每當和臣談起他的冤枉，就哭泣嗚咽。臣現在一定要辭謝陛下而離去，才敢說此事。”唐肅宗說：“建寧王曾經夜晚敲廣平王的門，想要加害於他。”李泌說：“這都是出自壞人讒言之口，哪裡有像建寧王這樣孝順友愛而又聰明的人，肯做這樣的事呢？而且過去陛下想任用建寧王為元帥，臣請求任用廣平王。建寧王如果真有謀害之心，應當深深地痛恨臣；而他卻認為臣很忠誠，更加親愛友善，陛下從這裡就可以察知他的心意了。”肅宗於是流著眼淚說：“先生說得很對，既往不咎，朕不想再聽這事了。”
李泌說：“臣之所以提起此事，並不是想追究過去的事情，而是想使陛下謹慎地處理將來的事情。從前則天皇后有四個兒子，長子是太子李弘，則天皇后正在圖謀稱帝，厭惡李弘的聰明，就把他毒死，立次子雍王李賢為太子。李賢內心憂慮恐懼，寫了一篇《黃臺瓜辭》，想借此來感悟則天皇后。則天皇后聽不進去，李賢最後死在黔州。他所作的《黃臺瓜辭》是：‘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為可，四摘抱蔓歸！’現在陛下已經採摘一次了，請慎重地不要再次採摘！”肅宗很驚慌地說：“怎麼會有這樣的事！請先生錄下這首《黃臺瓜辭》，朕應當把它寫在紳帶上牢牢記住。”李泌回答說：“陛下只要在心中記住，何必要表現在外面呢？”當時廣平王立有大功，張良娣嫉恨他，暗中散佈流言蜚語，因此，李泌要談論這件事。
郭子儀帶領蕃、漢兵馬追趕叛賊到潼關，殺死五千人，攻克華陽、弘農二郡。關東進獻俘虜一百多人，肅宗敕命都殺掉，監察御史李勉對肅宗說：“現在元兇還沒有除掉，叛賊汙染了半個天下，他們聽說陛下即帝位，都想洗心革面奉承聖明教化，如果現在把這些俘虜都殺掉，那是在驅使他們跟隨叛賊啊。”唐肅宗馬上派人赦免了這些俘虜。
冬季，十月初三日丁未，啖庭瑤到達蜀地。
十月初八日壬子，興平軍上奏說：“在武關打敗叛賊，攻克上洛郡。”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李泌善諫，勸唐肅宗遠佞以保太子。）
吐蕃陷西平。
尹子奇久圍睢陽，城中食盡，議棄城東走，張巡、許遠謀，以為：“睢陽，江、淮之保障，若棄之去，賊必乘勝長驅，是無江、淮也。且我眾飢羸，走必不達。古者戰國諸侯，尚相救恤，況密邇群帥乎！不如堅守以待之。”茶紙既盡，遂食馬；馬盡，羅雀掘鼠；雀鼠又盡，巡出愛妾，殺以食士，遠亦殺其奴；然後括城中婦人食之，繼以男子老弱。人知必死，莫有叛者，所餘才四百人。
癸丑，賊登城，將士病，不能戰。巡西向再拜曰：“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既無以報陛下，死當為厲鬼以殺賊！”城遂陷，巡、遠俱被執。尹子奇問巡曰：“聞君每戰眥裂齒碎，何也？”巡曰：“吾志吞逆賊，但力不能耳。”子奇以刀抉其口視之，所餘才三四。子奇義其所為，欲活之。其徒曰：“彼守節者也，終不為用。且得士心，存之，將為後患。”乃並南霽雲、雷萬春等三十六人皆斬之。巡且死，顏色不亂，揚揚如常。生致許遠於洛陽。
巡初守睢陽時，卒僅萬人，城中居人亦且數萬，巡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者。前後大小戰凡四百餘，殺賊卒十二萬人。巡行兵不依古法教戰陳，令本將各以其意教之。人或問其故，巡曰：“今與胡虜戰，雲合鳥散，變態不恆，數步之間，勢有同異。臨機應猝，在於呼吸之間，而動詢大將，事不相及，非知兵之變者也。故吾使兵識將意，將識士情，投之而往，如手之使指。兵將相習，人自為戰，不亦可乎！”自興兵，器械、甲仗皆取之於敵，未嘗自修。每戰，將士或退散，巡立於戰所，謂將士曰：“我不離此，汝為我還決之。”將士莫敢不還，死戰，卒破敵。又推誠待人，無所疑隱；臨敵應變，出奇無窮；號令明，賞罰信，與眾共甘苦寒暑，故下爭致死力。
張鎬聞睢陽圍急，倍道亟進，檄浙東、浙西、淮南、北海諸節度及譙郡太守閭丘曉，使共救之。曉素傲很，不受鎬命。比鎬至，睢陽城已陷三日。鎬召曉，杖殺之。
【語譯】
吐蕃攻陷西平郡。
尹子奇長期包圍睢陽，城中的糧食吃光了，大家商議放棄城池向東撤走，張巡、許遠討論後，認為：“睢陽是江淮的屏障，假如放棄睢陽而逃走，叛賊必定乘勝前進，長驅直入，因此，江淮一帶就不保了。況且我軍士卒又飢又弱，要撤退也一定走不脫。古代戰國諸侯，同盟國尚且互相救援，何況近在咫尺的各個主帥呢？不如堅守以待救援。”茶紙吃完後，便吃馬；馬吃完後，就捕鳥雀捉老鼠；鳥雀老鼠又吃完後，張巡帶出愛妾，殺掉分給士兵吃，許遠也殺掉他的奴僕；然後搜尋城中的婦女來吃，接著又吃男人中的老人和衰弱的人。人人知道必定一死，沒有人叛變，最後剩下的只有四百多人。
十月初九日癸丑，叛賊登上城牆，將士們體弱有病，不能作戰。張巡面向西邊拜了兩拜說：“臣的力量已經用盡，不能保全城池，活著既然不能報答陛下，死後當變為厲鬼來殺叛賊！”城於是被攻陷，張巡、許遠都被捉住。尹子奇問張巡說：“聽說您每次作戰都眼角睜裂，牙齒咬碎，這是為什麼？”張巡說：“我志在吞滅叛賊，但力量不夠。”尹子奇用力撬開張巡的口探看，牙齒只剩下三四顆。尹子奇認為他的行為非常忠義，不想殺他。他的部下說：“他是一個堅守節操的人，最終也不會為我們所用。而且他深得軍心，留下他，將成為我們的後患。”於是連同南霽雲、雷萬春等三十六人都被殺掉。張巡臨死時，神色自若，意氣揚揚，像平常一樣。許遠被送往洛陽。
張巡當初守衛睢陽時，士卒有一萬人，而城中居民也將近好幾萬人，張巡見第一次面便詢問他的姓名，以後再見沒有不認識的。前後大大小小的戰鬥打了四百多次，殺死叛軍十二萬人。張巡帶兵不依照古代兵法教練作戰陣勢，命令部下將領各自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教練士兵。有人詢問其中的緣故，張巡說：“現在同胡虜作戰，他們像雲、鳥一樣忽散忽合，變化無常，幾步之間，勢態就不同。臨機應變，往往就在極短暫的時間之內，如果動輒詢問大將的意見，事情就來不及了，這是不懂得作戰應變的道理。所以我讓士兵知道將軍的意思，將軍瞭解士兵的情況，這樣將軍指揮士兵打仗，就像手使用自己的指頭一樣自如。士兵與將領互相熟悉，人自為戰，不也很好嗎？”自從與叛軍交戰以來，軍用器械、甲仗都是從敵人那裡奪取，自己從不修造。每次作戰，將士中如果有人後退散開，張巡就站在戰場上，對將士們說：“我不離開這裡，你們為我回去繼續與敵人決戰。”將士們沒有人敢不向前的，又拼死作戰，最後總能打敗敵人。張巡又能誠懇待人，沒有什麼猜疑狹隘心理；遇上敵人善於隨機應變，出奇制勝；號令嚴明，賞罰分明，與大家同甘共苦，一起忍受嚴寒酷暑，所以部下都爭相拼死效力。
張鎬聽說睢陽被圍緊急，就加倍趕路快速前進，傳檄浙東、浙西、淮南、北海各節度使，以及譙郡太守閭丘曉，讓他們共同去救援。閭丘曉平時傲慢兇狠，不聽從張鎬的命令。等張鎬到後，睢陽城已陷落三天。張鎬叫來閭丘曉，用棍子把他打死。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睢陽不守，張巡、許運遇難。）
張通儒等收餘眾走保陝，安慶緒悉發洛陽兵，使其御史大夫嚴莊將之，就通儒以拒官軍，並舊兵步騎猶十五萬。己未，廣平王至曲沃。回紇葉護使其將軍鼻施吐撥裴羅等引軍旁南山搜伏，因駐軍嶺北。郭子儀等與賊遇於新店，賊依山而陳，子儀等初與之戰，不利，賊逐之下山。回紇自南山襲其背，於黃埃中發十餘矢。賊驚顧曰：“回紇至矣！”遂潰。官軍與回紇夾擊之，賊大敗，殭屍蔽野。嚴莊、張通儒等棄陝東走，廣平王俶、郭子儀入陝城，僕固懷恩等分道追之。
嚴莊先入洛陽告安慶緒。庚申夜，慶緒帥其黨自苑門出，走河北；殺所獲唐將哥舒翰、程千里等三十餘人而去。許遠死於偃師。
壬戌，廣平王俶入東京。回紇意猶未厭，俶患之。父老請率羅錦萬匹以賂回紇，回紇乃止。
成都使還，上皇誥曰：“當與我劍南一道自奉，不復來矣。”上憂懼，不知所為。後使者至，言：“上皇初得上請歸東宮表，彷徨不能食，欲不歸；及群臣表至，乃大喜，命食作樂，下誥定行日。”上召李泌告之曰：“皆卿力也！”
泌求歸山不已，上固留之，不能得，乃聽歸衡山。敕郡縣為之築室于山中，給三品料。
癸亥，上發鳳翔，遣太子太師韋見素入蜀，奉迎上皇。
乙丑，郭子儀遣左兵馬使張用濟、右武鋒使渾釋之將兵取河陽及河內，嚴莊來降。陳留人殺尹子奇，舉郡降。田承嗣圍來瑱於潁川，亦遣使來降；郭子儀應之緩，承嗣復叛，與武令珣皆走河北。制以瑱為河南節度使。
丙寅，上至望賢宮，得東京捷奏。丁卯，上入西京。百姓出國門奉迎，二十里不絕，舞躍呼萬歲，有泣者。上入居大明宮。御史中丞崔器令百官受賊官爵者皆脫巾徒跣立於含元殿前，搏膺頓首請罪，環之以兵，使百官臨視之。太廟為賊所焚，上素服向廟哭三日。是日，上皇發蜀郡。
【語譯】
張通儒等人收拾殘餘跑到陝郡堅守，安慶緒徵發了洛陽的全部士兵，派他的御史大夫嚴莊率領，靠攏張通儒以抵抗官軍，加上張通儒的舊部步兵騎兵還有十五萬人。十月十五日己未，廣平王到達曲沃。回紇葉護派他的將軍鼻施吐撥裴羅等人帶領軍隊沿著南山搜尋伏兵，因而駐紮在嶺北。郭子儀等人與叛賊在新店遭遇，叛賊依山而列陣，郭子儀等人開始時與叛賊作戰不利，叛賊把他們趕下山。回紇從南山襲擊叛賊的背後，從黃色塵埃中發射了十幾支箭。叛賊驚奇地回頭看著說：“回紇兵來了！”於是便潰散。官軍和回紇兵夾擊叛賊，叛賊大敗，屍橫遍野。嚴莊、張通儒等人放棄陝郡向東逃跑，廣平王李俶、郭子儀等進入陝郡，僕固懷恩等人分頭追擊叛賊。
嚴莊先進洛陽報告安慶緒。十月十六日庚申夜晚，安慶緒率領黨羽從苑門逃出，逃往河北；殺掉所獲俘的唐朝將領哥舒翰、程千里等三十多人而離去。許遠死在偃師。
十月十八日壬戌，廣平王李俶進入東京，回紇軍的慾望還不滿足，李俶很憂慮。父老們請求用一萬匹綾羅錦緞來賄賂回紇，回紇才罷休。
派往成都的使者回來了，帶回太上皇的誥命說：“只要給我劍南一道來養老就足夠了，不想再回長安。”肅宗憂慮害怕，不知道怎麼辦。後來派去的使者回來，說：“太上皇起初得到皇上請求復為太子的表書後，彷徨不安，吃不下飯，不想回來；等群臣的賀表到後，才大為高興，下令吃飯並演奏音樂，又頒下誥命確定起程日期。”肅宗召見李泌告訴他說：“這都是你的功勞啊！”
李泌請求歸隱山中，肅宗再三挽留，不得已，只好聽任他回到衡山。敕命郡縣在山中替他修築房屋，按三品官的待遇供給。
十月十九日癸亥，肅宗從鳳翔出發，派太子太師韋見素進入蜀地，迎接太上皇。
十月二十一日乙丑，郭子儀派遣左兵馬使張用濟、右武鋒使渾釋之帶兵收復河陽及河內；嚴莊前來投降。陳留人殺了尹子奇，全郡歸降。田承嗣在潁川包圍來瑱，也派使者來投降；郭子儀答應慢了一點，田承嗣又反叛，與武令珣一起逃到河北。肅宗下制書任命來瑱為河南節度使。
十月二十二日丙寅，肅宗到了望賢宮，得到收復東京的捷報。十月二十三日丁卯，肅宗進入西京。老百姓跑到都城門外迎接，接連二十里，手舞足蹈，高呼萬歲，還有人哭泣。肅宗進入大明宮。御史中丞崔器命令朝廷官員中接受了叛賊官位爵位的人都解下頭巾，赤腳站在含元殿前，讓他們自己捶打胸口，叩頭謝罪，周圍站立著手持武器的士兵，並讓百官站在臺上觀看他們。太廟被叛賊焚燬，肅宗穿著素服向太廟號哭了三天。這一天，太上皇從蜀郡出發。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兩京光復，李泌歸山以保太子。唐肅宗還長安，遣使入蜀奉迎太上皇。）
安慶緒走保鄴郡，改鄴為安成府，改元天成。從騎不過三百，步卒不過千人，諸將阿史那承慶等散投常山、趙郡、范陽。旬日間，蔡希德自上黨，田承嗣自潁川，武令珣自南陽，各帥所部兵歸之。又召募河北諸郡人，眾至六萬，軍聲復振。
廣平王俶之入東京也，百官受安祿山父子官者陳希烈等三百餘人，皆素服悲泣請罪。俶以上旨釋之，尋勒赴西京。己巳，崔器令詣朝堂請罪，如西京百官之儀，然後收系大理、京兆獄。其府縣所由、祗承人等受賊驅使追捕者，皆收系之。
初，汲郡甄濟，有操行，隱居青巖山，安祿山為採訪使，奏掌書記。濟察祿山有異志，詐得風疾，舁歸家。祿山反，使蔡希德引行刑者二人，封刀召之，濟引首待刀，希德以實病白祿山。後安慶緒亦使人強舁至東京，月餘，會廣平王俶平東京，濟起，詣軍門上謁。俶遣詣京師，上命館之於三司，令受賊官爵者列拜以愧其心，以濟為秘書郎。國子司業蘇源明稱病不受祿山官，上擢為考功郎中、知制誥。壬申，上御丹鳳門，下制：“士庶受賊官祿，為賊用者，令三司條件聞奏，其因戰被虜，或所居密近，因與賊往來者，皆聽自首除罪，其子女為賊所汙者，勿問。”
癸酉，回紇葉護自東京還，上命百官迎之於長樂驛，上與宴於宣政殿。葉護奏以：“軍中馬少，請留其兵於沙苑，自歸取馬，還為陛下掃除范陽餘孽。”上賜而遣之。
十一月，廣平王俶、郭子儀來自東京，上勞子儀曰：“吾之家國，由卿再造。”
張鎬帥魯炅、來瑱、吳王祗、李嗣業、李奐五節度徇河南、河東郡縣，皆下之；惟能元皓據北海，高秀巖據大同未下。
己丑，以回紇葉護為司空、忠義王，歲遺回紇絹二萬匹，使就朔方軍受之。
以嚴莊為司農卿。
上之在彭原也，更以慄為九廟主；庚寅，朝享於長樂殿。
【語譯】
安慶緒退守鄴郡，把鄴郡改名為安成府，改年號為天成；跟隨他的騎兵不過三百人，步兵不過一千人，其他部將阿史那承慶等分別跑到常山、趙郡、范陽。十幾天之內，蔡希德從上黨，田承嗣從潁川，武令珣從南陽，各自率領本部兵馬歸來。又招募河北各郡的人馬，士卒達到六萬人，叛軍的聲勢又振作起來。
廣平王李俶進入東京時，百官中接受過安祿山父子官職的陳希烈等三百多人，都穿著白色的衣服痛哭請罪。李俶根據肅宗的意旨把他們都釋放了，不久又把他們押送西京。十月二十五日己巳，崔器命令他們到朝堂請罪，就像西京接受偽職的官員所舉行的儀式一樣，然後把他們關進大理寺和京兆的獄中。各府縣中為叛賊幹過事的小官吏和衙役們，也都逮捕起來，關進獄中。
當初，汲郡的甄濟，操行很好，隱居在青巖山，安祿山做採訪使時，曾上奏任命他為掌書記。甄濟覺察到安祿山有謀反的野心，假裝中風，讓人抬回家。安祿山反叛，派蔡希德帶著兩個劊子手，拿著大刀去召請他，甄濟伸著頭等著刀砍；蔡希德把他確實有病的情況向安祿山報告。後來安慶緒也派人強行把他抬到東京，一個多月後，就趕上廣平王李俶平定東京，甄濟起身，到軍門去謁見李俶。李俶把甄濟派往京師，肅宗讓他住在三司的館舍裡，命令接受過叛賊官爵的人列隊向他跪拜，讓這些人內心裡感到慚愧，任命甄濟為秘書郎。國子司業蘇源假稱生病不接受安祿山的官職，肅宗提拔他為考功郎中、知制誥。十月二十八日壬申，肅宗親臨丹鳳門，頒下制書：“對於官吏和百姓中接受過叛賊官位和俸祿以及為叛賊幹過事的人，讓三司分別不同情況向肅宗奏報；那些因為戰鬥而被俘虜的，或者居住的地方靠近叛賊，因此與叛賊有所往來的，一律允許自首免罪；那些家中子女被叛賊所牽連的，一概不追究。”
十月二十九日癸酉，回紇葉護從東京回來，肅宗命令百官在長樂驛歡迎他，然後在宣政殿設宴款待他。葉護上奏認為：“軍中缺少馬匹，請求把軍隊留在沙苑，自己回去取馬，等回來後再替陛下掃除范陽叛軍的殘餘。”肅宗賞賜他並派他回去。
十一月，廣平王李俶、郭子儀從東京來，肅宗慰勞郭子儀說：“我的家和國，是由你復興的。”
張鎬率領魯炅、來瑱、吳王李祗、李嗣業、李奐五個節度使攻打河南、河東各郡縣，都平定了，只有能元皓佔據北海，高秀巖佔據大同沒有攻下。
十月十五日己丑，任命回紇葉護為司空、忠義王；每年贈送回紇兩萬匹絹，讓他們到朔方軍去領取。
任命嚴莊為司農卿。
唐肅宗在彭原時，改用慄木為九廟中的神主；十六日庚寅，肅宗在長樂殿中祭祀九廟神主。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叛賊龜縮河北，官軍光復河南、河東。唐肅宗、太子恢復兩京秩序。）
丙申，上皇至鳳翔，從兵六百餘人，上皇命悉以甲兵輸郡庫。上發精騎三千奉迎。十二月，丙午，上皇至咸陽，上備法駕迎於望賢宮。上皇在宮南樓，上釋黃袍，著紫袍，望樓下馬，趨進，拜舞於樓下。上皇降樓，撫上而泣，上捧上皇足，嗚咽不自勝。上皇索黃袍，自為上著之，上伏地頓首固辭。上皇曰：“天數、人心皆歸於汝，使朕得保養餘齒，汝之孝也！”上不得已，受之。父老在仗外，歡呼且拜。上令開仗，縱千餘人入謁上皇，曰：“臣等今日復睹二聖相見，死無恨矣！”上皇不肯居正殿，曰：“此天子之位也。”上固請，自扶上皇登殿。尚食進食，上品嚐而薦之。丁未，將發行宮，上親為上皇習馬而進之上皇。上皇上馬，上親執鞚，行數步，上皇止之。上乘馬前引，不敢當馳道。上皇謂左右曰：“吾為天子五十年，未為貴；今為天子父，乃貴耳！”左右皆呼萬歲。上皇自開遠門入大明宮，御含元殿，慰撫百官；乃詣長樂殿謝九廟主，慟哭久之；即日，幸興慶宮，遂居之。上累表請避位還東宮，上皇不許。
辛亥，以禮部尚書李峴、兵部侍郎呂諲為詳理使，與御史大夫崔器共按陳希烈等獄。峴以殿中侍御史李棲筠為詳理判官，棲筠多務平恕，故人皆怨諲、器之刻深，而峴獨得美譽。
戊午，上御丹鳳樓，赦天下，惟與安祿山同反及李林甫、王鉷、楊國忠子孫不在免例。立廣平王俶為楚王，加郭子儀司徒，李光弼司空，自餘蜀郡、靈武扈從立功之臣，皆進階，賜爵，加食邑有差。李憕、盧奕、顏杲卿、袁履謙、許遠、張巡、張介然、蔣清、龐堅等皆加贈官，其子孫。戰亡之家，給復二載。郡縣來載租、庸三分蠲一。近所改郡名、官名，一依故事。以蜀郡為南京，鳳翔為西京，西京為中京。以張良娣為淑妃，立皇子南陽王系為趙王，新城王僅為彭王，潁川王僴為兗王，東陽王侹為涇王，僙為襄王，倕為杞王，偲為召王，佋為興王，侗為定王。
議者或罪張巡以守睢陽不去，與其食人，曷若全人。其友人李翰為之作傳，表上之，以為：“巡以寡擊眾，以弱制強，保江、淮以待陛下之師，師至而巡死，巡之功大矣。而議者或罪巡以食人，愚巡以守死，善遏惡揚，錄瑕棄用，臣竊痛之。巡所以固守者，以待諸軍之救，救不至而食盡，食既盡而及人，乖其素志。設使巡守城之初已有食人之心，損數百之眾以全天下，臣猶曰功過相掩，況非其素志乎！今巡死大難，不睹休明，唯有令名是其榮祿。若不時紀錄，恐遠而不傳，使巡生死不遇，誠可悲焉。臣敢撰傳一卷獻上，乞編列史官。”眾議由是始息。是後赦令無不及李憕等，而程千里獨以生執賊庭，不沾褒贈。
【語譯】
十一月二十二日丙申，太上皇到達鳳翔，跟隨的士兵有六百多人，太上皇命令把鎧甲武器全部交到鳳翔郡的武庫中。肅宗派精銳的騎兵三千人去迎接。十二月初三日丙午，太上皇到達咸陽，肅宗準備天子的車駕在望賢宮迎接。太上皇在望賢宮的南樓上，唐肅宗脫下黃袍，穿著紫袍，望樓下馬，急趨進入，跪拜於樓下。太上皇下樓，撫摸肅宗而哭泣，肅宗手捧太上皇的腳，嗚咽不止。太上皇要來黃袍，親自替肅宗穿上，肅宗趴在地上叩頭堅決推辭。太上皇說：“天命與人心都歸於你，使我能夠安度晚年，就是你的孝心了！”唐肅宗不得已，接受了黃袍。站在儀仗外面的父老鄉親，都大聲歡呼並且跪拜。肅宗命令儀仗衛士放開通道，放進一千多人拜謁太上皇，他們說：“我們今天又重新見到兩位聖人相逢，就是死也不感到遺憾了！”太上皇不肯住在正殿，說：“這是天子的位置。”肅宗再三請求，親自扶太上皇登上正殿。主管天子飲食的官進獻食物，肅宗親自品嚐後再獻給太上皇吃。十二月初四日丁未，準備從行宮出發，肅宗親自為太上皇試馬然後才牽給太上皇。太上皇上馬後，肅宗親自替他牽馬。走了幾步，太上皇制止了他。肅宗騎著馬在前面帶路，不敢走皇帝所走的正道。太上皇對左右的人說：“我做了五十年的天子，並不感到尊貴；現在做了天子的父親，才真正感到尊貴啊！”左右的人都高呼萬歲。太上皇自開遠門進入大明宮，駕臨含元殿，慰問安撫百官；再到長樂殿前向九神廟主謝罪，痛哭了很久；當天，駕臨興慶宮，於是就住在那裡。肅宗多次上表請求復位太子並退居東宮，但太上皇不同意。
十二月初八日辛亥，任命禮部尚書李峴、兵部侍郎呂諲為詳理使，與御史大夫崔器共同審理陳希烈等人的案子，李峴任命殿中侍郎史李棲筠為詳理判官，李棲筠多從寬處理，因此人們都怨恨呂諲、崔器的嚴酷，而李峴一個人獨自獲得人們的好評。
十二月十五日戊午，唐肅宗親臨丹鳳樓，赦免天下，只有那些與安祿山一起謀反的以及李林甫、王、楊國忠的子孫不在赦免之列。立廣平王李俶為楚王，加升郭子儀為司徒，李光弼為司空，其他跟隨太上皇和肅宗在蜀郡、靈武保駕立功的臣子們，都升官晉爵，加封多少不等的食邑。李憕、盧奕、顏杲卿、袁履謙、許遠、張巡、張介然、蔣清、龐堅等人都加增官銜，並任命他們的子孫當官。戰爭中死亡的將士，免除他們的家人兩年的賦役。各郡縣明年的租、庸減免三分之一。近年來所改的郡名、官名，都恢復原來的名稱。以蜀郡為南京，鳳翔為西京，西京為中京。立張良娣為淑妃，立皇子南陽王李係為趙王，新城王李僅為彭王，潁川王李僴為兗王，東陽王李侹為涇王，李僙為襄王，李倕為杞王，李偲為召王，李佋為興王，李侗為定王。
有人議論怪罪張巡死守睢陽，不肯撤離，與其在城中吃人充飢，還不如棄城而保全人的生命。張巡的友人李翰替他作了一篇傳，上表給肅宗說：“張巡打仗以少擊眾，以弱制強，保衛江淮一帶以等待陛下的部隊，陛下的部隊到時，張巡已死，張巡的功勞太大了。有人議論怪罪張巡吃人，認為張巡死守很愚蠢，對於這種貶善揚惡，只說缺點而不提功勞的做法，臣私下感到非常痛心。張巡之所以死守睢陽，是要等待各路軍馬的救援，救援不來而糧食又吃完了，糧食吃完後只好吃人，這實在違揹他平日的心願。假使張巡在開始守城時就已有吃人的用心，殺了幾百人而保全了天下，臣還要說他功勞和罪過相當，何況那樣做並不是他平日的心願！現在張巡已經為國難而死，看不到國家的昌明，只有美名是他的光榮和爵祿了。如果不及時記載他的事蹟，恐怕時間久了就會失傳，假使張巡生前和死後都不被賞識，那才是真正可悲的事啊。臣貿然撰寫了一篇傳記進獻肅宗，請求交付史官編入國史。”眾人的議論從此才開始平息下來。此後朝廷的赦免令沒有一次不提到李憕等人，唯獨程千里因曾被活捉到叛賊的朝廷中，享受不到褒譽和贈官的待遇。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太上皇還京師，唐肅宗大赦天下，封功臣，李翰為張巡作傳。）
甲子，上皇御宣政殿，以傳國寶授上，上始涕泣而受之。
安慶緒之北走也，其大將北平王李歸仁及精兵曳落河、同羅、六州胡數萬人皆潰歸范陽，所過俘掠，人物無遺。史思明厚為之備，且遣使逆招之范陽境，曳落河、六州胡皆降。同羅不從，思明縱兵擊之，同羅大敗，悉奪其所掠，餘眾走歸其國。
慶緒忌思明之強，遣阿史那承慶、安守忠往徵兵，因密圖之。判官耿仁智說思明曰：“大夫崇重，人莫敢言，仁智願一言而死。”思明曰：“何也？”仁智曰：“大夫所以盡力於安氏者，迫於兇威耳。今唐室中興，天子仁聖，大夫誠帥所部歸之，此轉禍為福之計也。”裨將烏承玼亦說思明曰：“今唐室再造，慶緒葉上露耳。大夫奈何與之俱亡！若歸款朝廷，以自湔洗，易於反掌耳。”思明以為然。
承慶、守忠以五千勁騎自隨，至范陽，思明悉眾數萬逆之，相距一里所，使人謂承慶等曰：“相公及王遠至，將士不勝其喜，然邊兵怯懦，懼相公之眾，不敢進，願弛弓以安之。”承慶等從之。思明引承慶入內廳樂飲，別遣人收其甲兵，諸郡兵皆給糧縱遣之，願留者厚賜，分隸諸營。明日，囚承慶等，遣其將竇子昂奉表以所部十三郡及兵八萬來降，並帥其河東節度使高秀巖亦以所部來降。乙丑，子昂至京師。上大喜，以思明為歸義王、范陽節度使，子七人皆除顯官。遣內侍李思敬與烏承恩往宣慰，使將所部兵討慶緒。
先是，慶緒以張忠志為常山太守，思明召忠志還范陽，以其將薛萼攝恆州刺史，開井陘路，招趙郡太守陸濟，降之；命其子朝義將兵五千人攝冀州刺史，以其將令狐彰為博州刺史。烏承恩所至宣佈詔旨，滄、瀛、安、深、德、棣等州皆降，雖相州未下，河北率為唐有矣。
【語譯】
十二月二十一日甲子，太上皇駕臨宣政殿，把傳國的寶器授予唐肅宗，肅宗這才流著眼淚接受了傳國的寶器。
安慶緒率領部下向北逃走，他的大將北平王李歸仁以及精兵曳落河、同羅、六州胡好幾萬人都潰退回到范陽，所經過的地方大肆俘虜掠奪，人財都被搶奪一空。史思明嚴加戒備，並且派使者迎接並把他們招撫到范陽境內，曳落河、六州胡都投降了。同羅不聽從，史思明派軍隊攻打，同羅大敗，所掠奪的東西都被史思明搶過去，餘下的殘餘逃回本國。
安慶緒嫉恨史思明的強大，派阿史那承慶、安守忠前往徵調他的部隊，並趁機暗中圖謀他。判官耿仁智勸史思明說：“大夫您官高位重，別人都不敢說話，我耿仁智願冒死進一言。”史思明說：“有什麼事？”耿仁智說：“大夫您之所以全力為安氏打仗，不過是迫於他們的兇惡和威勢。現在唐朝中興，天子仁義賢明，大夫如能真心率領部下歸順唐朝，這就是轉禍為福的計策。”裨將烏承玼也勸史思明說：“現在唐朝再次復興，安慶緒不過是樹葉上的露水罷了。大夫您為什麼和他一起滅亡？如果歸順朝廷，以此來改過自新，真是易如反掌啊。”史思明認為他們說得對。
阿史那承慶、安守忠帶著五千精銳的騎兵護衛，到了范陽，史思明帶領全部士兵好幾萬人去迎接，相距一里路，派人對阿史那承慶等人說：“相公與大王遠道而來，范陽的將士們都十分高興，然而守邊的士兵膽怯懦弱，害怕相公的大軍，不敢前進，希望你們收起弓箭刀槍以使他們安心。”阿史那承慶等人聽從了。史思明帶阿史那承慶到內廳作樂飲酒，另外派人收繳了他部下的武器，各郡的士兵都給他們糧食放他們走，願意留下的則加以優厚的賞賜，分別隸屬於各軍營。第二天，史思明囚禁了阿史那承慶等人，派自己的部將竇子昂拿著表文把他所統領的十三個郡以及八萬士兵歸降朝廷，並率領他的河東節度使高秀巖也帶著部下來歸降。十二月二十二日乙丑，竇子昂到達京師，肅宗大喜，任命史思明為歸義王、范陽節度使，七個兒子都授予顯要的官職。派內侍李思敬與烏承恩前往宣示慰問，讓他率領部下士兵去討伐安慶緒。
先前，安慶緒任命張忠志為常山太守，史思明召張忠志回范陽，任命他的部將薛萼代理恆州刺史，打開井陘的通道，招降了趙郡太守陸濟；命令他的兒子史朝義帶領五千士兵代理冀州刺史，任命他的部將令狐彰為博州刺史。烏承恩所到之處宣佈詔書的意旨，於是滄州、瀛州、安州、深州、德州、棣州等都歸降朝廷，雖然相州還沒有降服，但河北大部都歸順了唐朝。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史思明降唐。）
上皇加上尊號曰光天文武大聖孝感皇帝。郭子儀還東都，經營河北。
崔器、呂諲上言：“諸陷賊官，背國從偽，準律皆應處死。”上欲從之。李峴以為：“賊陷兩京，天子南巡，人自逃生。此屬皆陛下親戚或勳舊子孫，今一概以叛法處死，恐乖仁恕之道。且河北未平，群臣陷賊者尚多，若寬之，足開自新之路；若盡誅，是堅其附賊之心也。《書》曰：‘殲厥渠魁，脅從罔理。’諲、器守文，不達大體。惟陛下圖之。”爭之累日，上從峴議，以六等定罪，重者刑之於市，次賜自盡，次重杖一百，次三等流、貶。壬申，斬達奚珣等十八人於城西南獨柳樹下，陳希烈等七人賜自盡於大理寺，應受杖者於京兆府門。
上欲免張均、張垍死，上皇曰：“均、垍事賊，皆任權要。均仍為賊毀吾家事，罪不可赦。”上叩頭再拜曰：“臣非張說父子，無有今日。臣不能活均、垍，使死者有知，何面目見說於九泉！”因俯伏流涕。上皇命左右扶上起，曰：“張垍為汝長流嶺表，張均必不可活，汝更勿救。”上泣而從命。
安祿山所署河南尹張萬頃獨以在賊中能保庇百姓不坐。頃之，有自賊中來者，言：“唐群臣從安慶緒在鄴者，聞廣平王赦陳希烈等，皆自悼，恨失身賊庭；及聞希烈等誅，乃止。”上甚悔之。
臣光曰：為人臣者，策名委質，有死無貳。希烈等或貴為卿相，或親連肺腑，於承平之日，無一言以規人主之失，救社稷之危，迎合苟容以竊富貴；及四海橫潰，乘輿播越，偷生苟免，顧戀妻子，媚賊稱臣，為之陳力，此乃屠酤之所羞，犬馬之不如。儻各全其首領，復其官爵，是諂諛之臣無往而不得計也。彼顏杲卿、張巡之徒，世治則擯斥外方，沉抑下僚；世亂則委棄孤城，齏粉寇手。何為善者之不幸而為惡者之幸，朝廷待忠義之薄而保奸邪之厚邪！至於微賤之臣，巡徼之隸，謀議不預，號令不及，朝聞親征之詔，夕失警蹕之所，乃復責其不能扈從，不亦難哉！六等義刑，斯亦可矣，又何悔焉！
故妃韋氏既廢為尼，居禁中，是歲卒。
置左、右神武軍，取元從子弟充，其制皆如四軍，總謂之北牙六軍。又擇善騎射者千人為殿前射生手，分左、右廂，號曰英武軍。
升河中防禦使為節度，領蒲、絳等七州；分劍南為東、西川節度，東川領梓、遂等十二州；又置荊澧節度，領荊、澧等五州；夔峽節度，領夔、峽等五州；更安西曰鎮西。
【語譯】
太上皇加封唐肅宗尊號為光天文武大聖孝感皇帝。郭子儀回到東都，經營河北地區。
崔器、呂諲向唐肅宗進言：“那些投降叛賊的官員，背叛國家，跟隨偽朝，按照法律都應該判處死刑。”唐肅宗打算聽從這個意見。李峴認為：“叛賊攻陷兩京，天子南巡避難，人人都各自逃生。這些投降的人都是陛下的親戚或者是一些功臣的子孫，現在一概以叛國法律處死，恐怕有違仁恕之道。而且河北地區尚未平定，群臣中陷入叛賊的還很多，如果寬恕他們，就能夠開啟他們悔過自新的道路；如果全都殺死，就會使他們堅守依附叛賊的決心。《尚書》說：‘首惡必辦，脅從不問。’呂諲、崔器墨守法律條文，不識大局。請陛下慎重考慮。”爭論了好幾天，唐肅宗聽從了李峴的意見，分別六等定罪，重罪者在街市上處死，其次賜他們自殺，再其次重打一百棍，以下三等是流放、貶官。十二月二十九日壬申，在城西南獨柳樹下將達奚珣等十八人斬首，賜陳希烈等七人在大理寺自盡，應該受棍打的在京兆府門前捱打。
唐肅宗想要免掉張均、張垍的死罪，太上皇說：“張均、張垍事奉叛賊，都擔任重要的職務，張均還替叛賊毀壞我們的家業，罪不能赦免。”肅宗叩頭三拜請說：“我不是因為張說父子的幫助，就沒有今天。我如果不能使張均、張垍活著，假使死者有知，我有什麼臉面在九泉之下去見張說！”說著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太上皇讓左右的人扶起肅宗，說：“看在你的面子上，讓張垍永遠流放到嶺南，但張均絕對不能讓他活著，你不要再為他說情了。”肅宗哭著聽從了太上皇的命令。
只有安祿山所任命的河南尹張萬頃，因為在叛賊中能保護老百姓而沒有被判罪。不久，有人從叛賊中來，說：“在鄴郡跟隨安慶緒的唐朝群臣，聽說廣平王赦免了陳希烈等人，都自己感到很痛心，悔恨失身於叛賊；等聽說陳希烈等人被殺，便沒有了悔恨之意。”唐肅宗聽說後很後悔。
臣司馬光評論說：做人臣的人，既然接受君主的任命，委身於國家，就是死也不能有二心。陳希烈等人有的貴為公卿宰相，有的是皇親國戚，在承平的時候，沒有說一句規勸人主過失的話，沒有去拯救國家的危亡，只有一味地迎合人主的心意，苟且偷安以謀取富貴；等到天下大亂，皇帝遷徙流離，他們貪生怕死，顧戀妻子兒女獻媚於叛賊，俯首稱臣，替叛賊賣力，這種行為連屠夫賣酒的也感到羞恥，真是連犬馬都不如。假如讓他們都活命，並恢復其官職爵位，那麼就會使得那些只會阿諛奉承的臣子們隨心所欲了。而像顏杲卿、張巡這樣的人，天下太平時，就會被排擠在外地做官，屈居卑微的官位；天下大亂時，就會被拋棄在孤城中，粉身碎骨於敵寇之手。為什麼行善的人遭不幸而行惡的人卻如此幸運？朝廷為什麼待忠義之士這樣薄而待奸邪小人這樣厚？至於那些地位卑賤的小臣，巡邏傳令的奴僕，不能參與國家大事的謀劃，也沒聽到號令，早上才聽說皇帝親征的詔書，晚上卻不知道皇帝到哪裡去了，卻備責他們沒有隨從保駕，不也是太過分了嗎？按照六個等級定罪判刑，這也是合適的，肅宗又有什麼可後悔的呢？
唐肅宗以前的妃子韋氏廢為尼姑後，住在禁中，這一年死去。
建立左、右神武軍，選取那些動亂中隨從肅宗流離遷徙的子弟充當，其建制與左、右羽林，左、右龍武四軍一樣，總稱為北牙六軍。又選擇善於騎馬射箭的一千人為殿前射生手，分為左、右兩廂，號稱為英武軍。
升河中防禦使為節度使，管轄蒲州、絳州等七州；劃分劍南節度使為東川、西川節度使，東川節度使管轄梓州、遂州等十二州；又置荊澧節度使，管轄荊州、澧州等五州；夔峽節度使，管轄夔州、峽州等五州；改安西為鎮西。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肅宗分六等處置叛賊降人，受到司馬光的稱讚。）
乾元元年（戊戌，758年）
春，正月，戊寅，上皇御宣政殿，授冊，加上尊號。上固辭“大聖”之號，上皇不許。上尊上皇曰太上至道聖皇天帝。
先是，官軍既克京城，宗廟之器及府庫資財多散在民間，遣使檢括，頗有煩擾；乙酉，敕盡停之，乃命京兆尹李峴安撫坊市。
二月，癸卯朔，以殿中監李輔國兼太僕卿。輔國依附張淑妃，判元帥府行軍司馬，勢傾朝野。
安慶緒所署北海節度使能元皓舉所部來降，以為鴻臚卿，充河北招討使。
丁未，上御明鳳門，赦天下，改元。盡免百姓今載租、庸，復以載為年。
庚午，以安東副大都護王玄志為營州刺史，充平盧節度使。
三月，甲戌，徙楚王俶為成王。
戊寅，立張淑妃為皇后。
鎮西、北庭行營節度使李嗣業屯河內。癸巳，北庭兵馬使王惟良謀作亂，嗣業與裨將荔非元禮討誅之。
安慶緒之北走也，其平原太守王暕、清河太守宇文寬皆殺其使者來降；慶緒使其將蔡希德、安太清攻拔之，生擒以歸，剮於鄴市。凡有謀歸者，誅及種、族，乃至部曲、州縣、官屬，連坐死者甚眾。又與其群臣歃血盟於鄴南，而人心益離。慶緒聞李嗣業在河內，夏，四月，與蔡希德、崔乾佑將步騎二萬，涉沁水攻之，不勝而還。
癸卯，以太子少師虢王巨為河南尹，充東京留守。
辛卯，新主入太廟。甲寅，上享太廟，遂祀昊天上帝；乙卯，御明鳳門，赦天下。
五月，壬午，制停採訪使，改黜陟使為觀察使。
張鎬性簡澹，不事中要，聞史思明請降，上言：“思明兇險，因亂竊位，力強則眾附，勢奪則人離，彼雖人面，心如野獸，難以德懷，願勿假以威權。”又言：“滑州防禦使許叔冀，狡猾多詐，臨難必變，請徵入宿衛。”時上以寵納思明，會中使自范陽及白馬來，皆言思明、叔冀忠懇可信，上以鎬為不切事機，戊子，罷為荊州防禦使；以禮部尚書崔光遠為河南節度使。
【語譯】
唐肅宗乾元元年（戊戌，公元758年）
春季，正月初五戊寅，太上皇駕臨宣政殿，授肅宗傳國寶，加肅宗尊號。肅宗堅決辭謝“大聖”的稱號，太上皇不同意。肅宗尊太上皇為太上至道聖皇天帝。
先前，官軍已經收復京城，宗廟裡的器物以及府庫中的財物大都散落民間，就派使者搜檢，經常打擾百姓。正月十二日乙酉，肅宗下令停止一切搜檢，又命令京兆尹李峴去安撫街市民眾。
二月初一日癸卯朔，任命殿中監李輔國兼任太僕卿。李輔國依附張淑妃，兼任元帥府行軍司馬，權勢壓倒朝野人士。
安慶緒所任命的北海節度使能元皓率領部下前來歸降，任命他為鴻臚卿，充河北招討使。
二月初五日丁未，肅宗駕臨明鳳門，赦免天下，改年號。全部免去百姓今年的租、庸，又回改“載”為“年”。
二月二十八日庚午，任命安東副大都護王玄志為營州刺史，充平盧節度使。
三月初二日甲戌，移封楚王李俶為成王。
三月初六日戊寅，立張淑妃為皇后。
鎮西、北庭行營節度使李嗣業駐紮河內。三月二十一日癸巳，北庭兵馬使王惟良陰謀作亂，被李嗣業與裨將荔非元禮討殺。
安慶緒向北逃走時，他的平原太守王暕、清河太守宇文寬都殺死了他的使者歸降了朝廷。安慶緒派他的將領蔡希德、安太清攻克了平原和清河，活捉他們而歸，將他們在鄴城街市上處以剮刑。安慶緒對於凡是想歸降朝廷的部下一律處死，並株連其部落和宗族，乃至部曲、州縣的官屬，受連累而死的人非常多。安慶緒又和群臣在鄴城南歃血結盟，然而人心日益離散。安慶緒聽說李嗣業在河內，夏季，四月，與蔡希德、崔乾祐率領步兵騎兵兩萬人，渡過沁水去攻打，沒有取勝便回來了。
四月初二日癸卯，任命太子少師虢王李巨為河南尹，充東京留守。
四月初十日辛卯，將慄木做的新神主送進太廟。四月十三日甲寅，肅宗祭祀太廟，因而祭祀昊天上帝。四月十四日乙卯，駕臨明鳳門，大赦天下。
五月十一日壬午，下制書取消採訪使，改黜陟使為觀察使。
張鎬性情簡樸淡泊，不願巴結身居要職的宦官，聽說史思明請求歸降，向肅宗進言說：“史思明兇惡陰險，趁著叛亂而竊取高位，力量強大時眾人就依附，權勢失落時眾人就離散，他實在是人面獸心，難以用仁德去感化他，請不要給他權威。”又說：“滑州防禦使許叔冀，狡猾多詐，一遇危難，必定生變，請徵召他回京擔任宿衛。”此時肅宗用恩寵來拉攏史思明，正好有宦官從范陽和白馬來，都說史思明、許叔冀忠誠可信，因此，肅宗認為張鎬不識時務，五月十七日戊子，把張鎬貶為荊州防禦使；任命禮部尚書崔光遠為河南節度使。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唐肅宗寵信宦官李輔國，又假降賊史思明等以重權，留下隱患。）
張後生興王佋，才數歲，欲以為嗣，上疑未決，從容謂考功郎中、知制誥李揆曰：“成王長，且有功，朕欲立為太子，卿意何如？”揆再拜賀曰：“此社稷之福，臣不勝大慶。”上喜曰：“朕意決矣。”庚寅，立成王俶為皇太子。揆，玄道之玄孫也。
乙未，以崔圓為太子少師，李麟為少傅，皆罷政事。上頗好鬼神，太常少卿王璵，專依鬼神以求媚，每議禮儀，多雜以巫祝俚俗。上悅之，以璵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贈故常山太守顏杲卿太子太保，諡曰忠節，以其子威明為太僕丞。杲卿之死也，楊國忠用張通幽之譖，竟無褒贈。上在鳳翔，顏真卿為御史大夫，泣訴於上，上乃出通幽為普安太守，具奏其狀於上皇，上皇杖殺通幽。杲卿子泉明為王承業所留，因寓居壽陽，為史思明所虜，裹以牛革，送於范陽，會安慶緒初立，有赦，得免。思明降，乃得歸，求其父屍於東京，得之，遂並袁履謙屍棺斂以歸。杲卿姊妹女及泉明之子皆流落河北，真卿時為蒲州刺史，使泉明往求之，泉明號泣求訪，哀感路人，久乃得之。泉明詣親故乞索，隨所得多少贖之，先姑姊妹而後其子。姑女為賊所掠，泉明有錢二百緡，欲贖己女，閔其姑愁悴，先贖姑女；比更得錢，求其女，已失所在。遇群從姊妹及父時將吏袁履謙等妻子流落者，皆與之歸，凡五十餘家，三百餘口，均減資糧，一如親戚。至蒲州，真卿悉加贍給，久之，隨其所適而資送之。袁履謙妻疑履謙衣衾儉薄，發棺視之，與杲卿無異，乃始慚服。
六月，己酉，立太一罈於南郊之東，從王璵之請也。上嘗不豫，卜雲山川為祟，璵請遣中使與女巫乘驛分禱天下名山、大川。巫恃勢，所過煩擾州縣，幹求受贓。黃州有巫，盛年美色，從無賴少年數十，為蠹尤甚，至黃州，宿於驛舍。刺史左震晨至驛，門扃鎖，不可啟，震怒，破鎖而入，曳巫於階下斬之，所從少年悉斃之。籍其贓，數十萬，具以狀聞，且請以其贓代貧民租，遣中使還京師，上無以罪也。
以開府儀同三司李嗣業為懷州刺史，充鎮西、北庭行營節度使。
山人韓穎改造新曆，丁巳，初行新曆。
【語譯】
張皇后所生的興王李佋，才幾歲，張皇后就要把他立為太子，肅宗猶豫不決，在閒談時對考功郎中、知制誥李揆說：“成王年長，並且有戰功，朕想立他為太子，你的意下以為如何？”李揆再次跪拜稱賀說：“這真是國家的幸福，臣感到非常高興。”肅宗歡喜地說：“朕的心意已經決定了。”五月十九日庚寅，肅宗立成王李俶為皇太子。李揆，是李玄道的玄孫。
五月二十四日乙未，任命崔圓為太子少師，李麟為少傅，都罷除他們的政事。肅宗很喜好鬼神，太常少卿王璵專門用鬼神之事來取悅肅宗，每當議論禮儀時，王璵就常常夾雜一些巫術和俚俗。肅宗很喜歡他，任命王璵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追贈已故的常山太守顏杲卿為太子太保，諡號為“忠節”，任命他的兒子威明為太僕丞。顏杲卿死的時候，楊國忠聽信張通幽的譖言，竟然沒有任何褒獎追贈。肅宗在鳳翔時，顏真卿做御史大夫，哭著把這事告訴了肅宗，肅宗於是把張通幽貶為普安郡太守，並把有關情況告訴了太上皇，太上皇命令用棍打死張通幽。顏杲卿的兒子顏泉明被王承業留下，因而寓居在壽陽縣，被史思明俘虜，用牛皮裹住，送往范陽，碰上安慶緒剛即位，有赦免令，顏泉明免於一死。史思明投降後，他才得以回去，在東京尋找他父親的屍體，找到後，便和袁履謙的屍體一道用棺材裝斂送回。顏杲卿姐妹的女兒以及顏泉明自己的孩子都流落在河北。顏真卿當時任蒲州刺史，讓顏泉明去尋找，顏泉明哭喊著四處求訪，哀痛感動了路人，找了很久才找到。顏泉明到親戚朋友那裡去借錢，根據所借得的錢的多少去贖人，先是姑媽的女兒然後才是自己的孩子。姑媽的女兒被叛賊搶去，顏泉明有錢二百緡，想要贖回自己的女兒，又可憐他的姑媽愁苦憔悴，就先贖回姑媽的女兒。等到他借到錢，再找自己的女兒時，已經找不到了。顏泉明遇到許多流落在外的堂姊妹以及父親在世時將吏袁履謙等人的妻子，都帶上她們一起回來，一共有五十多家，三百多口人，一路上把資財和糧食平均分給大家，全都和親戚一樣。到了蒲州，顏真卿都給予他們接濟，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便隨他們的心意願到哪裡去就資助送他們到哪裡去。袁履謙的妻子懷疑袁履謙裝殮時衣服比顏杲卿儉薄，等打開棺材察看，與顏杲卿沒有區別，心中才慚愧信服。
六月初九日己酉，在南郊的東邊設立太一罈，這是根據王璵的請求。肅宗曾經感到身體不適，占卜的結果說是山川在作祟，王璵請求派宦官和女巫乘驛馬分別去禱告天下的名山大川。這些女巫倚仗權勢，所到之處都麻煩騷擾各州縣的官吏百姓，索要財物，接受賄賂。黃州有一個女巫，年輕漂亮，身後跟隨著幾十名無賴少年，危害尤其嚴重，到黃州後，住在驛站館舍。黃州刺史左震早晨到驛站，見館舍門閂緊鎖著，打不開，左震大怒，砸壞門鎖就進去了，把女巫拉出來在臺階下殺了，隨從的少年全都殺死。查點女巫貪汙受賄的財物，有好幾十萬，把實際情形詳細報告肅宗，並且請求把她的贓物用來代替貧民的租稅，遣送宦官回京師，肅宗沒有怪罪他。
任命開府儀同三司李嗣業為懷州刺史，充任鎮西、北庭行營節度使。
山人韓穎改造新的歷法，六月十七日丁巳，開始實行韓穎的新曆。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唐肅宗立太子，定國本。顏杲卿忠烈死賊獲封贈。）
戊午，敕兩京陷賊官，三司推究未畢者皆釋之，貶、降者續處分。
太子少師房琯既失職，頗怏怏，多稱疾不朝，而賓客朝夕盈門，其黨為之揚言於朝雲：“琯有文武才，宜大用。”上聞而惡之，下制數琯罪，貶豳州刺史。前祭酒劉秩貶閬州刺史，京兆尹嚴武貶巴州刺史，皆琯黨也。
初，史思明以列將事平盧軍使烏知義，知義善待之。知義子承恩為信都太守，以郡降思明，思明思舊恩而全之。及安慶緒敗，承恩勸思明降唐。李光弼以思明終當叛亂，而承恩為思明所親信，陰使圖之；又勸上以承恩為范陽節度副使，賜阿史那承慶鐵券，令共圖思明，上從之。
承恩多以私財募部曲，又數衣婦人服詣諸將營說誘之，諸將以白思明，思明疑未察。會承恩入京師，上使內侍李思敬與之俱至范陽宣慰。承恩既宣旨，思明留承恩館於府中，帷其床，伏二人於床下。承恩少子在范陽，思明使省其父。夜中，承恩密謂其子曰：“吾受命除此逆胡，當以吾為節度使。”二人於床下大呼而出。思明乃執承恩，索其裝囊，得鐵券及光弼牒，牒雲：“承慶事成則付鐵券；不然，不可付也。”又得簿書數百紙，皆先從思明反者將士名。思明責之曰：“我何負於汝而為此！”承恩謝曰：“死罪，此皆李光弼之謀也。”思明乃集將佐吏民，西向大哭曰：“臣以十三萬眾降朝廷，何負陛下，而欲殺臣！”遂榜殺承恩父子，連坐死者二百餘人。承恩弟承玼走免。思明囚思敬，表上其狀。上遣中使慰諭思明曰：“此非朝廷與光弼之意，皆承恩所為，殺之甚善。”
會三司議陷賊官罪狀至范陽，思明謂諸將曰：“陳希烈輩皆朝廷大臣，上皇自棄之幸蜀，今猶不免於死，況吾屬本從安祿山反乎！”諸將請思明表求誅光弼，思明從之，命判官耿仁智與其僚張不矜為表雲：“陛下不為臣誅光弼，臣當自引兵就太原誅之。”不矜草表以示思明，及將入函，仁智悉削去之。寫表者以白思明，思明命執二人斬之。仁智事思明久，思明憐，欲活之，復召入，謂曰：“我任使汝垂三十年，今日非我負汝。”仁智大呼曰：“人生會有一死，得盡忠義，死之善者也。今從大夫反，不過延歲月，豈若速死之愈乎！”思明怒，亂捶之，腦流於地。
烏承玼奔太原，李光弼表為昌化郡王，充石嶺軍使。
【語譯】
六月十八日戊午，唐肅宗敕令兩京淪陷時投降叛賊的官吏，三司審理尚未完畢的全都釋放；被貶謫降官的人繼續原來的處置。
太子少師房琯失去職位後，心裡很不快活，常常假裝有病不去上朝，而家裡來往的賓客從早到晚川流不息，他的黨羽替他在朝中揚言說：“房琯是文武全才，應該重用。”肅宗聽說後非常厭惡，於是下制書數落房琯的罪狀，把他貶為豳州刺史。前任祭酒劉秩被貶為閬州刺史，京兆尹嚴武被貶為巴州刺史，這兩人都是房琯的黨羽。
當初，史思明以將領的身份事奉平盧軍使烏知義，烏知義對他很好。烏知義的兒子烏承恩做信都太守，舉郡投降了史思明，史思明念及舊恩而保全了他。等安慶緒失敗時，烏承恩勸史思明投降唐朝。李光弼認為史思明最終還是會叛亂的，而烏承恩是史思明的親信，所以就讓他暗中圖謀史思明。又勸肅宗任命烏承恩為范陽節度副使，賜給阿史那承慶鐵券，命令他們一起來圖謀史思明，肅宗聽從了這個意見。
烏承恩多次用私人的財物去招募士卒，又多次穿著女人的服裝到各將領的軍營中去勸說誘降他們，各將領把這一情況告訴了史思明，史思明有所懷疑但沒有追查。適逢烏承恩進入京城，肅宗派內侍李思敬和他一起去范陽宣諭慰問。烏承恩宣明聖旨後，史思明留下烏承恩住在府中，又用帷帳把他的床圍起來，在床下埋伏了兩個人。烏承恩的小兒子在范陽，史思明讓他來看望父親，半夜裡，烏承恩悄悄地對他的兒子說：“我受皇帝的命令來除掉這個逆賊，將讓我做節度使。”這時埋伏在床下的兩個人大叫而出。於是史思明就把烏承恩抓起來，搜查他的行李袋，得到了鐵券和李光弼的公文，公文說：“如果阿史那承慶事情辦成了就給他鐵券，否則不要交給他。”又得到一個幾百頁的冊子，上面全是以前跟隨史思明反叛的將士的名單。史思明斥責他說：“我有什麼虧待你而你竟然這樣幹！”烏承恩謝罪說：“有罪該死，這都是李光弼的計謀。”於是史思明就集合將領輔佐官吏百姓，面朝西大哭道：“我以十三萬人的部眾歸降朝廷，有什麼對不起陛下的，陛下卻要殺我！”然後打死了烏承恩父子，連累而死的有兩百多人。烏承恩的弟弟烏承玼逃脫了。史思明囚禁了李思敬，上表說明這一情況。肅宗派宦官來慰問曉諭史思明說：“這不是朝廷和李光弼的意思，都是烏承恩一個人乾的，殺了他很好。”
這時三司處置投降叛賊官員的罪狀書也傳到范陽，史思明對各個將領說：“陳希烈等人都是朝廷的大臣，太上皇自己拋棄他們逃到蜀中，現在他們仍然不免於一死，何況我們這些人本來就是跟隨安祿山一起反叛的！”各個將領請求史思明上表肅宗要求殺掉李光弼，史思明聽從了，命令判官耿仁智和他的幕僚張不矜寫表文說：“陛下如果不替臣誅殺李光弼，臣將親自帶兵去太原誅殺他。”張不矜起草表文給史思明看後，等到準備裝入信函封好時，耿仁智把這些話全都刪掉。抄寫表文的人把這事告訴了史思明，史思明命令抓住兩人斬首。耿仁智侍奉史思明很長時間，史思明憐惜他，想讓他活命，又把他召進來，對他說：“我任用你將近三十年，今天不是我對不住你。”耿仁智大叫說：“人生總會有一死，能夠盡忠盡義，就是死得其所。現在跟隨大夫繼續反叛，只不過是暫時拖延歲月，還不如趕快死了還好些！”史思明大怒，用亂棒打死他，腦漿流了一地。
烏承玼逃到太原，李光弼表請他為昌化郡王，充石嶺軍使。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朝廷失策，唐肅宗密謀誅殺史思明而謀洩。）
秋，七月，丙戌，初鑄當十大錢，文曰“乾元重寶”。從御史中丞第五琦之謀也。
丁亥，冊命回紇可汗曰英武威遠毗伽闕可汗，以上幼女寧國公主妻之。以殿中監漢中王瑀為冊禮使，右司郎中李巽副之；命左僕射裴冕送公主至境上。戊子，又以司勳員外郎鮮于叔明為瑀副。叔明，仲通之弟也。甲子，上送寧國公主至咸陽，公主辭訣曰：“國家事重，死且無恨。”上流涕而還。
瑀等至回紇牙帳，可汗衣赭袍胡帽，坐帳中榻上，儀衛甚嚴，引瑀等立於帳外。瑀不拜而立，可汗曰：“我與天可汗兩國之君，君臣有禮，何得不拜？”瑀與叔明對曰：“曏者唐與諸國為婚，皆以宗室女為公主。今天子以可汗有功，自以所生女妻可汗。恩禮至重，可汗奈何以子婿傲婦翁，坐榻上受冊命邪！”可汗改容，起受冊命。明日，立公主為可敦，舉國皆喜。
乙未，郭子儀入朝。
八月，壬寅，以青、登等五州節度使許叔冀為滑、濮等六州節度使。
庚戌，李光弼入朝。丙辰，以郭子儀為中書令，光弼為侍中。丁巳，子儀詣行營。
回紇遣其臣骨啜特勒及帝德將驍騎三千助討安慶緒，上命朔方左武鋒使僕固懷恩領之。
九月，庚午朔，以右羽林大將軍趙泚為蒲、同、虢三州節度使。
丙子，招討党項使王仲升斬党項酋長拓跋戎德，傳首。
安慶緒之初至鄴也，雖枝黨離析，猶據七郡六十餘城，甲兵資糧豐備。慶緒不親政事，專以繕臺沼樓船、酣飲為事。其大臣高尚、張通儒等爭權不葉，無復綱紀。蔡希德有才略，部兵精銳，而性剛，好直言，通儒譖而殺之，麾下數千人皆逃散，諸將怨怒不為用。以崔乾佑為天下兵馬使，總中外兵。乾佑愎戾好殺，士卒不附。
庚寅，命朔方郭子儀、淮西魯炅、興平李奐、滑濮許叔冀，鎮西、北庭李嗣業，鄭蔡季廣琛、河南崔光遠七節度使及平盧兵馬使董秦將步騎二十萬討慶緒；又命河東李光弼、關內、澤潞王思禮二節度使，將所部兵助之。上以子儀、光弼皆元勳，難相統屬，故不置元帥，但以宦官開府儀同三司魚朝恩為觀軍容宣慰處置使。觀軍容之名自此始。
【語譯】
秋季，七月十六日丙戌，開始鑄造以一當十的大錢，名為“乾元重寶”。這是根據御史中丞第五琦的建議。
七月十七日丁亥，唐王朝冊封回紇可汗為英武威遠毗伽闕可汗，並把肅宗的幼女寧國公主嫁給回紇可汗為妻子。任命殿中監漢中王李瑀為冊禮使，右司郎中李巽為副使，命令左僕射裴冕護送公主到邊境上。七月十八日戊子，又命令司勳員外郎鮮于叔明為李瑀的副使。鮮于叔明，是鮮于仲通的弟弟。七月二十四日甲午，肅宗送寧國公主到咸陽，寧國公主辭謝告別說：“國家的事情重要，我就是死了也無遺恨。”肅宗哭著回來了。
李瑀等人來到回紇的牙帳，可汗穿著紅褐色的袍子，戴著胡人的帽子，坐在帳中的床上，儀仗和衛隊非常嚴整，有人引李瑀等人站在帳外。李瑀見了可汗站在那裡不跪拜，可汗說：“我和天可汗是兩國的國君，君臣之間有禮節，為什麼不跪拜？”李瑀和鮮于叔明回答說：“過去我們唐朝和其他國家通婚，都是拿宗室的女兒作為公主。當今天子認為可汗有功勞，就把自己的親生女兒嫁給可汗為妻，恩德禮遇極為隆重，可汗你怎麼能夠以女婿的身份而怠慢岳丈大人，坐在床上接受冊命呢？”可汗連忙改變態度，起身接受冊命。第二天，立公主為可敦，舉國歡喜。
七月二十五日乙未，郭子儀入朝。
八月初三日壬寅，任命青州、登州等五個州的節度使許叔冀為滑州、濮州等六個州的節度使。
八月十一日庚戌，李光弼入朝。十七日丙辰，任命郭子儀為中書令，李光弼為侍中。八月十八日丁巳，郭子儀返回節度行營。
回紇派遣大臣骨啜特勒及帝德率領精銳騎兵三千人幫助唐朝討伐安慶緒，肅宗命令朔方左武鋒使僕固懷恩統領這支軍隊。
九月初一日庚午朔，任命右羽林大將軍趙泚為蒲州、同州、虢州三州的節度使。
九月初七日丙子，招討党項使王仲升殺了党項酋長拓拔戎德，傳首級到京師。
安慶緒剛到鄴城時，雖然各支各派分崩離析，但仍然佔據著七個郡六十多座城，兵器物資糧食都很充足。安慶緒不親自管理政事，一意大興土木，修建亭臺池沼樓船，以飲酒為樂事。他的大臣高尚、張通儒等人又因爭權不和，不再有政令綱紀。蔡希德有才幹，部下的士兵也很精銳，但性格剛強，喜歡直言，被張通儒譖言而殺掉。他的部下好幾千人都四處逃散，各個將領也都怨恨生氣，不為安慶緒所用。安慶緒就任命崔乾祐為天下兵馬使，總攬內外兵權。崔乾祐剛愎乖戾，喜歡殺人，士卒都不願為他賣力。
九月二十一日庚寅，命令朔方節度使郭子儀、淮西節度使魯炅、興平節度使李奐、滑濮節度使許叔冀、鎮西、北庭節度使李嗣業、鄭蔡節度使季廣琛、河南節度使崔光遠等七個節度使以及平盧兵馬使董秦率領步兵騎兵二十萬討伐安慶緒；又命令河東節度使李光弼，關內、澤潞節度使王思禮等兩個節度使率領部下的兵馬去幫助。肅宗認為郭子儀、李光弼都是功臣元勳，難以相互統屬，所以不設立元帥，只以宦官開府儀同三司魚朝恩為觀軍容宣慰處置使。“觀軍容”的名稱從這時開始。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唐肅宗與回紇和親，大發兵討叛賊安慶緒。）
癸巳，廣州奏：大食、波斯圍州城，刺史韋利見逾城走，二國兵掠倉庫，焚廬舍，浮海而去。
冬，十月，甲辰，冊太子，更名曰豫。自中興以來，群下無復賜物，至是，始有新鑄大錢，百官、六軍沾賚有差。
郭子儀引兵自杏園濟河，東至獲嘉，破安太清，斬首四千級，捕虜五百人。太清走保衛州，子儀進圍之，丙午，遣使告捷。魯炅自陽武濟，季廣琛、崔光遠自酸棗濟，與李嗣業兵皆會子儀於衛州。慶緒悉舉鄴中之眾七萬救衛州，分三軍，以崔乾佑將上軍，田承嗣將下軍，慶緒自將中軍。子儀使善射者三千人伏於壘垣之內，令曰：“我退，賊必逐我，汝乃登壘，鼓譟而射之。”既而與慶緒戰，偽退，賊逐之，至壘下，伏兵起射之，矢如雨注，賊還走，子儀復引兵逐之，慶緒大敗。獲其弟慶和，殺之。遂拔衛州。慶緒走，子儀等追之至鄴，許叔冀、董秦、王思禮及河東兵馬使薛兼訓皆引兵繼至。慶緒收餘兵拒戰於愁思岡，又敗。前後斬首三萬級，捕虜千人。慶緒乃入城固守，子儀等圍之。慶緒窘急，遣薛嵩求救於史思明，且請以位讓之。思明發范陽兵十三萬欲救鄴，觀望未敢進，先遣李歸仁將步騎一萬軍於滏陽，遙為慶緒聲勢。
甲寅，上皇幸華清宮；十一月，丁丑，還京師。
崔光遠拔魏州；丙戌，以前兵部侍郎蕭華為魏州防禦使。會史思明分軍為三，一出邢、洺，一出冀、貝，一自洹水趣魏州。郭子儀奏以崔光遠代華，十二月，癸卯，敕以光遠領魏州刺史。
甲辰，置浙江西道節度使，領蘇、潤等十州，以升州刺史韋黃裳為之。庚戌，置浙江東道節度使，領越、睦等八州，以戶部尚書李峘為之，兼淮南節度使。
己未，群臣請上尊號曰乾元大聖光天文武孝感皇帝，許之。
史思明乘崔光遠初至，引兵大下，光遠使將軍李處崟拒之。賊勢盛，處崟連戰不利，還趣城。賊追至城下，揚言曰：“處崟召我來，何為不出！”光遠信之，腰斬處崟。處崟，驍將，眾所恃，既死，眾無鬥志，光遠脫身走還汴州。丁卯，思明陷魏州，所殺三萬人。
【語譯】
九月二十四日癸巳，廣州奏報說：“大食、波斯的軍隊包圍了州城，刺史韋利見翻牆逃走了，這兩個國家的士兵搶奪倉庫，焚燒房屋，從海上乘船離去。”
冬季，十月初五日甲辰，冊封太子，改名叫豫。自從唐朝中興以來，沒有給群臣賞賜過財物，到這時，開始有新鑄造的大錢，因此百官和六軍都得到數量不等的賞賜。
郭子儀率兵從杏園鎮渡過黃河，東向到達獲嘉縣，打敗安太清，殺死四千人，俘虜五百人。安太清逃走退保衛州，郭子儀進兵包圍。初七日丙午，派使者回朝報捷。魯炅從陽武渡過黃河，季廣琛、崔光遠從酸棗渡過黃河，與李嗣業的部隊一起在衛州與郭子儀會合。安慶緒調發鄴中全部士卒七萬人去援救衛州，分成三軍，任命崔乾率領上軍，田承嗣率領下軍，安慶緒自己率領中軍。郭子儀派善射手三千人埋伏在軍營壘牆裡面，命令他們說：“我後退時，叛賊必定追趕我，你們便登上壘牆，擂鼓叫喊而射擊他們。”隨後與安慶緒交戰，假裝撤退，叛賊追趕他，到壘牆下，伏兵起來一起射擊他們，箭如雨下，叛賊退走，郭子儀再帶兵追擊他們，安慶緒大敗。抓住他的弟弟安慶和，殺了他。於是克復衛州。安慶緒逃走，郭子儀等人追趕到鄴城，許叔冀、董秦、王思禮以及河東兵馬使薛兼訓都帶兵相繼趕到。安慶緒收拾殘兵在愁思岡和官兵對抗作戰，又失敗了。前後殺死了三萬人，俘虜一千人。安慶緒於是就進入鄴城固守，郭子儀等人包圍了鄴城。安慶緒窘困急迫，派薛嵩向史思明求救，並且請求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他。史思明調發范陽士兵十三萬人想要去救援鄴城，猶豫觀望，不敢貿然前進，先派遣李歸仁帶步兵騎兵一萬人駐紮在滏陽，與安慶緒遙相呼應。
十月十五日甲寅，太上皇駕臨華清宮；十一月初八日丁丑，回到京師。
崔光遠克復魏州，十一月十七日丙午，任命前兵部侍郎蕭華為魏州防禦史。碰上史思明把軍隊分成三路，一路出邢州、洺州，一路出冀州、貝州，一路出洹水到魏州。郭子儀奏請任命崔光遠代替蕭華，十二月初五日癸卯，下敕書任命崔光遠領魏州刺史。
十二月初六日甲辰，設置浙江西道節度使，管轄蘇州、潤州等十個州，任命升州刺史韋黃裳擔任浙江西道節度使。十二月十二日庚戌，設置浙江東道節度使，管轄越州、睦州等八個州，任命戶部尚書李峘擔任江浙江東道節度使，兼淮南節度使。
十二月二十一日己未，群臣請求給肅宗上尊號為乾元大聖光天文武孝感皇帝，肅宗同意了。
史思明趁崔光遠剛到，帶兵大舉進攻，崔光遠派將軍李處崟抵抗。叛軍氣勢旺盛，李處崟接連戰鬥都失利，只得退回城裡。叛賊追到城下，揚言說：“處崟叫我們來的，為什麼不出來？”崔光遠聽信叛賊離間謠言，腰斬了李處崟。李處崟，是一員猛將，深得軍心，他死後，眾人沒有鬥志，崔光遠脫身逃回汴州。十二月二十九日丁卯，史思明攻陷魏州，殺死了三萬人。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郭子儀受命率領九節度使之兵討安慶緒，史思明覆叛。）
平盧節度使王玄志薨，上遣中使往撫將士，且就察軍中所欲立者，授以旌節。高麗人李懷玉為裨將，殺玄志之子，推侯希逸為平盧軍使。希逸之母，懷玉姑也，故懷玉立之。朝廷因以希逸為節度副使。節度使由軍士廢立自此始。
臣光曰：夫民生有欲，無主則亂。是故聖人制禮以治之。自天子、諸侯至於卿、大夫、士、庶人，尊卑有分，大小有倫，若綱條之相維，臂指之相使，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無顗覦。其在《周易》：“上天、下澤，履。”[1]《象》曰：“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此之謂也。凡人君所以能有其臣民者，以八柄存乎己也。苟或舍之，則彼此之勢均，何以使其下哉！
肅宗遭唐中衰，幸而復國，是宜正上下之禮以綱紀四方，而偷取一時之安，不思永久之患。彼命將帥，統藩維，國之大事也，乃委一介之使，徇行伍之情，無問賢不肖，惟其所欲與者則授之。自是之後，積習為常，君臣循守，以為得策，謂之姑息。乃至偏裨士卒，殺逐主帥，亦不治其罪，因以其位任授之。然則爵祿、廢置、殺生、予奪，皆不出於上而出於下，亂之生也，庸有極乎！
且夫有國家者，賞善而誅惡，故為善者勸，為惡者懲。彼為人下而殺逐其上，惡孰大焉！乃使之擁旄秉鉞，師長一方，是賞之也。賞以勸惡，惡其何所不至乎！《書》雲：“遠乃猷。”《詩》雲：“猷之未遠，是用大諫。”孔子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為天下之政而專事姑息，其憂患可勝校乎！由是為下者常眄眄焉伺其上，苟得間則攻而族之；為上者常惴惴焉畏其下，苟得間則掩而屠之；爭務先發以逞其志，非有相保養為俱利久存之計也。如是而求天下之安，其可得乎！跡其厲階，肇於此矣。
蓋古者治軍必本於禮，故晉文公城濮之戰，見其師少長有禮，知其可用。今唐治軍而不顧禮，使士卒得以陵偏裨，偏裨得以陵將帥，則將帥之陵天下，自然之勢也。
由是禍亂繼起，兵革不息，民墜塗炭，無所控訴，凡二百餘年，然後大宋受命。太祖始制軍法，使以階級相承，小有違犯，鹹伏斧質。是以上下有敘，令行禁止，四徵不庭，無思不服，宇內乂安，兆民允殖，以迄於今，皆由治軍以禮故也。豈非詒謀之遠哉！
是歲，置振武節度使，領鎮北大都護府、麟勝二州；又置陝虢華及豫許汝二節度使；安南經略使為節度使，領交、陸等十一州。
吐蕃陷河源軍。
【語譯】
平盧節度使王玄志死了，肅宗派宦官前往安撫將士，並且去考察軍中所要擁立的人，準備把旌節授予他。高麗人李懷玉做裨將，殺死王玄志的兒子，推舉侯希逸為平盧軍使。侯希逸的母親，是李懷玉的姑媽，所以李懷玉擁立他。朝廷因此任命侯希逸為節度副使。節度使的職位由軍士廢立從此開始。
臣司馬光評論說：人民天生有慾望，沒有君主就會產生動亂。因此，聖人制定禮來治理國家。上自天子、諸侯，下至公卿、大夫、士人、庶人，尊卑有別，大小有序，好比大綱和條目相互維繫，有條不紊，好比手臂與手指相互使喚，無不服從，因此人民服務事奉君上，而在下的人不會有奪取君位的野心。《易經·履卦·象傳》說：“上面是天，下面是澤，這是履卦。”《象傳》又說：“君子以此來分別上下尊卑，安定人民的心志。”就是說的這個道理。大凡做人君的之所以能夠保有自己的臣民，是因為駕馭臣民的八種權柄掌握在自己的手裡。假如捨棄了這些權柄，那麼君臣上下就會勢均力敵，還怎麼能夠統治他的臣下呢？
肅宗遭遇唐朝中期的衰亂，有幸而復興，應該端正君臣上下之禮以統治四方；而他卻只想苟且於一時的安定，不考慮長期的禍患。任命將帥，統治地方，本是國家的大事，卻委派一個使者，曲從於士兵的情緒，不管賢能與否，只要有人想擁立誰就任命誰。從此以後，習以為常，國君與臣下都因循下去，以為是很好的政策，這就是“姑息”，即只求眼前的安寧。乃至於偏將士卒，殺死或驅逐主帥，也不治他們的罪，反而將主帥的位置授給他們。然而這樣一來，君主駕馭臣下的八種權柄即爵祿、廢置、殺生、予奪，都不出於肅宗而出於臣下，那麼天下產生動亂還會結束嗎？
而且治理國家的君主，要獎勵善良，嚴懲兇惡，這樣就使行善的人得到勸勉，行惡的人得到懲罰。那些做部下的人而殺死驅逐他的上司，沒有比這更大的惡行了！竟然要他掌握生殺大權，統管一方，這實在是在獎賞啊。獎賞用來勸導行惡，惡行怎麼能不到處產生呢？《尚書》說：“謀劃要為長遠著想。”《詩經》說：“國王鼠目寸光，我因而竭力進諫。”孔子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主管天下的政事而一味地追求暫時的安寧，那麼，天下的憂患還能有個完嗎？於是做臣下的往往蔑視君主窺伺其位，若有機會就會攻殺君上。為君上的常常因為畏懼臣下而惶惶不安，一旦有機會也會乘其不備而屠殺他；於是就爭相先發制人以滿足自己的心志，而沒有互相保養雙方有利的長治久安之計。這樣下去想求得天下的安定，怎麼能夠辦得到呢！考究唐朝後期禍亂的原因，就是由於朝廷任命侯希逸為平盧節度使這件事而引起的。
古人治理軍隊的根本在於禮法，所以春秋時晉文公在晉楚城濮之戰中，看到自己的軍隊少長有禮，便知道可以用事。現在唐朝治軍不顧禮法，使得士卒可以侮辱偏將副將，偏將副將可以侮辱將軍主帥，那麼將軍主帥可以侮辱天子，就是很自然的情勢了。
由此禍亂迭起，戰爭不止，生民塗炭，無處控訴，一共二百多年，然後才是大宋受天命而有天下。宋太祖開始制定軍法，讓軍隊按照官階軍銜的高低相互承接制約，如稍有違反，就會招來殺身之禍。因此上下有序，令行禁止，征討四方不守禮法的割據勢力，無不順服，天下太平安寧，百姓安居樂業，一直到今天，這都是由於用禮法來治軍的緣故。這難道不是給子孫留下的深謀遠慮嗎？
這一年，設立振武節度使，管轄鎮北大都護府、麟州勝州兩個州；又設置陝州、虢州、華州以及豫州、許州、汝州兩個節度使；改安南經略使為節度使，管轄交州、陸州等十一個州。
吐蕃攻陷河源軍。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唐肅宗允許平盧士兵推舉侯希逸為節度使，開了方鎮割據的一個惡例，受到司馬光的批評。）
【點評】
本卷點評四事：李泌辭官、唐肅宗視民如草芥、張巡殉國之是非、司馬光的兩條史論。
一、李泌辭官。李泌，京兆人，青年時就以才敏著稱，上書言事受到唐玄宗的賞識，召為待詔翰林，供奉東宮。李泌不肯為官，與太子李亨為布衣交，太子尊李泌為先生。李泌被楊國忠排擠出京，隱居在潁陽。唐肅宗在靈武即位，文武官不滿三十人，其中沒有特出的人才，他的身邊還有寵妾張良娣、宦官李輔國兩個佞人，帶給肅宗重大的負面影響。這時郭子儀帶兵勤王，唐肅宗召回李泌，唐肅宗有了這一文一武兩個傑出的人才輔佐，才穩定了局勢，進駐彭原（在今甘肅省慶陽市南），指揮平叛戰事。唐肅宗要李泌任右相，李泌堅決推辭，只做布衣先生，謀劃軍國大事，人稱布衣宰相。肅宗聽從李泌建議，以長子廣平王李俶為天下兵馬元帥。肅宗創立侍謀軍國、元帥府行軍長史的名號安置李泌處理軍務，是全軍第二號人物，又用李輔國為判元帥行軍司馬事，是全軍第三號人物。以唐肅宗為首的全國平叛指揮部成立了，李泌是指揮部和全軍的靈魂。按李泌的規劃，兩年平定叛亂。用兵方略是令李光弼出井陘，郭子儀入河東，使安祿山在河北的兩員大將史思明、張忠志不敢離范陽、常山，在西京的安守忠、田乾真不敢離京一步。郭子儀入河東後牽制叛軍東都留守阿史那承慶，朝廷駐兵扶風，與郭李兩軍輪番出擊叛軍，不攻取叛軍城池，不斷叛軍走路，保持叛軍兩京暢通，只是打擊叛軍使之疲於奔命。越冬之後，派出建寧王李倓率主力軍從北邊進入河北攻取叛賊老巢范陽，李光弼從南進攻，夾擊范陽。叛軍范陽丟失，退無所歸，朝廷四方勤王之軍會集，一戰可平。李泌的計劃實行了一半，郭子儀進入了河東，西北勤王之師抵達鳳翔，江淮軍需運抵洋州，唐肅宗昏聵貪利，要自建奇功，先復兩京，改變了李泌的計劃，結果欲速不達，延長了戰禍。李泌早已料到昏庸皇帝不可以共始終，他與唐肅宗相約，官軍收復兩京，立即歸山。唐肅宗入長安，李泌辭行，以“五不可”為由，留則被殺以感悟肅宗，既自我保護，也保護太子李俶。李泌暢言建寧王被冤殺，提醒唐肅宗警惕張良娣與李輔國兩個嬖人的讒慝之口。既往不咎，來者猶可追。李泌頌李賢所作《黃臺瓜辭》意味深長。太子之得以保全，李泌功莫大焉。
李泌一身正氣，淡泊名利，不做高官。功成即身退，始終以布衣身份歷事唐肅宗、代宗、德宗三朝，為國展力，立下蓋世奇功。三代皇帝都昏庸猜忌，奸佞也嫉恨加害，而李泌都以他的大智慧規避，而且做出貢獻，不僅保護了自己，還保護了功臣郭子儀、李光弼，以及肅宗太子李俶。李泌處亂世的主要方法有三條：一是不做官；二是講神仙辟穀以為煙幕；三是皇帝聽勸即共事，不聽則走。李泌是唐中期特殊時代，即昏君當道的亂世，所產生的特殊人物，以布衣為帝王師友，國家有難則出，功成則退，明哲保身。李泌避開名與利，也就是避開了禍端來輔助唐朝，既顯示了一個有為知識分子的大智慧，也表現了在專制政體下伴君如伴虎的無奈。在昏君奸臣當政的惡劣環境中，李泌保持了自己高貴的情操，也保持了自己的尊嚴，是一個值得尊敬的政治家，是中國傳統士大夫傑出的代表。
二、唐肅宗視民如草芥。唐肅宗借兵回紇，他的視民如草芥在與回紇的誓約中暴露無遺。當初長安陷落，唐玄宗丟下黎民大眾西逃入蜀，任憑黎民遭塗炭，迫於無奈，猶有說辭。唐肅宗反攻長安，為的是想早一天收復失地，於是借兵回紇，與之相約說：“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唐，金帛、子女皆歸回紇。”這是唐肅宗秘密出賣兩京黎民的醜惡行為。士庶歸唐，即男子留下當炮灰，女人、孩子賣給回紇當奴僕，錢財任其搶掠，做如此傷天害理的買賣，唐肅宗還有一點人性嗎？廣平王李俶向回紇首領葉護一拜，結為兄弟，請求到東京踐約。李俶說：“如果搶掠長安，東京就會堅守。”李俶一拜回紇，不是因為愛心，而是擔心東京居民誓死抵抗。於是東都洛陽的百姓就會遭大殃。《舊唐書·回紇傳》載：“及收東京，回紇遂入府庫收財用，於市井村坊剽掠三日而止，財物不可勝計。”這哪裡是救民於水火的王師，而是一群暴匪。唐肅宗出賣平民的行為，將永遠地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三、張巡殉國之是非。張巡，鄭州南陽人，開元末進士，由太子通事舍人出為清河令，轉真源令。安史之亂，張巡起兵抗擊，轉戰雍丘、寧陵一帶，阻滯叛軍進攻江南，達數月之久。至德元年十月，張巡救援睢陽（今河南商丘市），與睢陽太守許遠合兵共守睢陽，詔拜張巡為御史中丞，史稱張中丞。睢陽守軍不足萬人，在張巡、許遠的愛國熱情的激勵下，團結如一人，英勇抗敵，堅守孤城達一年有餘。大小四百餘戰，殺敵十二萬人，捍衛江淮地區免遭叛軍擾亂，同時保衛了江淮租庸運道，這是唐軍的生命線。張巡、許遠立下蓋世奇功，應受到敬仰。睢陽四圍鄰郡官軍，坐視不救，睢陽軍民糧食吃完，茶葉、紙張充飢又吃完，戰馬吃完，雀鼠捕盡，張巡殺愛妾以犒士，然後吃城中婦女，繼而吃男子老弱。最終睢陽不保，所存壯士三十六人，全部被害。城破三日後，救援官軍才到，已於事無補。
張巡、許遠殉國，有人罪其食人，張巡友人李翰為之作傳，為張巡辯解，認為救兵不至，食盡而及人，固守以保全江淮和運道，有大功。即使食人，犧牲了幾百人而保全了天下，至少也是功過相當，於是抨擊之聲始息。又過了三十年，有人誣張巡、許遠降敵，為藩鎮逐地爭利辯說。元和二年（807）四月十三日，韓愈讀李翰《張巡傳》後，感慨萬千，奮筆疾書作《張中丞傳後敘》，補充史實，併發議論，進一步表彰張巡、許遠的功績，附於傳後，所以稱《張中丞傳後敘》。到了宋代，《張巡傳》亡佚，韓愈所作《後敘》收入《韓昌黎集》傳於後世。司馬光感佩張巡愛國激情，在《資治通鑑》中做了長篇記載，張巡、許遠地下有知，亦當瞑目。但用現代的觀點反觀張巡死戰，食人堅守還是應當受到批評的。老弱婦孺無辜，在守軍還能突圍之時，應當護送他們出城，因老弱婦孺留於城中，沒有戰鬥力，還要增加糧耗。即使不能護送，在守城絕望，已無一粒糧食之時，不應再堅守。已盡全力，再做徒勞犧牲，不合人道。但是我們又不能苛求古人。張巡時代，講的是捨生取義，殺身成仁，即使近代，乃至今日，人在陣地在的精神還是要提倡。只是到了吃人才能生存時，那就是徒勞，無論古今，此時停止戰鬥，不應受責，反之，在古時可諒，在今時則不可取。
四、司馬光的兩條史論。司馬光的第一段評議，主張對苟且偷生，變節投敵的高官，應給予懲處，讚賞唐肅宗對叛賊按六等議刑。先是廣平王李俶克東都，俘獲陳希烈等三百多個偽官，廣平王以皇上旨意全部赦免。這些偽官押送長安，唐肅宗採納禮部尚書李峴的建議，按六等治罪。罪大惡極的死刑，斬於鬧市，次一等的死刑自裁，再次一等的杖三百，輕罪又分三等，判流或貶官。盤踞在河北鄴城的偽官，聽說陳希烈等被大赦，都痛恨自己失身叛賊，有悔改之意。後來聽到陳希烈等被判刑受誅，於是死心塌地追隨叛賊，唐肅宗十分後悔。司馬光認為陳希烈等高級唐官，貴為卿相，平時尸位素餐，沒有說一句規諫人主的話，只是阿諛逢迎保富貴，國家有難苟且偷生，投降叛賊，為之效力，還不如犬馬。對這種人，搖身乞尾就官復原職，那樣一來，豈不是在鼓勵二三其德的人嗎？又怎能對得起顏杲卿、張巡這些效忠捨命的人呢？如果這樣，豈不是為惡的人得便宜，為善的人遭殃，是非顛倒，國家還能有忠義的人嗎？按六等議罪，十分得當，有什麼後悔的呢？司馬光的這個批評與分析，是十分中肯的。唐肅宗對隨後投降的史思明，不但大赦，還授以高官，沒多久，史思明又重新叛變。為了安定社會，當然要赦免一些罪人，但不能不分青紅皂白，一律免罪。做人的道德底線是不能踐踏的。
司馬光的第二段評議，主張以下犯上者必須嚴懲，不能姑息養奸，其理無可厚非。起因是平盧節度使王玄志死，裨將高麗人李懷玉殺了王玄志的兒子，推戴自己的姑表兄侯希逸為節度副使，唐肅宗所遣中使授以旄節，從此，節度使由軍士廢立，朝廷詔令不行，唐肅宗開了一個惡例。中唐之後藩鎮割據，節度使父死子繼，或強將逐主自任，以致唐末形成軍閥大混戰。唐肅宗平安史之亂而復國，更應該申明國法軍紀，而不應偷取一時之安，留下無窮的禍患。只是司馬光不是用法、用制度來糾正失誤，說什麼用禮來綱紀四方，把禮和法混為一談，迂腐且不得要領。不過司馬光的論說是傳統的儒家觀點。孔子主張：“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政》）孔子把禮置於法之上。幾千年來，統治者總是宣揚執政為民，以禮維繫上下尊卑，法只用來懲治下犯上，而不懲治上犯下，於是在臺上的統治者好話說盡，壞事做絕。法講平等，禮講尊卑。司馬光維護專制政體，所以要混淆禮與法，說禮大於法，用禮統法，最後只有尊卑，沒有平等，法只維護尊卑，不維護平等。最後的結果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司馬光的評議，理正而實非。理正，指社會要有秩序，如何維護秩序，就要有法、公正。而司馬光說用禮維護秩序，那就是上下有序，只有尊卑，沒有平等了，因此實質是錯誤的。
* * *
[1]上天、下澤，履：履，《易經》卦名，六十四卦之一。，兌下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