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一卷
唐紀三十七
唐肅宗乾元二年至上元元年
（759—760年）
起屠維大淵獻（己亥，759年），盡上章困敦（庚子，760年），凡二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59年，訖公元760年，凡二年，當唐肅宗乾元二年至上元元年。郭子儀討賊，圍困安慶緒於鄴城。李光弼為後援，欲逼魏城，拖住史思明，鄴城指日可破，史思明將不戰自潰。唐肅宗派宦官魚朝恩監軍，魚朝恩不懂軍事卻干預軍事，阻止李光弼進攻叛軍魏城的正確計謀，迫使官軍會聚鄴城達六十萬眾，史思明抄掠官軍糧運，官軍乏食，史思明進兵會戰，官軍大敗，郭子儀被解職，李光弼為副元帥，退守河陽。史思明乘勝，火併安慶緒，自稱“大燕皇帝”，率眾南下，在河陽與李光弼大戰，雙方不分勝負，勢均力敵。唐肅宗不信任諸將，忌刻功臣，任用宦官監軍，郭子儀功敗垂成，延長了戰亂。宦官李輔國用事，恣意橫行，竟逼迫太上皇玄宗遷出興慶宮，移居大內。實乃唐肅宗忌疑，以便監控太上皇。唐肅宗不仁不武，徒使戰禍蔓延。此時唐四境不寧，羌胡寇秦隴，劉展又反於淮南。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下之上
乾元二年（己亥，759年）
春，正月，己巳朔，史思明築壇於魏州城北，自稱大聖燕王，以周摯為行軍司馬。李光弼曰：“思明得魏州而按兵不進，此欲使我懈惰，而以精銳掩吾不備也。請與朔方軍同逼魏城，求與之戰，彼懲嘉山之敗，必不敢輕出。得曠日引久，則鄴城必拔矣。慶緒已死，彼則無辭以用其眾也。”魚朝恩以為不可，乃止。
戊寅，上祀九宮貴神，用王璵之言也；乙卯，耕藉田。
鎮西節度使李嗣業攻鄴城，為流矢所中，丙申，薨；兵馬使荔非元禮代將其眾。初，嗣業表段秀實為懷州長史，知留後事。時諸軍屯戍日久，財竭糧盡，秀實獨運芻粟，募兵市馬以奉鎮西行營，相繼於道。
二月，壬子，月食，既。先是百官請加皇后尊號曰“輔聖”，上以問中書舍人李揆，對曰：“自古皇后無尊號，惟韋后有之，豈足為法！”上驚曰：“庸人幾誤我！”會月食，事遂寢。後與李輔國相表裡，橫于禁中，幹豫政事，請託無窮，上頗不悅，而無如之何。
郭子儀等九節度使圍鄴城，築壘再重，穿塹三重，壅漳水灌之。城中井泉皆溢，構棧而居，自冬涉春，安慶緒堅守以待史思明，食盡，一鼠直錢四千，淘牆䴬及馬矢以食馬。人皆以為克在朝夕，而諸軍既無統帥，進退無所稟；城中人慾降者，礙水深，不得出。城久不下，上下解體。
思明乃自魏州引兵趣鄴，使諸將去城各五十里為營，每營擊鼓三百面，遙脅之。又每營選精騎五百，日於城下抄掠，官軍出，輒散歸其營；諸軍人馬牛車日有所失，樵採甚艱，晝備之則夜至，夜備之則晝至。時天下饑饉，轉餉者南自江、淮，西自並、汾，舟車相繼。思明多遣壯士竊官軍裝號，督趣運者，責其稽緩，妄殺戮人，運者駭懼；舟車所聚，則密縱火焚之；往復聚散，自相辨識，而官軍邏捕不能察也。由是諸軍乏食，人思自潰。思明乃引大軍直抵城下，官軍與之刻日決戰。
三月，壬申，官軍步騎六十萬陳於安陽河北，思明自將精兵五萬敵之，諸軍望之，以為遊軍，未介意。思明直前奮擊，李光弼、王思禮、許叔冀、魯炅先與之戰，殺傷相半，魯炅中流矢。郭子儀承其後，未及布陳，大風忽起，吹沙拔木，天地晝晦，咫尺不相辨，兩軍大驚，官軍潰而南，賊潰而北，棄甲仗輜重委積於路。子儀以朔方軍斷河陽橋保東京。戰馬萬匹，惟存三千；甲仗十萬，遺棄殆盡。東京士民驚駭，散奔山谷，留守崔圓、河南尹蘇震等官吏南奔襄、鄧，諸節度各潰歸本鎮。士卒所過剽掠，吏不能止，旬日方定。惟李光弼、王思禮整勒部伍，全軍以歸。
【語譯】
唐肅宗乾元二年（己亥，公元759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己巳朔，史思明在魏州城北修築祭壇，自稱是“大聖燕王”；任命周摯為行軍司馬。李光弼說：“史思明得到魏州而按兵不動，這是想讓我們鬆懈惰怠，然後用精銳部隊攻我不備。請讓我和朔方軍一起進逼魏州，向史思明挑戰，他有鑑於嘉山之敗的教訓，一定不敢輕易出兵。這樣曠日持久，鄴城就一定可以攻克。安慶緒若敗死，史思明就沒有藉口來指揮他的部下了。”魚朝恩認為不行，只好作罷。
正月初十日戊寅，肅宗祭祀九宮貴神，這是採納王璵的意見。正月十一日己卯，肅宗親自耕種籍田。
鎮西節度使李嗣業進攻鄴城，被亂箭射中。正月二十八日丙申，李嗣業去世。兵馬使荔非元禮代替他率領部隊。當初，李嗣業奏表請求段秀實任懷州長史，知留後事。當時各路軍駐紮戍守時間很久，錢財用盡，糧食吃完，段秀實單獨運送草料和糧食，招兵買馬用以供應鎮西行營，道路上絡繹不絕。
二月十五日壬子，月全食。先前，百官請求加皇后尊號為“輔聖”，肅宗去徵求中書舍人李揆的意見，李揆回答說：“自古以來皇后沒有尊號，只有中宗時韋后有，怎麼能夠效法呢！”肅宗大驚，說：“這些庸人差點誤了我的大事！”碰上月食，這件事就擱下來了。張皇后與李輔國互相勾結，在宮中橫行無忌，干預朝政，請求拜託的事情沒有止境，肅宗很不高興，但也無可奈何。
郭子儀等九節度使包圍鄴城，築營壘兩道，挖壕溝三道，堵截漳河水灌城。城中井裡的水都滿溢出來，人們只好用木頭搭起架子來住，從冬天到春天，安慶緒堅守以等待史思明，糧食吃光了，一隻老鼠價值四千錢，淘洗牆上泥土中的碎麥殼以及馬糞來餵養戰馬。人們都認為很快就會攻克鄴城，然而唐朝各路軍馬沒有統帥，進攻或退卻也沒有人指揮。城中的人想投降，因為水深的妨礙，不能出城。鄴城久攻不下，官軍上下鬆懈懶散。
史思明於是從魏州帶兵趕往鄴城，派各部將分別離城五十里安營紮寨，每個營寨裡敲打三百面鼓，遠遠地呼應鄴城，威脅官軍。史思明又從各營中挑選精銳的騎兵五百人，每天去城下包抄搶奪，官軍出來，就分散地回到自己的軍營中；唐朝各軍的人馬牛車每天都有所損失，甚至連打柴割草都很困難，白天防備好了，叛賊騎兵就夜晚來，夜晚防備好了，他們就白天來。當時天下饑荒，輾轉運送糧餉，南方來自江淮地區，西邊來自幷州、汾州，車輛和船隻接連不斷，史思明多次派遣勇敢強壯的士兵竊取官軍的服裝和號令，督促運糧的人，責罵他們的遲緩，隨便亂殺人，運糧餉的人都很驚慌害怕。在車船會集的地方，又暗中放火燒掉。神出鬼沒，只有他們自己互相認識，而官軍巡邏搜捕也不能察知。從此各種軍馬都缺乏食物。人心渙散。於是史思明就帶領大軍直抵城下，官軍和他約定時間決戰。
三月初六日壬申，官軍步兵騎兵六十萬在安陽河北岸擺開陣勢，史思明親自率領精兵五萬人迎敵，各路官軍看見他們，以為是流動部隊，沒有介意。史思明奮勇直前，率軍衝鋒，李光弼、王思禮、許叔冀、魯炅先和他交戰，雙方傷亡各佔一半；魯炅被亂箭射中。郭子儀跟在後接應，還沒來得及佈陣，忽然颳起大風，飛沙走石，樹木拔起，天昏地暗，咫尺之間相互不能辨別，兩軍都大為驚慌，官軍向南潰退，叛賊向北潰退，所拋棄的武器盔甲輜重滿路都是。郭子儀讓朔方軍隊切斷河陽橋以保衛東京。官軍的戰馬一萬匹，只剩下三千匹；盔甲武器十萬件，幾乎全被拋棄。東京的士人和老百姓都驚慌失措，紛紛逃向山中；留守崔圓和河南尹蘇震等官吏向南逃到襄州、鄧州；各節度使也都各自潰退到自己的鎮所。這些敗兵沿路大肆搶殺，官吏不能制止，過了十幾天才安定下來。只有李光弼、王思禮嚴整隊伍，全軍而回。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史思明救安慶緒，鄴城之戰，大破官軍。）
子儀至河陽，將謀城守，師人相驚，又奔缺門。諸將繼至，眾及數萬，議捐東京，退保蒲、陝。都虞候張用濟曰：“蒲、陝荐饑，不如守河陽，賊至，併力拒之。”子儀從之。使都遊弈使靈武韓遊瓌將五百騎前趣河陽，用濟以步卒五千繼之。周摯引兵爭河陽，後至，不得入而去。用濟役所部兵築南、北兩城而守之。段秀實帥將士妻子及公私輜重自野戍渡河，待命於河清之南岸，荔非元禮至而軍焉。諸將各上表謝罪，上皆不問，惟削崔圓階封，貶蘇震為濟王府長史，削銀青階。
史思明審知官軍潰去，自沙河收整士眾，還屯鄴城南。安慶緒收子儀營中糧，得六七萬石，與孫孝哲、崔乾佑謀閉門更拒思明。諸將曰：“今日豈可復背史王乎！”思明不與慶緒相聞，又不南追官軍，但日于軍中饗士。張通儒、高尚等言於慶緒曰：“史王遠來，臣等皆應迎謝。”慶緒曰：“任公暫往。”思明見之涕泣，厚禮而歸之。經三日，慶緒不至。思明密召安太清令誘之，慶緒窘蹙，不知所為，乃遣太清上表稱臣于思明，請待解甲入城，奉上璽綬。思明省表，曰：“何至如此！”因出表遍示將士，鹹稱萬歲。乃手疏唁慶緒而不稱臣，且曰：“願為兄弟之國，更作藩籬之援。鼎足而立，猶或庶幾；北面之禮，固不敢受。”並封表還之。慶緒大悅，因請歃血同盟，思明許之。慶緒以三百騎詣思明營，思明令軍士擐甲執兵以待之，引慶緒及諸弟入至庭下。慶緒再拜稽首曰：“臣不克荷負，棄失兩都，久陷重圍，不意大王以太上皇之故，遠垂救援，使臣應死復生，摩頂至踵，無以報德。”。思明忽震怒曰：“棄失兩都，亦何足言。爾為人子，殺父奪其位，天地所不容。吾為太上皇討賊，豈受爾佞媚乎！”即命左右牽出，並其四弟高尚、孫孝哲、崔乾佑皆殺之；張通儒、李庭望等悉授以官。思明勒兵入鄴城，收其士馬，以府庫賞將士，慶緒先所有州、縣及兵皆歸於思明。遣安太清將兵五千取懷州，因留鎮之。思明欲遂西略，慮根本未固，乃留其子朝義守相州，引兵還范陽。
【語譯】
郭子儀到了河陽，準備謀劃防守河陽城，可是軍中人員互相驚擾，又逃奔到缺門。各路將領相繼趕到，人數達到好幾萬，大家商議放棄東京，後退保衛蒲州、陝州。都虞候張用濟說：“蒲州、陝州連年饑荒，不如堅守河陽，叛賊來時，我們合力抵抗他們。”郭子儀聽從了他的建議。派都遊弈使靈武人韓遊瓌率領五百騎兵前往河陽，張用濟率領步兵五千人跟隨其後。賊將周摯帶兵來爭河陽，因後到，不能進城便回去了。張用濟讓他的部下士兵修築南、北兩座城以準備堅守河陽。段秀實率領將士家屬以及公家和私人的輜重從野戍渡過黃河，在河清縣的南岸待命，荔非元禮趕到後便駐紮下來。各位將領分別向肅宗上表請罪，肅宗對他們都不問罪，只是削去了崔圓的官階和封號，把蘇震貶職為濟王府長史，削去其銀青光祿大夫官階。
史思明確知官軍已經潰退，就在沙河收拾整頓部隊，還軍駐紮在鄴城的南面。安慶緒收集郭子儀軍營的糧食，得到六七萬石，他與孫孝哲、崔乾祐謀劃緊閉城門再次拒絕史思明。各位將領說：“今天怎麼可以再次背叛史大王呢？”史思明既不與安慶緒聯繫，又不南下追擊官軍，只是每天在軍中宴請將士。張通儒、高尚等人對安慶緒說：“史王遠道而來，我們都應該去迎接感謝。”安慶緒說：“隨你們的便暫時去看看吧。”史思明見到他們哭了，賞給他們優厚的禮物然後送他們回去。過了三天，安慶緒還不來。史思明秘密吩咐安太清去引誘他，安慶緒困窘急迫，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就派安太清向史思明上表稱臣，請求等史思明安頓好部隊進城後，就奉上皇帝玉璽印綬。史思明看了表文後說：“何必這樣做呢？”因而拿出表文給全軍將士看，大家都高呼萬歲。於是史思明親自寫信慰問安慶緒，並不稱臣，並且說：“願與你結成兄弟國家，相互依靠、援助。我們平等相待，鼎足而立，這還差不多；北面稱臣的禮節，實在不敢接受。”連表文一起封好，送還給安慶緒。安慶緒非常高興，因而請求與史思明歃血結盟，史思明同意了。安慶緒帶了三百騎兵到了史思明的軍營中，史思明命令他的士兵全副武裝地等待安慶緒，然後領著安慶緒和他的幾個弟弟進到庭院中。安慶緒再拜叩頭說：“我沒能擔當重任，丟掉了東、西二都，長期被陷入重重包圍之中，沒想到大王您因為太上皇的緣故，遠來救援，使我本應死而又復生，我萬難報答您的大恩大德。”史思明忽然大怒說：“丟掉東、西二都，有什麼好說的。你身為人子，殺死父親奪取君位，天地也不能容忍。我要替太上皇討伐你這逆賊，怎麼會受你的巧言令色的欺騙呢？”當即命令左右的人把他帶出去，連同他的四個弟弟以及高尚、孫孝哲、崔乾祐等人都殺了；張通儒、李庭望等人都授予官職。史思明整軍進入鄴城，收拾安慶緒的人馬，把府庫中的東西賞賜給將士，安慶緒以前所統有的州、縣以及士兵都歸屬史思明。派安太清率兵五千人奪取懷州，並留下來鎮守。史思明想要繼續向西進攻，考慮到自己的大本營還不鞏固，就留下他的兒子史朝義守衛相州，自己帶兵回到范陽。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史思明殺安慶緒，並其眾。）
甲申，回紇骨啜特勒、帝德等十五人自相州奔還西京，上宴之於紫宸殿，賞賜有差。庚寅，骨啜特勒等辭還行營。
辛卯，以荔非元禮為懷州刺史，權知鎮西、北庭行營節度使。元禮復以段秀實為節度判官。
甲午，以兵部侍郎呂諲同平章事。乙未，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苗晉卿為太子太傅，王璵為刑部尚書，皆罷政事。以京兆尹李峴行吏部尚書，中書舍人兼禮部侍郎李揆為中書侍郎，及戶部侍郎第五琦並同平章事。上於峴恩意尤厚，峴亦以經濟為己任，軍國大事多獨決於峴。於是京師多盜，李輔國請選羽林騎士五百以備巡邏。李揆上疏曰：“昔西漢以南北軍相制，故周勃因南軍入北軍，遂安劉氏。皇朝置南、北牙，文武區分，以相伺察。今以羽林代金吾警夜，忽有非常之變，將何以制之！”乃止。
丙申，以郭子儀為東畿、山東、河東諸道元帥，權知東京留守。以河西節度使來瑱行陝州刺史，充陝、虢、華州節度使。
夏，四月，庚子，澤潞節度使王思禮破史思明將楊旻於潞城東。
太子詹事李輔國，自上在靈武，判元帥行軍司馬事，侍直帷幄，宣傳詔命，四方文奏，寶印符契，晨夕軍號，一以委之。及還京師，專掌禁兵，常居內宅，制敕必經輔國押署，然後施行，宰相百司非時奏事，皆因輔國關白、承旨。常於銀臺門決天下事，事無大小，輔國口為制敕，寫付外施行，事畢聞奏。又置察事數十人，潛令於人間聽察細事，即行推按，有所追索，諸司無敢拒者。御史臺、大理寺重囚，或推斷未畢，輔國追詣銀臺，一時縱之。三司、府、縣鞫獄，皆先詣輔國諮稟，輕重隨意，稱制敕行之，莫敢違者。宦官不敢斥其官，皆謂之五郎。李揆山東甲族，見輔國執子弟禮，謂之五父。
及李峴為相，於上前叩頭，論制敕皆應由中書出，具陳輔國專權亂政之狀，上感寤，賞其正直；輔國行事，多所變更，罷其察事。輔國由是讓行軍司馬，請歸本官，上不許。制：“比緣軍國務殷，或宣口敕處分。諸色取索及杖配囚徒，自今一切並停。如非正宣，並不得行。中外諸務，各歸有司。英武軍虞候及六軍諸使、諸司等，比來或因論競，懸自追攝；自今須一切經臺、府。如所由處斷不平，聽具狀奏聞。”“諸律令除十惡、殺人、奸、盜、造偽外，餘煩冗一切刪除，仍委中書、門下與法官詳定聞奏。”輔國由是忌峴。
甲辰，置陳、鄭、亳節度使，以鄧州刺史魯炅為之；以徐州刺史尚衡為青、密七州節度使；以興平軍節度使李奐兼豫、許、汝三州節度使，仍各於境上守捉防禦。
【語譯】
三月十八日甲申，回紇骨啜特勒、帝德等十五人從相州逃回西京，肅宗在紫宸殿宴請他們，賞賜他們數量不等的財物。二十四日庚寅，骨啜特勒等人告辭回到行營。
三月二十五日辛卯，任命荔非元禮為懷州刺史，代理鎮西、北庭行營節度使。荔非元禮又用段秀實為節度判官。
三月二十八日甲午，肅宗任命兵部侍郎呂諲為同平章事。三月二十九日乙未，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苗晉卿為太子太傅，王璵為刑部尚書，都罷除政事。又任命京兆尹李峴兼代吏部尚書，中書舍人兼禮部侍郎李揆為中書侍郎，以及戶部侍郎第五琦併為同平章事。肅宗對李峴的恩德尤其深厚，李峴也把經國治邦視為己任，軍國大事大都由李峴單獨決定。這時京師盜賊很多，李輔國請求挑選羽林軍騎兵五百人以備巡邏。李揆上疏說：“以前西漢用南軍北軍互相制約，所以周勃由南軍進入北軍，因而安定劉氏天下。我大唐朝設置南牙、北牙，文武分開，讓他們互相監督。現在用羽林衛來代替金吾衛巡夜，如果有什麼突發事變，將如何加以制止呢？”於是這事便作罷。
三月三十日丙申，任命郭子儀為東畿、山東、河東各道的元帥，代理東京留守。任命河西節度使來瑱兼代陝州刺史，充陝州、虢州、華州節度使。
夏季，四月初四日庚子，澤潞節度使王思禮在潞城東邊擊敗史思明的部將楊旻。
太子詹事李輔國，自從肅宗在靈武的時候，就兼任元帥行軍司馬的職務，在肅宗左右侍奉，宣佈傳達詔書命令。四方進呈的文書奏章，寶印符契，早晚的軍中號令，全都委任他負責。等回到京師，李輔國專門掌管禁兵，常常住在宮禁中官署宅舍裡，肅宗的制書敕令必須經過李輔國簽字蓋章後，才能施行。宰相和百官臨時有急事上奏肅宗，都要通過李輔國稟報，並由他傳達肅宗的旨意。李輔國經常在銀臺門裁決天下大事，事情無論大小，都由李輔國口宣制書敕令，寫好後交由外面的官員去施行，事情完畢後再向肅宗奏報。李輔國又設置察事幾十人，暗中命令他們到民間去察訪細小的事情，查到什麼情況馬上就進行審訊。如有什麼追查和索取，各部門都不敢拒絕。關在御史臺和大理寺的重刑犯人，有的審判還沒有完結，李輔國就追到銀臺，一下子把他們都釋放了。三司以及府、縣審理案件，都先到李輔國那裡諮詢請示，量刑的輕重都隨他的意思，他聲稱是奉皇帝的制書敕令而施行，沒有人敢違背。宦官不敢直呼李輔國的官銜，都稱他為“五郎”。李揆是山東地區的名門貴族，看見李輔國就行子弟的禮節，稱他為“五父”。
等到李峴任宰相，就在肅宗面前叩頭，論述制書和敕令都應該由中書省頒佈，詳細陳述了李輔國專權亂政的情況，肅宗醒悟過來，獎賞他的正直。李輔國處理事情的辦法，多有變更，罷除他設立的察事。李輔國因此辭去行軍司馬，請求回到他本來的官位做太子詹事，肅宗不同意。肅宗下制書：“近來因為軍事和國務繁忙，有時口頭宣佈敕命處理事情。各種名目的索求以及杖配囚徒，從今以後一律停止。如果不是‘正宣’，都不能施行。朝廷內外的一切事務，各歸主管官員負責。英武軍虞候以及六軍諸使、諸司等，近來有時因為爭論不已，就各自追查處理，從今以後一律要經過御史臺、京兆府。如果負責官員處理判決不公正，允許寫狀上奏。各種刑法律令除了十惡、殺人、奸、盜、造偽以外，其他煩瑣冗雜的條文全部刪除，仍然委託中書省、門下省與法官詳細審定後，再上奏肅宗。”李輔國因此嫉恨李峴。
四月初八日甲辰，設置陳州、鄭州、亳州節度使，任命鄧州刺史魯炅來擔任這一職務；任命徐州刺史尚衡為青州、密州等七個州的節度使；任命興平軍節度使李奐兼任豫州、許州、汝州三個州的節度使，各節度使仍然在自己的境內行使防禦使和守捉使的職權。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宦官李輔國掌禁軍，專朝政。）
九節度之潰於相州也，魯炅所部兵剽掠尤甚，聞郭子儀退屯河上，李光弼還太原，炅慚懼，飲藥而死。
史思明自稱大燕皇帝，改元順天，立其妻辛氏為皇后，子朝義為懷王，以周摯為相，李歸仁為將，改范陽為燕京，諸州為郡。
戊申，以鴻臚卿李抱玉為鄭、陳、潁、亳節度使。抱玉，安興貴之後也，為李光弼裨將，屢有戰功，自陳恥與安祿山同姓，故賜姓李氏。
回紇毗伽闕可汗卒，長子葉護先遇殺，國人立其少子，是為登裡可汗。回紇欲以寧國公主為殉。公主曰：“回紇慕中國之俗，故娶中國女為婦。若欲從其本俗，何必結婚萬里之外邪！”然亦為之剺面而哭。
鳳翔馬坊押官為劫，天興尉謝夷甫捕殺之。其妻訟冤。李輔國素出飛龍廄，敕監察御史孫鎣鞫之，無冤。又使御史中丞崔伯陽、刑部侍郎李曄、大理卿權獻鞫之，與鎣同。猶不服。又使侍御史太平毛若虛鞫之，若虛傾巧士，希輔國意，歸罪夷甫。伯陽怒，召若虛詰責，欲劾奏之。若虛先自歸於上，上匿若虛於簾下。伯陽尋至，言若虛附會中人，鞫獄不直。上怒，叱出之。伯陽貶高要尉，獻貶桂陽尉，曄與鳳翔尹嚴向皆貶嶺下尉，鎣除名，長流播州。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李峴奏伯陽無罪，責之太重，上以為朋黨，五月，辛巳，貶峴蜀州刺史。右散騎常侍韓擇木入對，上謂之曰：“李峴欲專權，今貶蜀州，朕自覺用法太寬。”對曰：“李峴言直，非專權。陛下寬之，祗益聖德耳。”若虛尋除御史中丞，威振朝廷。
壬午，以滑、濮節度使許叔冀為汴州刺史，充滑、汴等七州節度使；以試汝州刺史劉展為滑州刺史，充副使。
六月，丁巳，分朔方置邠、寧等九州節度使。
觀軍容使魚朝恩惡郭子儀，因其敗，短之於上。秋，七月，上召子儀還京師，以李光弼代為朔方節度使、兵馬元帥。士卒涕泣，遮中使請留子儀。子儀紿之曰：“我餞中使耳，未行也。”因躍馬而去。
光弼願得親王為之副，辛巳，以趙王係為天下兵馬元帥，光弼副之，仍以光弼知諸節度行營。光弼以河東騎五百馳赴東都，夜，入其軍。光弼治軍嚴整，始至，號令一施，士卒、壁壘、旌旗、精采皆變。是時朔方將士樂子儀之寬，憚光弼之嚴。
【語譯】
九節度使在相州潰散時，魯炅所統率的部下士兵搶掠尤其嚴重，聽說郭子儀退兵駐紮在黃河岸邊，李光弼回到太原，魯炅感到很慚愧害怕，就喝毒藥死了。
史思明自稱“大燕皇帝”，改年號為順天，立他的妻子辛氏為皇后，封他的兒子史朝義為懷王，任命周摯為宰相，李歸仁為將軍，把范陽改名為燕京，各州改稱郡。
四月十二日戊申，任命鴻臚卿李抱玉為鄭州、陳州、潁州、亳州節度使。李抱玉本是安興貴的後人，擔任李光弼的裨將，多次立下戰功，自己上書說恥與安祿山同姓，所以肅宗賜姓李氏。
回紇毗伽闕可汗死了，長子葉護先前已被殺，國人立他的小兒子，這就是登裡可汗。回紇想讓寧國公主殉葬。公主說：“回紇羨慕中原的風俗，所以娶中原的女子為妻。如果想要遵從本國的風俗，又何必到萬里之外去締結婚姻呢？”但是公主仍舊按回紇的風俗為毗伽闕可汗割破臉皮，流血哭泣。
鳳翔管馬坊的押官因為搶劫，被天興縣尉謝夷甫逮捕殺掉，押官的妻子替他告狀申冤。李輔國本來出身于飛龍廄，敕命監察御史孫鎣審理此案，結果沒有冤屈。又讓御史中丞崔伯陽、刑部侍郎李曄、大理卿權獻一起審訊，結果與孫鎣相同。押官的妻子還不服。又讓侍御史太平人毛若虛審理。毛若虛是個投機取巧的人，迎合李輔國的意思，歸罪於謝夷甫。崔伯陽大怒，把毛若虛叫來責問他，想要奏明肅宗彈劾。毛若虛預先跑到肅宗那裡，肅宗把毛若虛藏在簾子後面。崔伯陽不久也到了，說毛若虛附會宦官，審判案件不公正。肅宗很生氣，把崔伯陽斥責出去。崔伯陽被貶為高要縣尉，權獻被貶為桂陽縣尉，李曄與鳳翔尹嚴向都被貶到嶺南做縣尉，孫鎣被削去名籍，長期流放播州。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李峴上奏說崔伯陽沒有罪過，處罰太重了，唐肅宗認為他們是結成朋黨，五月十六日辛巳，把李峴貶為蜀州刺史。右散騎常侍韓擇木入朝應付，唐肅宗對他說：“李峴想專權，現在貶到蜀州，朕還覺得用法太寬大了。”韓擇木回答說：“李峴直言不諱，不是專權。陛下寬大處理，只會增加聖德。”不久，毛若虛被任命為御史中丞，威震朝廷。
五月十七日壬午，任命滑州、濮州節度使許叔冀為汴州刺史，兼任滑州、汴州等七州節度使；任命試汝州刺史劉展為滑州刺史，充當節度副使。
六月二十三日丁巳，劃分朔方節度設置邠州、寧州等九州節度使。
觀軍容使魚朝恩討厭郭子儀，趁他這次打了敗仗，在肅宗面前詆譭他。秋季，七月，肅宗召郭子儀回京師，任命李光弼代替他為朔方節度使、兵馬元帥。士卒都哭了，攔住宮中使者請求留下郭子儀。郭子儀騙他們說：“我給宮中使者餞行，並不是要走啊。”趁機跳上馬就走了。
李光弼希望派親王為主帥，他作副帥，七月十七日辛巳，任命趙王李係為天下兵馬元帥，李光弼為副帥，仍然讓李光弼主管各節度使的行營。李光弼帶領河東五百騎兵奔赴東都，深夜，進入朔方軍營。李光弼治軍嚴整，剛剛到達，號令一發，士卒、壁壘、旌旗、軍容都為之一變。當時朔方軍的將士都喜歡郭子儀的寬鬆，害怕李光弼的嚴厲。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史思明稱帝，官軍重新部署，李光弼代郭子儀為副元帥。）
左廂兵馬使張用濟屯河陽，光弼以檄召之。用濟曰：“朔方，非叛軍也，乘夜而入，何見疑之甚邪！”與諸將謀以精銳突入東京，逐光弼，請子儀；命其士皆被甲上馬，銜枚以待。都知兵馬使僕固懷恩曰：“鄴城之潰，郭公先去，朝廷責帥，故罷其兵柄。今逐李公而強請之，是反也，其可乎！”右武鋒使康元寶曰：“君以兵請郭公，朝廷必疑郭公諷君為之，是破其家也。郭公百口何負於君乎！”用濟乃止。光弼以數千騎東出汜水，用濟單騎來謁。光弼責用濟召不時至，斬之，命部將辛京杲代領其眾。
僕固懷恩繼至，光弼引坐，與語。須臾，閽者白：“蕃、渾五百騎至矣。”光弼變色。懷恩走出，召麾下將，陽責之曰：“語汝勿來，何得固違！”光弼曰：“士卒隨將，亦復何罪！”命給牛酒。
以潞沁節度使王思禮兼太原尹，充北京留守、河東節度使。
初，潼關之敗，思禮馬中矢而斃，有騎卒盩厔張光晟下馬授之，問其姓名，不告而去。思禮陰識其狀貌，求之不獲。及至河東，或譖代州刺史河西辛雲京，思禮怒之，雲京懼，不知所出。光晟時在雲京麾下，曰：“光晟嘗有德於王公，從來不敢言者，恥以此取賞耳。今使君有急，光晟請往見王公，必為使君解之。”雲京喜而遣之。光晟謁思禮，未及言，思禮識之曰：“噫！子非吾故人乎？何相見之晚邪！”光晟以實告。思禮大喜，執其手，流涕曰：“吾之有今日，皆子力也。吾求子久矣。”引與同榻坐，約為兄弟。光晟因從容言云京之冤。思禮曰：“雲京過亦不細，今日特為故人舍之。”即日擢光晟為兵馬使，贈金帛田宅甚厚。
辛卯，以朔方節度副使、殿中監僕固懷恩兼太常卿，進爵大寧郡王。懷恩從郭子儀為前鋒，勇冠三軍，前後戰功居多，故賞之。
八月，乙巳，襄州將康楚元、張嘉延據州作亂，刺史王政奔荊州。楚元自稱南楚霸王。
回紇以寧國公主無子，聽歸；丙辰，至京師。
戊午，上使將軍曹日升往襄州慰諭康楚元，貶王政為饒州長史，以司農少卿張光奇為襄州刺史，楚元不從。
壬戌，以李光弼為幽州長史、河北節度等使。
九月，甲午，張嘉延襲破荊州，荊南節度使杜鴻漸棄城走，澧、朗、郢、峽、歸等州官吏聞之，爭潛竄山谷。
戊辰，更令絳州鑄乾元重寶大錢，加以重輪，一當五十；在京百官，先以軍旅皆無俸祿，宜以新錢給其冬料。
丁亥，以太子少保崔光遠為荊、襄招討使，充山南東道處置兵馬都使；以陳、潁、亳、申節度使王仲升為申、沔等五州節度使，知淮南西道行營兵馬。
史思明使其子朝清守范陽，命諸郡太守各將兵三千從己向河南，分為四道，使其將令狐彰將兵五千自黎陽濟河取滑州，思明自濮陽，史朝義自白皋，周摯自胡良濟河，會於汴州。
【語譯】
左廂兵馬使張用濟駐紮在河陽，李光弼發檄書召他來。張用濟說：“朔方軍，不是叛軍，趁夜晚而進來，為什麼有這麼深的懷疑呢？”便與各位將領謀劃派精銳部隊突然進入東京，驅逐李光弼，請郭子儀回來。命令士兵口中銜枚，靜靜地整裝待發。都知兵馬使僕固懷恩說：“鄴城潰散，郭公先領兵退卻，朝廷責備主帥，所以罷免他的兵權。現在驅逐李公而強請郭公回來，是謀反的行為，這怎麼能行呢！”左武鋒使康元寶說：“您用兵請回郭公，朝廷必然懷疑是郭公勸您乾的，這是在毀掉他的家庭啊。郭公百口之家有什麼對不起您呢！”張用濟才罷休。李光弼帶著好幾千騎兵東出汜水縣，張用濟單槍匹馬前來謁見。李光弼責備張用濟被召而不及時趕到，就殺了他，命令部將辛京杲帶領他的隊伍。
僕固懷恩接著趕到，李光弼招呼他就座，與他談話。不一會兒，守門人來報告：“蕃族和渾族的五百騎兵來到了。”李光弼一聽便變了臉色。僕固懷恩走出來，把部下將領叫過來，假裝責備他們說：“叫你們不要來，為什麼非要違抗我呢！”李光弼說：“士兵跟隨將領，又有什麼罪過呢！”命令供給他們牛肉和酒。
任命潞沁節度使王思禮兼太原尹，充北京留守、河東節度使。
當初，潼關戰敗時，王思禮的馬中箭而死，有騎兵盩厔人張光晟下馬把自己的馬給王思禮，王思禮問他的姓名，張光晟不告訴他便走了。王思禮暗暗地記下了他的長相，後來多方尋找也沒找到。等到達河東後，有人譖言代州刺史河西人辛雲京，王思禮非常憤怒，辛雲京很害怕，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張光晟當時是辛雲京的部下，說：“我曾經幫助過王公，但從來不敢說起此事，恥於以此事來取得賞賜。現在刺史您有危急，我請求去見王公，一定替您解決危急。”辛雲京高興地派他前往。張光晟拜謁王思禮，還沒有開口，王思禮就認出他來，說：“哎呀！您不是我的老朋友嗎？為什麼這麼晚才相見啊！”張光晟把實情告訴他。王思禮十分高興，拉著他的手，流著眼淚說：“我之所以有今天，都是因為有您的幫助啊。我找您很久了。”牽著他和自己一同坐在床上，相約結為兄弟。張光晟藉機在聊天中說出辛雲京的冤屈。王思禮說：“辛雲京的過錯也不小，今天看在您的面子上放掉他。”當天就提升張光晟為兵馬使，贈給他很多的金銀財帛田地宅舍。
七月二十七日辛卯，任命朔方節度副使、殿中監僕固懷恩兼任太常卿，進爵位為大寧郡王。僕固懷恩跟隨郭子儀做前鋒，勇冠三軍，前前後後立下很多戰功，所以獎賞他。
八月十二日乙巳，襄州將領康楚元、張嘉延佔據本州作亂，刺史王政逃到荊州。康楚元自稱為南楚霸王。
回紇因寧國公主沒有兒子，聽任她回到中原。八月二十三日丙辰，寧國公主回到京師。
八月二十五日戊午，肅宗派將軍曹日升前往襄州慰問曉諭康楚元，把王政貶為饒州長史，任命司農少卿張光奇為襄州刺史，康楚元不服從。
八月二十九日壬戌，任命李光弼為幽州長史、河北節度等使。
九月初一日甲子，張嘉延襲擊攻破荊州，荊南節度使杜鴻漸棄城而逃，澧州、郎州、郢州、陝州、歸州等州的官吏聽說這一消息，都爭相躲藏到山谷裡。
九月初五日戊辰，再次命令絳州鑄造乾元重寶大錢，並在背面的邊緣上加上重輪，一個大錢可以當五十個錢。在京城的百官，先前因為軍費開支而沒有領過俸祿，這時就用新鑄造的錢支給官員作為冬季的俸祿。
九月二十四日丁亥，任命太子少保崔光遠為荊州、襄州招討使，充山南東道處置兵馬都使；任命陳州、潁州、亳州、申州節度使王仲升為申州、沔州等五州節度使，兼管淮南西道行營兵馬。
史思明派他的兒子史朝清守衛范陽，命令各郡太守分別帶兵三千人跟隨自己進攻河南，分兵四路，派他的部將令狐彰帶兵五千人從黎陽渡河攻取滑州，史思明從濮陽，史朝義從白皋，周摯從胡良渡過黃河，在汴州會師。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官軍副元帥李光弼整訓軍容，調整諸將，史思明大舉南下。）
李光弼方巡河上諸營，聞之，還入汴州，謂汴滑節度使許叔冀曰：“大夫能守汴州十五日，我則將兵來救。”叔冀許諾。光弼還東京。思明至汴州，叔冀與戰，不勝，遂與濮州刺史董秦及其將梁浦、劉從諫、田神功等降之。思明以叔冀為中書令，與其將李詳守汴州；厚待董秦，收其妻子，置長蘆為質；使其將南德信與梁浦、劉從諫、田神功等數十人徇江、淮。神功，南宮人也，思明以為平盧兵馬使。頃之，神功襲德信，斬之。從諫脫身走。神功將其眾來降。
思明乘勝西攻鄭州，光弼整眾徐行，至洛陽，謂留守韋陟曰：“賊乘勝而來，利在按兵，不利速戰。洛城不可守，於公計何如？”陟請留兵於陝，退守潼關，據險以挫其銳。光弼曰：“兩敵相當，貴進忌退，今無故棄五百里地，則賊勢益張矣。不若移軍河陽，北連澤潞，利則進取，不利則退守，表裡相應，使賊不敢西侵，此猿臂之勢也。夫辨朝廷之禮，光弼不如公；論軍旅之事，公不如光弼。”陟無以應。判官韋損曰：“東京帝宅，侍中奈何不守？”光弼曰：“守之，則汜水、崿嶺、龍門皆應置兵，子為兵馬判官，能守之乎！”遂移牒留守韋陟使帥東京官屬西入關，牒河南尹李若幽使帥吏民出城避賊，空其城。光弼帥軍士運油、鐵諸物詣河陽為守備，光弼以五百騎殿。時思明遊兵已至石橋，諸將請曰：“今自洛城而北乎，當石橋而進乎？”光弼曰：“當石橋而進。”及日暮，光弼秉炬徐行，部曲堅重，賊引兵躡之，不敢逼。光弼夜至河陽，有兵二萬，糧才支十日。光弼按閱守備，部分士卒，無不嚴辦。庚寅，思明入洛陽，城空，無所得，畏光弼掎其後，不敢入宮，退屯白馬寺南，築月城於河陽南以拒光弼。於是鄭、滑等州相繼陷沒，韋陟、李若幽皆寓治於陝。
冬，十月，丁酉，下制親征史思明，群臣上表諫，乃止。
史思明引兵攻河陽，使驍將劉龍仙詣城下挑戰。龍仙恃勇，舉右足加馬鬣上，慢罵光弼。光弼顧諸將曰：“誰能取彼者？”僕固懷恩請行。光弼曰：“此非大將所為。”左右言：“裨將白孝德可往。”光弼召問之。孝德請行。光弼問：“須幾何兵？”對曰：“請挺身取之。”光弼壯其志，然固問所須。對曰：“願選五十騎出壘門為後繼，兼請大軍助鼓譟以增氣。”光弼撫其背而遣之。孝德挾二矛，策馬亂流而進。半涉，懷恩賀曰：“克矣。”光弼曰：“鋒未交，何以知之？”懷恩曰：“觀其攬轡安閒，知其萬全。”龍仙見其獨來，甚易之；稍近，將動，孝德搖手示之，若非來為敵者，龍仙不測而止。去之十步，乃與之言，龍仙慢罵如初。孝德息馬良久，因瞋目謂曰：“賊識我乎？”龍仙曰：“誰也？”曰：“我，白孝德也。”龍仙曰：“是何狗彘！”孝德大呼，運矛躍馬搏之。城上鼓譟，五十騎繼進。龍仙矢不及發，環走堤上。孝德追及，斬首，攜之以歸。賊眾大駭。孝德，本安西胡人也。
【語譯】
李光弼正在黃河岸邊各軍營中巡視，聽到這一消息，就回到汴州，對汴滑節度使許叔冀說：“大夫能守住汴州十五天，我就會帶兵來援救。”許叔冀答應了。李光弼返回東京。史思明到達汴州，許叔冀和他作戰，不能取勝，於是就與濮州刺史董秦及其部將梁浦、劉從諫、田神功等人一起投降了史思明，史思明任命許叔冀為中書令，和他的將領李詳一同防守汴州。史思明優待董秦，收取他的妻子兒女，把他們安置在長蘆縣作為人質。又派他的將領南德信和梁浦、劉從諫、田神功等好幾十人攻打江、淮地區。田神功是南宮縣人，史思明任命他為平盧兵馬使。不久，田神功襲擊南德信，把他殺了，劉從諫脫身逃走。田神功率領他的部眾來投降。
史思明乘勝向西攻打鄭州，李光弼整頓好部隊，慢慢地行走，到達洛陽，對留守韋陟說：“叛賊乘勝而來，對我們來說，按兵不動有利，速戰速決不利。洛城不可能防守，您計劃怎麼辦？”韋陟請求把部隊留在陝郡，退守潼關，佔據險要之地以挫敗敵人的銳氣。李光弼說：“雙方對陣，旗鼓相當，貴在前進，忌諱後退，現在無緣無故地放棄五百里土地，那麼叛賊氣勢就會更加囂張。不如轉移部隊，駐紮河陽，北邊連接澤潞，有利就進取，不利則退守，裡外相呼應，使叛賊不敢向西侵犯，這就好像猿猴的手臂，伸縮自如。辨別朝廷的禮儀，我不如您；談論軍事指揮，您不如我。”韋陟無以應答。判官韋損說：“東京是帝王住宅所在地，李侍中您為什麼不堅守？”李光弼說：“如果堅守東京，那麼汜水、崿嶺、龍門等地都應該部署部隊，您為兵馬判官，能守得住嗎？”於是送牒書給東京留守韋陟，讓他率領東京的官吏及家屬向西進入潼關，又送牒書給河南尹李若幽，讓他率領官吏民眾出城躲避叛軍，使東京洛陽變成一座空城。李光弼率領軍士運送油、鐵等物資到河陽以備防守，李光弼帶領五百騎兵殿後。當時史思明的巡邏兵已經到了石橋，各位將領請示說：“現在是從洛陽城向北走呢，還是直奔石橋而向前進呢？”李光弼說：“直接奔石橋而向前進。”等到傍晚，李光弼拿著火炬慢慢地前行，隊伍嚴整沉著，叛賊帶兵在後面跟蹤，但不敢逼近。李光弼夜晚到達河陽，有士兵兩萬人，糧食只夠支持十天。李光弼檢閱守備，分佈士卒，一絲不苟。九月二十七日庚寅，史思明進入洛陽，城內空蕩蕩的，一無所得，他害怕李光弼抄他的後路，不敢貿然進入宮中，退兵駐紮在白馬寺的南邊，在河陽城的南面修築月城以抵抗李光弼。於是，鄭州、滑州等州相繼陷落，韋陟、李若幽都寄居在陝郡。
冬季，十月初四日丁酉，肅宗下制書要親自帶兵征討史思明；群臣上表勸諫，方才作罷。
史思明率兵攻打河陽，派猛將劉龍仙到城下挑戰。劉龍仙依仗他的勇猛，把右腳抬起來放在馬鬣上，謾罵李光弼。李光弼回頭對諸位將領說：“誰能拿下他？”僕固懷恩請求讓他去。李光弼說：“這不是大將所做的事。”左右的人說：“裨將白孝德可以前往。”李光弼把白孝德叫來詢問。白孝德請求出戰。李光弼問道：“需要多少士兵？”白孝德回答說：“請讓我單槍匹馬拿下他。”李光弼讚揚他的壯志，還是堅持問他需要什麼。白孝德說：“希望挑選五十個騎兵從壘門出去作為後援，並請大軍擊鼓叫喊相助，以增加我的勇氣。”李光弼拍拍他的肩背便讓他出戰。白孝德手拿兩根長矛，策馬橫渡河流向前進。渡過河水一半時，僕固懷恩便祝賀說：“勝了！”李光弼說：“還未交鋒，憑什麼知道勝了！”僕固懷恩說：“我觀他牽著馬的韁繩沉著鎮定，便知道萬無一失。”劉龍仙見他獨自一人前來，非常輕視他。等他稍稍走近，劉龍仙就準備動手。白孝德搖搖手向他示意，好像不是來對敵的，劉龍仙搞不清楚是什麼意思便停下來了。白孝德走到相距十步的地方，才同他說話，劉龍仙仍像以前一樣謾罵。白孝德停下馬休息了很久，然後怒目劉龍仙說：“你這個叛賊認識我嗎？”劉龍仙說：“你是誰？”回答說：“我是白孝德。”劉龍仙說：“你是哪裡來的豬狗！”白孝德大聲喊叫，揮矛飛馬上前搏擊。城上擊鼓呼叫，五十個騎兵跟著殺出。劉龍仙來不及拉弓射箭，環繞河堤奔跑。白孝德追上他，砍下他的頭，提著回來。叛軍士卒非常驚駭。白孝德本是安西地區的胡人。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李光弼重兵守河陽，誘賊來戰。）
思明有良馬千餘匹，每日出於河南渚浴之，循環不休以示多。光弼命索軍中牝馬，得五百匹，縶其駒於城內。俟思明馬至水際，盡出之，馬嘶不已，思明馬悉浮渡河，一時驅之入城。思明怒，列戰船數百艘，泛火船於前而隨之，欲乘流燒浮橋。光弼先貯百尺長竿數百枚，以巨木承其根，氈裹鐵叉置其首，以迎火船而叉之。船不得進，須臾自焚盡。又以叉拒戰船，於橋上發炮石擊之，中者皆沉沒，賊不勝而去。
思明見兵於河清，欲絕光弼糧道，光弼軍於野水渡以備之。既夕，還河陽，留兵千人，使部將雍希顥守其柵，曰：“賊將高庭暉、李日越、喻文景，皆萬人敵也，思明必使一人來劫我。我且去之，汝待於此。若賊至，勿與之戰。降，則與之俱來。”諸將莫諭其意，皆竊笑之。既而思明果謂李日越曰：“李光弼長於憑城，今出在野，此成擒矣。汝以鐵騎宵濟，為我取之，不得，則勿返。”日越將五百騎晨至柵下，希顥阻壕休卒，吟嘯相視。日越怪之，問曰：“司空在乎？”曰：“夜去矣。”“兵幾何？”曰：“千人。”“將誰？”曰：“雍希顥。”日越默計久之，謂其下曰：“今失李光弼，得希顥而歸，吾死必矣，不如降也。”遂請降。希顥與之俱見光弼，光弼厚待之，任以心腹。高庭暉聞之，亦降。或問光弼：“降二將何易也？”光弼曰：“此人情耳。思明常恨不得野戰，聞我在外，以為必可取。日越不獲我，勢不敢歸。庭暉才勇過於日越，聞日越被寵任，必思奪之矣。”庭暉時為五臺府果毅，己亥，以庭暉為右武衛大將軍。
思明覆攻河陽，光弼謂鄭陳節度使李抱玉曰：“將軍能為我守南城二日乎？”抱玉曰：“過期何如？”光弼曰：“過期救不至，任棄之。”抱玉許諾，勒兵拒守。城且陷，抱玉紿之曰：“吾糧盡，明旦當降。”賊喜，斂軍以待之。抱玉繕完城備，明日，復請戰。賊怒，急攻之。抱玉出奇兵，表裡夾擊，殺傷甚眾。
董秦從思明寇河陽，夜，帥其眾五百，拔柵突圍，降於光弼。時光弼自將屯中潬，城外置柵，柵外穿塹，深廣二丈。乙巳，賊將周摯舍南城，併力攻中潬。光弼命荔非元禮出勁卒於羊馬城以拒賊。光弼自於城東北隅建小朱旗以望賊。賊恃其眾，直進逼城，以車載攻具自隨，督眾填塹，三面各八道以過兵，又開柵為門。光弼望賊逼城，使問元禮曰：“中丞視賊填塹開柵過兵，晏然不動，何也？”元禮曰：“司空欲守乎，戰乎？”光弼曰：“欲戰。”元禮曰：“欲戰，則賊為吾填塹，何為禁之？”光弼曰：“善，吾所不及，勉之！”元禮俟柵開，帥敢死士突出擊賊，卻走數百步。元禮度賊陳堅，未易摧陷，乃復引退，須其怠而擊之。光弼望元禮退，怒，遣左右召，欲斬之。元禮曰：“戰正急，召何為？”乃退入柵中。賊亦不敢逼。良久，鼓譟出柵門，奮擊，破之。
周摯復收兵趣北城。光弼遽帥眾入北城，登城望賊曰：“賊兵雖多，囂而不整，不足畏也。不過日中，保為諸君破之。”乃命諸將出戰。及期，不決，召諸將問曰：“向來賊陳，何方最堅？”曰：“西北隅。”光弼命其將郝廷玉當之。廷玉請騎兵五百，與之三百。又問其次堅者。曰：“東南隅。”光弼命其將論惟貞當之。惟貞請鐵騎三百，與之二百。光弼令諸將曰：“爾曹望吾旗而戰，吾颭旗緩，任爾擇利而戰；吾急颭旗三至地，則萬眾齊入，死生以之，少退者斬！”又以短刀置靴中，曰：“戰，危事，吾國之三公，不可死賊手，萬一戰不利，諸君前死於敵，我自剄於此，不令諸君獨死也。”諸將出戰，頃之，廷玉奔還。光弼望之，驚曰：“廷玉退，吾事危矣。”命左右取廷玉首。廷玉曰：“馬中箭，非敢退也。”使者馳報。光弼令易馬，遣之。僕固懷恩及其子開府儀同三司瑒戰小卻，光弼又命取其首。懷恩父子顧見使者提刀馳來，更前決戰。光弼颭其旗，諸將齊進致死，呼聲動天地，賊眾大潰，斬首千餘級，捕虜五百人，溺死者千餘人，周摯以數騎遁去，擒其大將徐璜玉、李秦授。其河南節度使安太清走保懷州。思明不知摯敗，尚攻南城，光弼驅俘囚臨河示之，乃遁。
丁巳，以李日越為右金吾大將軍。
邛、簡、嘉、眉、瀘、戎等州蠻反。
十一月，甲子，以殿中監董秦為陝西、神策兩軍兵馬使，賜姓李、名忠臣。
康楚元等眾至萬餘人，商州刺史充荊、襄等道租庸使韋倫發兵討之，駐於鄧之境，招諭降者，厚撫之；伺其稍怠，進軍擊之，生擒楚元，其眾遂潰；得其所掠租庸二百萬緡，荊、襄皆平。倫，見素之從弟也。
發安西、北庭兵屯陝，以備史思明。
第五琦作乾元錢、重輪錢，與開元錢三品並行，民爭盜鑄，貨輕物重，谷價騰踴，餓殍相望。上言者皆歸咎於琦，庚午，貶琦忠州長史。御史大夫賀蘭進明貶溱州員外司馬，坐琦黨也。
十二月甲午，呂諲領度支使。
乙巳，韋倫送康楚元詣闕，斬之。
史思明遣其將李歸仁將鐵騎五千寇陝州，神策兵馬使衛伯玉以數百騎擊破之於礓子阪，得馬六百匹，歸仁走。以伯玉為鎮西、四鎮行營節度使。李忠臣與歸仁等戰於永寧、莎柵之間，屢破之。
【語譯】
史思明有一千多匹好馬，每天帶到黃河南岸的沙灘上洗澡，循環不停，以顯示他的馬多。李光弼命令把軍中的母馬都牽出來，共有五百匹，把它們的小馬駒都拴在城裡。等史思明的馬到了水邊，就把這些母馬都放出，一時馬叫個不停，史思明的馬全都浮水渡過黃河來追母馬，一同被趕進城內。史思明發怒，陳列了好幾百艘戰船，前面漂著燃燒的火船，戰船跟在後面，想要順流而下來燒燬浮橋。李光弼先準備了好幾百根一百尺長的長竿子，用巨大的木頭抵住長竿的尾部，把用氈裹住的鐵叉安置在長竿的前端，迎著火船而把它們叉住。火船不能前進，很快就自行燒燬。又用鐵叉抵住戰船，在橋上發射炮石攻擊戰船，被炮石打中的船都沉到河裡，叛軍沒能取勝便回去了。
史思明又出兵於河清縣，想要斷絕李光弼的糧道，李光弼駐軍於野水渡以防備他。傍晚，回到河陽，留下一千士兵，讓部將雍希顥守衛營柵，並說：“叛軍將領高庭暉、李日越、喻文景，都是力敵萬人的勇將，史思明必定派他們中的一人前來劫我軍營。我暫時離開這裡，你在這裡等候。如果叛賊到了，不要和他作戰。如果他們投降，就帶他們一起來見我。”各位將領沒有一個人明白李光弼的用意，都暗暗地發笑。不久，史思明果然對李日越說：“李光弼擅長守城，現在他駐紮在野外，正是活捉他的好機會。你帶著鐵騎連夜渡過黃河，替我把他捉來，捉不到，你就別回來。”李日越率領五百騎兵早晨來到營柵前，雍希顥的士兵守在戰壕休息，看著他們唱歌吹口哨。李日越感到很奇怪，問道：“司空在營中嗎？”回答說：“夜晚已經走了。”李日越又問：“營中有兵多少？”回答說：“一千人。”又問：“將軍是誰？”回答說：“雍希顥。”李日越默默地盤算了很久，對他的部下說：“今天失去了李光弼，得到雍希顥而回去，我必死無疑，還不如現在投降了。”於是請求投降。雍希顥帶著他一起來見李光弼，李光弼待他很優厚，如同心腹一樣任用他。高庭暉聽說後，也來投降。有人問李光弼：“降服兩員大將怎麼這麼容易？”李光弼說：“這是人之常情。史思明常常因不能與我在野外作戰而感到遺憾，聽說我在野外後，以為一定可以抓到我。李日越沒有俘獲我，勢必不敢回去。高庭暉的才幹勇氣都超過李日越，聽說李日越受到重用和信任，就必定想來爭寵了。”高庭暉當時是五臺府果毅，十月初六日己亥，朝廷任命高庭暉為右武衛大將軍。
史思明再次攻打河陽，李光弼對鄭陳節度使李抱玉說：“將軍能替我堅守南城兩天嗎？”李抱玉說：“超過日期怎麼辦？”李光弼說：“超過日期如救兵沒到，就隨你放棄。”李抱玉答應了，整兵抗敵守城。城快要被攻陷時，李抱玉欺騙敵人說：“我的糧食快要吃光了，明天早晨就投降。”叛軍很高興，就收兵等待。李抱玉修繕城牆整好守備，第二天，又請戰，叛軍非常生氣，急忙來進攻。李抱玉派出一支奇兵，內外夾擊，殺傷很多敵人。
董秦跟隨史思明侵犯河陽，趁夜裡率領部下五百人，拔掉柵欄突圍出去，投降了李光弼。當時李光弼親自率兵駐紮在中潬城，城外設置了柵欄，柵欄外挖鑿壕溝，深寬各二丈。十月十二日乙巳，叛賊將領周摯放棄南城，合力進攻中潬城。李光弼命令荔非元禮帶領精兵到城外低牆內迎擊敵軍。李光弼自己在城的東北角樹起一面小紅旗，在那裡觀察敵情。叛賊依仗人多勢眾，直接進逼城下，用車子運載著攻城的器具跟在後面，督促士卒填壕溝，從三面分成八路讓士兵通過，又打開柵欄作門。李光弼看見叛賊逼近城下，就派人問荔非元禮說：“你看著叛賊填壕溝打開柵欄通過士兵，卻安然不動，這是為什麼？”荔非元禮說：“司空想防守呢，還是想出戰？”李光弼說：“想出戰。”荔非元禮說：“既然想要出戰，那麼叛賊正是在替我們填壕溝，為什麼要阻止他們呢？”李光弼說：“很好，我沒有想到這一點，好好地幹。”荔非元禮等到柵欄打開，就率領敢死隊突然出擊攻打敵人，打退敵人好幾百步。荔非元禮考慮叛賊陣地堅固，不易摧毀攻陷，就又帶兵退回，想等到叛賊懈怠時再去攻打他們。李光弼看見荔非元禮後退，很生氣，派左右的人去叫他，想要殺了他。荔非元禮說：“戰事正緊急，叫我做什麼？”於是領兵退入柵欄中。叛賊也不敢緊逼。過了許久，荔非元禮又擊鼓喊叫衝出柵欄門，奮力攻擊，打敗敵人。
周摯又收兵趕往北城，李光弼立刻率領士卒進入北城，登上城牆觀望叛軍說：“賊兵雖然很多，嘈雜混亂而不整齊，用不著害怕。不超過中午，我保證替諸君打敗敵人。”於是命令諸位將領出戰。到了中午，還沒有決出勝負，李光弼叫來諸位將領問道：“近來你們與叛軍交戰，叛軍陣勢哪個地方最強？”諸位將領回答說：“西北角。”李光弼命令他的部將郝廷玉去對付。郝廷玉請求給騎兵五百人，李光弼給他三百人。李光弼又問哪個地方的叛軍第二強。回答說：“東南角。”李光弼命令他的部將論惟貞去對付。論惟貞請求給鐵騎三百，李光弼只給他兩百。李光弼命令各位將領說：“你們看我的旗幟而戰，我慢慢地揮動旗幟，就隨便你們選擇有利時機作戰；我急速地揮動旗幟三次到地面，那就是全軍一起進攻，不管死活，稍有後退者斬首！”李光弼又把短刀插在自己的靴子中，說：“打仗，是一件危險的事，我是國家的三公，不能死在叛賊的手中，萬一戰鬥不利，諸位在前面死於敵手，我就在這裡自殺，絕對不讓諸位單獨戰死。”各位將領出戰，不一會兒，郝廷玉就跑回來了。李光弼看見後，大驚道：“郝廷玉後退，我的事情就危險了。”命令左右的人斬取郝廷玉的頭。郝廷玉說：“我的馬被敵人射中，我不是敢後退呀。”使者飛奔回報。李光弼命令換馬，派他再戰。僕固懷恩和他的兒子開府儀同三司僕固瑒與叛軍交戰稍有退卻，李光弼又命令斬取他們的頭。僕固懷恩父子看見使者提刀跑來，就又向前決一死戰。李光弼不斷地揮動旗幟，各位將領一起進攻拼死作戰，呼叫聲驚天動地，叛軍大敗潰散，殺死一千多人，俘虜五百人，淹死一千多人，周摯只和幾個騎兵一起逃走，活捉叛軍大將徐璜玉、李秦授。叛軍的河南節度使安太清退保懷州。史思明不知道周摯被打敗，還在進攻南城，李光弼把俘虜趕到黃河岸邊給他看，他才退走。
十月二十四日丁巳，任命李日越為右金吾大將軍。
邛州、簡州、嘉州、眉州、瀘州、戎州等州的蠻人反叛。
十一月初一日甲子，任命殿中監董秦為陝西、神策兩軍兵馬使，賜姓李氏，名忠臣。
康楚元等聚眾達到一萬多人，商州刺史兼荊、襄等道租庸使韋倫調兵討伐他，駐軍在鄧州境內，招撫曉諭投降的人，很優厚地安撫他們。趁康楚元稍微有些懈怠，就進軍攻打，活捉了康楚元，他的部眾就潰散了。得到他所掠奪的租庸二百萬緡，荊、襄一帶都平定了。韋倫是韋見素的堂弟。
徵發安西、北庭的士兵駐紮陝郡，以防備史思明。
第五琦鑄造乾元錢、重輪錢，和開元錢一起，三種錢同時流通，民間爭相偷鑄，錢幣貶值，物品貴重，谷價飛漲，餓死了很多人。向肅宗進言的人都把此事歸咎於第五琦，十一月初七日庚午，把第五琦貶為忠州長史。御史大夫賀蘭進明被貶為溱州員外司馬，因他是第五琦的同黨。
十二月初二日甲午，呂諲任度支使。
十二月十三日乙巳，韋倫押送康楚元到朝廷，處死。
史思明派他的部將李歸仁率領五千精銳騎兵侵犯陝州，神策兵馬使衛伯玉帶領好幾百騎兵在礓子阪打敗李歸仁，獲得戰馬六百匹，李歸仁逃走。任命衛伯玉為鎮西、四鎮行營節度使。李忠臣和李歸仁等在永寧、莎柵之間作戰，多次打敗他。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李光弼討賊，與史思明在河陽展開大決戰，雙方勢均力敵。）
上元元年（庚子，760年）
春，正月，辛巳，以李光弼為太尉兼中書令，餘如故。
丙戌，以于闐王勝之弟曜同四鎮節度副使，權知本國事。
党項等羌吞噬邊鄙，將逼京畿，乃分邠寧等州節度為鄜、坊、丹延節度，亦謂之渭北節度。以邠州刺史桑如珪領邠寧，鄜州刺史杜冕領鄜坊節度副使，分道招討。戊子，以郭子儀領兩道節度使，留京師，假其威名以鎮之。
上祀九宮貴神。
二月，李光弼攻懷州，史思明救之。癸卯，光弼逆戰於沁水之上，破之，斬首三千餘級。
忠州長史第五琦既行，或告琦受人金二百兩，遣御史劉期光追按之。琦曰：“琦備位宰相，二百兩金不可手挈；若付受有憑，請準律科罪。”期光即奏琦已服罪。庚戌，琦坐除名，長流夷州。
三月，甲申，改蒲州為河中府。
庚寅，李光弼破安太清於懷州城下；夏，四月，壬辰，破史思明於河陽西渚，斬首千五百餘級。
襄州將張維瑾、曹玠殺節度使史翽，據州反。制以隴州刺史韋倫為山南東道節度使。時李輔國用事，節度使皆出其門。倫既朝廷所除，又不謁輔國，尋改秦州防禦使。己未，以陝西節度使來瑱為山南東道節度使。瑱至襄州，張維瑾等皆降。
閏月，丁卯，加河東節度使王思禮為司空。自武德以來，思禮始不為宰相而拜三公。
甲戌，徙趙王係為越王。
己卯，赦天下，改元。
追諡太公望為武成王，選歷代名將為亞聖、十哲。其中祀、下祀並雜祀一切並停。
是日，史思明入東京。
五月，丙午，以太子太傅苗晉卿行侍中。晉卿練達吏事，而謹身固位，時人比之胡廣。
宦者馬上言受賂，為人求官於兵部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呂諲，諲為之補官。事覺，上言杖死。壬子，諲罷為太子賓客。
癸丑，以京兆尹南華劉晏為戶部侍郎，充度支、鑄錢、鹽鐵等使。晏善治財利，故用之。
六月，甲子，桂州經略使邢濟奏：破西原蠻二十萬眾，斬其帥黃乾曜等。
乙丑，鳳翔節度使崔光遠奏破涇、隴羌、渾十餘萬眾。
三品錢行浸久，屬歲荒，米鬥至七千錢，人相食。京兆尹鄭叔清捕私鑄錢者，數月間，榜死者八百餘人，不能禁。乃敕京畿，開元錢與乾元小錢皆當十，其重輪錢當三十，諸州更俟進止。是時史思明亦鑄順天、得一錢，一當開元錢百。賊中物價尤貴。
甲申，興王佋薨。佋，張後長子也，幼曰定王侗。張後以故數欲危太子，太子常以恭遜取容。會佋薨，侗尚幼，太子位遂定。
乙酉，鳳翔節度使崔光遠破党項於普潤。
平盧兵馬使田神功奏破史思明之兵於鄭州。
【語譯】
唐肅宗上元元年（庚子，公元760年）
春季，正月十九日辛巳，肅宗任命李光弼為太尉兼中書令，其餘的官職照舊。
正月二十四日丙戌，任命于闐國王尉遲勝的弟弟尉遲曜同四鎮節度副使，代理本國政事。
党項等羌人部族侵吞唐朝的邊疆，將要逼近京城附近的地方，於是就把邠寧等州節度分為鄜坊丹延節度，也稱作渭北節度。任命邠州刺史桑如珪兼任邠寧節度副使，鄜州刺史杜冕兼任鄜坊節度副使，分道招撫討伐羌族。正月二十六日戊子，任命郭子儀兼任邠寧、鄜坊兩道節度使，留在京師，假借他的威名來鎮撫兩道。
唐肅宗祭祀九宮貴神。
二月，李光弼進攻懷州，史思明去援救。二月十一日癸卯，李光弼在沁水岸邊迎戰，打敗史思明，殺死三千多人。
忠州長史第五琦已經上路赴任，有人告發他接受別人黃金二百兩，朝廷派御史劉期光追究審查。第五琦說：“我位至宰相，二百兩黃金不可能拿在手裡；如果有憑據，請按照法律定罪。”劉期光馬上奏報肅宗說第五琦已經認罪。二月十八日庚戌，第五琦因此被削除名籍，永遠流放在夷州。
三月二十三日甲申，改蒲州為河中府。
三月二十九日庚寅，李光弼在懷州城下打敗安太清。夏季，四月初二日壬辰，又在河陽城西的沙洲上打敗史思明，殺死一千五百多人。
襄州將領張維瑾、曹玠殺死節度使史翽，佔據州城反叛。唐肅宗下制書任命隴州刺史韋倫為山南東道節度使。當時李輔國專權，節度使都出自他的門下。韋倫被朝廷任命後，又不去拜謁李輔國，不久就改任秦州防禦使。四月二十九日己未，任命陝西節度使來瑱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來瑱到了襄州，張維瑾等人都投降了。
閏四月初七日丁卯，加任河東節度使王思禮為司空。從武德年間以來，王思禮是第一個沒有做過宰相而拜為三公的人。
閏四月十四日甲戌，遷封趙王李係為越王。
閏四月十九日己卯，大赦天下，改年號為上元。
追諡西周的姜太公為武成王，挑選歷代的名將為亞聖、十哲。其餘的中祀、下祀和雜祀一律停止。
這一天，史思明進入東京。
五月十七日丙午，任命太子太傅苗晉卿為侍中。苗晉卿為人幹練，善於處理官場事務，但處事謹慎，能穩住官位，當時的人把他比作東漢的胡廣。
宦官馬上言接受賄賂，替別人向兵部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呂諲求官，呂諲幫他補了一個官職。這件事被發覺後，馬上言受杖刑而死。五月二十三日壬子，呂諲被罷官為太子賓客。
五月二十四日癸丑，任命京兆尹南華人劉晏為戶部侍郎，充度支、鑄錢、鹽鐵等使。劉晏善於理財謀利，所以肅宗任用他。
六月初六日甲子，桂州經略使邢濟上奏說：打敗了西原蠻族二十萬人，殺了他們的主帥黃乾曜等人。
六月初七日乙丑，鳳翔節度使崔光遠上奏說打敗涇州、隴州的羌族和渾族十幾萬人。
開元錢、乾元錢和重輪錢這三種錢通行已久，碰上荒年，米價一斗達到七千錢，以致出現了人吃人的情況。京兆尹鄭叔清逮捕私自鑄錢的人，幾個月的時間裡，就打死了八百多人，還是不能禁止。於是肅宗就下令京城附近的地方，開元錢和乾元小錢都以一當十，重輪錢以一當三十，各州等待以後的命令再作規定。當時，史思明也鑄造了順天錢、得一錢，以一錢當開元錢的一百錢。因此叛賊佔領的境內物價更加昂貴。
六月二十六日甲申，興王李佋去世。李佋是張皇后的長子，張皇后的小兒子是定王李侗。張皇后為了興王，多次想危害太子，太子常常謙遜恭敬地討好張皇后。碰上李佋死，李侗還年幼，太子的地位就穩固了。
六月二十七日乙酉，鳳翔節度使崔光遠在普潤縣打敗党項軍隊。
平盧兵馬使田神功上奏說在鄭州打敗史思明的軍隊。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唐肅宗朝政不肅，財政告危，河南討賊諸軍與賊拉鋸相持。）
上皇愛興慶宮，自蜀歸，即居之。上時自夾城往起居，上皇亦間至大明宮。左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內侍監高力士久侍衛上皇；上又命玉真公主、如仙媛、內侍王承恩、魏悅及梨園弟子常娛侍左右。上皇多御長慶樓，父老過者往往瞻拜，呼萬歲，上皇常於樓下置酒食賜之；又嘗召將軍郭英乂等上樓賜宴。有劍南奏事官過樓下拜舞，上皇命玉真公主、如仙媛為之作主人。
李輔國素微賤，雖暴貴用事，上皇左右皆輕之。輔國意恨，且欲立奇功以固其寵，乃言於上曰：“上皇居興慶宮，日與外人交通，陳玄禮、高力士謀不利於陛下。今六軍將士盡靈武勳臣，皆反仄不安，臣曉諭不能解，不敢不以聞。”上泣曰：“聖皇慈仁，豈容有此！”對曰：“上皇固無此意，其如群小何！陛下為天下主，當為社稷大計，消亂於未萌，豈得徇匹夫之孝！且興慶宮與閻閭相參，垣墉淺露，非至尊所宜居。大內深嚴，奉迎居之，與彼何殊，又得杜絕小人熒惑聖聽。如此，上皇享萬歲之安，陛下有三朝之樂，庸何傷乎！”上不聽。興慶宮先有馬三百匹，輔國矯敕取之。才留十匹。上皇謂高力士曰：“吾兒為輔國所惑，不得終孝矣。”
輔國又令六軍將士，號哭叩頭，請迎上皇居西內。上泣不應。輔國懼。會上不豫，秋，七月，丁未，輔國矯稱上語，迎上皇遊西內，至睿武門，輔國將射生五百騎，露刃遮道奏曰：“皇帝以興慶宮湫隘，迎上皇遷居大內。”上皇驚，幾墜。高力士曰：“李輔國何得無禮！”叱令下馬。輔國不得已而下。力士因宣上皇誥曰：“諸將士各好在！”將士皆納刃，再拜，呼萬歲。力士又叱輔國與己共執上皇馬鞚，侍衛如西內，居甘露殿。輔國帥眾而退。所留侍衛兵，才尪老數十人。陳玄禮、高力士及舊宮人皆不得留左右。上皇曰：“興慶宮，吾之王地，吾數以讓皇帝，皇帝不受。今日之徙，亦吾志也。”是日，輔國與六軍大將素服見上，請罪。上又迫於諸將，乃勞之曰：“南宮、西內，亦復何殊！卿等恐小人熒惑，防微杜漸，以安社稷，何所懼也！”嚴刑部尚書顏真卿首率百寮上表，請問上皇起居。輔國惡之，奏貶蓬州長史。
【語譯】
太上皇喜愛興慶宮，從蜀中回來後，就住在興慶宮裡。唐肅宗時常從夾城前往問候起居，太上皇也偶爾到大明宮去。左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內侍監高力士長期侍奉保衛太上皇。肅宗又命令玉真公主、如仙媛、內侍王承恩、魏悅以及梨園弟子經常在太上皇身邊和他娛樂。太上皇常常登臨長慶樓，父老鄉親經過樓下總是瞻仰下拜，高呼萬歲，太上皇也常在樓下設酒宴賞賜他們。又曾經把將軍郭英乂叫上樓來賞賜酒宴。有位從劍南來奏報事情的官員經過樓下向太上皇拜舞，太上皇就叫玉真公主、如仙媛做東款待他。
李輔國素來出身卑賤，雖然突然飛黃騰達，專權用事，但太上皇左右的人都輕視他。李輔國心中嫉恨，並且想建立奇功以鞏固自己受寵信的地位，就對肅宗說：“太上皇住在興慶宮，天天和外面的人交往，陳玄禮、高力士謀劃不利於陛下的事情。現在的六軍將士都是在靈武擁立您的功臣，他們心中都恐慌不安，臣雖然多方向他們解釋但沒有用，所以不敢不向陛下報告。”肅宗哭著說：“太上皇仁慈，怎麼會容忍這樣的事呢？”李輔國回答說：“太上皇固然沒有這樣的意思，但手下的小人要這樣幹，他又有什麼辦法呢！陛下是天下的君主，應當為國家大計著想，把禍亂消滅在還沒有萌芽之時，怎麼能一心想著匹夫的孝道呢？況且興慶宮緊挨著宮外的里巷，宮牆低矮，不是太上皇所應該居住的地方。宮內戒備森嚴，把太上皇迎進來居住，這與住在興慶宮有什麼區別，又可以杜絕小人迷惑太上皇的視聽。這樣一來，太上皇就可以享受長久的安寧，陛下也可以享受一日三次去請安問好的樂趣，這又有什麼可傷心的呢？”肅宗不聽從。興慶宮以前有三百匹馬，李輔國假借肅宗的敕令帶走這些馬，只留下十匹。太上皇對高力士說：“我的兒子被李輔國所迷惑，不能夠對我盡孝了。”
李輔國又命令六軍將士，號哭叩頭，請求迎接太上皇移居西內。唐肅宗哭著不答應，李輔國害怕了。適逢肅宗生病，秋季，七月十九日丁未，李輔國假稱肅宗有話，迎接太上皇遊玩西內，到達睿武門，李輔國率領射生手騎士五百人，拔刀出鞘攔住道路上奏說：“皇帝因興慶宮低溼矮小，請太上皇遷居宮內。”太上皇聽後非常驚慌，差一點從馬上掉下來。高力士說：“李輔國不得無禮！”斥責他下馬。李輔國不得已從馬上下來。高力士因此宣讀太上皇的誥命：“各位將士都好嗎？”各位將士都收起刀，再三跪拜，高呼萬歲。高力士又斥責李輔國，讓他與自己一起牽著太上皇的馬韁繩，侍衛太上皇到西內，住在甘露殿。李輔國率領眾人退走，所留下的侍衛兵，只有老弱幾十人。陳玄禮、高力士以及以前的宮人都不能留在太上皇身邊。太上皇說：“興慶宮，是我成就王業的地方，我曾多次讓給皇帝，皇帝不接受。今天的遷出，也是我的願望。”當天，李輔國與六軍大將都身著白衣去見肅宗請罪。肅宗迫於諸位將領的壓力，便慰勞他們說：“太上皇居住在興慶宮或太極宮，又有什麼區別呢？你們害怕小人蠱惑人心，防微杜漸，是為了安定社稷，又有什麼可恐懼的！”刑部尚書顏真卿帶頭率領百官上表，請問太上皇的起居飲食。李輔國討厭他，奏請肅宗把他貶為蓬州長史。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唐肅宗縱容李輔國橫恣。）
癸丑，敕天下重稜錢皆當三十，如畿內。
丙辰，高力士流巫州，王承恩流播州，魏悅流溱州，陳玄禮勒致仕；置如仙媛于歸州，玉真公主出居玉真觀。上更選後宮百餘人，置西內，備灑掃。令萬安、咸宜二公主視服膳，四方所獻珍異，先薦上皇。然上皇日以不懌，因不茹葷，辟穀，浸以成疾。上初猶往問安，既而上亦有疾，但遣人起居。其後上稍悔寤，惡輔國，欲誅之，畏其握兵，竟猶豫不能決。
初，哥舒翰破吐蕃於臨洮西關磨環川，於其地置神策軍。及安祿山反，軍使成如璆遣其將衛伯玉將千人赴難。既而軍地淪入吐蕃，伯玉留屯於陝，累官至右羽林大將軍。八月，庚午，以伯玉為神策軍節度使。
丁亥，贈諡興王佋曰恭懿太子。
九月，甲午，置南都於荊州，以荊州為江陵府，仍置永平軍團練兵三千人，以扼吳、蜀之衝，從節度使呂諲之請也。
或上言：“天下未平，不宜置郭子儀於散地。”乙未，命子儀出鎮邠州，党項遁去。戊申，制：“子儀統諸道兵自朔方直取范陽，還定河北，發射生英武等禁軍及朔方、鄜坊、邠寧、涇原諸道蕃、漢兵共七萬人，皆受子儀節度。”制下旬日，復為魚朝恩所沮，事竟不行。
冬，十月，丙子，置青、沂等五州節度使。
十一月，壬辰，涇州破党項。
御史中丞李銑、宋州刺史劉展皆領淮西節度副使。銑貪暴不法，展剛強自用，故為其上者多惡之；節度使王仲升先奏銑罪而誅之。時有謠言曰：“手執金刀起東方。”仲升使監軍使、內左常侍邢延恩入奏：“展倔強不受命，姓名應謠讖，請除之。”
延恩因說上曰：“展與李銑一體之人，今銑誅，展不自安，苟不去之，恐其為亂。然展方握強兵，宜以計去之。請除展江淮都統，代李峘，俟其釋兵赴鎮，中道執之，此一伕力耳。”上從之，以展為都統淮南東、江南西、浙西三道節度使，密敕舊都統李峘及淮南東道節度使鄧景山圖之。
延恩以制書授展，展疑之，曰：“展自陳留參軍，數年至刺史，可謂暴貴矣。江、淮租賦所出，今之重任，展無勳勞，又非親賢，一旦恩命寵擢如此，得非有讒人間之乎？”因泣下。延恩懼，曰：“公素有才望，主上以江、淮為憂，故不次用公。公反以為疑，何哉？”展曰：“事苟不欺，印節可先得乎？”延恩曰：“可。”乃馳詣廣陵，與峘謀，解峘印節以授展。展得印節，乃上表謝恩，牒追江、淮親舊，置之心膂，三道官屬遣使迎賀，申圖籍，相望於道，展悉舉宋州兵七千趣廣陵。
延恩知展已得其情，還奔廣陵，與李峘、鄧景山發兵拒之，移檄州縣，言展反。展亦移檄言峘反，州縣莫知所從。垣引兵渡江，與副使潤州刺史韋儇、浙西節度使侯令儀屯京口，鄧景山將萬人屯徐城。展素有威名，御軍嚴整，江、淮人望風畏之。展倍道先期至，使人問景山曰：“吾奉詔書赴鎮，此何兵也？”景山不應。展使人呼於陳前曰：“汝曹皆吾民也，勿幹吾旗鼓。”使其將孫待封、張法雷擊之，景山眾潰，與延恩奔壽州。展引兵入廣陵，遣其將屈突孝標將兵三千徇濠、楚，王𣈶將兵四千略淮西。
李峘闢北固為兵場，插木以塞江口。展軍於白沙，設疑兵於瓜洲，多張火、鼓，若將趣北固者，如是累日。峘悉銳兵守京口以待之。展乃自上流濟，襲下蜀。峘軍聞之，自潰，垣奔宣城。
甲午，展陷潤州。升州軍士萬五千人謀應展，攻金陵城，不克而遁。侯令儀懼，以後事授兵馬使姜昌群，棄城走。昌群遣其將宗犀詣展降。丙申，展陷升州，以宗犀為潤州司馬、丹楊軍使；使昌群領升州，以從子伯瑛佐之。
李光弼攻懷州，百餘日，乃拔之，生擒安太清。
史思明遣其將田承嗣將兵五千徇淮西，王同芝將兵三千人徇陳，許敬江將二千人徇兗鄆，薛鄂將五千人徇曹州。
十二月，丙子，党項寇美原、同官，大掠而去。
賊帥郭愔等引諸羌、胡敗秦隴防禦使韋倫，殺監軍使。
兗鄆節度使能元皓擊史思明兵，破之。
李峘之去潤州也，副使李藏用謂峘曰：“處人尊位，食人重祿，臨難而逃之，非忠也；以數十州之兵食，三江、五湖之險固，不發一矢而棄之，非勇也。失忠與勇，何以事君！藏用請收餘兵，竭力以拒之。”峘乃悉以後事授藏用。藏用收散卒，得七百人，東至蘇州募壯士，得二千人，立柵以拒劉展。
展遣其將傅子昂、宗犀攻宣州，宣歙節度使鄭炅之棄城走，李峘奔淇州。
李藏用與展將張景超、孫待封戰於鬱墅，兵敗，奔杭州。景超遂據蘇州，待封進陷湖州。展以其將許嶧為潤州刺史，李可封為常州刺史，楊持璧蘇州刺史，待封領湖州事。景超進逼杭州，藏用使其將溫晁屯餘杭。展以李晃為泗州刺史，宗犀為宣州刺史。
傅子昂屯南陵，將下江州，徇江西。於是屈突孝摽陷濠、楚州，王𣈶陷舒、和、滁、廬等州，所向無不摧靡，聚兵萬人，騎三千，橫行江、淮間。壽州刺史崔昭發兵拒之，由是𣈶不得西，止屯廬州。
初，上命平廬兵馬使田神功將所部精兵五千屯任城；鄧景山既敗，與邢延恩奏乞敕神功救淮南，未報。景山遣人趣之，且許以淮南金帛子女為賂，神功及所部皆喜，悉眾南下，及彭城，敕神功討展。展聞之，始有懼色，自廣陵將兵八千拒之，選精兵二千渡淮，擊神功于都梁山，展敗，走至天長；以五百騎據橋拒戰，又敗，展獨與一騎亡渡江。神功入廣陵及楚州，大掠，殺商胡以千數，城中地穿掘略遍。
是歲，吐蕃陷廓州。
【語譯】
七月二十五日癸丑，敕令天下重輪錢都以一錢當三十錢，如同京城附近的地區一樣。
七月二十八日丙辰，將高力士流放到巫州，王承恩流放到播州，魏悅流放到溱州，陳玄禮被強迫退休；把如仙媛安置在歸州，玉真公主出宮住在玉真觀。肅宗另外挑選了後宮一百多人，安置在西內，侍奉太上皇。命令萬安、咸宜兩位公主侍候太上皇的服飾飲食；四方所進獻的珍貴奇異的東西，先進獻給太上皇。然而太上皇的心情越來越不好，因而不吃葷菜，不吃五穀，漸漸地生了病。肅宗開始時還前往問安，後來肅宗自己也有病，只能派人去問候太上皇的起居。在這以後，肅宗慢慢有點後悔醒悟，討厭李輔國，想要殺了他，又害怕他手上握有兵權，竟然猶豫不決。
當初，哥舒翰在臨洮西關磨環川擊敗吐蕃，在當地設置神策軍。等到安祿山反叛，軍使成如璆派他的將軍衛伯玉帶領一千人來解救危難。不久神策軍的地盤被併入吐蕃，衛伯玉留駐陝郡，官位做到右羽林大將軍。八月十三日庚午，任命衛伯玉為神策軍節度使。
八月三十日丁亥，追贈興王李佋的諡號為恭懿太子。
九月初七甲午，在荊州設置南郡，以荊州為江陵府，仍然設置永平軍團練兵三千人，以扼守吳、蜀兩地的要衝，這是聽從節度使呂諲的請求而設置的。
有人上書說：“天下還沒有太平，不應當把郭子儀安置在閒散的位置上。”九月初八日乙未，命令郭子儀出鎮邠州，党項人聞訊逃走了。九月二十一日戊申，下制書：“郭子儀統領諸道兵馬從朔方直取范陽，然後回師平定河北，徵調射生英武等禁軍以及朔方、鄜坊、邠寧、涇原等各道的蕃兵和漢兵一共七萬人，都受郭子儀指揮調度。”制書下後十天，又被魚朝恩所阻撓，事情竟然作罷。
冬季，十月十九日丙子，設置青州、沂州等五州節度使。
十一月初六日壬辰，涇州打敗党項。
御史中丞李銑、宋州刺史劉展都兼任淮西節度副使。李銑貪汙強暴不遵守法紀，劉展剛愎自用，所以做他們上司的人大都厭惡他們，節度使王仲升搶先奏明李銑的罪過並殺了他。當時流傳謠言說：“手執金刀起東方。”王仲升讓監軍使、內左常侍邢延恩入朝上奏說：“劉展倔強不接受命令，他的姓名也與謠言相符合，請求除掉他。”
邢延恩因此勸說肅宗：“劉展與李銑是一丘之貉，現在李銑被殺，劉展心裡不安，如果不去掉他，恐怕將要作亂。然而，劉展手上正握有強兵，應用計謀去掉他。請求任命劉展為江淮都統，代替李峘，等到他放下兵權去赴任時，中途把他捉住，這樣只需要一個人的力量就夠了。”肅宗聽從了他的建議，任命劉展為都統淮南東、江南西、浙西三道節度使，並秘密命令舊都統李峘以及淮南東道節度使鄧景山謀殺他。
邢延恩把制書交給劉展，劉展對此感到懷疑，說：“我從陳留參軍後，幾年的工夫就做到刺史，可以說是突然富貴。江淮一帶是供應國家租賦的地方，江淮都統是現今的一個重要職位，我既無功勞，又不是肅宗的親戚賢人，一下子蒙受恩命如此寵信提拔，難道不是有小人在讒言離間謀害我嗎？”因此哭泣起來。邢延恩很害怕，說：“您平素有才幹有威望，肅宗因憂慮江淮一帶，所以才破格任用您。而您卻反而懷疑，這是為什麼呢？”劉展說：“此事如果不是欺騙，是否可以把印璽和符節先給我？”邢延恩說：“可以。”於是就飛奔到廣陵，與李峘謀劃，解下李峘的印璽和符節交給劉展。劉展得到印璽和符節，就上表感謝皇恩，然後下文書召來江淮一帶的親戚朋友，當作親信，三道的官吏都派使者來迎接祝賀，申報地圖簿籍，一路不絕，劉展率領宋州全部兵馬七千人趕往廣陵。
邢延恩知道劉展已瞭解內情，又連忙趕回廣陵，與李峘、鄧景山一起調兵抵抗他，並下檄書到各州、縣，說劉展反叛。劉展也下檄書說李峘反叛，各州、縣不知道誰是誰非，該聽誰的。李峘帶兵渡過長江，和副使潤州刺史韋儇、浙西節度使侯令儀駐紮京口，鄧景山率領一萬人駐紮徐城。劉展平素就有威名，治軍嚴整，江、淮一帶的人聞風喪膽。劉展率兵晝夜兼程預先趕到，派人問鄧景山說：“我奉詔書之命前來赴任，這裡的兵是做什麼的？”鄧景山不答應。劉展派人在陣前呼喊道：“你們都是我的百姓，請不要阻攔我的部隊。”然後派部將孫待封、張法雷攻打，鄧景山的部隊潰敗，與邢延恩一起逃往壽州。劉展帶兵進入廣陵，派他的部將屈突孝標帶兵三千人去攻掠濠州、楚州，王𣈶帶兵四千人去攻掠淮西。
李峘開闢北固山作為戰場，插木頭以堵塞江口。劉展駐軍在白沙，在瓜洲安排疑兵，設置了很多火把和戰鼓，好像準備趕赴北固山，接連好幾天都是這樣。李峘用全部精銳士兵守衛京口以等待他。劉展於是從上流渡江，襲擊下蜀城。李峘的部隊聞訊後，自動潰散，李峘逃往宣城。
十一月初八日甲午，劉展攻陷潤州。升州軍士一萬五千人計劃響應劉展，進攻金陵城，沒有攻克便逃走了。侯令儀害怕，就把後事託給兵馬使姜昌群，棄城逃走了。姜昌群派他的部將宗犀到劉展那裡去投降。十一月初十日丙申，劉展攻陷升州，任命宗犀為潤州司馬、丹陽軍使；派姜昌群代理升州，並讓自己的侄子劉伯瑛輔助他。
李光弼進攻懷州，攻了一百多天，才攻下來，活捉了安太清。
史思明派他的部將田承嗣帶兵五千人攻掠淮西，王同芝帶兵三千人攻掠陳州，許敬江帶兵二千人攻掠兗州、鄆州，薛鄂帶兵五千人攻掠曹州。
十二月二十日丙子，党項侵犯美原、同官，大肆搶掠而去。
叛賊將帥郭愔等人帶領各部羌人、胡人擊敗秦隴防禦使韋倫，殺了監軍使。
兗州、鄆州節度使能元皓攻擊史思明的部隊，打敗了他。
李峘逃離潤州時，副使李藏用對他說：“身處重要的官位，享受優厚的俸祿，遇到危難而逃走，這是對國家的不忠。手握幾十州的兵馬和糧食，又可憑藉三江、五湖的險要堅固，不發一箭就棄城逃跑，這是毫無勇氣的表現。失掉了忠誠和勇氣，靠什麼來侍奉國君！李藏用請求收拾殘兵，竭力抗拒敵人。”李峘便將後事全部託給李藏用。李藏用收拾散兵，得到七百人，又向東到蘇州招募壯士，得到二千人，於是設立柵欄以抵抗劉展。
劉展派他的部將傅子昂、宗犀進攻宣州，宣歙節度使鄭炅之棄城逃走，李峘逃往洪州。
李藏用與劉展的部將張景超、張待封在鬱墅交戰，戰敗了，逃往杭州。張景超佔據蘇州，孫待封攻陷湖州。劉展任命他的部將許嶧為潤州刺史，李可封為常州刺史，楊持璧為蘇州刺史，孫待封兼管湖州事務。張景超進攻逼近杭州，李藏用派他的部將溫晁駐紮餘杭。劉展任命李晃為泗州刺史，宗犀為宣州刺史。
傅子昂駐紮南陵，想要攻下江州，進而佔領江南西道。這時劉展的部將屈突孝摽攻陷濠州、楚州，王𣈶攻陷舒州、和州、滁州、廬州等州，所向披靡，無堅不摧，聚集兵力達一萬人，騎兵三千人，橫行江、淮一帶。壽州刺史崔昭調兵抵抗，因此王𣈶不能再向西進攻，只好駐兵在廬州。
當初，唐肅宗命令平盧兵馬使田神功率領部下精兵五千人駐紮任城；鄧景山失敗後，與邢延恩一起上奏請求敕命田神功援救淮南，沒有得到回報。鄧景山派人去催促田神功，並且許諾戰勝後把淮南的金銀財帛和女人作為報酬，田神功及其部下聽說後非常高興，帶領全部人馬南下，到了彭城，肅宗命田神功討伐劉展的敕書才到達。劉展聞訊後，才開始感到懼怕，便從廣陵率兵八千人抵抗，挑選精兵二千人渡過淮河，在都梁山攻打田神功，劉展戰敗，逃到天長縣，依靠五百騎兵憑藉橋樑抵抗作戰，又戰敗了，劉展獨自與一個騎兵渡江逃跑。田神功進入廣陵及楚州，大肆搶奪，殺死幾千個經商的胡人，為了尋求財寶，城中地面幾乎挖遍了。
這一年，吐蕃攻陷了廓州。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唐四境不寧，羌胡冦秦隴，劉展又反於淮南。）
【點評】
本卷點評官軍九節度使兵敗鄴城、宦官李輔國橫恣。
一、九節度使兵敗鄴城。叛軍丟失西京，軍心動搖，安慶緒放棄洛陽，逃往河北，盤踞鄴城，仍據有七郡六十餘城，有兵六萬，仍是唐的勁敵。乾元元年（758）九月，郭子儀受命集七節度使進討安慶緒，合計步騎二十餘萬。肅宗又命李光弼、王思禮兩節度使率本部兵為後援。九節度使不相統屬，使宦官魚朝恩為觀軍容宣慰處置使，實際上是以魚朝恩為全軍統帥。唐肅宗不設元帥的理由是郭子儀、李光弼都是元勳，難相統屬。這是一個藉口。唐肅宗猜忌功臣，不讓靖亂之功為郭、李所有，讓魚朝恩來貪天之功便於控制。這一錯誤決策給官軍帶來了滅頂之災。
進兵之初，郭子儀率領七節度使之兵進圍衛州，安慶緒率領鄴城叛軍，傾巢來救，郭子儀連戰皆勝，大破叛軍，包圍安慶緒於鄴城。從乾元元年十月至乾元二年二月，圍賊數月，築壘兩層，穿塹三重，又引漳水灌城，城中井泉漫水，構棧而居。賊眾食盡，掘鼠一隻值錢四千，賊眾將驚駭，鄴城指日可破。安慶緒向史思明呼救，聲言讓位稱臣。史思明率領十三萬大軍南下救援，李光弼阻擊於魏州。監軍觀軍容使宦官魚朝恩催促李光弼並兵圍鄴城。李光弼說：“史思明得魏州按兵不進，是在尋求戰機，等待官軍疲憊，出其不意打擊官軍。官軍應將計就計，拖延史思明，鄴城一定會被攻破。鄴城被攻破，史思明孤軍不戰自破。”魚朝思不贊同，李光弼無可奈何地移師鄴城，史思明緊追其後，離鄴城五十里紮營。史思明每天擂鼓遙應鄴城賊眾，按兵不戰，抄掠官軍糧餉。此時官軍會圍鄴城達六十萬人。史思明選壯士假扮官軍，燒燬糧庫，官軍乏食，士氣低落。史思明抓住戰機，引大軍直逼城下。三月六日壬申，兩軍會戰，官軍大敗。郭子儀朔方軍，戰馬萬匹，只存三千，甲仗十萬，棄遺殆盡。官軍四散，所過剽掠。九節度使只有李光弼、王思禮兩節度使之兵，全軍退回。官軍功敗垂成，賊勢大勝。隨後史思明火併安慶緒，引兵南下，東京不守，河南河北又是一片戰火。此次官軍五倍於敵，郭子儀、李光弼兩員良將督陣，為何輸得如此之慘，原因有五。唐肅宗藉口郭子儀、李光弼都是元勳，難相統屬不置元帥。步騎數十萬，節度使九人，沒有統帥，號令不一，這是失敗的主要原因。宦官魚朝恩不懂軍事，唐肅宗用他為監軍，首次設置觀軍容使之名，權在主將之上。魚朝恩不聽李光弼之言，迫使李光弼進軍鄴城，史思明於是跟隨其後，與鄴城賊眾呼應，裡應外合，這是失敗的第二個原因。官軍政出多頭，以致糧餉被史思明假扮官軍焚燬。官軍無糧，士氣低落，這是失敗的第三個原因。三月六日，兩軍交戰，突起大風，飛沙走石，兩軍不戰自潰。賊眾兵少而精，作困獸之鬥，潰散而易整合。官軍來自四面八方，人數太多，烏合之眾，潰散難以收攏，這是失敗的第四個原因。歸根到底，唐肅宗忌疑主帥，用宦官遙控，政治腐敗，這是失敗的第五個原因，也是最根本的原因。鄴城之敗，不在軍事，而在政治，罪不在郭子儀，而在唐肅宗。宦官監軍，是唐玄宗創立的一個惡例，封常清、高仙芝冤死於宦官之手，哥舒翰兵敗潼關也毀於宦官之手。唐肅宗設觀軍容使，在監軍之外創立了一個更大的惡例，良將受制，帶來更大的失敗。九節度使兵敗鄴城，魚朝恩歸罪於郭子儀，唐肅宗解除郭子儀的軍權，用李光弼為朔方節度使，又重賞朔方節度副使僕固懷恩晉爵為郡王，使與李光弼地位相等，以分李光弼之權。昏君對功臣是如此的猜忌，對宦官是那樣的寵信，唐王朝沒有在戰爭中得到洗禮、淨化，而是更加腐敗。
二、宦官李輔國橫恣。李輔國，原名李靜宗。是歷仕唐玄宗、肅宗、代宗三朝的大宦官。唐代宗寶應元年（762），李輔國要皇帝做傀儡，他對代宗說：“大家但居禁中，外事聽老奴處分。”代宗忍無可忍，派刺客將李輔國誅殺。
李輔國出身一個養馬人之家，從小閹割入宮，在高力士手下當僕役。天寶中，李輔國進東宮做了太子侍衛。肅宗靈武即位，李輔國有擁立之功，成為肅宗心腹，被賜名護國，後改名輔國。肅宗拜李輔國為家令，判元帥行軍司馬，開創了唐朝宦官掌握禁軍的先例。
至德二載（757），唐軍收復長安，肅宗回京，任命李輔國為少府、殿中二監，封郕國公，加開府儀同三司，傳達百官奏事，始專權自恣。李輔國為了鞏固到手的權勢，暗中與張良娣（後為張皇后）勾結，合謀陷害建寧王李倓。李倓是唐肅宗的第三子，膽識過人，又典親軍，為人耿直，看不慣張良娣放縱自恣，李輔國內外勾結、權傾朝野。李輔國與張良娣誣陷建寧王懷恨未掌兵權，陰蓄異志。肅宗猜疑，賜死李倓，李輔國更加肆無忌憚，欺負到了太上皇的頭上。唐玄宗返回長安，常住興慶宮。肅宗命陳玄禮、高力士舊人陪伴唐玄宗，舊時梨園弟子也伴隨太上皇，奏樂解悶，其樂融融。興慶宮長慶樓南臨大道，唐玄宗在樓上不時與路過樓下的父老交流。李輔國不滿高力士的傲慢，又深恐唐玄宗一旦得勢或影響肅宗對己不利，李輔國設計拆散高力士、陳玄禮，掌控太上皇。李輔國利用肅宗的猜忌心，挑撥兩代皇帝的父子關係。李輔國對肅宗說，太上皇住在靠近街市的地方，不便養老，高力士、陳玄禮等人伺機圖謀不軌。李輔國建言遷太上皇到禁中，斷絕與外人來往，才能免除後患。肅宗不忍，流著淚說：“太上皇仁慈，不會有事。”李輔國悍然訓斥說：“太上皇沒有奪位之心，身邊的那一群小人靠不住。陛下為天下人之主，要為社稷大計，消亂於未萌，豈能效法匹夫之孝！太上皇入居深宮，杜絕小人熒惑聖聽，有什麼不好！”肅宗還是沒有答應，李輔國就假傳聖旨，強行迎請太上皇入居宮禁，高力士，陳玄禮等舊人全被斥逐。從此，唐玄宗也孑然一身，屈居西內。時逢端午節，肅宗懼怕李輔國與張皇后反對，竟然不敢到西內去探望父親。太上皇形同軟禁，悶悶不樂，一年多後就死了。
此時李輔國常居大內，制敕必經李輔國押署才能施行。宰相百官奏事，先要向李輔國報告，才能見皇上。御史臺、大理寺重囚，李輔國說放就放。三司、府、縣審案，事先要通報李輔國，重判輕判，都要隨李輔國的意。李輔國為了監視朝官大臣，設置了特務機構，稱察事廳子，窺探隱情，想要懲治某官，說辦就辦。察事廳子所到之處，橫加追索，諸司不敢違抗。漢、唐、明三代，是宦官肆虐的三個朝代。中唐以後，皇帝廢立都掌握在宦官之手。宦官如此猖獗，因其掌握禁軍。始作俑者，唐肅宗也。皇帝猜忌將相，就倚重宦官，宦官權重，反制皇帝。宦官肆虐，實質是扭曲了皇權，也可以說是皇權的旁落。只要專制政體存在，宦官這一政治腫瘤就永遠無法割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