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二卷
唐紀三十八
唐肅宗上元二年至唐代宗廣德元年
(761—763年)
起重光赤奮若(辛丑,761年),盡昭陽單閼(癸卯,763年)六月,凡二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61年,訖公元763年六月,凡兩年又六個月,當唐肅宗上元二年到唐代宗廣德元年六月。此時期政治多故,唐王朝又處於崩潰前夜。唐玄宗、肅宗兩代皇帝相繼去世,宦官李輔國發動政變,誅殺張皇后,擁立代宗,跋扈囂張,欲架空皇帝。代宗絕地反擊,用暗殺手段,誅除李輔國。由於代宗仍然信任宦官,除了一虎又來一狼,宦官程元振代李輔國專權,朝綱依舊不立。地方多濫刑,諸鎮兵將輕易殺逐主帥。官軍討賊,李光弼代郭子儀為副元帥,觀軍容使宦官魚朝恩聽信叛賊反間計,再次干預軍事,迫使李光弼盲目決戰,邙山大敗,叛軍史思明氣盛,欲乘勝取長安。史朝義殺父自立,官軍得以喘息。代宗借兵回紇,任用僕固懷恩為副元帥,復東京,降河北,史朝義授首,長達八年的安史之亂被平定。代宗姑息,任命安史舊將田承嗣、李寶臣、李懷仙、薛嵩四人分帥河北為節度使,此為僕固懷恩所樹黨援,為藩鎮割據留下隱患。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下之下
上元二年(辛丑,761年)
春,正月,癸卯,史思明改元應天。
張景超引兵攻杭州,敗李藏用將李強於石夷門。孫待封自武康南出,將會景超攻杭州,溫晁據險擊敗之;待封脫身奔烏程,李可封以常州降。丁未,田神功使特進楊惠元等將千五百人西擊王𣈶。辛亥夜,神功先遣特進範知新等將四千人自白沙濟,西趣下蜀;鄧景山將千人自海陵濟,東趣常州;神功與邢延恩將三千人軍於瓜洲,壬子,濟江。展將步騎萬餘陳於蒜山,神功以舟載兵趣金山,會大風,五舟飄抵金山下,展屠其二舟,沉其三舟,神功不得渡,還軍瓜洲。而範知新等兵已至下蜀,展擊之,不勝。弟殷勸展引兵逃入海,可延歲月,展曰:“若事不濟,何用多殺人父子乎!死,早晚等耳!”遂更率眾力戰。將軍賈隱林射展,中目而僕,遂斬之。劉殷、許嶧等皆死。隱林,滑州人也。楊惠元等擊破王𣈶於淮南,𣈶引兵東走,至常熟,乃降。孫待封詣李藏用降。張景超聚兵至七千餘人,聞展死,悉以兵授張法雷,使攻杭州,景超逃入海。法雷至杭州,李藏用擊破之,餘黨皆平。平盧軍大掠十餘日。安、史之亂,亂兵不及江、淮,至是,其民始罹荼毒矣。
荊南節度使呂諲奏:請以江南之潭、嶽、郴、邵、永、道、連,黔中之涪州,皆隸荊南。從之。
【語譯】
唐肅宗上元二年(辛丑,公元761年)
春季,正月十七日癸卯,史思明改年號為應天。
張景超帶兵攻打杭州,在石夷門擊敗李藏用的部將李強。孫待封從武康向南進發,將要和張景超會合一起攻打杭州,溫晁憑藉險要地形打敗他們;孫待封脫身逃往烏程,李可封獻出常州投降了。正月二十一日丁未,田神功派特進楊惠元等人率領一千五百人向西去攻打王𣈶。正月二十五日辛亥夜裡,田神功先派遣特進範知新等人率領四千人從白沙渡江,向西趕往下蜀;鄧景山率領一千人從海陵渡江,向東趕往常州;田神功與邢延恩率領三千人駐紮在瓜洲,二十六日壬子,渡過長江。劉展率領步兵騎兵一萬多人在蒜山上擺好陣勢,田神功用船裝載士兵趕往金山,碰上大風,五條船飄抵金山腳下,劉展血洗了兩條船,又弄沉了另外三條船,田神功不能渡江,回師瓜洲。但範知新等人的部隊已經到達下蜀,劉展攻擊他,不能戰勝。劉展的弟弟劉殷勸劉展帶兵逃到海上,可以拖延時間,劉展說:“如果事情不能成功,何必要多殺人家的父子呢!要死,早晚都一樣!”於是又率領部眾奮力作戰。將軍賈隱林用箭射劉展,射中他的眼睛,劉展倒在地上,於是被殺了。劉殷、許嶧等人都戰死了。賈隱林是滑州人。楊惠元等人在淮南擊敗王𣈶,王𣈶帶兵向東逃走,逃到常熟,便投降了。孫待封向李藏用投降。張景超聚集士兵達七千多人,聽說劉展死了,就把軍隊全部交給張法雷,派他去進攻杭州,張景超自己則逃到海上。張法雷到達杭州,李藏用打敗他,殘餘的軍隊全都被平定了。平盧軍隊大肆搶掠了十幾天。安史之亂時,叛亂的軍隊還沒有波及江淮一帶,到這時,江淮一帶的老百姓也開始遭受戰亂的殘害。
荊南節度使呂諲上奏:請求將江南的潭州、嶽州、郴州、邵州、永州、道州、連州以及黔中的涪州,都隸屬於荊南管轄。肅宗聽從了這一建議。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官軍平定劉展之亂。)
二月,奴剌、党項寇寶雞,燒大散關,南侵鳳州,殺刺史蕭[1],大掠而西。鳳翔節度使李鼎追擊,破之。
戊辰,新羅王金嶷入朝,因請宿衛。
或言:“洛中將士皆燕人,久戍思歸,上下離心,擊之,可破也。”陝州觀軍容使魚朝恩以為信然,屢言於上,上敕李光弼等進取東京。光弼奏稱:“賊鋒尚銳,未可輕進。”朔方節度使僕固懷恩,勇而愎,麾下皆蕃、漢勁卒,恃功,多不法,郭子儀寬厚曲容之,每用兵臨敵,倚以集事,李光弼性嚴,一裁之以法,無所假貸。懷恩憚光弼而心惡之,乃附朝恩,言東都可取。由是中使相繼,督光弼使出師,光弼不得已,使鄭陳節度使李抱玉守河陽,與懷恩將兵會朝恩及神策節度使衛伯玉攻洛陽。
戊寅,陳於邙山。光弼命依險而陳,懷恩陳於平原,光弼曰:“依險則可以進,可以退;若平原,戰而不利則盡矣。思明不可忽也。”命移於險,懷恩復止之。史思明乘其陳未定,進兵薄之,官軍大敗,死者數千人,軍資器械盡棄之。光弼、懷恩渡河走保聞喜,朝恩、伯玉奔還陝,抱玉亦棄河陽走,河陽、懷州皆沒於賊。朝廷聞之,大懼,益兵屯陝。
【語譯】
二月,奴剌、党項侵犯寶雞,焚燒大散關,向南侵犯鳳州,殺死刺史蕭,大肆搶掠後西去。鳳翔節度使李鼎追擊,打敗他們。
二月十三日戊辰,新羅王金嶷來朝,因而請求留在京師守衛。
有人說:“史思明駐紮在洛中的將士都是燕地人,長期戍守在外,很想回家,軍中上下離心離德,攻打他們,就可以打敗他們。”陝州觀軍容使魚朝恩信以為然,多次向肅宗說起,肅宗便敕命李光弼等進攻奪取洛陽。李光弼上奏說:“叛賊鋒芒還很銳利,不能輕易進攻。”朔方節度使僕固懷恩,勇敢而剛愎自用,部下都是蕃族和漢族的強兵,仗恃有功,大都不遵守法紀,郭子儀性情寬厚,儘量容忍他們,每次遇敵用兵打仗,就依靠他們成功戰事;李光弼性情嚴厲,一律按法律制裁,決不姑息容忍。僕固懷恩害怕李光弼而且心中厭惡他,就依附魚朝恩,聲稱東都洛陽可以奪取。於是宮中使者接連不斷,督促李光弼出兵,李光弼不得已,派鄭陳節度使李抱玉守衛河陽,與僕固懷恩率領軍隊會魚朝恩及神策節度使衛伯玉進攻洛陽。
二月二十三日戊寅,列陣於邙山。李光弼命令依靠險要地形列陣,僕固懷恩卻在平原列陣,李光弼說:“依靠險要可進可退;如果在平原,戰鬥不利就會全軍覆沒。對史思明不可忽視。”命令他移陣於險要之地,僕固懷恩再次停止不動。史思明趁他們列陣還沒有部署完畢,就發起進攻,官軍大敗,死了好幾千人,軍需物資器械都拋棄了。李光弼、僕固懷恩渡過黃河退守聞喜,魚朝恩、衛伯玉逃回陝郡,李抱玉也拋棄河陽逃跑了,河陽、懷州又都陷入叛賊手中。朝廷聞訊後,非常恐懼,再加派軍隊駐紮陝郡。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觀軍容使魚朝恩中叛賊反間計,致使官軍邙山大敗。)
李揆與呂諲同為相,不相悅。諲在荊南,以善政聞,揆恐其復入相,奏言置軍湖南非便,又陰使人如荊、湖求諲過失。諲上疏訟揆罪,癸未,貶揆袁州長史,以河中節度使蕭華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史思明猜忍好殺,群下小不如意,動至族誅,人不自保。朝義,其長子也,常從思明將兵,頗謙謹,愛士卒,將士多附之,無寵于思明。思明愛少子朝清,使守范陽,常欲殺朝義,立朝清為太子,左右頗洩其謀。思明既破李光弼,欲乘勝西入關,使朝義將兵為前鋒,自北道襲陝城,思明自南道將大軍繼之。三月,甲午,朝義兵至礓子嶺,衛伯玉逆擊,破之。朝義數進兵,皆為陝兵所敗。思明退屯永寧,以朝義為怯,曰:“終不足成吾事!”欲按軍法斬朝義及諸將。戊戌,命朝義築三隅城,欲貯軍糧,期一日畢。朝義築畢,未泥,思明至,詬怒之,令左右立馬監泥,斯須而畢。思明又曰:“俟克陝州,終斬此賊。”朝義憂懼,不知所為。
思明在鹿橋驛,令腹心曹將軍將兵宿衛。朝義宿於逆旅,其部將駱悅、蔡文景說朝義曰:“悅等與王,死無日矣!自古有廢立,請召曹將軍謀之。”朝義俯首不應。悅等曰:“王苟不許,悅等今歸李氏,王亦不全矣。”朝義泣曰:“諸君善為之,勿驚聖人!”悅等乃令許叔冀之子季常召曹將軍,至,則以其謀告之;曹將軍知諸將盡怨,恐禍及己,不敢違。是夕,悅等以朝義部兵三百被甲詣驛,宿衛兵怪之,畏曹將軍,不敢動。悅等引兵入至思明寢所,值思明如廁,問左右,未及對,已殺數人,左右指示之。思明聞有變,逾垣至廄中,自鞴馬乘之,悅傔人周子俊射之,中臂,墜馬,遂擒之。思明問:“亂者為誰?”悅曰:“奉懷王命。”思明曰:“我朝來語失,宜其及此。然殺我太早,何不待我克長安!今事不成矣。”悅等送思明於柳泉驛,囚之,還,報朝義曰:“事成矣。”朝義曰:“不驚聖人乎?”悅曰:“無。”時周摯、許叔冀將後軍在福昌,悅等使許季常往告之,摯驚倒於地;朝義引軍還,摯、叔冀來迎,悅等勸朝義執摯,殺之。軍至柳泉,悅等恐眾心未壹,遂縊殺思明,以氈裹其屍,橐駝負歸洛陽。
朝義即皇帝位,改元顯聖。密使人至范陽,敕散騎常侍張通儒等殺朝清及朝清母辛氏並不附己者數十人。其黨自相攻擊,戰城中數月,死者數千人,范陽乃定。朝義以其將柳城李懷仙為范陽尹、燕京留守。時洛陽四面數百里,州、縣皆為丘墟,而朝義所部節度使皆安祿山舊將,與思明等夷,朝義召之,多不至,略相羈縻而已,不能得其用。
【語譯】
李揆與呂諲同時做宰相,兩人相處很不愉快。呂諲在荊南,以善政聞名,李揆擔心他再次入朝做宰相,上奏說在湖南設置軍鎮很不便利,又暗中派人到荊南、湖南去尋找呂諲的過失。呂諲也上疏控告李揆的罪過。二月二十八日癸未,把李揆貶為袁州長史,任命河中節度使蕭華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史思明性情猜忌殘忍又好殺人,部下稍有不如意的地方,動輒就誅滅九族,人人都感到不能自保。史朝義是史思明的長子,經常跟隨史思明帶兵打仗,性情非常謙恭謹慎,愛護士卒,將士多依附於他,但史朝義得不到史思明的寵愛。史思明喜歡小兒子史朝清,讓他守衛范陽,常常想殺掉史朝義,立史朝清為“太子”,左右的人洩露了不少史思明的陰謀。史思明打敗李光弼後,想乘勝向西入關,派史朝義帶兵做先鋒,從北道進攻陝城,史思明親自率大軍從南道繼續進攻。三月初九日甲午,史朝義的部隊到達礓子嶺,衛伯玉迎戰,打敗了他。史朝義多次進攻,都被陝地部隊打敗。史思明退駐永寧,認為史朝義怯懦,說:“終究不能成就我的事業!”想按軍法斬殺史朝義和各位將領。三月十三日戊戌,命令史朝義修築三隅城,想用來貯存軍糧,限期一天修築完畢。史朝義修築完畢,還沒有泥平,史思明就到了,生氣地罵他,命令左右騎著馬在那兒監督泥平城牆,一會兒牆就泥好了。史思明又說:“等攻克陝州後,終究要殺掉朝義這個壞東西。”史朝義憂慮恐懼,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史思明在鹿橋驛,命令他的心腹曹將軍帶兵守衛。史朝義在旅館住宿,他的部將駱悅、蔡文景勸史朝義說:“我們與大王您,死到臨頭了!自古以來有廢有立,請把曹將軍叫來謀劃。”史朝義低著頭不答應。駱悅等人又說:“大王如果不允許,我們今天就歸順李氏,那麼您也不能保全了。”史朝義哭著說:“諸君好好地處理這事,不要驚動聖人!”駱悅等人便讓許叔冀的兒子許季常叫來曹將軍,曹將軍到來後,就把他們的謀劃告訴他,曹將軍知道各個將領都有怨恨,害怕禍亂涉及自己,不敢違抗。這天傍晚,駱悅等人帶領史朝義部下的士兵三百人,全副武裝來到驛站,守衛的士兵對他們感到很奇怪,害怕曹將軍,不敢行動。駱悅等人帶兵來到史思明睡覺的地方,正好史思明上廁所去了,便問左右的人,還沒來得及回答,已經殺死了好幾個人,於是左右的人便指示史思明的去向。史思明聽到有變亂,翻牆來到馬廄中,自己套好馬騎著逃走,駱悅的副官周子俊向他射箭,射中了他的手臂,史思明便掉下馬來被他們抓住。史思明問道:“作亂的是哪一個?”駱悅說:“我們奉懷王的命令。”史思明說:“我早上說話失口,應該得到這樣的下場。然而現在殺我太早了一些,為什麼不等我攻克長安以後再殺!如今我不能成就大業了。”駱悅等人押送史思明到柳橋驛,把他囚禁起來,回來向史朝義報告說:“事情成功了。”史朝義問“沒有驚動聖人嗎?”駱悅說:“沒有。”當時周摯、許叔冀在福昌率領後軍,駱悅等人派許季常前往告訴他們此事,周摯驚倒在地。史朝義率軍回,周摯、許叔冀前來迎接,駱悅等人勸史朝義逮捕周摯,把他殺了。軍隊到達柳泉,駱悅等人害怕眾人心志不一,便用繩子勒死了史思明,用氈子包裹了他的屍體,用駱駝運回洛陽。
史朝義即了皇帝位,改年號為顯聖。秘密派人到范陽,敕命散騎常侍張通儒等人,殺死史朝清和史朝清的母親辛氏以及不依附自己的幾十個人。賊黨自己互相攻擊,在城中戰鬥了幾個月,死了好幾千人,范陽才安定下來。史朝義任命他的部將柳城人李懷仙為范陽尹、燕京留守。當時洛陽四面好幾百裡內,州、縣都成為廢墟,而且史朝義所統領的節度使都是安祿山的舊部將,與史思明同輩,史朝義召見他們,大都不到,相互之間只是大致維持表面的君臣關係,史朝義並不能使用他們。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叛賊內訌,史朝義殺父自立。)
李光弼上表,固求自貶,制以開府儀同三司、侍中,領河中節度使。
術士長塞鎮將朱融與左武衛將軍竇如玢等謀奉嗣岐王珍作亂,金吾將軍邢濟告之。夏,四月,乙卯朔,廢珍為庶人,溱州安置,其黨皆伏誅。珍,業之子也。丙辰,左散騎常侍張鎬貶辰州司戶。鎬嘗買珍宅故也。
己未,以吏部侍郎裴遵慶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
乙亥,青密節度使尚衡破史朝義兵,斬首五千餘級。
丁丑,兗鄆節度使能元皓破史朝義兵。
壬午,梓州刺史段子璋反。子璋驍勇,從上皇在蜀有功,東川節度使李奐奏替之,子璋舉兵,襲奐於綿州。道過遂州,刺史虢王巨蒼黃修屬郡禮迎之,子璋殺之。李奐戰敗,奔成都,子璋自稱梁王,改元黃龍,以綿州為龍安府,置百官,又陷劍州。
五月,己丑,李光弼自河中入朝。
初,李輔國與張後同謀遷上皇於西內。是日端午,山人李唐見上,上方抱幼女,謂唐曰:“朕念之,卿勿怪也。”對曰:“太上皇思見陛下,計亦如陛下之念公主也。”上泫然泣下,然畏張後,尚不敢詣西內。
癸巳,党項寇寶雞。
初,史思明以其博州刺史令狐彰為滑鄭汴節度使,將數千兵戍滑臺。彰密因中使楊萬定通表請降,徙屯杏園度。思明疑之,遣其將薛岌圍之。彰與岌戰,大破之,因隨萬定入朝。甲午,以彰為滑、衛等六州節度使。
戊戌,平盧節度使侯希逸擊史朝義范陽兵,破之。
乙未,西川節度使崔光遠與東川節度使李奐共攻綿州;庚子,拔之,斬段子璋。
復以李光弼為河南副元帥、太尉兼侍中,都統河南,淮南東、西,山南東、荊南、江南西,浙江東、西八道行營節度,出鎮臨淮。
【語譯】
李光弼上表,堅決要求將自己貶官,肅宗下制書任命他為開府儀同三司、侍中,兼河中節度使。
方士長塞鎮將朱融與左武衛將軍竇如玢等謀劃擁戴嗣岐王李珍作亂,金吾將軍邢濟告發了他們。夏季,四月初一日乙卯朔,肅宗將李珍廢為平民,安置在溱州,他的黨羽都被誅滅。李珍是李業的兒子。初二丙辰,左散騎常侍張鎬被貶為辰州司戶。這是因為張鎬曾經購買李珍住宅的緣故。
四月初五日己未,任命吏部侍郎裴遵慶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
四月二十一日乙亥,青密節度使尚衡打敗史朝義的部隊,殺死五千多人。
四月二十三日丁丑,兗鄆節度使能元皓打敗史朝義的部隊。
四月二十八日壬午,梓州刺史段子璋造反。段子璋健壯勇猛,跟隨太上皇在蜀地有功,東川節度使李奐上奏請人替代他,段子璋發兵,在綿州偷襲李奐。路過遂州,刺史虢王李巨匆忙按照屬郡的禮節迎接他,段子璋殺了李巨。李奐戰敗,逃往成都,段子璋自稱為梁王,改年號為黃龍,以綿州為龍安府,設置百官,又攻陷劍州。
五月初五日己丑,李光弼從河中入朝。
當初,李輔國與張皇后一同謀劃把太上皇遷居到西內。這一天是五月初五日端午節,山人李唐拜見唐肅宗,肅宗正抱著他的小女兒,並對李唐說:“朕很想念她,請你不要見怪。”李唐回答說:“太上皇想見到陛下,大概也同陛下想念公主一樣。”唐肅宗流淚哭泣,然而因畏懼張皇后,還是不敢到西內去。
五月初九日癸巳,党項進犯寶雞。
當初,史思明任命他的博州刺史令狐彰為滑鄭汴節度使,率領幾千士兵戍守滑臺。令狐彰秘密地託宮中使者楊萬定上表請求歸降,並遷移到杏園度駐紮。史思明懷疑他,派部將薛岌包圍了他。令狐彰與薛岌交戰,大敗薛岌,因此跟隨楊萬定入朝。五月初十日甲午,任命令狐彰為滑州、衛州等六個州的節度使。
五月十四日戊戌,平盧節度使侯希逸攻打史朝義的范陽兵,打敗了他們。
五月十一日乙未,西川節度使崔光遠與東川節度使李奐一起進攻綿州,五月十六日庚子,攻克綿州,殺了段子璋。
再次任命李光弼為河南副元帥、太尉兼侍中,都統河南、淮南東、淮南西、山南東、荊南、江南西、浙江東、浙江西八道行營節度,外出鎮守臨淮郡。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邙山之敗,李光弼自請解職,一月之後,復職為河南副元帥。)
六月,甲寅,青密節度使能元皓敗史朝義將李元遇。
江淮都統李峘畏失守之罪,歸咎於浙西節度使侯令儀,丙子,令儀坐除名,長流康州;加田神功開府儀同三司,徙徐州刺史;徵李峘、鄧景山還京師。
戊寅,党項寇好畤。
秋,七月,癸未朔,日有食之,既,大星皆見。
以試少府監李藏用為浙西節度副使。
八月,癸丑朔,加開府儀同三司李輔國兵部尚書。乙未,輔國赴上,宰相朝臣皆送之,御廚具饌,太常設樂。輔國驕縱日甚,求為宰相,上曰:“以卿之功,何官不可為,其如朝望未允何!”輔國乃諷僕射裴冕等使薦己。上密謂蕭華曰:“輔國求為宰相,若公卿表來,不得不與。”華出,問冕,曰:“初無此事,吾臂可斷,宰相不可得!”華入言之,上大悅,輔國銜之。
己巳,李光弼赴河南行營。
辛巳,以殿中監李若幽為鎮西、北庭、興平、陳鄭等節度行營及河中節度使,鎮絳州,賜名國貞。
九月,甲申,天成地平節,上於三殿置道場,以宮人為佛菩薩,武士為金剛神王,召大臣膜拜圍繞。
壬寅,制去尊號,但稱皇帝;去年號,但稱元年;以建子月為歲首,月皆以所建為數;因赦天下。停京兆、河南、太原、鳳翔四京及江陵南都之號。自今每除五品以上清望官及郎官、御史、刺史,令舉一人自代,觀其所舉,以行殿最。
江、淮大飢,人相食。
冬,十月,江淮都統崔圓署李藏用為楚州刺史。會支度租庸使以劉展之亂,諸州用倉庫物無準,奏請徵驗。時倉猝募兵,物多散亡,徵之不足,諸將往往賣產以償之。藏用恐其及己,嘗與人言,頗有悔恨。其牙將高幹挾故怨,使人詣廣陵告藏用反,先以兵襲之。藏用走,幹追斬之。崔圓遂簿責藏用將吏以驗之,將吏畏,皆附成其狀。獨孫待封堅言不反,圓命引出斬之。或曰:“子何不從眾以求生!”待封曰:“吾始從劉大夫,奉詔書來赴鎮,人謂吾反;李公起兵滅劉大夫,今又以李公為反。如此,誰則非反者,庸有極乎!吾寧就死,不能誣人以非罪。”遂斬之。
建子月,壬午朔,上受朝賀,如正旦儀。
或告鴻臚卿康謙與史朝義通,事連司農卿嚴莊,俱下獄。京兆尹劉晏遣吏防守莊家。上尋敕出莊,引見。莊怨晏,因言晏與臣言,常道禁中語,矜功怨上。丁亥,貶晏通州刺史,莊難江尉,謙伏誅。戊子,御史中丞元載為戶部侍郎,充句當度支、鑄錢、鹽鐵兼江淮轉運等使。載初為度支郎中,敏悟善奏對,上愛其才,委以江淮漕運,數月,遂代劉晏,專掌財利。
戊戌,冬至;己亥,上朝上皇於西內。
神策節度使衛伯玉攻史朝義,拔永寧,破澠池、福昌、長水等縣。
己酉,上朝獻太清宮;庚戌,享太廟、元獻廟。建丑月,辛亥朔,祀圓丘、太一罈。
平盧節度使侯希逸與范陽相攻連年,救援既絕,又為奚所侵,乃悉舉其軍二萬餘人襲李懷仙,破之,因引兵而南。
【語譯】
六月初一日甲寅,兗鄆節度使能元皓打敗史朝義的部將李元遇。
江淮都統李峘害怕朝廷治他失守的罪過,就把責任歸咎於浙西節度使侯令儀,六月二十三日丙子,侯令儀因此被削除名籍,永遠流放康州。加任田神功為開府儀同三司,遷為徐州刺史;徵召李峘、鄧景山回京師。
六月二十五日戊寅,党項進犯好畤縣。
秋季,七月初一日癸未朔,日全食,大星都出現了。
任命試少府監李藏用為浙西節度副使。
八月初一日癸丑朔,加任開府儀同三司李輔國為兵部尚書。乙未日,李輔國赴省就職,宰相朝臣都去歡送他,由肅宗的廚房準備酒席,太常寺設樂隊奏樂。李輔國的驕橫放縱,一天比一天厲害,他向唐肅宗要求做宰相,肅宗說:“以你的功勞,什麼官不能做,只是朝廷中有聲望的大臣不同意怎麼辦呢!”李輔國於是就暗示僕射裴冕等人,讓他們推薦自己。唐肅宗暗中對蕭華說:“李輔國要求做宰相,如果公卿大臣們推薦他的表文來了,就不能不讓他做了。”蕭華出宮後去問裴冕,裴冕說:“根本就沒有這回事,我的手臂可以斷,他想得到宰相的職位絕對辦不到!”蕭華入宮報告肅宗,肅宗十分高興,李輔國因此懷恨在心。
八月十七日己巳,李光弼奔赴河南行營。
八月二十七日辛巳,肅宗任命殿中監李若幽為鎮西、北庭、興平、陳鄭等節度行營及河中節度使,鎮守絳州,賜名為國貞。
九月初三日甲申,是天成地平節,唐肅宗在三殿設置道場,讓宮人裝扮佛、菩薩,讓北門武士裝扮金剛神王,召來大臣,在四周圍繞膜拜。
九月二十一日壬寅,唐肅宗下制書除去尊號,只稱皇帝,除去年號,只稱元年,以建子月為一年的第一個月,每個月都按所建字為名次,大赦天下。停止京兆、河南、太原、鳳翔四京以及江陵南都的名號。從今以後,每次新任命五品以上的清望官以及郎官、御史、刺史,都要他們推舉一個人來代替自己,然後朝廷考察他們所推舉的人,以確定先後的名次。
江淮地區發生大饑荒,出現人吃人的情況。
冬季,十月,江淮都統崔圓任命李藏用為楚州刺史。碰上支度租庸使因劉展的叛亂,各州使用倉庫的物資沒有準則,上奏請求查證檢驗。當時倉促招募士兵,物資多有散亡,檢查數量不足時,各個將領往往變賣財產以補償。李藏用擔心此事會連累自己,曾經和人談起,頗有悔恨的意思。李藏用的牙將高幹對他懷有舊恨,派人到廣陵去控告李藏用謀反,並先帶兵去襲擊他。李藏用逃走,高幹追上去把他殺掉。崔圓於是按簿籍名冊查問李藏用的部將和官吏,一一加以驗證,那些部將和官吏都很害怕,都附和高幹的說法而證實李藏用謀反。只有孫待封堅持說李藏用沒有謀反,崔圓命令把他帶出去殺了。有人說:“你何必不隨從大家的說法而求得生存呢?”孫待封說:“我先前跟隨劉大夫,奉唐肅宗的詔書赴鎮上任,人們說我造反;李公起兵消滅了劉大夫,現在又說李公是造反。照這樣講,哪一個人不是造反者,這樣還有個完嗎?我寧願去死,也不能誣告沒有罪的人。”於是他就被殺了。
十一月初一日壬午朔,肅宗接受群臣的朝賀,如同元旦的儀式。
有人控告鴻臚卿康謙與史朝義勾結,事情連累到司農卿嚴莊,兩人都被關進監獄。京兆尹劉晏派官吏防守嚴莊的家。肅宗不久敕命釋放嚴莊,帶去覲見。嚴莊因為怨恨劉晏,就趁機說劉晏與他談話,經常傳出宮中的一些閒話,自恃有功而埋怨肅宗。十一月初六日丁亥,貶劉晏為通州刺史,嚴莊為難江縣尉,康謙服罪被殺。十一月初七日戊子,御史中丞元載為戶部侍郎,充句當度支使、鑄錢使、鹽鐵使兼江淮轉運使等職。元載起初做度支郎中時,敏捷聰明善於奏對,肅宗喜愛他的才幹,委任他負責江淮的漕運事務,幾個月後,便取代了劉晏,專門掌管財政事務。
十一月十七日戊戌,冬至;十一月十八日己亥,唐肅宗去西內朝見太上皇。
神策軍節度使衛伯玉攻打史朝義,佔領永寧,攻破澠池、福昌、長水等縣的敵軍。
十一月二十八日己酉,唐肅宗去太清宮朝拜祭祀。十一月二十九日庚戌,去太廟祭奠祖宗,去元獻廟祭奠母后。十二月初一日建丑月辛亥朔,祭祀圜丘和太一罈。
平盧節度使侯希逸與范陽敵軍相互攻擊多年,救援斷絕後,又受到奚人的侵擾,於是率領全軍二萬多人襲擊李懷仙,打敗他,便率軍南歸。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肅宗受制於宦官李輔國,朝綱不振,地方亦多濫刑。)
寶應元年(壬寅,762年)
建寅月,甲申,追尊靖德太子琮為奉天皇帝,妃竇氏為恭應皇后,丁酉,葬於齊陵。
甲辰,吐蕃遣使請和。
李光弼拔許州,擒史朝義所署潁川太守李春。朝義將史參救之,丙午,戰於城下,又破之。
戊申,平盧節度使侯希逸於青州北渡河而會田神功、能元皓於兗州。
租庸使元載以江、淮雖經兵荒,其民比諸道猶有貲產,乃按籍舉八年租調之違負及逋逃者,計其大數而徵之,擇豪吏為縣令而督之,不問負之有無,貲之高下,察民有粟帛者發徒圍之,籍其所有而中分之,甚者什取八九,謂之白著。有不服者,嚴刑以威之。民有蓄谷十斛者,則重足以待命,或相聚山澤為群盜,州縣不能制。
建卯月,辛亥朔,赦天下。復以京兆為上都,河南為東都,鳳翔為西都,江陵為南都,太原為北都。
奴剌寇成固。
初,王思禮為河東節度使,資儲豐衍,贍軍之外,積米百萬斛,奏請輸五十萬斛於京師。思禮薨,管崇嗣代之,為政寬弛,信任左右,數月間,耗散殆盡,惟陳腐米萬餘斛在。上聞之,以鄧景山代之。景山至,則鉤校所出入,將士輩多有隱沒,皆懼。有裨將抵罪當死,諸將請之,不許;其弟請代兄死,亦不許;請入一馬以贖死,乃許之。諸將怒曰:“我輩曾不及一馬乎!”遂作亂,癸丑,殺景山。上以景山撫御失所以致亂,不復推究亂者,遣使慰諭以安之。諸將請以都知兵馬使、代州刺史辛雲京為節度使。雲京奏張光晟為代州刺史。
絳州素無儲蓄,民間飢,不可賦斂,將士糧賜不充,朔方等諸道行營都統李國貞屢以狀聞,朝廷未報,軍中諮怨。突將王元振將作亂,矯令於眾曰:“來日修都統宅,各具畚鍤,待命於門。”士卒皆怒,曰:“朔方健兒豈修宅夫邪!”乙丑,元振帥其徒作亂,燒牙城門。國貞逃於獄,元振執之,置卒食於前,曰:“食此而役其力,可乎!”國貞曰:“修宅則無之,軍食則屢奏而未報,諸君所知也。”眾欲退。元振曰:“今日之事,何必更問!都統不死,則我輩死矣。”遂拔刃殺之。鎮西、北庭行營兵屯於翼城,亦殺節度使荔非元禮,推裨將白孝德為節度使,朝廷因而授之。
戊辰,淮西節度使王仲昇與史朝義將謝欽讓戰於申州城下,為賊所虜,淮西震駭。會侯希逸、田神功、能元皓攻汴州,朝義召欽讓兵救之。
絳州諸軍剽掠不已,朝廷憂其與太原亂軍合從連賊,非新進諸將所能鎮服,辛未,以郭子儀為汾陽王,知朔方、河中、北庭、潞澤節度行營兼興平、定國等軍副元帥,發京師絹四萬匹、布五萬端、米六萬石以給絳軍。
建辰月,庚寅,子儀將行,時上不豫,群臣莫得進見。子儀請曰:“老臣受命,將死於外,不見陛下,目不瞑矣。”上召入臥內,謂曰:“河東之事,一以委卿。”
史朝義遣兵圍李抱玉於澤州,子儀發定國軍救之,乃去。
上召山南東道節度使來瑱赴京師,瑱樂在襄陽,其將士亦愛之,乃諷所部將吏上表留之,行及鄧州,復令還鎮。荊南節度使呂諲、淮西節度使王仲昇及中使往來者言:“瑱曲收眾心,恐久難制。”上乃割商、金、均、房別置觀察使,令瑱止領六州。會謝欽讓圍王仲昇於申州數月,瑱怨之,按兵不救,仲升竟敗沒。行軍司馬裴茙謀奪瑱位,密表瑱倔強難制,請以兵襲取之,上以為然。癸巳,以瑱為淮西、河南十六州節度使,外示寵任,實欲圖之。密敕以茙代瑱為襄、鄧等州防禦使。
【語譯】
唐肅宗寶應元年(壬寅,公元762年)
正月初四日建寅月甲申,追尊靖德太子李琮為奉天皇帝,妃子竇氏為恭應皇后,正月十七日丁酉,將他們葬在齊陵。
正月二十四日甲辰,吐蕃派使者來請求與唐朝和好。
李光弼攻克許州,活捉史朝義所任用的潁川太守李春。史朝義的部將史參去援救,正月二十六日丙午,在城下交戰,又把史參擊敗。
正月二十八日戊申,平盧節度使侯希逸在青州北岸渡過黃河,與田神功、能元皓在兗州會合。
租庸使元載認為江淮地區雖然經歷兵荒,但是當地人民與其他各道的人民比起來,財產還是多些,於是就按戶籍檢查出八年來租調未交者和逃亡者,然後估計一個大約的整數加以徵收;元載選擇一些富豪官吏做縣令來督辦此事,無論是否拖欠,家產有多少,只要查到人民有糧食和布帛,就派人將他們包圍起來,登記所有的糧食、布帛數量,然後分取一半,有的甚至取走十分之八九,稱之為“白著”。如有不服氣的人,就用嚴刑來威脅他。有的百姓積蓄了十斛糧食,就戰戰兢兢地等待命令,有的就相互聚集在山林湖澤間做強盜,州縣官府也不能制止。
二月初一日建卯月辛亥朔,大赦天下。又以京兆為上都,河南為東都,鳳翔為西都,江陵為南都,太原為北都。
奴剌侵犯成固。
當初,王思禮為河東節度使時,儲備了大量的物資,除供給軍隊以外,積蓄米糧一百萬斛,上奏請求輸送五十萬斛到京師。王思禮去世後,管崇嗣代替他,處理政務寬鬆,信任左右的人,幾個月的時間,這些糧食耗費散失殆盡,只剩下一萬斛陳舊腐爛的米。唐肅宗聽說後,任命鄧景山代替管崇嗣。鄧景山到任後,就核對米糧的收支情況,將士們大多數加以隱瞞,都很害怕。有一個副將按照罪過應當處死,各位將領去求情,鄧景山不同意。副將的弟弟請求代替哥哥去死,鄧景山也不同意。請求進獻一匹馬來贖取死罪,鄧景山才同意了。各位將領都憤怒地說:“我們還不如一匹馬嗎?”於是便作亂。二月初三日癸丑,殺了鄧景山。肅宗認為鄧景山安撫駕馭部下不當,以致引起叛亂,就不再追究叛亂人的罪責,派使者慰問曉諭以安撫他們。各位將領請求任命都知兵馬使、代州刺史辛雲京為節度使。辛雲京奏請讓張光晟擔任代州刺史。
絳州一向沒有儲蓄,民間有饑荒,無法徵收賦稅,將士們的糧食和賞賜都不充足,朔方等各道行營都統李國貞多次奏報這一情況,但朝廷沒有答覆,軍中將士憂愁埋怨。突將王元振準備作亂,向士卒假傳命令說:“來日修理都統的住宅,各人準備好挖運泥土的工具,在門口待命。”士卒都憤怒了,說:“朔方的健兒難道是修理住宅的民工嗎?”二月十五日乙丑,王元振率領他的部下作亂,焚燒牙城門。李國貞逃進監獄,王元振抓住他,把士卒的飯食放在他的面前,說:“吃這種飯還要讓他們出勞力,行嗎?”李國貞說:“修理住宅是沒有的事,至於軍中糧食問題則是多次奏報而沒有得到朝廷的答覆,這是各位都知道的。”眾人想要退下。王元振說:“今天的事情,何必再問!都統如果不死,那我們就會死。”於是拔刀殺了李國貞。鎮西、北庭行營兵駐紮在翼城,也殺了節度使荔非元禮,推舉裨將白孝德做節度使,朝廷因此就任命了白孝德為節度使。
二月十八日戊辰,淮西節度使王仲昇與史朝義的部將謝欽讓在申州城下交戰,被叛賊所俘虜,震動淮西。適逢侯希逸、田神功、能元皓進攻汴州,史朝義徵召謝欽讓的部隊去援救。
絳州各軍搶劫掠奪不止,朝廷擔心他們與太原叛亂的部隊聯合起來勾結叛賊,新近提拔起來的各位將領無法鎮服,二月二十一日辛未,任命郭子儀為汾陽王,主掌朔方、河中、北庭、潞澤節度行營兼興平、定國等軍副元帥,調發京師四萬匹絹、五萬端布、六萬石米以供給絳州各軍。
三月十一日建辰月庚寅,郭子儀即將啟程,此時肅宗有病,群臣都不能進見。郭子儀請求說:“老臣接受命令,將要死在外面,不見到陛下,死不瞑目。”肅宗把他叫進臥室內,對他說:“河東的事情,全都委託給你了。”
史朝義派部隊在澤州包圍李抱玉,郭子儀調定國軍去援救,史朝義的部隊才退去。
唐肅宗召山南東道節度使來瑱到京師來,來瑱喜歡待在襄陽,他的部將和士兵也喜歡他留在襄陽,於是他暗示部下的將領和官吏上表書請求留在襄陽,等他走到鄧州時,肅宗又命令他返回鎮所。荊南節度使呂諲、淮西節度使王仲昇以及來來往往的宮中使者都說:“來瑱竭力收買人心,恐怕時間長了難以節制他。”肅宗便分出商州、金州、均州、房州另外設置觀察使,命令來瑱只管轄六個州。適逢謝欽讓在申州包圍王仲昇好幾個月,來瑱怨恨他,按兵不動,不去救援,王仲昇終於戰敗被俘。行軍司馬裴茙圖謀奪取來瑱的位置,暗中上表說來瑱性情倔強難以制服,請求帶兵襲擊並逮捕他,肅宗認為可以。三月十四日癸巳,肅宗任命來瑱為淮西、河南十六個州的節度使,表面上表示寵愛信任,實際上是想除掉他。唐肅宗又秘密下令讓裴茙代替來瑱做襄州、鄧州等州防禦使。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租庸使元載不顧江淮大飢而苛徵賦稅。藩鎮兵將輕易逐殺主帥。)
甲午,奴剌寇梁州,觀察使李勉棄城走。以邠州刺史河西臧希讓為山南西道節度使。
丙申,党項寇奉天。
李輔國以求宰相不得怨蕭華。庚午,以戶部侍郎元載為京兆尹,載詣輔國固辭,輔國識其意;壬寅,以司農卿陶銳為京兆尹。輔國言蕭華專權,請罷其相,上不許。輔國固請不已,乃從之,仍引元載代華。戊申,華罷為禮部尚書,以載同平章事,領度支、轉運使如故。
建巳月,庚戌朔,澤州刺史李抱玉破史朝義兵於城下。
壬子,楚州刺史崔侁表稱,有尼真如,恍惚登天,見上帝,賜以寶玉十三枚,雲:“中國有災,以此鎮之。”群臣表賀。
甲寅,上皇崩於神龍殿,年七十八。乙卯,遷坐於太極殿。上以寢疾,發哀於內殿,群臣發哀於太極殿。蕃官剺面割耳者四百餘人。丙辰,命苗晉卿攝冢宰。上自仲春寢疾,聞上皇登遐,哀慕,疾轉劇,乃命太子監國。甲子,制改元,復以建寅為正月,月數皆如其舊,赦天下。
初,張後與李輔國相表裡,專權用事,晚年,更有隙。內射生使三原程元振黨於輔國。上疾篤,後召太子謂曰:“李輔國久典禁兵,制敕皆從之出,擅逼遷聖皇,其罪甚大,所忌者吾與太子。今主上彌留,輔國陰與程元振謀作亂,不可不誅。”太子泣曰:“陛下疾甚危,二人皆陛下勳舊之臣,一旦不告而誅之,必致震驚,恐不能堪也。”後曰:“然則太子姑歸,吾更徐思之。”太子出,後召越王系謂曰:“太子仁弱,不能誅賊臣,汝能之乎?”對曰:“能。”系乃命內謁者監段恆俊選宦官有勇力者二百餘人,授甲於長生殿後。乙丑,後以上命召太子。元振知其謀,密告輔國,伏兵於陵霄門以俟之。太子至,以難告。太子曰:“必無是事,主上疾亟召我,我豈可畏死而不赴乎!”元振曰:“社稷事大,太子必不可入。”乃以兵送太子于飛龍廄,且以甲卒守之。是夜,輔國、元振勒兵三殿,收捕越王系、段恆俊及知內侍省事朱光輝等百餘人,系之。以太子之命遷後於別殿。時上在長生殿,使者逼後下殿,並左右數十人幽於後宮,宦官宮人皆驚駭逃散。丁卯,上崩。輔國等殺後並系及兗王僴。是日,輔國始引太子素服於九仙門與宰相相見,敘上皇晏駕,拜哭,始行監國之令。戊辰,發大行皇帝喪於兩儀殿,宣遺詔。己巳,代宗即位。
高力士遇赦還,至朗州,聞上皇崩,號慟,嘔血而卒。
【語譯】
三月十五日甲午,奴剌侵犯梁州,觀察使李勉棄城逃跑。任命邠州刺史河西人臧希讓為山南西道節度使。
三月十七日丙申,党項侵犯奉天。
李輔國因為要求做宰相不得而怨恨蕭華。庚午日(疑誤),任命戶部侍郎元載為京兆尹。元載到李輔國那裡堅決辭謝,李輔國知道他的心意。三月二十三日壬寅,任命司農卿陶銳為京兆尹。李輔國說蕭華專權,請求肅宗罷免他的宰相職位,肅宗不同意。李輔國再三請求不止,唐肅宗便同意了,李輔國就推薦元載來代替蕭華。三月二十九日戊申,蕭華被罷去宰相而做禮部尚書,任命元載同平章事,兼度支使、轉運使照舊。
四月初一日建巳月庚戌朔,澤州刺史李抱玉在城下打敗史朝義的部隊。
四月初三日壬子,楚州刺史崔侁上表聲稱,有一位名叫真如的尼姑,恍恍惚惚地升上天空,見到上帝,上帝賞賜她十三枚寶玉,並說:“中原有災難,用這些寶玉可以鎮壓。”群臣都上表祝賀。
四月初五日甲寅,太上皇在神龍殿駕崩,享年七十八歲。四月初六日乙卯,將神座遷到太極殿。肅宗因為臥病不起,就在內殿裡舉哀,群臣就在太極殿裡舉哀。有四百多位蕃族官員劃破面孔、割耳朵表示哀悼。四月初七日丙辰,命令苗晉卿總攝朝政。唐肅宗自從仲春以來,臥病不起,聽說太上皇玄宗去世後,悲哀思念,病情加重,於是就命令太子監理國政。四月十五日甲子,下制書改年號,又以建寅月為正月,其他月份的次序都和以前一樣,大赦天下。
當初,張皇后與李輔國相互勾結,專權用事,到了晚年,彼此產生矛盾。內射生使三原人程元振與李輔國結為朋黨。唐肅宗病重,皇后召來太子對他說:“李輔國長期掌管禁兵,皇上的制書敕令都是從他那裡發出的,他擅自威逼太上皇遷居,他的罪行極大,他所嫉恨的是我和你。現在皇上已處在彌留之際,李輔國暗中與程元振陰謀作亂,不能不誅殺他們。”太子哭著說:“陛下病重很危險,這兩個人都是陛下以前有功勞的老臣,一旦不告訴陛下就把他們殺掉,必須會導致陛下震驚,恐怕陛下受不了。”皇后說:“那麼太子暫且先回去吧,我再慢慢地考慮一下。”太子出來後,皇后把越王李系叫來對他說:“太子仁慈軟弱,不能誅殺叛賊逆臣,你能夠嗎?”李系回答說:“能。”李系便命令內謁監者段恆俊挑選宦官中勇敢有力的二百多人,在長生殿後面把武器鎧甲發給他們。四月十六日乙丑,皇后以唐肅宗的命令召見太子。程元振知道他們的計謀,就秘密地報告了李輔國,在陵霄門埋伏士兵等待太子。太子到後,就把皇后發難的事告訴他。太子說:“一定沒有這事,皇上病重召見我,我怎麼能夠怕死而不去呢!”程元振說:“社稷事大,太子萬萬不能進去。”於是就讓士兵護送太子到飛龍廄,並且讓全副武裝的士兵守衛他。這天夜晚,李輔國、程元振帶兵來到三殿,收捕越王李系、段恆俊以及知內侍省事朱光輝等一百多人,將他們捆綁起來。以太子的命令把皇后遷到別殿。當時,唐肅宗在長生殿,使者逼迫皇后下殿,連同左右幾十個人都幽禁在後宮,宦官和宮女都驚嚇害怕四處逃散。四月十八日丁卯,唐肅宗駕崩。李輔國等人殺死皇后以及越王李系和兗王李僴。當天,李輔國才帶著太子穿著白衣服在九仙門與宰相見面,敘述太上皇、肅宗駕崩後宮中的一系列變故,跪拜哭泣,太子才開始行使監國的權力。四月十九日戊辰,在兩儀殿為大行皇帝發喪,宣讀遺詔。四月二十日己巳,唐代宗即皇位。
高力士遇到大赦回來,走到朗州,聽說太上皇玄宗駕崩,號啕大哭,萬分悲痛,吐血而死。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玄宗、肅宗父子相繼病歿,李輔國發動政變,殺張皇后,擁立代宗。)
甲戌,以皇子奉節王適為天下兵馬元帥。
李輔國恃功益橫,明謂上曰:“大家但居禁中,外事聽老奴處分。”上內不能平,以其方握禁兵,外尊禮之。乙亥,號輔國為尚父而不名,事無大小皆諮之,群臣出入皆先詣,輔國亦晏然處之。以內飛龍廄副使程元振為左監門衛將軍。知內侍省事朱光輝及內常侍啖庭瑤、山人李唐等二十餘人皆流黔中。
初,李國貞治軍嚴,朔方將士不樂,皆思郭子儀,故王元振因之作亂。子儀至軍,元振自以為功,子儀曰:“汝臨賊境,輒害主將,若賊乘其釁,無絳州矣。吾為宰相,豈受一卒之私邪!”五月,庚辰,收元振及其同謀四十人,皆殺之。辛雲京聞之,亦推按殺鄧景山者數十人,誅之。由是河東諸鎮率皆奉法。
壬午,以李輔國為司空兼中書令。
党項寇同官、華原。
甲申,以平盧節度使侯希逸為平盧、青淄等六州節度使,由是青州節度有平盧之號。
乙酉,徙奉節王適為魯王。
追尊上母吳妃為皇太后。
壬辰,貶禮部尚書蕭華為峽州司馬。元載希李輔國意,以罪誣之也。
敕乾元大小錢皆一當一,民始安之。
【語譯】
四月二十五日甲戌,唐代宗任命皇子奉節王李適為天下兵馬元帥。
李輔國仗恃有功更加專橫,公開地對代宗說:“陛下只要住在宮中就行了,外面的事任由老奴來處理好了。”唐代宗內心憤憤不平,因李輔國正掌握禁兵,表面上不得不尊敬禮待他。四月二十六日乙亥,唐代宗尊稱李輔國為尚父而不叫他的名字,事情無論大小都去諮詢他,群臣出入朝廷也都先去拜訪他,李輔國自己也安然處之。任命內飛龍廄副使程元振為左監門衛將軍。知內侍省事朱光輝以及內常侍啖庭瑤、山人李唐等二十多人都流放黔中。
當初,李國貞治軍嚴厲,朔方將士不高興,都思念郭子儀,所以王元振趁機作亂。郭子儀到了軍中,王元振自以為有功勞,郭子儀說:“你身處與敵賊相接的地方,擅自殺害主將,如果敵人乘機進攻,那麼絳州就完了。我身為宰相,怎麼能夠接受一個士卒的私情呢!”五月初二日庚辰,郭子儀將王元振及其同謀四十餘人,全都殺掉。辛雲京聽說後,也追究審理殺死鄧景山的幾十個人,把他們全都殺掉。從此河東各鎮都遵紀守法。
五月初四日壬午,任命李輔國為司空兼中書令。
党項侵犯同官、華原。
五月初六日甲申,任命平盧節度使侯希逸為平盧、青、淄等六州節度使,從此,青州節度使有平盧的稱號。
五月初七日乙酉,移封奉節王李適為魯王。
追尊代宗的母親吳妃為皇太后。
五月十四日壬辰,把禮部尚書蕭華貶為峽州司馬。這是元載迎合李輔國的心意,誣告蕭華有罪的結果。
敕令乾元大錢和小錢,都一個錢當一個用錢,老百姓這才安定下來。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郭子儀誅兵變首領,整肅軍紀。)
史朝義自圍宋州數月,城中食盡,將陷,刺史李岑不知所為。遂城果毅開封劉昌曰:“倉中猶有麴數千斤,請屑食之;不過二十日,李太尉必救我。城東南隅最危,昌請守之。”李光弼至臨淮,諸將以朝義兵尚強,請南保揚州。光弼曰:“朝廷倚我以為安危,我復退縮,朝廷何望!且吾出其不意,賊安知吾之眾寡!”遂徑趣徐州,使兗鄆節度使田神功進擊朝義,大破之。先是,田神功既克劉展,留連揚州未還,太子賓客尚衡與左羽林大將軍殷仲卿相攻於兗、鄆,聞光弼至,憚其威名,神功遽還河南,衡、仲卿相繼入朝。
光弼在徐州,惟軍旅之事自決之,自餘眾務,悉委判官張傪。傪吏事精敏,區處如流,諸將白事,光弼多令與傪議之,諸將事傪如光弼,由是軍中肅然,東夏以寧。先是,田神功起偏裨為節度使,留前使判官劉位等於幕府,神功皆平受其拜;及見光弼與傪抗禮,乃大驚,遍拜位等曰:“神功出於行伍,不知禮儀,諸君亦胡為不言,成神功之過乎!”
丁酉,赦天下。
立皇子益昌王邈為鄭王,延為慶王,迥為韓王。
來瑱聞徙淮西,大懼,上言:“淮西無糧,請俟收麥而行。”又諷將吏留己。上欲姑息無事,壬寅,復以瑱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飛龍副使程元振謀奪李輔國權,密言於上,請稍加裁製。六月,己未,解輔國行軍司馬及兵部尚書,餘如故,以元振代判元帥行軍司馬,仍遷輔國出居外第。於是道路相賀。輔國始懼,上表遜位。辛酉,罷輔國兼中書令,進爵博陸王。輔國入謝,憤咽而言曰:“老奴事郎君不了,請歸地下事先帝!”上猶慰諭而遣之。
【語譯】
史朝義包圍宋州已有好幾個月,城中的糧食吃完了,將要被攻陷,刺史李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遂城果毅開封人劉昌說:“倉庫裡還有幾千斤酒麴,請搗碎了吃;不出二十天,李太尉一定來援救我們。城的東南角最危險,我請求去防守該處。”李光弼到達臨淮,各個將領都認為史朝義的軍隊還很強盛,請求向南去保衛揚州。李光弼說:“朝廷依靠我來決定安危,我再退縮,朝廷還有什麼希望?況且我軍出其不意,叛軍怎麼知道我軍人數的多少?”於是直接趕往徐州,派兗鄆節度使田神功進攻史朝義,大敗史朝義。先前,田神功攻克劉展後,流連揚州沒有回去,太子賓客尚衡和左羽林大將軍殷仲卿在兗州、鄆州之間相互攻擊,聽說李光弼到了,都害怕他的威名,田神功連忙趕回河南,尚衡和殷仲卿也相繼回到朝廷。
李光弼在徐州,只有軍事指揮的事情由他自己決定,其餘的眾多事務都委託判官張傪,張傪從政辦事非常精明,處理問題十分自如,各位將領稟告事情,李光弼大多讓他們與張傪一起商議,各位將領事奉張傪如同事奉李光弼一樣,因此軍中十分整肅,東夏得以安寧。先前,田神功由裨將擢升為節度使,把前任節度使的判官劉位等人留用在自己的幕府裡,田神功總是平身接受他們的跪拜;等見到李光弼與張傪以平等禮節相待,才大吃一驚,於是就一一拜見劉位等人說:“我田神功出身行伍,不懂禮儀,諸位為什麼也不說,造成我的過失呢!”
五月十九日丁酉,大赦天下。
立皇子益昌王李邈為鄭王,李延為慶王,李迥為韓王。
來瑱聽說自己被調到淮西,非常恐懼,上書說:“淮西沒有糧食,請求等到收割麥子時再去。”又暗示部將和官吏挽留自己。代宗想息事寧人,五月二十四日壬寅,又任命來瑱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飛龍副使程元振陰謀奪取李輔國的權力,秘密向代宗進言,請求慢慢削弱限制李輔國的權力。六月十一日己未,解除李輔國行軍司馬及兵部尚書的職務,其他的職務照舊,讓程元振代理元帥行軍司馬,還把李輔國遷出皇宮到外面的宅第居住。因此人們互相慶賀。李輔國開始感到害怕,就上表請求讓位。六月十三日辛酉,罷免李輔國兼任的中書令職務,進封爵位為博陸王。李輔國入宮謝恩,氣憤哽咽地說:“老奴事奉不了皇上,請讓老奴到地下去事奉先帝吧!”代宗仍然安慰勸諭一番送走他。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唐代宗解除李輔國軍權。)
壬戌,以兵部侍郎嚴武為西川節度使。
襄鄧防禦使裴茙屯谷城,既得密敕,即帥麾下二千人沿漢趣襄陽;己巳,陳於谷水北。瑱以兵逆之,問其所以來,對曰:“尚書不受朝命,故來。若受代,謹當釋兵。”瑱曰:“吾已蒙恩,復留鎮此,何受代之有!”因取敕及告身示之,茙驚惑。瑱與副使薛南陽縱兵夾擊,大破之,追擒茙於申口,送京師,賜死。
乙亥,以通州刺史劉晏為戶部侍郎兼京兆尹,充度支、轉運、鹽鐵、鑄錢等使。
秋,七月,壬辰,以郭子儀都知朔方、河東、北庭、潞、儀、澤、沁、陳、鄭等節度行營及興平等軍副元帥。
癸巳,劍南兵馬使徐知道反,以兵守要害,拒嚴武,武不得進。
八月,桂州刺史邢濟討西原賊帥吳功曹等,平之。
己未,徐知道為其將李忠厚所殺,劍南悉平。
乙丑,山南東道節度使來瑱入朝謝罪,上優待之。
己巳,郭子儀自河東入朝。時程元振用事,忌子儀功高任重,數譖之於上。子儀不自安,表請解副元帥、節度使。上慰撫之,子儀遂留京師。
台州賊帥袁晁攻陷浙東諸州,改元寶勝,民疲於賦斂者多歸之。李光弼遣兵擊晁於衢州,破之。
乙亥,徙魯王適為雍王。
九月,庚辰,以來瑱為兵部尚書、同平章事、知山南東道節度使。
乙未,加程元振驃騎大將軍兼內侍監。
左僕射裴冕為山陵使,議事有與程元振相違者,丙申,貶冕施州刺史。
【語譯】
六月十四日壬戌,唐代宗任命兵部侍郎嚴武為西川節度使。
襄鄧防禦使裴茙駐紮在谷城,接到代宗的秘密敕書後,立即率領部下兩千人沿著漢水奔赴襄陽。六月二十一日己巳,在谷水北岸擺下陣勢。來瑱帶著部隊來迎接他,問他為什麼而來,裴茙回答說:“尚書不接受朝廷的命令,所以前來。如果你接受被取代的命令,我自當撤兵而走。”來瑱說:“我已經蒙受皇恩,又留在此地鎮守,還有什麼接受替代呢?”說著就取出代宗的敕令以及任命狀給他看,裴茙驚疑不解。來瑱與副使薛南陽大舉出兵兩面夾攻,大敗裴茙,在申口追上裴茙,將他活捉,送往京師,代宗敕令其自殺。
六月二十七日乙亥,任命通州刺史劉晏為戶部侍郎兼任京兆尹,並擔任度支使、轉運使、鹽鐵使、鑄錢使等職務。
秋季,七月十五日壬辰,任命郭子儀總管朔方、河東、北庭、潞州、儀州、澤州、沁州、陳州、鄭州等節度行營,以及興平等軍副元帥。
七月十六日癸巳,劍南兵馬使徐知道反叛,派兵守住交通要地,抗拒嚴武,嚴武不能前進。
八月,桂州刺史邢濟討伐西原叛賊主帥吳功曹等人,將他們平定。
八月十三日己未,徐知道被部將李忠厚殺掉,劍南叛軍全部平定。
八月十九日乙丑,山南東道節度使來瑱入朝謝罪,唐代宗優待他。
八月二十三日己巳,郭子儀從河東入朝。當時程元振專權,嫉恨郭子儀功高任重,多次在代宗面前讒言。郭子儀心裡不安,上表請求解除副元帥、節度使。唐代宗安慰他,於是郭子儀便留在京師。
台州叛賊主帥袁晁攻陷浙東各州,改年號為寶勝,老百姓因被朝廷的橫徵暴斂搞得痛苦不堪都跑去依附他。李光弼派兵在衢州攻打袁晁,打敗了他。
八月二十九日乙亥,移封魯王李適為雍王。
九月初四日庚辰,任命來瑱為兵部尚書、同平章事,兼山南東道節度使。
九月十九日乙未,加任程元振為驃騎大將軍兼內侍監。
左僕射裴冕為山陵使,議論事情有時和程元振意見不一。九月二十日丙申,將裴冕貶為施州刺史。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宦官程元振取代李輔國專朝政。)
上遣中使劉清潭使於回紇,修舊好,且徵兵討史朝義。清潭至其庭,回紇登裡可汗已為朝義所誘,雲:“唐室繼有大喪,今中原無主,可汗宜速來共收其府庫。”可汗信之。清潭致敕書曰:“先帝雖棄天下,今上繼統,乃昔日廣平王,與葉護共收兩京者也。”回紇業已起兵至三城,見州、縣皆為丘墟,有輕唐之志,乃困辱清潭。清潭遣使言狀,且曰:“回紇舉國十萬眾至矣!”京師大駭。上遣殿中監藥子昂往勞之於忻州南。初,毗伽闕可汗為登裡求婚,肅宗以僕固懷恩女妻之,為登裡可敦。可汗請與懷恩相見。懷恩時在汾州,上令往見之,懷恩為可汗言唐家恩信不可負,可汗悅,遣使上表,請助國討朝義。可汗欲自蒲關入,由沙苑出潼關東向,藥子昂說之曰:“關中數遭兵荒,州縣蕭條,無以供擬,恐可汗失望;賊兵盡在洛陽,請自土門略邢、洺、懷、衛而南,得其資財以充軍裝。”可汗不從;又請“自太行南下據河陰,扼賊咽喉”,亦不從;又請“自陝州大陽津渡河,食太原倉粟,與諸道俱進”,乃從之。
袁晁陷信州。
冬,十月,袁晁陷溫州、明州。
以雍王適為天下兵馬元帥。辛酉,辭行,以兼御史中丞藥子昂、魏琚為左右廂兵馬使,以中書舍人韋少華為判官,給事中李進為行軍司馬,會諸道節度使及回紇於陝州,進討史朝義。上欲以郭子儀為適副,程元振、魚朝恩等沮之而止。加朔方節度使僕固懷恩同平章事兼絳州刺史,領諸軍節度行營以副適。
上在東宮,以李輔國專橫,心甚不平,及嗣位,以輔國有殺張後之功,不欲顯誅之。壬戌夜,盜入其第,竊輔國之首及一臂而去。敕有司捕盜,遣中使存問其家,為刻木首葬之,仍贈太傅。
丙寅,上命僕固懷恩與母、妻俱詣行營。
雍王適至陝州,回紇可汗屯於河北,適與僚屬從數十騎往見之。可汗責適不拜舞,藥子昂對以禮不當然。回紇將軍車鼻曰:“唐天子與可汗約為兄弟,可汗於雍王,叔父也,何得不拜舞?”子昂曰:“雍王,天子長子,今為元帥。安有中國儲君向外國可汗拜舞乎!且兩宮在殯,不應舞蹈。”力爭久之,車鼻遂引子昂、魏琚、韋少華、李進各鞭一百,以適年少未諳事,遣歸營。琚、少華一夕而死。
戊辰,諸軍發陝州,僕固懷恩與回紇左殺為前鋒,陝西節度使郭英乂、神策觀軍容使魚朝恩為殿,自澠池入;潞澤節度使李抱玉自河陽入;河南等道副元帥李光弼自陳留入;雍王留陝州。辛未,懷恩等軍於同軌。
史朝義聞官軍將至,謀於諸將。阿史那承慶曰:“唐若獨與漢兵來,宜悉眾與戰;若與回紇俱來,其鋒不可當,宜退守河陽以避之。”朝義不從。壬申,官軍至洛陽北郊,分兵取懷州;癸酉,拔之。乙亥,官軍陳於橫水。賊眾數萬,立柵自固,懷恩陳於西原以當之。遣驍騎及回紇並南山出柵東北,表裡合擊,大破之。朝義悉其精兵十萬救之,陳於昭覺寺,官軍驟擊之,殺傷甚眾,而賊陳不動;魚朝恩遣射生五百人力戰,賊雖多死者,陳亦如初。鎮西節度使馬璘曰:“事急矣!”遂單騎奮擊,奪賊兩牌,突入萬眾中。賊左右披靡,大軍乘之而入,賊眾大敗;轉戰於石榴園、老君廟,賊又敗;人馬相蹂踐,填尚書谷,斬首六萬級,捕虜二萬人,朝義將輕騎數百東走。懷恩進克東京及河陽城,獲其中書令許叔冀、王伷等,承製釋之。懷恩留回紇可汗營於河陽,使其子右廂兵馬使瑒及朔方兵馬使高輔成帥步騎萬餘乘勝逐朝義,至鄭州,再戰皆捷。朝義至汴州,其陳留節度使張獻誠閉門拒之,朝義奔濮州,獻誠開門出降。
回紇入東京,肆行殺略,死者萬計,火累旬不滅。朔方、神策軍亦以東京、鄭、汴、汝州皆為賊境,所過虜掠,三月乃已。比屋蕩盡,士民皆衣紙。回紇悉置所掠寶貨於河陽,留其將安恪守之。
【語譯】
唐代宗派遣宮中使者劉清潭出使回紇,重建過去友好的關係,並且徵調回紇的軍隊去討伐史朝義。劉清潭到了回紇的大本營,回紇的登裡可汗已先被史朝義所誘惑,史朝義聲稱:“唐王室接連有大喪事,現在中原沒有君主,可汗應快來和我一起收取他們府庫中的財物。”可汗相信了他的話。劉清潭送上皇帝敕書說:“先帝雖然已經去世,但是現今的皇帝已即位,皇帝就是過去的廣平王,曾與葉護共同收復兩京。”此時回紇已經發兵到了三受降城,見到各州、縣都是一片廢墟,有輕視唐王朝的意思,於是就侮辱劉清潭。劉清潭派使者回朝彙報回紇的情況,並且說:“回紇調動全國十萬大軍來了。”京師聞訊大為震驚。唐代宗派遣殿中監藥子昂前往沂州南邊慰勞回紇軍隊。當初,毗伽闕可汗替登裡求婚,肅宗讓僕固懷恩的女兒嫁給登裡為妻,稱之為登裡可敦。可汗請求與僕固懷恩相見,僕固懷恩此時在汾州,唐代宗命令他前去會見可汗,僕固懷恩對可汗說唐朝的恩德信義不能辜負,可汗很高興,派使者上表書,請求幫助國家去討伐史朝義。可汗想從蒲關進入,由沙苑出潼關向東走,藥子昂勸他說:“關中多次遭受戰亂,州縣到處蕭條,沒有什麼東西供給部隊,恐怕可汗會感到失望。叛軍都在洛陽,請從土門攻取邢州、洺州、懷州、衛州,然後向南進攻,得到他們的資產財物可以補充軍備。”可汗不同意。藥子昂又請可汗“從太行山南下佔據河陰,扼住叛軍的咽喉”,可汗也不同意。又請可汗“從陝州大陽津渡過黃河,食用太原倉的粟米,與各道的軍隊一起前進”,可汗這才同意了。
袁晁攻陷信州。
冬季,十月,袁晁攻陷溫州、明州。
任命雍王李適為天下兵馬元帥。十月十六日辛酉,李適向代宗辭行,又任命兼御史中丞藥子昂、魏琚為左右廂兵馬使,任命中書舍人韋少華為判官,給事中李進為行軍司馬,在陝州與各道節度使和回紇的軍隊會合,進軍征討史朝義。唐代宗想讓郭子儀做李適的副手,程元振、魚朝恩等人從中阻撓而作罷。加任朔方節度使僕固懷恩同平章事兼絳州刺史,統領各軍節度行營並擔任李適的副手。
唐代宗在東宮時,因李輔國專權蠻橫,心裡憤憤不平,等到繼位後,因李輔國殺張皇后有功,不想公開地殺掉他。十月十七日壬戌夜裡,有強盜進入李輔國的宅第,偷割了他的頭以及一個手臂逃走了。唐代宗敕令有關部門追捕強盜,並派宦官去慰問他的家屬,用木頭刻了一個頭把他埋葬了,還追贈他為太傅。
十月二十一日丙寅,唐代宗命令僕固懷恩與母親、妻子一起到行營去以便與登裡可汗及其妻子相會。
雍王李適到達陝州,回紇可汗駐紮在河北縣,李適與部屬隨從數十人騎馬前往拜見可汗。可汗責備李適見到他不行拜舞禮,藥子昂回答說依照禮節不應當拜舞。回紇將軍車鼻說:“唐朝天子與可汗結為兄弟,可汗對雍王來說,就是叔父,怎麼能說不當拜舞呢?”藥子昂說:“雍王,是天子的長子,現在是元帥。哪裡有中國的儲君向外國的可汗拜舞呢!況且太上皇和先帝都還沒有下葬,也不應該舞蹈。”據理力爭了好久,車鼻就帶走藥子昂、魏琚、韋少華、李進,對他們每人各鞭打一百下,以李適年少不懂事,遣送回宮。魏琚和韋少華過了一夜就死了。
十月二十三日戊辰,各軍從陝州出發,僕固懷恩與回紇左殺擔任前鋒,陝西節度使郭英乂、神策觀軍容使魚朝恩殿後,從澠池進攻;潞澤節度使李抱玉從河陽進攻;河南等道副元帥李光弼從陳留進攻;雍王李適留守陝州。十月二十六日辛未,僕固懷恩等駐紮在同軌。
史朝義聽說官軍就要到了,與各位將領謀劃。阿史那承慶說:“唐朝如果只是單獨派漢人部隊來,我們就應當出動全部軍隊與他們決戰。如果與回紇部隊一起來,他們的鋒芒就不可阻擋,我們就應當退守河陽以避開其鋒芒。”史朝義不聽從他的意見。十月二十七日壬申,官軍到達洛陽北郊,分兵攻打懷州。十月二十八日癸酉,攻下懷州。十月三十日乙亥,官軍在橫水擺開陣勢。叛軍好幾萬人,設立柵欄,各自固守,僕固懷恩在西原列陣以抵擋叛軍。派遣勇猛的騎兵以及回紇軍隊沿著南山出到營柵的東北,內外夾攻,大敗叛軍。史朝義率領他的全部十萬精兵來援救,在昭覺寺擺開陣勢,官軍突然進攻他們,殺死殺傷很多叛軍。但叛軍的陣勢卻沒有動搖。魚朝恩派射生手五百人奮力衝殺,賊兵雖然死了很多,但陣勢穩定依然像以前一樣。鎮西節度使馬璘說:“事情危急啊!”說著便單槍匹馬奮力衝擊,奪得賊兵的兩面盾牌,突然進入千軍萬馬之中,左右兩邊的賊兵紛紛倒下潰散,唐朝大軍乘機攻入敵陣,叛軍大敗。轉戰到石榴園、老君廟,叛軍又敗了。人馬相互踐踏,填滿了尚書谷。官軍一共殺死叛軍六萬人,俘虜兩萬人,史朝義率領輕騎數百人向東逃走。僕固懷恩進軍攻克東京洛陽以及河陽城,抓獲史朝義的中書令許叔冀、王伷等人,遵照代宗的命令又將他們釋放了。僕固懷恩留下回紇可汗駐紮在河陽,讓他的兒子右廂兵馬使僕固瑒以及朔方兵馬使高輔成率領步兵騎兵一萬多人乘勝追逐史朝義,到達鄭州,再三交戰,都取得了勝利。史朝義到達汴州,他的陳留節度使張獻誠緊閉城門拒絕他,史朝義逃往濮州,張獻誠便打開城門出來向官軍投降。
回紇軍隊進入東京洛陽,大肆燒殺搶掠,死的人數以萬計,大火燒了幾十天都不熄滅。朔方、神策軍也把東京、鄭州、汴州、汝州都視為叛軍統治的地區,所到之處也是大肆掠奪,過了三個月才停止下來。一排排的房屋蕩然無存,士人和百姓都穿上紙做的衣服。回紇軍隊把所搶奪來的珍寶貨物都放在洛陽,留下其部將安恪來看守。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唐代宗借兵回紇,大破史朝義,收復東都,回紇恣意搶掠,平民遭殺戮。)
十一月,丁丑,露布至京師。
朝義自濮州北渡河,懷恩進攻滑州,拔之,追敗朝義於衛州。朝義睢陽節度使田承嗣等將兵四萬餘人與朝義合,復來拒戰;僕固瑒擊破之,長驅至昌樂東。朝義帥魏州兵來戰,又敗走。於是鄴郡節度使薛嵩以相、衛、洺、邢四州降於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恆陽節度使張忠志以趙、恆、深、定、易五州降於河東節度使辛雲京。嵩,楚玉之子也。抱玉等已進軍入其營,按其部伍,嵩等皆受代;居無何,僕固懷恩皆令復位。由是抱玉、雲京疑懷恩有貳心,各表言之,朝廷密為之備;懷恩亦上疏自理,上慰勉之。辛巳,制:“東京及河南、北受偽官者,一切不問。”
己丑,以戶部侍郎劉晏兼河南道水陸轉運都使。
丁酉,以張忠志為成德軍節度使,統恆、趙、深、定、易五州,賜姓李,名寶臣。初,辛雲京引兵將出井陘,常山裨將王武俊說寶臣曰:“今河東兵精銳,出境遠鬥,不可敵也。且吾以寡當眾,以曲遇直,戰則必離,守則必潰,公其圖之。”寶臣乃撤守備,舉五州來降。及復為節度使,以武俊之策為善,擢為先鋒兵馬使。武俊,本契丹也,初名沒諾幹。
郭子儀以僕固懷恩有平河朔功,請以副元帥讓之。己亥,以懷恩為河北副元帥,加左僕射兼中書令、單于、鎮北大都護、朔方節度使。
史朝義走至貝州,與其大將薛忠義等兩節度合,僕固瑒追之至臨清。朝義自衡水引兵三萬還攻之,瑒設伏擊走之。回紇又至,官軍益振,遂逐之;大戰於下博東南,賊大敗,積屍擁流而下,朝義奔莫州。懷恩都知兵馬使薛兼訓、兵馬使郝庭玉與田神功、辛雲京會於下博,進圍朝義於莫州,青淄節度使侯希逸繼至。
十二月,庚申,初以太祖配天地。
【語譯】
十一月初二日丁丑,捷報送到京師。
史朝義從濮州向北渡過黃河,僕固懷恩進攻滑州,攻下滑州,在衛州追擊打敗史朝義。史朝義的睢陽節度使田承嗣等人率領士兵四萬多人與史朝義會合,又來進行抵抗戰鬥;僕固瑒擊敗他們,長驅直入,到達昌樂東面。史朝義率領魏州的軍隊來交戰,又失敗逃走了。於是史朝義的鄴郡節度使薛嵩獻出相州、衛州、洺州、邢州等四州,向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投降,恆陽節度使張忠志獻出趙州、恆州、深州、定州、易州等五州,向河東節度使辛雲京投降。薛嵩是薛楚玉的兒子。李抱玉等人已進軍到薛嵩等人的軍營中,檢查他們的部隊,薛嵩等人都被替代。沒過多久,僕固懷恩命令他們都恢復原先的官職。因此,李抱玉、辛雲京懷疑僕固懷恩有二心,各自上表說明此事,朝廷也暗中防備。僕固懷恩也上疏替自己申辯,代宗安慰勉勵他。十一月初六日辛巳,代宗下制書:“東京及河南、河北接受偽官的人,一律不追究。”
十一月十四日己丑,任命戶部侍郎劉晏兼河南道水陸轉運都使。
十一月二十二日丁酉,任命張忠志為成德軍節度使,統領恆州、趙州、深州、定州、易州等五個州,賜姓李,名寶臣。當初,辛雲京帶兵準備出井陘時,常山裨將王武俊勸李寶臣說:“如今河東的軍隊十分精銳,離開本地到遠方戰鬥,無法抵抗。況且我軍以少數對抗多數,以無理對抗有理,交戰就必然離散,防守就必然潰敗,請您好好考慮一下。”李寶臣於是撤除守備,率五州前來投降。等到李寶臣又做了節度使,認為王武俊的策略很好,便提拔他為先鋒兵馬使。王武俊本是契丹人,當初名叫沒諾幹。
郭子儀認為僕固懷恩有平定河朔的功勞,請求將副元帥的職位讓給他。十一月二十四日己亥,任命僕固懷恩為河北副元帥,加任左僕射兼中書令、單于、鎮北大都護、朔方節度使。
史朝義逃到貝州,與他的大將薛忠義等兩個節度使會合,僕固瑒追趕他到達臨清。史朝義從衡水帶領部隊三萬人回來進攻,僕固瑒埋設伏兵把他打敗趕走。回紇的軍隊又到達了,官軍士氣更加振奮,於是追逐史朝義。在下博縣的東南邊大戰一場,叛軍大敗,成堆的屍體順著河水流走了,史朝義逃到莫州。僕固懷恩的都知兵馬使薛兼訓、兵馬使郝庭玉與田神功、辛雲京在下博會合,進軍莫州包圍史朝義,青淄節度使侯希逸隨後趕到。
十二月十六日庚申,開始用祭祀太祖來配合祭祀天地。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官軍窮追史朝義。)
* * *
[1]蕭(yì):人名,鳳州刺史。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上
廣德元年(癸卯,763年)
春,正月,己卯,追諡吳太后曰章敬皇后。
癸未,以國子祭酒劉晏為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度支等使如故。
初,來瑱在襄陽,程元振有所請託,不從;及為相,元振譖瑱言涉不順。王仲昇在賊中,以屈服得全,賊平得歸,與元振善,奏瑱與賊合謀,致仲昇陷賊。壬寅,瑱坐削官爵,流播州,賜死於路,由是藩鎮皆切齒於元振。
史朝義屢出戰,皆敗,田承嗣說朝義,令親往幽州發兵,還救莫州,承嗣自請留守莫州。朝義從之,選精騎五千自北門犯圍而出。朝義既去,承嗣即以城降,送朝義母、妻、子於官軍。於是僕固瑒、侯希逸、薛兼訓等帥眾三萬追之,及於歸義,與戰,朝義敗走。
時朝義范陽節度使李懷仙已因中使駱奉仙請降,遣兵馬使李抱忠將兵三千鎮范陽縣,朝義至范陽,不得入。官軍將至,朝義遣人諭抱忠以大軍留莫州、輕騎來發兵救援之意,因責以君臣之義。抱忠對曰:“天不祚燕,唐室復興,今既歸唐矣,豈可更為反覆,獨不愧三軍邪!大丈夫恥以詭計相圖,願早擇去就以謀自全。且田承嗣必已叛矣,不然,官軍何以得至此!”朝義大懼,曰:“吾朝來未食,獨不能以一餐相餉乎!”抱忠乃令人設食於城東。於是范陽人在朝義麾下者,並拜辭而去,朝義涕泣而已,獨與胡騎數百既食而去。東奔廣陽,廣陽不受;欲北入奚、契丹,至溫泉柵,李懷仙遣兵追及之;朝義窮蹙,縊於林中,懷仙取其首以獻。僕固懷恩與諸軍皆還。
甲辰,朝義首至京師。
【語譯】
唐代宗廣德元年(癸卯,公元763年)
春季,正月初五日己卯,追贈吳太后的諡號為章敬皇后。
正月初九日癸未,任命國子祭酒劉晏為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度支使等職照舊。
當初,來瑱在襄陽時,程元振有所請求拜託,來瑱沒有聽從。等來瑱做了宰相,程元振就譖言說來瑱的言辭有不恭順的地方。王仲昇陷入叛賊之中,因屈服而保全性命,叛賊平定後得以回朝,他與程元振的關係很好,上奏說來瑱與叛賊合謀,導致王仲昇陷入叛賊之中。正月二十八日壬寅,來瑱因此被削去官職爵位,流放播州,在路上賜令他自殺。從此各藩鎮都對程元振恨得咬牙切齒。
史朝義多次出兵應戰,都失敗了,田承嗣勸說史朝義,讓他親自前往幽州調兵,回來援救莫州,田承嗣自己請求留守莫州。史朝義聽從了他的建議,挑選精銳的騎兵五千人從北門突圍出去。史朝義走後,田承嗣馬上率領全城投降,把史朝義的母親、妻子、兒子都送給官軍。於是僕固瑒、侯希逸、薛兼訓等人率領部眾三萬人追趕史朝義,到了歸義,與史朝義交戰,史朝義失敗逃走。
這時史朝義的范陽節度使李懷仙已經通過宮中使者駱奉仙請求投降,派遣兵馬使李抱忠帶兵三千人鎮守范陽縣,史朝義到達范陽,不能進去。官軍就要到了,史朝義派人向李抱忠說明大軍留在莫州,自己帶輕騎來調兵救援的意思,並且用君臣大義來責備他。李抱忠回答說:“上天不保佑燕國,唐朝又復興了,現在我已歸順唐朝,怎麼能夠再反反覆覆呢,那不是愧對三軍將士嗎?大丈夫以用詭計圖謀別人為恥辱,希望你趁早決定去就以謀求自我保全的辦法。況且田承嗣一定已經叛變了,不然的話,官軍怎麼能夠追到這裡呢!”史朝義非常恐懼,說:“我從早上到現在還沒有吃飯,難道說不能招待我們吃頓飯嗎?”李抱忠便讓人在城東擺好食物。於是范陽人在史朝義部下的,都一起向史朝義叩拜辭別而去,史朝義只是哭泣而已,獨自一人與幾百個胡人騎兵吃完飯便離去了。向東跑到廣陽,廣陽不接受他們;想往北進入奚、契丹,到達溫泉柵時,李懷仙派兵追上了他們;史朝義走投無路,在樹林中上吊自殺,李懷仙取下他的頭去獻給朝廷。僕固懷恩與各軍都回來了。
正月三十日甲辰,史朝義的頭被送到京師。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史朝義授首,官軍平定安史之亂。)
閏月,己酉夜,有回紇十五人犯含光門,突入鴻臚寺,門司不敢遏。
癸亥,以史朝義降將薛嵩為相、衛、邢、洺、貝、磁六州節度使,田承嗣為魏、博、德、滄、瀛五州都防禦使,李懷仙仍故地為幽州、盧龍節度使。時河北諸州皆已降,嵩等迎僕固懷恩,拜於馬首,乞行間自效;懷恩亦恐賊平寵衰,故奏留嵩等及李寶臣分帥河北,自為黨援。朝廷亦厭苦兵革,苟冀無事,因而授之。
回紇登裡可汗歸國,其部眾所過抄掠,廩給小不如意,輒殺人,無所忌憚。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欲遣官屬置頓,人人辭憚,趙城尉馬燧獨請行。比回紇將至,燧先遣人賂其渠帥,約毋暴掠,帥遺之旗曰:“有犯令者,君自戮之。”燧取死囚為左右,小有違令,立斬之。回紇相顧失色,涉其境者皆拱手遵約束。抱玉奇之,燧因說抱玉曰:“燧與回紇言,頗得其情。僕固懷恩恃功驕蹇,其子瑒好勇而輕,今內樹四帥,外交回紇,必有窺河東、澤潞之志,宜深備之。”抱玉然之。
初,長安人梁崇義以羽林射生從來瑱鎮襄陽,累遷右兵馬使。崇義有勇力,能卷鐵舒鉤;沉毅寡言,得眾心。瑱之入朝也,命諸將分戍諸州,瑱死,戍者皆奔歸襄陽。行軍司馬龐充將兵二千赴河南,至汝州,聞瑱死,引兵還襲襄州;左兵馬使李昭拒之,充奔房州。崇義自鄧州引戍兵歸,與昭及副使薛南陽相讓為長,久之不決,眾皆曰:“兵非梁卿主之不可。”遂推崇義為帥。崇義尋殺昭及南陽,以其狀聞,上不能討。三月甲辰,以崇義為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留後。崇義奏改葬瑱,為之立祠,不居瑱聽事及正堂。
辛酉,葬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於泰陵,廟號玄宗。庚午,葬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於建陵,廟號肅宗。
夏,四月,庚辰,李光弼奏擒袁晁,浙東皆平。時晁聚眾近二十萬,轉攻州縣,光弼使部將張伯儀將兵討平之。伯儀,魏州人也。
郭子儀數上言:“吐蕃、党項不可忽,宜早為之備。”
辛丑,遣兼御史大夫李之芳等使於吐蕃,為虜所留,二年乃得歸。
群臣三上表請立太子,五月,癸卯,詔許俟秋成議之。
丁卯,制分河北諸州:以幽、莫、媯、檀、平、薊為幽州管;恆、定、趙、深、易為成德軍管;相、貝、邢、洺為相州管;魏、博、德為魏州管;滄、棣、冀、瀛為青淄管;懷、衛、河陽為澤潞管。
【語譯】
閏正月初五日己酉,夜晚,有十五個回紇兵進犯含光門,突然闖入鴻臚寺,守門官吏不敢阻止。
閏正月十九日癸亥,任命史朝義的降將薛嵩為相州、衛州、邢州、洺州、貝州、磁州等六州節度使,任命田承嗣為魏州、博州、德州、滄州、瀛州等五州都防禦使,李懷仙仍然留在原地做幽州、盧龍節度使。當時河北各州都已投降,薛嵩等人迎接僕固懷恩,在他的馬前叩拜,請求留在軍中效力。僕固懷恩也擔心叛賊平定後代宗對自己的恩寵減少,所以奏請留下薛嵩等人以及李寶臣,讓他們分別統帥河北地區,成為自己的黨羽和外援。朝廷也厭惡過去的戰爭,只希望平安無事,因此就將河北交給他們。
回紇登裡可汗回國,他的部下所經過的地方都任意搶劫掠奪,各地官府供給稍不如意,就隨便殺人,無所顧忌。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想派遣官員部屬去安頓他們,人人都害怕推辭,只有趙城縣尉馬燧一個人請求去辦理此事。等回紇部隊快要到來時,馬燧先派人賄賂他們的主將,約束部隊不要強暴掠奪,主將送給他一面旗幟說:“有違背命令的,您可以自行殺掉他。”馬燧讓死囚作為他的左右隨從,稍有違反命令者,立即斬首。回紇士兵相互對視,大驚失色,於是經過境內的回紇士兵都規規矩矩,約束自己。李抱玉對此感到非常驚奇,馬燧趁機勸李抱玉說:“我與回紇人交談,瞭解不少內情。僕固懷恩恃功倨傲,他的兒子僕固瑒好逞強而輕率浮躁。現在僕固懷恩在國內樹立了四個主帥,在國外結交回紇,一定有窺伺河東、澤潞的意圖,應該認真地防備他。”李抱玉認為很對。
當初,長安人梁崇義以羽林射生跟隨來瑱鎮守襄陽,不斷升遷,做到右兵馬使。梁崇義勇敢有力,能夠彎曲鐵器,舒展鐵鉤;他性格沉靜堅毅,言語很少,很得人心。來瑱入朝為相時,命令各位將領分別戍守各州,來瑱死後,戍守者都逃回襄陽。行軍司馬龐充帶兵兩千人奔赴河南,到達汝州時,聽說來瑱死了,就帶兵回來襲擊襄州;左兵馬使李昭抵抗他,龐充逃到房州。梁崇義從鄧州率領戍守士兵回來,他與李昭及副使薛南陽相互推讓不肯做首領,長時間不能決定下來。眾人都說:“軍隊非梁崇義做統帥不可。”於是推舉梁崇義為統帥。梁崇義不久便殺了李昭和薛南陽,並向朝廷奏報情況,代宗不能討伐他。三月初一日甲辰,任命梁崇義為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留後。梁崇義上奏改葬來瑱,替他建立祠堂,自己也不住在來瑱的辦公廳和正堂。
三月十八日辛酉,將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葬在泰陵,廟號為玄宗。三月二十七日庚午,將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葬在建陵,廟號為肅宗。
夏季,四月初七日庚辰,李光弼奏報抓住袁晁,浙東都平定了。當時袁晁聚眾將近二十萬人,輾轉攻打各州縣,李光弼派部將張伯儀率兵討伐平定他們。張伯儀是魏州人。
郭子儀多次上書說:“吐蕃、党項不可忽視,應該早做準備。”
四月二十八日辛丑,派遣兼御史大夫李之芳等人出使吐蕃,被吐蕃人扣留,過了兩年才得以回到唐朝。
群臣三次上表請求立太子,五月初一日癸卯,唐代宗下詔書許諾等秋收後再商議此事。
五月二十五日丁卯,唐代宗下制書,劃分河北各州:把幽州、莫州、媯州、檀州、平州、薊州劃歸幽州統管,把恆州、定州、趙州、深州、易州劃歸成德軍統管,把相州、貝州、邢州、洺州劃歸相州統管,把魏州、博州、德州劃歸魏州統管,把滄州、棣州、冀州、瀛州劃歸青淄統管,把懷州、衛州、河陽劃歸澤潞統管。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僕固懷思奏請安史舊將田承嗣、李寶臣、李懷仙、薛嵩四人分帥河北為節度使,自為黨援,唐代宗姑息從之,為藩鎮割據留下隱患。)
六月,癸酉,禮部侍郎華陰楊綰上疏,以為:“古之選士必取行實,近世專尚文辭。自隋煬帝始置進士科,猶試策而已,至高宗時,考功員外郎劉思立始奏進士加雜文,明經加帖,從此積弊,轉而成俗。朝之公卿以此待士,家之長老以此訓子,其明經則誦帖括以求僥倖。又,舉人皆令投牒自應,如此,欲其返淳樸,崇廉讓,何可得也!請令縣令察孝廉,取行著鄉閭,學知經術者,薦之於州。刺史考試,升之於省。任各佔一經,朝廷擇儒學之士,問經義二十條,對策三道,上第即注官,中第得出身,下第罷歸。又道舉亦非理國,望與明經、進士並停。”上命諸司通議,給事中李棲筠、左丞賈至、京兆尹嚴武並與綰同。至議以為:“今試學者以帖字為精通,考文者以聲病為是非,風流頹弊,誠當釐改。然自東晉以來,人多僑寓,士居鄉土,百無一二;請兼廣學校,保桑梓者鄉里舉焉,在流寓者庠序推焉。”敕禮部具條目以聞。綰又請置五經秀才科。
庚寅,以魏博都防禦使田承嗣為節度使。承嗣舉管內戶口,壯者皆籍為兵,惟使老弱者耕稼,數年間有眾十萬;又選其驍健者萬人自衛,謂之牙兵。
同華節度使李懷讓為程元振所譖,恐懼,自殺。
【語譯】
六月初一日癸酉,禮部侍郎華陰人楊綰上疏,他認為:“古代選拔士人必定考察他的生平事蹟,近代選拔士人專門崇尚文辭。從隋煬帝開始設置進士科,還只是考試策論而已;到了唐高宗時,考功員外郎劉思立開始奏請進士科加試雜文,明經科加試帖經,從此積成弊端,轉而變成習俗。朝廷的公卿大人以此來看待士人,家中長輩以此來教訓兒子,那些考試明經科的人,只知背誦‘帖括’以求得僥倖及第。而且,讓舉人呈遞譜牒自由報考,這樣一來,想讓他們返璞歸真,崇尚廉潔禮讓,又怎麼辦得到呢!請求命令縣令察舉孝廉之士,選取那些在鄉里德行突出,學問上又通曉經術的人,推薦到州里。州刺史經過考試後,再把他們送到尚書省。任由他們各自口述一部經書,朝廷選擇精通儒學的人,考問他們二十條經書義理,三道對策。考試成績上等的馬上按名次授予官職,中等的獲得一種做官的身份或資格,下等的讓他們回去。另外道學科舉也與治理國家無關,希望與明經科、進士科一起停止。”唐代宗命令各有關部門共同商議,給事中李棲筠、左丞賈至、京兆尹嚴武都與楊綰的意見相同。賈至的議論認為:“現在考試學問以會帖經為精通,考試文章以懂聲病為是非,這種風氣頹廢敗壞,確實應當改革。然而自從東晉以來,很多人僑居他鄉,士人居住在本鄉本土的,不到百分之一二;請求朝廷廣設學校,留在故鄉的人由鄉里推舉,寄居他鄉的由學校推舉。”唐代宗命令禮部制定詳細考試科目呈報上來。楊綰又請求設置五經秀才科。
六月十八日庚寅,任命魏博都防禦使田承嗣為節度使。田承嗣檢查所管轄的區域內戶籍人口,年輕力壯的都入冊當兵,年老體弱的都去種田,幾年之間便擁有軍隊十萬人。又從中挑選勇猛強健的士兵一萬人保衛自己,稱他們為牙兵。
同華節度使李懷讓為程元振所譖言,恐懼萬分,最後自殺。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改革科舉,以經術與對策取士。)
【點評】
本卷記載肅宗死,代宗繼位,平定安史之亂進入最後階段。兩年間發生了許多重大的政治和軍事事件,值得點評的有以下四件大事。
一、邙山之戰,李光弼敗北。鄴城之戰,唐肅宗罷免郭子儀,改用資望較輕的李光弼統軍,同時又進用僕固懷恩以分李光弼之權,還要加一個觀軍容使宦官魚朝恩來掌控,戰局的前景可想而知。
肅宗乾元二年(759),史思明率大軍南下取汴州、鄭州。李光弼兵少,退出東京扼守河陽,牽制叛軍得了東都卻不敢西進長安。史思明引軍來爭河陽,李光弼大破史思明,史思明逃回東都,戰爭膠著相持。叛軍利在速決,官軍堅守河陽,援軍大集,李光弼可穩操勝券。叛賊史思明反間計蠱惑官軍觀軍容使魚朝恩,說:“洛中將士皆燕人,久戍思歸,上下離心,擊之可破也。”李光弼上奏:“賊鋒尚銳,未可輕進。”肅宗不聽,逼迫李光弼進軍取東都。僕固懷恩想取代李光弼,於是依附魚朝恩,上書說東京可取。肅宗上元二年(761)二月,宦官使者一批接一批地催促李光弼,李光弼不得已進兵洛陽,兩軍在邙山會戰。僕固懷恩不聽李光弼節制,在邙山下平原佈陣,唯恐官軍不敗。結果官軍大敗,諸將散走,河陽、懷州等軍事要地失守,唐王朝再度陷入危機。史思明乘勝進攻陝州,兵指西京,朝廷大懼。正在緊急關頭,史思明被兒子史朝義殺死,史朝義稱帝。叛賊內訌,停止了進攻。
邙山之敗,是官軍繼鄴城之敗的又一次慘敗。李光弼因戰敗被解除兵權,改任河中節度使,僕固懷恩接任朔方節度使,成為代替郭、李的統兵副元帥。罪魁禍首魚朝恩依然得到寵任。郭子儀、李光弼是唐軍的名將,唐王朝賴以生存的中流砥柱,可是在唐肅宗猜忌之下,宦官的干預之下成為敗軍之將。昏君依靠功臣來維持朝廷,卻要用宦官來監控他們,寧願冒敗軍的風險,也要聽信宦官的讒言。因為宦官是執行皇帝的意志。皇帝總以為宦官是家奴好控制,其實奴大欺主,宦官權重反過來控制了皇帝。邙山戰後的第二年,唐肅宗病重,宦官李輔國和程元振發動政變,殺張皇后,擁立太子李豫,即李俶即位,是為代宗。唐肅宗驚嚇而死。
二、代宗借兵回紇,太子取辱,東京遭劫難。公元762年,代宗即位,他仍然是一個昏君。代宗同其父一樣,猜忌郭子儀、李光弼,他要收復東京,消滅史朝義,借兵回紇,用太子李適為天下兵馬元帥,僕固懷恩為副元帥。回紇登裡可汗親自率兵來內地,目的是要搶掠財物,代宗效法乃父出賣東京百姓財物。登裡可汗趾高氣揚,輕視唐朝,強迫李適行拜舞禮。隨從唐臣力爭,說雍王李適是天子的長子,今為元帥,哪有儲君向外國可汗行跪拜禮的。回紇車鼻將軍說:“唐天子與可汗約為兄弟,可汗對於雍王是叔父,為什麼不拜?”回紇爭的是敵國平等禮,唐臣爭的是大唐天朝至高無上。回紇鞭打抗禮的唐臣各一百鞭,批評李適年幼無知,免其行禮。唐代宗不信任郭子儀、李光弼忠臣良將,卻信任依附宦官桀驁不馴的僕固懷恩,不信任本國兵力而借兵回紇,自取其辱,是極大的失策和錯誤。李淵起兵滅隋,借兵突厥,只是象徵性,為的是籠絡突厥不為敵,沒有給中原帶來禍害。肅宗借兵回紇復兩京,在東都燒殺搶掠,已是一場大禍。代宗再次借兵回紇,攻入東京,又肆行殺戮,死者萬計,火累旬不滅。更有甚者,這次官軍也把東京、鄭州、汴州、汝州當作賊境,所過擄掠,達三個月之久。河南民眾,抵抗叛軍,渴望官軍解救,希望官軍把他們救出水火,結果盼來洪水猛獸。這真是官匪不分,甚至是官比匪更兇惡。郭、李兵敗,官軍四散,也亂搶一氣。僕固懷恩為胡將,搶掠固其天性,人民遭受的災難就更為沉重。
三、代宗任用僕固懷恩為元帥,姑息河北降將割河北,是極大的錯誤。太子任兵馬元帥只是掛名,僕固懷恩為副元帥,實際是全軍主帥。僕固懷恩為胡人,其生性和文化,重義不重忠。僕固懷恩之女代公主和親回紇。僕固懷恩有異志,則以回紇為外援。公元763年,史朝義自殺,史朝義部下諸節度使投降官軍,安史之亂形式上被平定。僕固懷恩鑑於郭、李遭遇,為了避免“狡兔死,走狗烹”的結局,僕固懷恩表奏河北叛將歸降分帥河北為節度使,以為黨援。代宗姑息,居然下詔:“東京及河南、北受偽官者,一切不問。”認可僕固懷恩之請,河北叛賊四位降將田承嗣、李寶臣、李懷仙、薛嵩分帥河北為節度使。田承嗣為魏博節度使、李寶臣為成德節度使,李懷仙為幽州盧龍節度使,薛嵩為相衛節度使。八年安史之亂,唐王朝傾全力討賊。付出了幾千萬人生命的代價,最終結果只是叛將名義歸順朝廷而已。
代宗姑息苟安,對強橫不法的武夫,愈是強橫,得到的待遇愈是優厚。對順從朝命的功臣,愈是功大,愈遭猜忌,郭子儀功績最大,遭到猜忌的程度最深。無論功臣和武夫,為了自保,都不肯輕易放棄兵權和防地,於是藩鎮割據在代宗的姑息下基本格局在其後期就形成了。而郭子儀忠貞無私,罷了兵權,連親兵都解散了,實在是難能可貴。
四、昏君誤國,最大禍害是重用宦官。安史之亂,叛軍只擁有河北數鎮,軍力、財力、人口不及全唐天下的十分之一,為何叛亂達八年之久!如果肅、代二宗不用宦官監軍,郭子儀、李光弼,以及諸多良將,有足夠能力早日平定叛亂,也不用借兵回紇。官軍重大的失利,哥舒翰潼關不守,郭子儀鄴城之敗,李光弼邙山之敗,全都是宦官監軍造成。由於安史之亂,皇帝不思自己的過錯,不從政治腐敗找原因,反而猜忌功臣,更加寵信宦官。肅代二宗不僅用宦官監軍,還用宦官掌控禁軍。代宗之世,李輔國、程元振、魚朝恩相繼掌控神策軍。宦官用事,代行皇帝之權,亂政亂軍,皇帝兜著。忠臣良將要誅除宦官,投鼠忌器。無行武夫投靠宦官,囂張跋扈,加劇割據勢力的發展。如同華節度使周智光投靠魚朝恩,無惡不作,敢擅殺他州刺史,活埋杜冕家屬八十一人以洩私憤。宦官往往是割據稱雄武夫的保護傘。當宦官權重危及皇帝時,皇帝也只是殺了宦官再換一個。代宗是一個典型。他除掉李輔國,換了程元振,除了程元振,又換了魚朝恩。安史之亂,久久不能平定,宦官之禍佔了決定性的因素。
公元755年,安史之亂初起,全國人口五千三百萬,到公元763年安史之亂被平定,第二年人口普查全國只剩一千七百萬,死亡人口三千六百萬,達百分之七十以上。強大的唐王朝從此一蹶不振,以後的近二百年統治,長期處於藩鎮割據戰亂之中,全國民眾陷入了大災大難。玄宗致亂,肅代不武,不作為之皇帝,應負全部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