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三卷
唐紀三十九
唐代宗廣德元年至永泰元年
（763—765年）
起昭陽單閼（癸卯，763年）七月，盡旃蒙大荒落（乙巳，765年）十月，凡二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63年七月，訖公元765年十月，凡兩年又兩個月，當唐代宗廣德元年到永泰元年十月。唐代宗執政十四年，此為代宗初即位的頭兩年，安史之亂已平定，正是中興大有為之時，由於代宗平庸，處理安史之亂善後不當，事事姑息，是非不明，逼反僕固懷恩，形勢急轉，唐室再現危局。僕固懷恩兩次連兵回紇、吐蕃入寇，一度攻佔長安，代宗蒙塵，幸賴郭子儀被重新起用，和好回紇，大破吐蕃，才又使唐室轉危為安。代宗親信宦官，初受制於李輔國，繼為程元振掌控，導致吐蕃犯闕，文武百官憤恨，趕走了程元振，又來了魚朝恩。代宗依賴宦官是政治的一大失誤。正是由於宦官監軍，導致郭子儀、李光弼兩位中興良將在蕩平安史之亂前夕被罷職。僕固懷恩摘取勝利之果，保奏河北降將以為黨援，於是河北四鎮承德李寶臣、魏博田承嗣、相衛薛嵩、盧龍李懷仙，再加一個山南東道梁崇義，互為婚姻，連體相依，日漸成為割據之勢。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下
廣德元年（癸卯，763年）
秋，七月，壬寅，群臣上尊號曰寶應元聖文武孝皇帝。壬子，赦天下，改元。諸將討史朝義者進官階、加爵邑有差。冊回紇可汗為頡咄登蜜施合俱錄英義建功毗伽可汗，可敦為娑墨光親麗華毗伽可敦；左、右殺以下，皆加封賞。
戊辰，楊綰上貢舉條目：秀才問經義二十條，對策五道；國子監舉人，令博士薦於祭酒，祭酒試通者升之於省，如鄉貢法。明法，委刑部考試。或以為明經、進士，行之已久，不可遽改。事雖不行，識者是之。
以僕固瑒為朔方行營節度使。
吐蕃入大震關，陷蘭、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盡取河西、隴右之地。唐自武德以來，開拓邊境，地連西域，皆置都督、府、州、縣。開元中，置朔方、隴右、河西、安西、北庭諸節度使以統之，歲發山東丁壯為戍卒，繒帛為軍資，開屯田，供糗糧，設監牧，畜馬牛，軍城戍邏，萬里相望。及安祿山反，邊兵精銳者皆徵發入援，謂之行營，所留兵單弱，胡虜稍蠶食之；數年間，西北數十州相繼淪沒，自鳳翔以西，鄰州以北，皆為左衽矣。
【語譯】
唐代宗廣德元年（癸卯，公元763年）
秋季，七月初一日壬寅，群臣為代宗上尊號為寶應元聖文武孝皇帝。七月十一日壬子，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廣德。參與討伐史朝義的各位將領都進升官階、增加爵位和封邑各有等差。冊封回紇可汗為頡咄登密施合俱錄英義建功毗伽可汗，可敦為娑墨光親麗華毗伽可敦，左、右殺以下的官員，都有封賞。
七月二十七日戊辰，楊綰進上貢舉考試條目：秀才考問經義二十條，對策五道；國子監推舉的人才，先讓博士推薦給國子祭酒，國子祭酒考試通過後再送到尚書省，和鄉貢的辦法相同。明法科的考試，委託刑部主考。有人認為明經科、進士科，已經實行很久了，不可以突然改變。楊綰的建議雖然沒有實行，但有識之士都認為很好。
任命僕固瑒為朔方行營節度使。
吐蕃侵入大震關，攻陷蘭州、廓州、河州、鄯州、洮州、岷州、秦州、成州、渭州等州，全部佔領了河西、隴右地區。唐朝自從武德年間以來，開拓邊疆，國土與西域相連，都設置了都督、府、州、縣。開元年間，唐朝設置朔方、隴右、河西、安西、北庭各節度使來統治，每年都調發山東地區的壯丁作為戍守邊疆的士卒，用絲織品作為軍費開支，開荒屯田，供應軍糧，設置監牧，蓄養牛馬，軍隊戍守城鎮，來回巡邏，萬里之間，相互呼應。等到安祿山造反時，守邊的精銳士兵都徵調回來援救朝廷，稱之為“行營”，所留下的士兵單薄老弱，吐蕃軍隊就漸漸地蠶食領土，數年時間，西北好幾十個州相繼淪陷，鳳翔以西，邠州以北，都被吐蕃軍隊佔領了。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吐蕃軍隊趁安史之亂，奪取大唐西北隴右河西數十州之地。）
初，僕固懷恩受詔與回紇可汗相見於太原；河東節度使辛雲京以可汗乃懷恩婿，恐其合謀襲軍府，閉城自守，亦不犒師。及史朝義既平，詔懷恩送可汗出塞，往來過太原，雲京亦閉城不與相聞。懷恩怒，具表其狀，不報。懷恩將朔方兵數萬屯汾州，使其子御史大夫瑒將萬人屯榆次，裨將李光逸等屯祈縣，李懷光等屯晉州，張維嶽等屯沁州。懷光，本勃海靺鞨也，姓茹，為朔方將，以功賜姓。中使駱奉仙至太原，雲京厚結之。為言懷恩與回紇連謀，反狀已露。奉仙還，過懷恩，懷恩與飲於母前，母數讓奉仙曰：“汝與吾兒約為兄弟，今又親雲京，何兩面也！”酒酣，懷恩起舞，奉仙贈以纏頭彩。懷恩欲酬之，曰：“來日端午，當更樂飲一日。”奉仙固請行，懷恩匿其馬，奉仙謂左右曰：“朝來責我，又匿我馬，將殺我也。”夜，逾垣而走；懷恩驚，遽以其馬追還之。八月，癸未，奉仙至長安，奏懷思謀反；懷思亦具奏其狀，請誅雲京、奉仙；上兩無所問，優詔和解之。
懷恩自以兵興以來，所在力戰，一門死王事者四十六人，女嫁絕域，說諭回紇，再收兩京，平定河南、北，功無與比，而為人構陷，憤怨殊深，上書自訟，以為：“臣昨奉詔送可汗歸國，傾竭家貲，俾之上道。行至山北，雲京、奉仙閉城不出祗迎，仍令潛行竊盜。回紇怨怒，亟欲縱兵，臣力為彌縫，方得出塞。雲京、奉仙恐臣先有奏論，遂復妄稱設備，與李抱玉共相組織。臣靜而思之，其罪有六：昔同羅叛亂，臣為先帝掃清河曲，一也；臣男玢為同羅所虜，得間亡歸，臣斬之以令眾士，二也；臣有二女，遠嫁外夷，為國和親，蕩平寇敵，三也；臣與男瑒不顧死亡，為國效命，四也；河北新附，節度使皆握強兵，臣撫綏以安反側，五也；臣說諭回紇，使赴急難，天下既平，送之歸國，六也。臣既負六罪，誠合萬誅，惟當吞恨九泉，銜冤千古，復何訴哉！臣受恩深重，夙夜思奉天顏，但以來瑱受誅，朝廷不示其罪，諸道節度，誰不疑懼！近聞詔追數人，盡皆不至，實畏中官讒口，虛受陛下誅夷；豈惟群臣不忠，正為回邪在側。且臣前後所奏駱奉仙，詞情非不摭實，陛下竟無處置，寵任彌深；皆由同類比周，矇蔽聖聽。竊聞四方遣人奏事，陛下皆雲與驃騎議之，曾不委宰相可否，或稽留數月不還，遠近益加疑阻。如臣朔方將士，功效最高，為先帝中興主人，乃陛下蒙塵故吏，曾木別加優獎，反信讒嫉之詞。子儀先已被猜，臣今又遭詆譭，弓藏鳥盡，信匪虛言。陛下信其矯誣，何殊指鹿為馬！儻不納愚懇，且貴因循，臣實不敢保家，陛下豈能安國！忠言利行，惟陛下圖之。臣欲公然入朝，恐將士留沮。今託巡晉、絳，於彼遷延，乞陛下特遣一介至絳州問臣，臣即與之同發。”
九月，壬戌，上遣裴遵慶詣懷恩諭旨，且察其去就。懷恩見遵慶，抱其足號泣訴冤。遵慶為言聖恩優厚，諷令入朝。懷恩許諾。副將範志誠以為不可，曰：“公信其甘言，入則為來瑱，不復還矣！”明日，懷恩見遵慶，以懼死為辭，請令一子入朝，志誠又以為不可，遵慶乃還。御史大夫王翊使回紇還，懷恩先與可汗往來，恐翊洩其事，遂留之。
【語譯】
當初，僕固懷恩接受代宗詔書，在太原與回紇可汗相見，河東節度使辛雲京認為回紇可汗是僕固懷恩的女婿，擔心他們合謀襲擊軍府，緊閉城門自我堅守，也不犒勞他們的部隊。等到史朝義平定後，代宗詔令僕固懷恩送回紇可汗出塞，往來經過太原，辛雲京也閉城不見。僕固懷恩大怒，上表朝廷說明情況，朝廷沒有答覆。僕固懷恩率領朔方軍隊好幾萬人駐紮在汾州，派他的兒子御史大夫僕固瑒率領一萬人駐紮在榆次，裨將李光逸等人駐紮在祁縣，李懷光等人駐紮在晉州，張維嶽等人駐紮在沁州。李懷光本來是勃海靺鞨人，姓茹，任朔方將領，因有功賜姓李。宮中使者駱奉仙到達太原，辛雲京與他深交，對他說僕固懷恩與回紇合謀，反叛的跡象已經暴露。駱奉仙回京，經過僕固懷恩軍營，僕固懷恩和他在自己的母親面前一起飲酒，僕固懷恩的母親多次責備駱奉仙說：“你與我兒結為兄弟，現在又與辛雲京親近，為什麼要做兩面派呢？”酒喝到興起時，僕固懷恩起身跳舞，駱奉仙贈送給他纏頭彩。僕固懷恩想要酬謝他，說：“明天是端午節，我們應該再痛痛快快地喝一天。”駱奉仙再三要求返回京師，僕固懷恩就把他的馬藏起來，駱奉仙對左右的人說：“早上，僕固懷恩的母親責備我，現在僕固懷恩又藏了我的馬，他們這是準備殺掉我啊。”到了夜晚，駱奉仙就翻牆逃走了；僕固懷恩大驚，立刻追上去把馬還給他。八月十三日癸未，駱奉仙回到長安，上奏代宗說僕固懷恩謀反。僕固懷恩也把詳情向唐代宗奏明，請求殺掉辛雲京、駱奉仙。唐代宗對兩方面都不追究，寬容地下詔書讓他們和解。
僕固懷恩自認為從安祿山反叛、自己參與起兵征討以來，到處奮力作戰，全家為報效朝廷而死的就有四十六人，女兒遠嫁回紇，勸說回紇出兵，幫助收復西京和東京，平定河南、河北地區，功勞之大，無人可比，卻受到誣陷，氣憤怨恨之情特別強烈，因此上書代宗，自我申辯，他認為：“臣先前奉詔令送回紇可汗回國，傾家蕩產，才使可汗上路。到了太原，辛雲京、駱奉仙緊閉城門不出來恭候迎接，讓我們悄悄行走像盜賊一樣。回紇人非常怨恨惱怒，很想縱兵攻打，臣竭力從中勸解，才使得回紇平安地出塞回國。辛雲京、駱奉仙害怕臣先上奏申明，於是就假裝聲稱設軍備以預防，和李抱玉聯合組織起來。臣靜心思考，自己的罪過有六點：過去同羅叛亂，臣替先帝平定河曲，此其一；臣的兒子僕固玢被同羅俘虜，乘機逃回，臣把他殺了以號令將士，此其二；臣有兩個女兒，為了國家的和親需要以及消滅敵寇而遠嫁外夷，此其三；臣與兒子僕固瑒不顧生死，為國效命，此其四；河北地區新近歸附朝廷，各個節度使手上都握有強大的兵力，臣安撫他們使他們不再疑慮反叛，此其五；臣勸說回紇，讓他們出兵解救朝廷的危難，天下平定後，又送他們回國，此其六。臣既然有這六點罪過，確實罪該萬死，只該含恨九泉，含冤千古，還有什麼可申訴的呢！臣蒙受皇恩深重，日夜都想回朝事奉陛下，但因來瑱被殺，朝廷沒有宣佈他的罪狀，各道節度使，誰不疑慮害怕！最近聽說代宗下詔令召回好幾個人，他們都不敢來，實際上是害怕宦官的讒言，冤枉地遭受陛下的誅殺；難道是大臣們不忠誠嗎？不，這正是因為陛下的身邊有邪惡的小人。而且臣前後所奏報關於駱奉仙的事，言辭和事情都是確實的，陛下竟然不加以處理，反而更深地寵愛信任他。這都是因為小人們相互勾結，矇蔽陛下視聽的緣故。臣私下聽說，四方派人上奏事情，陛下總是說去和驃騎將軍商議，不曾委託宰相來決定可否，有的奏報甚至拖延好幾個月不給答覆，使得遠近地方官吏更加疑慮和疏遠。比如臣所率領的朔方將士，功勞最大，是先帝中興的主力，又是陛下蒙塵落難時的舊部，陛下未曾特別給予優待嘉獎，反而聽信那些誣陷之詞。郭子儀先前已經受到猜疑，臣今天又遭受詆譭，鳥盡弓藏的古話，確實一點也不假。陛下相信那些誣陷之詞，這與指鹿為馬有什麼區別？倘若陛下不採納我誠懇的意見，而且仍然因循守舊，臣實在不敢說能保衛家業，陛下又怎麼能安定國家呢？忠言逆耳利於行，只有請陛下認真考慮。臣想公開回到朝廷，但擔心將士們拘留阻攔。現在臣借巡視晉州和絳州之機，在那裡多停留一段時間，請求陛下特派一個使者來絳州問候臣，臣就立即與他一同出發。”
九月二十二日壬戌，唐代宗派遣裴遵慶到僕固懷恩那裡去宣諭聖旨，並且去觀察他的去留動向。僕因懷恩見到裴遵慶，就抱住他的腳痛哭流涕，訴說冤枉。裴遵慶向他說聖恩優厚，暗示他回朝拜見代宗。僕固懷恩答應了。但他的副將範志誠認為不行，並說：“你如果相信他的甜言蜜語，回朝後就成為又一個來瑱，不能再回來了！”第二天，僕固懷恩見到裴遵慶，以怕死為藉口，請求讓他的一個兒子回朝，範志誠又認為不行，裴遵慶便回去了。御史大夫王翊出使回紇返回，僕固懷恩先前與回紇可汗往來，他害怕王翊洩露此事，於是就將他扣留下來。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僕固懷恩上奏訴冤，唐代宗無辭以對，和稀泥，君臣相猜，暗伏危機。）
吐蕃之入寇也，邊將告急，程元振皆不以聞。冬，十月，吐蕃寇涇州，刺史高暉以城降之，遂為之鄉導，引吐蕃深入，過邠州，上始聞之。辛未，寇奉天、武功，京師震駭。詔以雍王適為關內元帥，郭子儀為副元帥，出鎮咸陽以御之。
子儀閒廢日久，部曲離散，至是召募，得二十騎而行，至咸陽，吐蕃帥吐谷渾、党項、氐、羌二十餘萬眾，瀰漫數十里，已自司竹園渡渭，循山而東。子儀使判官中書舍人王延昌入奏，請益兵，程元振遏之，竟不召見。癸酉，渭北行營兵馬使呂月將將精卒二千破吐蕃於盩厔之西。乙亥，吐蕃寇盩厔，月將復與力戰，兵盡，為虜所擒。
上方治兵，而吐蕃已度便橋，倉猝不知所為，丙子，出幸陝州，官吏藏竄，六軍逃散。郭子儀聞之，遽自咸陽歸長安，比至，車駕已去。上才出苑門，渡滻水，射生將王獻忠擁四百騎叛還長安，脅豐王珙等十王西迎吐蕃。遇子儀於開遠門內，子儀叱之，獻忠下馬，謂子儀曰：“今主上東遷，社稷無主，令公身為元帥，廢立在一言耳。”子儀未應。珙越次言曰：“公何不言！”子儀責讓之，以兵援送行在。丁丑，車駕至華州，官吏奔散，無復供擬，扈從將士不免凍餒。會觀軍容使魚朝恩將神策軍自陝來迎，上乃幸朝恩營。豐王珙見上於潼關，上不之責，退至幕中，有不遜語，群臣奏議誅之，乃賜死。
戊寅，吐蕃入長安，高暉與吐蕃大將馬重英等立故邠王守禮之孫承宏為帝，改元，置百官，以前翰林學士於可封等為相。吐蕃剽掠府庫市裡，焚閭舍，長安中蕭然一空。苗晉卿病臥家，遣人輿入，迫脅之，晉卿閉口不言，虜不敢殺。於是六軍散者所在剽掠，士民避亂，皆入山谷。
辛巳，上至陝，百官稍有至者。郭子儀引三十騎自御宿川循山而東，謂王延昌曰：“六軍將士逃潰者多在商州，今速往收之，併發武關防兵，數日間，北出藍田以向長安，吐蕃必遁。”過藍田，遇元帥都虞候臧希讓、鳳翔節度使高昇，得兵近千人。子儀與延昌謀曰：“潰兵至商州，官吏必逃匿而人亂。”使延昌自直徑入商州撫諭之。諸將方縱兵暴掠，聞子儀至，皆大喜聽命。子儀恐吐蕃逼乘輿，留軍七盤，三日乃行，比至商州，行收兵，並武關防兵合四千人，軍勢稍振。子儀乃泣諭將士以共雪國恥，取長安，皆感激受約束。子儀請太子賓客第五琦為糧料使，給軍食。上賜子儀詔，恐吐蕃東出潼關，徵子儀詣行在。子儀表稱：“臣不收京城無以見陛下，若出兵藍田，虜必不敢東向。”上許之。鄜延節度判官段秀實說節度使白孝德引兵赴難，孝德即日大舉，南趣京畿，與蒲、陝、商、華合勢進擊。
吐蕃既立廣武王承宏，欲掠城中士、女、百工，整眾歸國。子儀使左羽林大將軍長孫全緒將二百騎出藍田觀虜勢，令第五琦攝京兆尹，與之偕行，又令寶應軍使張知節將兵繼之。全緒至韓公堆，晝則擊鼓張旗幟，夜則多然火，以疑吐蕃。前光祿卿殷仲卿聚眾近千人，保藍田，與全緒相表裡，帥二百餘騎直渡滻水。吐蕃懼，百姓又紿之曰：“郭令公自商州將大軍不知其數至矣！”虜以為然，稍稍引軍去。全緒又使射生將王甫入城陰結少年數百，夜擊鼓大呼於朱雀街，吐蕃惶駭，庚寅，悉眾遁去。高暉聞之，帥麾下三百餘騎東走，至潼關，守將李日越擒而殺之。
壬辰，詔以元載判元帥行軍司馬，以第五琦為京兆尹。癸巳，以郭子儀為西京留守。甲午，子儀發商州。己亥，以魚朝恩部將皇甫溫為陝州刺史，周智光為華州刺史。
【語譯】
吐蕃入侵唐朝，守衛邊疆的將領向朝廷告急，程元振都不向唐代宗報告。冬季，十月，吐蕃侵犯涇州，刺史高暉率全城投降吐蕃，並替吐蕃做嚮導，帶領吐蕃軍隊深入唐朝境內。過了邠州後，唐代宗才知道這個消息。十月初二日辛未，吐蕃侵犯奉天、武功，京師震驚。代宗下詔書任命雍王李適為關內元帥，郭子儀為副元帥，出兵鎮守咸陽以防禦吐蕃。
郭子儀在京城閒居已久，部下四處離散，到這時臨時招募，只召得二十騎而行，到達咸陽時，吐蕃率領吐谷渾、党項、氐、羌等各族軍隊二十多萬人，漫山遍野，前後幾十裡連成一片，已經從司竹園渡過渭水，沿著山路向東前進，郭子儀派判官中書舍人王延昌入朝上奏，請求增加兵力，程元振從中加以阻止，竟然沒有得到代宗召見。十月初四日癸酉，渭北行營兵馬使呂月將率領精銳士卒兩千人在盩厔的西邊打敗吐蕃。十月初六日乙亥，吐蕃進犯盩厔，呂月將又與吐蕃人奮力作戰，部隊全部戰死，他自己也被吐蕃人俘虜了。
唐代宗正在訓練軍隊，然而吐蕃軍隊已經渡過便橋，代宗在倉促之間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十月初七日丙子，唐代宗出城逃到陝州，官吏們躲藏逃竄，六軍也四處逃散。郭子儀聞訊後，立刻從咸陽回到長安，等他到達長安時，代宗已經走了。代宗剛剛出了宮苑門。渡過滻水，射生將王獻忠就率領四百個騎兵叛變返回長安，脅迫豐王李珙等十個王向西迎接吐蕃軍。在開遠門內遇到郭子儀，郭子儀大聲呵斥，王獻忠跳下馬來，對郭子儀說：“如今皇上已經東遷，社稷沒有君主，您身為元帥，皇上的廢立就在於您的一句話了。”郭子儀沒有答應。李珙搶上前說：“你為什麼不說話？”郭子儀責備他，並派兵護送他到代宗所在地去。十月初八日丁丑，代宗到達華州，地方官吏早已逃散，沒有人給代宗一行提供食宿，隨從將士不免飢寒交迫。適逢觀軍容使魚朝恩率領神策軍從陝州來迎接代宗，代宗便到了魚朝恩的軍營中。豐王李珙在潼關見到代宗，代宗沒有責備他。但是李珙退回營帳中，卻出言不遜，群臣上奏建議殺掉他，於是代宗便賜他自殺。
十月初九日戊寅，吐蕃軍進入長安，高暉與吐蕃大將馬重英等人擁立已故邠王李守禮的孫子李承宏為皇帝，改年號，設置百官，任命前翰林學士於可封等人為宰相。吐蕃軍隊大肆搶劫府庫和民間的財物，焚燒住宅房舍，長安城中一片蕭條。苗晉卿因病躺在家裡。吐蕃派人把他抬到朝廷，脅迫他擔任官職，苗晉卿閉口不言，吐蕃也不敢殺他。此時，逃散的六軍士兵也到處搶劫，士人百姓為了躲避戰亂，都逃進山谷之中。
十月十二日辛巳，唐代宗到達陝州，百官中也漸漸有些人來到了。郭子儀帶領三十個騎兵從御宿川沿著山路向東行進，他對王延昌說：“六軍將士逃跑潰散的大都在商州，現在要趕快前去收集他們，並調發防守武關的部隊，在數日之內，北出藍田，向長安進發。吐蕃必然逃走。”經過藍田時，遇到元帥都虞候臧希讓、鳳翔節度使高升，得到士兵近千人。郭子儀與王延昌謀劃說：“潰散的士兵到了商州，地方官吏必然逃跑躲藏，當地人也就一片混亂。”於是就派王延昌直接進入商州安撫曉諭百姓。各個將領正準備縱兵搶掠，聽說郭子儀來了，都非常高興並聽從他的命令。郭子儀擔心吐蕃進逼代宗，就把軍隊留在七盤山，過了三天才行動，等到商州後，邊走邊收集散兵，與武關的守軍合起來共有四千人，軍勢稍微有些振作。於是，郭子儀哭著曉諭將士，勉勵大家共雪國恥，奪取長安，將士們皆感動願受約束。郭子儀請太子賓客第五琦做糧料使，負責供給軍中糧草。唐代宗賜郭子儀詔書，擔心吐蕃軍隊東出潼關，徵召郭子儀去皇帝所在地。郭子儀上表說：“臣不收復京城，無法來見陛下，如果從藍田出兵，吐蕃必定不敢東進。”唐代宗同意了。鄜延節度判官段秀實勸說節度使白孝德率兵解救國家危難，白孝德當天就大舉進兵，向南趕往京畿，與蒲州、陝州、商州、華州的軍隊聯合起來，共同進擊吐蕃。
吐蕃人擁立廣武王李承宏為皇帝后，便想掠奪城中的士人、女子以及工匠，然後整隊回國。郭子儀派左羽林大將軍長孫全緒率領二百個騎兵從藍田出發去觀察吐蕃人的形勢，命令第五琦代理京兆尹，和他一同去，又命令寶應軍使張知節率兵接應。長孫全緒到達韓公堆，白天就擊鼓張揚旗幟，夜晚就點燃很多火把，迷惑吐蕃人，前光祿卿殷仲卿聚集了近千人，保衛藍田，與長孫全緒相互呼應，率領兩百多個騎兵直接渡過滻水。吐蕃人害怕了，老百姓又騙他們說：“郭令公從商州率領不計其數的大軍來到！”吐蕃人信以為真，慢慢地就帶領部隊離去了，長孫全緒又派射生將王甫進城暗中聯絡幾百個少年，夜晚在朱雀街擊鼓大聲呼叫，吐蕃人驚恐，十月二十一日庚寅，全部逃走。高暉聞訊後，率領部下三百多個騎兵向東逃跑，跑到潼關時，被守將李日越活捉，並被殺掉。
十月二十三日壬辰，代宗下詔書任命元載代理元帥行軍司馬，任命第五琦為京兆尹。十月二十四日癸巳，任命郭子儀為西京留守。十月二十五日甲午，郭子儀從商州出發。十月三十日己亥，代宗任命魚朝恩的部將皇甫溫為陝州刺史，周智光為華州刺史。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吐蕃入長安，代宗蒙塵。勤王之師驅走吐蕃，轉危為安。）
驃騎大將軍、判元帥行軍司馬程元振專權自恣，人畏之甚於李輔國。諸將有大功者，元振皆忌疾欲害之。吐蕃入寇，元振不以時奏，致上狼狽出幸。上發詔徵諸道兵，李光弼等皆忌元振居中，莫有至者，中外鹹切齒而莫敢發言。太常博士柳伉上疏，以為：“犬戎犯關度隴，不血刃而入京師，劫宮闈，焚陵寢，武士無一人力戰者，此將帥叛陛下也。陛下疏元功，委近習，日引月長，以成大禍，群臣在廷，無一人犯顏回慮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奪府庫，相殺戮，此三輔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諸道兵，盡四十日，無只輪入關，此四方叛陛下也。內外離叛，陛下以今日之勢為安邪，危邪？若以為危，豈得高枕，不為天下討罪人乎！臣聞良醫療疾，當病飲藥，藥不當病，猶無益也。陛下視今日之病，何繇至此乎？必欲存宗廟社稷，獨斬元振首，馳告天下，悉出內使隸諸州，持神策兵付大臣，然後削尊號，下詔引咎，曰：‘天下其許朕自新改過，宜即募士西赴朝廷；若以朕惡不悛，則帝王大器，敢妨聖賢，其聽天下所往。’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臣請闔門寸斬以謝陛下。”上以元振嘗有保護功，十一月，辛丑，削元振官爵，放歸田裡。
【語譯】
驃騎大將軍、判元帥行軍司馬程元振專權放肆，人們害怕程元振的程度比害怕李輔國更厲害。對那些功勞卓著的將領，程元振都非常嫉恨，總想加害於他們。吐蕃入侵，程元振不及時上奏，導致代宗狼狽逃避。代宗發詔書徵調各道兵馬，李光弼等人都忌恨程元振身居要職，沒有人來，朝廷內外都對程元振恨得咬牙切齒，但沒有人敢公開發表意見。太常博士柳伉上疏，認為：“吐蕃進犯大震關，穿過隴山，兵不血刃，直接進入京師，搶劫宮禁，焚燒陵寢，武士們沒有一個奮力作戰的，這是將帥叛陛下。陛下疏遠元勳功臣，親近奸佞小人，日積月累，釀成大禍，群臣在朝廷沒有一個人敢冒犯龍顏使陛下回心轉意，這是公卿大臣背叛陛下。陛下剛離開都城，老百姓便爭先恐後地跑出來，搶奪府庫，互相殺戮，這是三輔地區背叛陛下。從十月初一日徵召各道軍隊，到現在已經四十天了，沒有一隻車輪入關，這是四方背叛陛下，朝廷內外都離散背叛，陛下認為今天的形勢是安全呢，還是危險呢？如果認為危險，怎麼能高枕無憂，而不替天下討伐罪人呢？臣聽說良醫治病，對症吃藥，藥不對症，就沒有益處。陛下看今天的這個病症，是因為什麼原因才發展到這樣的地步？如果一定想要保存宗廟社稷，只有砍下程元振的頭，馳告天下，把擔任內諸司使的所有宦臣都遷出宮中，隸屬各州管轄，將神策軍交付大臣掌管，然後削去皇上自己的尊號，下詔書引咎自責，說：‘天下的人如果允許朕改過自新，那麼當立即招募士兵西來救援朝廷；如果認為朕的罪惡不能悔改，那麼帝王的大位，豈敢妨礙聖賢去坐，朕願意任憑天下的人推舉聖賢來做帝王。’如果這樣做，而救援的士兵不來，百姓不受感動，天下不服從，臣情願全家碎屍萬段來向陛下謝罪。”代宗認為程元振曾經有保駕的功勞，十一月初二日辛丑，削去程元振的官職和爵位，放回鄉里。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宦官程元振專權自恣，諸將百官共憤，唐代宗放歸田裡。）
王甫自稱京兆尹，聚眾二千餘人，署置官屬，暴橫長安中。壬寅，郭子儀至滻水西，甫按兵不出。或謂子儀，城不可入。子儀不聽，引三十騎徐進，使人傳呼召甫；甫失據，出迎拜伏，子儀斬之，其兵盡散。白孝德與邠寧節度使張蘊琦將兵屯畿縣，子儀召之入城，京畿遂安。
宦官廣州市舶使呂太一發兵作亂，節度使張休棄城奔端州。太一縱兵焚掠，官軍討平之。
吐蕃還至鳳翔，節度使孫志直閉城拒守，吐蕃圍之數日。鎮西節度使馬璘聞車駕幸陝，將精騎千餘自河西入赴難；轉鬥至鳳翔，值吐蕃圍城，璘帥眾持滿外向，突入城中，不解甲，背城出戰，單騎先士卒奮擊，俘斬千計而歸。明日，虜復逼城請戰，璘開懸門以待之。虜引退，曰：“此將軍不惜死，宜避之。”遂去，居於原、會、成、渭之地。
十二月，丁亥，車駕發陝州。左丞顏真卿請上先謁陵廟，然後還宮，元載不從，真卿怒曰：“朝廷豈堪相公再壞邪！”載由是銜之。甲午，上至長安，郭子儀帥城中百官及諸軍迎於滻水東，伏地待罪。上勞之曰：“用卿不早，故及於此。”
以魚朝恩為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總禁兵，權寵無比，築城於鄠縣及中渭橋，屯兵以備吐蕃。以駱奉仙為鄠縣築城使，遂將其兵。
乙未，以苗晉卿為太保，裴遵慶為太子少傅並罷政事；以宗正卿李峴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遵慶既去，元載權益盛，以貨結內侍董秀，使主書卓英倩潛與往來，上意所屬，載必先知之，承意探微，言無不合，上以是益愛之。英倩，金州人也。
吐蕃既去，廣武王承宏逃匿草野；上赦不誅，丙申，放之於華州。
程元振既得罪，歸三原，聞上還宮，衣婦人服，私入長安，復規任用，京兆府擒之以聞。
吐蕃陷松、維、保三州及雲山新築二城，西川節度使高適不能救，於是劍南西山諸州亦入於吐蕃矣。
【語譯】
王甫自稱為京兆尹，聚集兩千多人，任命設置官員下屬，在長安城中橫行霸道。十一月初三日壬寅，郭子儀到達滻水西邊，王甫按兵不動。有人對郭子儀說，不能進城。郭子儀不聽，帶領三十個騎兵慢慢前進，派人傳呼召來王甫。王甫進退兩難，只好出來迎接叩拜，郭子儀把他殺了，他的部下都散去。白孝德與邠寧節度使張蘊琦率兵駐紮在畿縣，郭子儀召他們進城，於是京畿地區才安定下來。
擔任廣州市舶使的宦官呂太一起兵作亂，節度使張休棄城逃往端州。呂太一縱兵燒殺搶掠，官軍討伐平定了他。
吐蕃軍隊回到鳳翔，節度使孫志直閉城拒守，吐蕃軍隊包圍了鳳翔城好幾天。鎮西節度使馬璘聽說代宗到了陝州，就率領精銳的騎兵一千多人從河西前來救援。一路轉戰來到鳳翔，正碰上吐蕃軍隊圍城，馬璘就率領部下手持滿弓，面向外直指敵人，突破包圍圈進入城中，沒有解下鎧甲休息，又出城作戰。馬璘單槍匹馬，身先士卒，奮勇攻擊，俘虜斬殺數以千計的敵人才回。第二天，敵人又逼近城下挑戰，馬璘打開懸門，嚴陣以待。敵人撤退，說：“這位將軍不怕死，應該避開他。”於是就離去了，留居在原州、會州、成州、渭州等地。
十二月十九日丁亥，代宗從陝州出發。左丞顏真卿請求代宗先拜謁陵廟，然後回宮。元載不同意，顏真卿憤怒地說：“難道朝廷還能經受你的再次破壞嗎？”元載因此對他懷恨在心。十二月二十六日甲午，唐代宗到達長安，郭子儀率領城中百官及各路軍隊在滻水東邊迎接，並伏地等待代宗治罪。代宗慰勞他說：“朕沒有及早任用你，所以才導致這種結果。”
唐代宗任命魚朝恩為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總管禁兵，權勢和恩寵沒有人比得上。在鄠縣和中渭橋修築城池，在那裡屯兵防備吐蕃。任命駱奉仙為鄠縣築城使，因而統率那裡的軍隊。
十二月二十七日乙未，唐代宗任命苗晉卿為太保，裴遵慶為太子少傅，都罷除政事。任命宗正卿李峴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裴遵慶離去後，元載的權力更大，用錢財勾結內侍董秀，派主書卓英倩暗中與他往來，代宗有什麼想法，元載必定預先知道，於是就順承代宗心意，探求唐代宗的微旨，所說的話無不與代宗心裡所想的符合，因此代宗就更加寵愛他。卓英倩是金州人。
吐蕃軍隊走後，廣武王李承宏躲藏在野外，唐代宗赦免不殺他，十二月二十八日丙申，把他流放到華州。
程元振已因罪撤職，回到三原，聽說代宗回到宮中，就穿上女人的衣服，私自進入長安，企圖再被任用，京兆府抓住他，奏報朝廷。
吐蕃攻陷松州、維州、保州等三個州以及雲山新修的兩座城，西川節度使高適不能救援，於是劍南西山各州也落入吐蕃之手。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代宗返回長安，宦官魚朝恩用事。）
二年（甲辰，764年）
春，正月，壬寅，敕稱程元振變服潛行，將圖不軌，長流溱州。上念元振之功，尋復令於江陵安置。
癸卯，合劍南東、西川為一道，以黃門侍郎嚴武為節度使。
丙午，遣檢校刑部尚書顏真卿宣慰朔方行營。上之在陝也，顏真卿請奉詔召僕固懷恩，上不許。至是，上命真卿說諭懷恩入朝。對曰：“陛下在陝，臣往，以忠義責之，使之赴難，彼猶有可來之理；今陛下還宮，彼進不成勤王，退不能釋眾。召之，庸肯至乎！且言懷恩反者，獨辛雲京、駱奉仙、李抱玉、魚朝恩四人耳，自餘群臣皆言其枉。陛下不若以郭子儀代懷恩，可不戰而服也。”時汾州別駕李抱真，抱玉之從父弟也，知懷恩有異志，脫身歸京師。上方以懷恩為憂，召見抱真問計，對曰：“此不足憂也。朔方將士思郭子儀，如子弟之思父兄。懷恩欺其眾雲，郭子儀已為魚朝恩所殺，眾信之，故為其用耳。陛下誠以子儀領朔方，彼皆不召而來耳。”上然之。
甲寅，禮儀使杜鴻漸奏：“自今祀圓丘、方丘請以太祖配，祈谷以高祖配，大雩以太宗配，明堂以肅宗配。”從之。
乙卯，立雍王適為皇太子。
吐蕃之入長安也，諸軍亡卒及鄉曲無賴子弟相聚為盜；吐蕃既去，猶竄伏南山子午等五穀，所在為患。丁巳，以太子賓客薛景仙為南山五穀防禦使，以討之。
魏博節度使田承嗣奏名所管曰天雄軍，從之。
僕固懷恩既不為朝廷所用，遂與河東都將李竭誠潛謀取太原；辛雲京覺之，殺竭誠，乘城設備。懷恩使其子瑒將兵攻之，雲京出與戰，瑒大敗而還，遂引兵圍榆次。上謂郭子儀曰：“懷恩父子負朕實深。聞朔方將士思公如枯旱之望雨，公為朕鎮撫河東，汾上之師必不為變。”戊午，以子儀為關內、河東副元帥、河中節度等使。懷恩將士聞之，皆曰：“吾輩從懷恩為不義，何面目見汾陽王！”
癸亥，以劉晏為太子賓客，李峴為詹事，並罷政事。晏坐與程元振交通，元振獲罪，峴有力焉，由是為宦官所疾，故與晏皆罷。以右散騎常侍王縉為黃門侍郎，太常卿杜鴻漸為兵部侍郎，並同平章事。
丁卯，以郭子儀為朔方節度大使。二月，子儀至河中。雲南子弟萬人戍河中，將貪卒暴，為一府患，子儀斬十四人，杖三十人，府中遂安。
癸酉，上朝獻太清宮；甲戌，享太廟；乙亥，祀昊天上帝於圓丘。
【語譯】
唐代宗廣德二年（甲辰，公元764年）
春季，正月初四日壬寅，唐代宗下敕書說程元振換穿女人的衣服潛入長安，將要圖謀不軌，將他長期流放到溱州。唐代宗顧念程元振有保駕之功，不久又下令在江陵安置他。
正月初五日癸卯，把劍南東、西川合為一道，任命黃門侍郎嚴武為節度使。
正月初八日丙午，派遣檢校刑部尚書顏真卿前去宣撫安慰朔方行營。唐代宗在陝州時，顏真卿請求奉詔書去召來僕固懷恩，唐代宗不同意。到這時，代宗命令顏真卿勸說曉諭僕固懷恩入朝，顏真卿回答說：“陛下在陝州時，臣前往，用忠義的道理責備他，使他前來解救國家的危難，他還有可能到朝廷來的理由。如今陛下已經回宮，他進沒有起兵救援王朝的功勞，退則不能向大家解釋，召他來，他怎麼肯來呢！況且說僕固懷恩謀反的，只有辛雲京、駱奉仙、李抱玉和魚朝恩四個人，其餘大臣都說他是冤枉。陛下不如讓郭子儀代替僕固懷恩，可以不戰而使他服從。”當時汾州別駕李抱真，是李抱玉的堂弟，他知道僕固懷恩有反叛的志向，就脫身回到京師。代宗正在為僕固懷恩的事感到憂慮，就召見李抱真詢問計策，李抱真回答說：“這件事不值得憂慮，朔方將士思念郭子儀，就好像子弟思念父兄一樣。僕固懷恩欺騙他的部下說，郭子儀已被魚朝恩所殺，部下都相信了，所以為他所用。陛下如果真讓郭子儀統領朔方，他們都會不召而來的。”代宗同意了。
正月十六日甲寅，禮儀使杜鴻漸上奏說：“從今以後，祭祀圜丘、方丘時請配祭太祖，祈禱穀神時祭高祖，大雩祀時配祭太宗，明堂祭祀時配祭肅宗。”唐代宗同意了。
正月十七日乙卯，立雍王李適為皇太子。
吐蕃進入長安時，各軍中逃亡的士卒以及鄉里中的無賴子弟相互聚集在一起做強盜；吐蕃走後，他們就逃竄潛伏在南山的子午谷等五個山谷中，成為當地一大禍患。正月十九日丁巳，任命太子賓客薛景仙為南山五穀防禦使，去討伐他們。
魏博節度使田承嗣上奏請求把他所管轄的地區取名為天雄軍，唐代宗同意了。
僕固懷恩既然不被朝廷重用，便與河東都將李竭誠暗中謀劃攻取太原；辛雲京覺察出來了，殺掉李竭誠，登城設防。僕固懷恩派他的兒子僕固瑒率兵進攻太原，辛雲京出城與他交戰，僕固瑒大敗而回，於是便帶兵包圍榆次。代宗對郭子儀說：“僕懷恩父子辜負朕實在太深了。聽說朔方將士思念你就像久旱盼望下雨一樣，請你替朕去鎮撫河東，汾陽的朔方軍一定不會叛變。”正月二十日戊午，任命郭子儀為關內、河東副元帥、河中節度等使。僕固懷恩的將士聞訊後，都說：“我們跟隨僕固懷恩做不義的事，還有什麼臉面去見汾陽王！”
正月二十五日癸亥，任命劉晏為太子賓客，李峴為詹事，一併罷除他們的政事，劉晏是因為與程元振結交，程元振被治罪後，李峴有功，因此被宦臣所忌恨，所以和劉晏一起罷除政事。任命右散騎常侍王縉為黃門侍郎，太常卿杜鴻漸為兵部侍郎，二人並同平章事。
正月二十九日丁卯，唐代宗任命郭子儀為朔方節度大使。二月，郭子儀到達河中。當時，雲南籍的士兵一萬人戍河中，將領貪婪，士兵殘暴，成為當地一大禍患，郭子儀殺了十四人，棍打三十人，河中府才安定下來。
二月初五日癸酉，唐代宗在太清宮朝拜祭奠；二月初六日甲戌，享祭太廟；二月初七日乙亥，在圜丘祭祀昊天上帝。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僕固懷恩反叛，唐代宗重新起用郭子儀為朔方節度大使以招懷舊部。）
僕固瑒圍榆次，旬餘不拔；遣使急發祁縣兵，李光逸盡與之。士卒未食，行不能前，十將白玉、焦暉以鳴鏑射其後者，軍士曰：“將軍何乃射人？”玉曰：“今從人反，終不免死；死一也，射之何傷！”至榆次，瑒責其遲，胡人曰：“我乘馬，乃漢卒不行耳。”瑒捶漢卒，卒皆怨怒，曰：“節度使黨胡人。”其夕，焦暉、白玉帥眾攻瑒，殺之。僕固懷恩聞之，入告其母。母曰：“吾語汝勿反，國家待汝不薄，今眾心既變，禍必及我，將如之何！”懷恩不對，再拜而出。母提刀逐之曰：“吾為國家殺此賊，取其心以謝三軍。”懷恩疾走，得免，遂與麾下三百渡河北走。
時朔方將渾釋之守靈州，懷恩檄至，雲全軍歸鎮，釋之曰：“不然，此必眾潰矣。”將拒之，其甥張韶曰：“彼或翻然改圖，以眾歸鎮，何可不納也！”釋之疑未決。懷恩行速，先候者而至，釋之不得已納之。張韶以其謀告懷恩，懷恩以韶為間，殺釋之而收其軍，使韶主之，既而曰：“釋之，舅也，彼尚負之，安有忠於我哉！”他日，以事杖之，折其脛，置於彌峨城而死。
都虞候張維嶽在沁州，聞懷恩去，乘傳至汾州，撫定其眾，殺焦暉、白玉而竊其功，以告郭子儀。子儀使牙官盧諒至汾州，維嶽賂諒，使實其言。子儀奏維嶽殺瑒，傳首詣闕。群臣入賀，上慘然不悅，曰：“朕信不及人，致勳臣顛越，深用為愧，又何賀焉！”命輦懷恩母至長安，給待優厚，月餘，以壽終，以禮葬之，功臣皆感嘆。
戊寅，郭子儀如汾州，懷恩之眾，悉歸之，鹹鼓舞涕泣，喜其來而悲其晚也。子儀知盧諒之詐，杖殺之。上以李抱真言有驗，遷殿中少監。
【語譯】
僕固瑒包圍榆次，十幾天都攻不下來；派使者緊急徵調祁縣的部隊，李光逸把祁縣的部隊都給了他。士卒沒有吃東西，不能向前行進，十將白玉、焦暉用響箭射那些落伍的人，軍士說：“將軍為什麼射人？”白玉說：“如今跟隨別人造反，終究免不了要死；反正總是一死，用箭射人又有什麼關係？”到達榆次，僕固瑒指責他們來遲了，胡人士兵說：“我們騎馬，是漢人士卒走不動才遲到的。”僕固瑒鞭打漢人士卒，士卒們都很怨恨憤怒，說：“節度使偏袒胡人士兵。”當天晚上，焦暉、白玉率領部眾攻打僕固瑒，把他殺了，僕固懷恩聞訊後立即回家告訴他的母親。他的母親說：“我勸你不要謀反，國家待你不薄，現在士兵已經變心，禍害必然牽連我，這將如何是好！”僕固懷恩無言以答，就拜了兩拜出門走了。他的母親提著刀出來追趕他說：“我替國家殺掉這個叛賊，挖出你的心來向三軍將士謝罪。”僕固懷恩飛快逃跑，得以免死，於是便與部下三百人渡過黃河向北逃走。
當時朔方將領渾釋之守衛靈州，僕固懷恩的檄文到了，說他要率領全軍回到鎮所，渾釋之說：“不對，這一定是軍隊潰散了。”準備拒絕他，他的外甥張韶說：“僕固懷恩也許是幡然悔改，率領部隊返回鎮所，為什麼不讓他進城呢？”渾釋之猶豫不決。僕固懷恩行動迅速，在迎接賓客的官吏還沒有出來以前就已經先到達了，渾釋之不得已而接納了他。張韶把渾釋之的謀劃告訴僕固懷恩，僕固懷恩讓張韶做他的內應，殺掉渾釋之而接管了他的軍隊，讓張韶統領。不久，僕固懷恩又認為：“渾釋之是張韶的舅舅，張韶尚且還要背叛他，又怎麼會忠實於我呢？”有一天，僕固懷恩藉故用棍打他，打斷了他的小腿，將他棄置在彌峨城而死。
都虞候張維嶽在沁州，聽說僕固懷恩離去，便乘驛馬到汾州，安撫穩定他的部下，殺死焦暉、白玉然後竊取他們的功勞，向郭子儀報告。郭子儀派牙官盧諒到汾州，張維嶽賄賂盧諒，讓他證實自己所說的事。郭子儀奏報說張維嶽殺了僕固瑒，把僕固瑒的首級傳送到宮中，群臣都入朝慶賀，但代宗卻憂鬱不樂，說：“朕的誠心不能使人相信，以致功臣死亡，深深地感到慚愧，又有什麼好慶賀的呢？”下令用車子把僕固懷恩的母親接到長安，供給待遇非常優厚，一個多月後，她壽終正寢，按照禮儀將她安葬，功臣們對此都感動讚歎。
二月初十日戊寅，郭子儀到汾州，僕固懷恩的部下都歸附郭子儀，他們既歡欣鼓舞，雙悲傷哭泣，高興的是郭子儀終於來了，悲哀的是他來得太晚了。郭子儀瞭解盧諒的欺詐，就用棍子把他打死。代宗認為李抱真說的話被證實了，就提升他為殿中少監。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郭子儀入邠州，懷恩之眾，涕泣歸服。）
上之幸陝也，李光弼竟遷延不至；上恐遂成嫌隙，其母在河中，數遣中使存問之。吐蕃退，除光弼東都留守以察其去就；光弼辭以就江、淮糧運，引兵歸徐州。上迎其母至長安，厚加供給，使其弟光進掌禁兵，遇之加厚。
戊子，赦天下。
自喪亂以來，汴水堙廢，漕運者自江、漢抵梁、洋，迂險勞費，三月己酉，以太子賓客劉晏為河南、江、淮以來轉運使，議開汴水。庚戌，又命晏與諸道節度使均節賦役，聽便宜行畢以聞。時兵火之後，中外艱食，關中米鬥千錢，百姓挼穗以給禁軍，宮廚無兼時之積。晏乃疏浚汴水，遺元載書，具陳漕運利病，令中外相應。自是每歲運米數十萬石以給關中，唐世推漕運之能者，推晏為首，後來者皆遵其法度雲。
甲子，盛王琦甍。
党項寇同州，郭子儀使開府儀同三司李國臣擊之，曰：“虜得間則出掠，官軍至則逃入山，宜使羸師居前以誘之，勁騎居後以覆之。”國臣與戰於澄城北，大破之，斬首捕虜千餘人。
【語譯】
唐代宗駕臨陝州時，李光弼竟然拖延時間不去救援，唐代宗擔心因此產生隔閡，正好他的母親在河中，便多次派遣宮中使者去慰問。吐蕃軍撤退後，唐代宗又任命李光弼為東都留守，以此來觀察他的去留動向。李光弼藉口江淮糧運事加以辭謝，率軍回到徐州。唐代宗接他的母親到長安，供給豐厚，任命他的弟弟李光進掌管禁兵，待遇優厚。
二月二十日戊子，大赦天下。
自從安史之亂以來，汴水淤塞廢棄，漕運都是從長江、漢水運到梁州、洋州，路途曲折危險，勞費財力，三月十二日己酉，任命太子賓客劉晏為河南、江淮以來轉運使，商議開通汴水。三月十三日庚戌，又任命劉晏與諸道節度使平均調節賦稅和勞役，準他見機行事，事後再奏報朝廷。當時正值戰亂以後，京城內外糧食匱乏，關中的米價每鬥一千錢，老百姓揉搓穀穗來供應禁軍，宮中的廚房沒有長期的存糧。劉晏便疏通汴水，寫信給元載，詳細陳述漕運的利弊，讓朝廷內外的有關官員響應。從此以後，每年運米好幾十萬石以供給關中，唐代掌管漕運很有才能的人首推劉晏，後來的人都遵循劉晏的法度。
三月二十七日甲子，盛王李琦去世。
党項侵犯同州，郭子儀派開府儀同三司李國臣去攻打党項，說：“党項一有機會就出來搶奪，官軍到後他們就逃到山裡，應該派老弱士兵在前面引誘他們，把精銳的騎兵放在後面去消滅他們。”李國臣在澄城北面與黨項交戰，大敗他們，殺死俘虜一千多人。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劉晏為河南江淮轉運使，漕運暢通。）
夏，五月，癸丑，初行《五紀曆》。
庚申，禮部侍郎楊綰奏歲貢孝弟力田無實狀，及童子科皆僥倖，悉罷之。
郭子儀以安、史昔據洛陽，故諸道置節度使以制其要衝；今大盜已平，而所在聚兵，耗蠹百姓，表請罷之，仍自河中為始。六月，敕罷河中節度及耀德軍。子儀復請罷關內副元帥，不許。
僕固懷恩至靈武，收合散亡，其眾復振。上厚撫其家。癸未，下詔，稱其：“勳勞著於帝室，及於天下。疑隙之端，起自群小，察其深衷，本無他志；君臣之義，情實如初。但以河北既平，朔方已有所屬，宜解河北副元帥、朔方節度等使，其太保兼中書令、大寧郡王如故。但當詣闕，更勿有疑。”懷恩竟不從。
秋，七月，庚子，稅天下青苗錢以給百官俸。
太尉兼侍中、河南副元帥、臨淮武穆王李光弼，治軍嚴整，指顧號令，諸將莫敢仰視，謀定而後戰，能以少制眾，與郭子儀齊名。及在徐州，擁兵不朝，諸將田神功等不復稟畏，光弼愧恨成疾，己酉，薨。八月，丙寅，以王縉代光弼都統河南、淮西、山南東道諸行營。
郭子儀自河中入朝，會涇原奏僕固懷恩引回紇、吐蕃十萬眾將入寇，京師震駭，詔子儀帥諸將出鎮奉天。上召問方略，對曰：“懷恩無能為也。”上曰：“何故？”對曰：“懷恩勇而少恩，士心不附，所以能入寇者，因思歸之士耳。懷恩本臣偏裨，其麾下皆臣部曲，必不忍以鋒刃相向，以此知其無能為也。”辛巳，子儀發，赴奉天。
甲午，加王縉東都留守。
河中尹兼節度副使崔寓，發鎮兵西御吐蕃，為法不一。九月，丙申，鎮兵作亂，掠官府及居民，終夕乃定。
丙午，加河東節度使辛雲京同平章事。
辛亥，以郭子儀充北道邠寧、涇原、河西以來通和吐蕃使，以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充南道通和吐蕃使。子儀聞吐蕃逼邠州，甲寅，遣其子朔方兵馬使晞將兵萬人救之。
己未，劍南節度使嚴武破吐蕃七萬眾，拔當狗城。
關中蟲蝗、霖雨，米鬥千餘錢。
僕固懷恩前軍至宜祿，郭子儀使右兵馬使李國臣將兵為郭晞後繼。邠寧節度使白孝德敗吐蕃於宜祿。冬，十月，懷恩引回紇、吐蕃至邠州，白孝德、郭晞閉城拒守。
庚午，嚴武拔吐蕃鹽川城。
僕固懷恩與回紇、吐蕃進逼奉天，京師戒嚴。諸將請戰，郭子儀不許，曰：“虜深入吾地，利於速戰，吾堅壁以待之，彼以吾為怯，必不戒，乃可破也。若遽戰而不利，則眾心離矣。敢言戰者斬！”辛未夜，子儀出陳於乾陵之南，壬申未明，虜眾大至。虜始以子儀為無備，欲襲之，忽見大軍，驚愕，遂不戰而退。子儀使裨將李懷光等將五千騎追虜，至麻亭而還。虜至邠州，丁丑，攻之，不克；乙酉，虜涉涇而遁。
懷恩之南寇也，河西節度使楊志烈發卒五千，謂監軍柏文達曰：“河西銳卒，盡於此矣，君將之以攻靈武，則懷恩有返顧之慮，此亦救京師之一奇也！”文達遂將眾擊摧砂堡、靈武縣，皆下之，進攻靈州。懷恩聞之，自永壽遽歸，使番、渾二千騎夜襲文達，大破之，士卒死者殆半。文達將餘眾歸涼州，哭而入。志烈迎之曰：“此行有安京室之功，卒死何傷。”士卒怨其言。未幾，吐蕃圍涼州，士卒不為用；志烈奔甘州，為沙陀所殺。沙陀姓朱耶，世居沙陀磧，因以為名。
【語譯】
夏季，五月十七日癸丑，開始實行《五紀曆》。
五月二十四日庚申，禮部侍郎楊綰上奏說每年各地方選擇孝弟力田科的舉人與實際不符，考中童子科的都屬於僥倖，朝廷將這兩科全部取消。
郭子儀認為安祿山、史思明過去佔據洛陽，所以各道都設置節度使以控制交通要道。現在安史之亂已經平定，而各節度使仍在當地聚集部隊，消耗侵蝕老百姓的財力物力，所以就上表請求取消各節度使，就從河中節度使開始。六月，唐代宗敕令罷黜河中節度使以及耀德軍。郭子儀又請求罷免自己的關內副元帥職務，代宗不同意。
僕固懷恩到了靈武，收集散失的士卒，他的部隊又復興起來。唐代宗優厚地安撫他的家屬。六月十七日癸未，唐代宗下詔書，稱僕固懷恩“對皇室和天下都功勳卓著。猜疑和嫌隙的產生，來自一些小人，考察他的內心，本來就沒有反叛的意圖；群臣之間的情義，實際上宛如當初，只是因為河北已經平定，朔方已有了歸屬，所以應當解除河北副元帥、朔方節度使等職；他的太保兼中書令、大寧郡王等官爵照舊。但僕固懷恩應當入朝，再不要遲疑”。僕固懷恩竟然不服從。
秋季，七月初五日庚子，徵收天下青苗錢稅，以供給百官俸祿。
太尉兼侍中、河南副元帥、臨淮武穆王李光弼，治軍嚴整，指揮號令，各個將軍都很畏懼，不敢仰視，計謀決定後再作戰，能以少勝多，與郭子儀齊名。等到駐紮在徐州時，便擁有大軍而不朝見代宗，諸將如田神功等人就不再受命和畏懼他了，李光弼慚愧悔恨，積鬱成疾，七月十四日己酉，去世。八月初一日丙寅，任命王縉代替李光弼統帥河南、淮西、山南東道各行營。
郭子儀從河中入朝，適逢涇原上奏說僕固懷恩帶領回紇、吐蕃部隊十萬人將要入侵，京師驚恐，代宗詔令郭子儀率眾將出兵鎮守奉天。代宗詢問對策，郭子儀回答說：“僕固懷恩將無所作為。”代宗問：“什麼原因？”郭子儀回答說：“僕固懷恩雖然勇猛但對部下缺少恩惠，士卒的心願並不是想歸附他，之所以前來進犯，是因為士卒都思歸故里。僕固懷恩本是臣的一個偏將，他的部下實際上都是臣的部下，必然不忍心兵刃相見，由此可知，僕固懷恩將無所作為。”八月十六日辛巳，郭子儀發兵，奔赴奉天。
八月二十九日甲午，加任王縉為東都留守。
河中尹兼節度副使崔塁調鎮兵向西去抵禦吐蕃，軍隊法令不統一。九月初二日丙申，鎮兵作亂，掠奪官府及居民的財物，持續了一個晚上才平息下來。
九月十二日丙午，加任河東節度使辛雲京同平章事。
九月十七日辛亥，任命郭子儀兼北道邠寧、涇原、河西以來通和吐蕃使，任命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兼南道通和吐蕃使。郭子儀聽說吐蕃逼近邠州，九月二十日甲寅，派他的兒子朔方兵馬使郭晞率兵一萬人去救援。
九月二十五日己未，劍南節度使嚴武打敗吐蕃七萬人，攻下當狗城。
關中地區鬧蝗災，又連遭陰雨，米價一斗一千多錢。
僕固懷恩的先頭部隊到達宜祿，郭子儀派右兵馬使李國臣帶兵做郭晞的後續部隊。邠寧節度使白孝德在宜祿打敗吐蕃。冬季，十月，僕固懷恩帶領回紇、吐蕃的軍隊到達邠州，白孝德、郭晞閉城堅守。
十月初六日庚午，嚴武攻下吐蕃的鹽川城。
僕固懷恩與回紇、吐蕃部隊進逼奉天，京師戒嚴。各將領請求出戰，郭子儀不同意，說：“敵人深入我境，利在速戰，我們堅守壁壘以等待他們，他們以為我們膽怯，必然戒備鬆懈，這樣就可以打敗他們了，如果馬上作戰而形勢又不利的話，那麼軍心就會渙散。誰再敢說出戰就斬首！”十月初七日辛未夜裡，郭子儀帶兵出城在乾陵南面列陣，十月初八日壬申，天還沒亮，敵人的大隊人馬就到了。敵人開始以為郭子儀沒有防備，想要偷襲，忽然見到郭子儀的大軍，大為震驚，於是便不戰而退。郭子儀派裨將李懷光等人率領五千騎兵追趕敵人，追到了麻亭才回來。敵人到達邠州，十月十三日丁丑，攻打邠州，沒有攻下；十月二十一日乙酉，敵人便渡過涇河逃走了。
僕固懷恩向南進犯時，河西節度使楊志烈調兵五千人，對監軍柏文達說：“河西精銳部隊都在這裡了，您帶領他們去進攻靈武，那麼僕固懷恩就有後顧之憂，這也是救援京師的一大奇計！”於是柏文達就率領部隊去進攻摧砂堡、靈武縣，都攻下了，然後又進攻靈州。僕固懷恩聽說後，從永壽縣連忙回來，派蕃族、渾族騎兵兩千人夜襲柏文達，大敗柏文達，士卒死了近一半。柏文達率領殘餘部隊回到涼州，痛哭著進了城。楊志烈迎接他說：“這次行動有安定京城的功勞，死了一些士卒有什麼關係。”士卒對這話都非常怨恨。不久，吐蕃包圍涼州，士卒都不聽指揮，楊志烈逃到甘州，被沙陀所殺。沙陀姓朱耶，世代居住在沙陀磧，因此以沙陀為名。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李光弼擁兵徐州，憂憤而死。郭子儀擊退僕固懷恩連引回紇、吐蕃之入寇。）
十一月，丁未，郭子儀自行營入朝，郭晞在邠州，縱士卒為暴，節度使白孝德患之，以子儀故，不敢言；涇州刺史段秀實自請補都虞候，孝德從之。既署一月，晞軍士十七人入市取酒，以刃刺酒翁，壞釀器，秀實列卒取十七人首注槊上，植市門。晞一營大躁，盡甲，孝德震恐，召秀實曰：“奈何？”秀實曰：“無傷也，請往解之。”孝德使數十人從行，秀實盡辭去，選老躄者一人持馬至晞門下。甲者出，秀實笑且入，曰：“殺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頭來矣。”甲者愕。因諭曰：“常侍負若屬邪，副元帥負若屬邪？奈何欲以亂敗郭氏！”晞出，秀實讓之曰：“副元帥勳塞天地，當念始終。今常侍恣卒為暴，行且致亂，亂則罪及副元帥；亂由常侍出，然則郭氏功名，其存者幾何！”言未畢，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敢不從命！”顧叱左右：“皆解甲，散還火伍中，敢譁者死！”秀實因留宿軍中。晞通夕不解衣，戒候卒擊柝衛秀實。旦，俱至孝德所，謝不能，請改。邠州由是無患。
五穀防禦使薛景仙討南山群盜，連月不克，上命李抱玉討之。賊帥高玉最強，抱玉遣兵馬使李崇客將四百騎自洋州入，襲之於桃虢川，大破之，玉走成固。庚申，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獻誠擒玉，獻之，餘盜皆平。
十二月，乙丑，加郭子儀尚書令。子儀以為：“自太宗為此官，累聖不復置，近皇太子亦嘗為之，非微臣所宜當。”固辭，不受，還鎮河中。
是歲，戶部奏：戶二百九十萬，口一千六百九十餘萬。
上遣于闐王勝還國，勝固請留宿衛，以國授其弟曜，上許之；加勝開府儀同三司，賜爵武都王。
【語譯】
十一月十四日丁未，郭子儀從行營入朝，郭晞在邠州，放縱士兵橫行霸道，節度使白孝德感到很棘手，因為郭子儀的緣故，不敢聲張。涇州刺史段秀實自動請求白孝德補任他為都虞候，白孝德同意了。任職一個月後，郭晞的十七個軍士到街市上去喝酒，用刀刺釀酒的老人，砸毀釀酒的器具。段秀實派兵圍捕，砍下這十七個人的頭，插在長矛上，樹立在集市的街口。郭晞的軍營中大為喧鬧，士兵們都穿上鎧甲，白孝德非常震驚恐慌，把段秀實叫來問：“怎麼辦？”段秀實說：“沒有關係，請讓我前去解決。”白孝德派幾十個人隨行，段秀實把他們辭掉了，只挑選了一個年老跛腳的人，為他牽馬，來到郭晞的門口。身穿鎧甲的士兵們出來了，段秀實邊笑著邊走進去，說：“殺一個老兵，哪裡用得著穿鎧甲？我是帶著我的頭來的。”甲士們都很驚愕。段秀實趁機曉諭他們說：“郭常侍對不起你們嗎？副元帥對不起你們嗎？為什麼想要作亂來敗壞郭家呢！”這時郭晞出來了，段秀實責備他說：“副元帥功蓋天地，應當想到善始善終。如今常侍你放縱士兵橫行霸道，這種行為將會變亂，發生變亂就會連累副元帥。亂子是由常侍你造成的，然而郭家的功名，還能留存多少！”話還沒有說完，郭晞連忙拜了又拜，說：“幸虧您用道義來教導我，您的恩情太大了，我怎敢不從命呢！”回頭斥責左右的人說：“都脫下鎧甲，各自回到自己的隊伍中，誰再敢鬧事就處死！”段秀實因而留宿軍營中。郭晞整夜未脫衣服，告誡哨兵敲木梆守衛段秀實。早晨，段秀實和郭晞一同來到白孝德的官署，郭晞謝治軍不嚴之罪，請求讓他改過。邠州從此平安無事。
五穀防禦使薛景仙討伐南山的強盜，連續幾個月都沒有成功，唐代宗命令李抱玉去討伐。強盜首領中高玉實力最強，李抱玉派兵馬使李崇客率領四百騎兵從洋州進山，在桃虢川襲擊高玉，大敗高玉，高玉逃到成固。十一月二十七日庚申，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獻誠活捉高玉，獻給朝廷，其餘的強盜都平定了。
十二月初二日乙丑，加任郭子儀為尚書令。郭子儀認為：“自從唐太宗做過這個官後，歷朝的皇帝都不再設立這個官職。近來皇太子也曾做過尚書令，這個官職不是我所應該擔任的。”再三辭謝，不接受，又回去鎮守河中。
這一年，戶部奏報：全國有二百九十多萬戶，一千六百九十多萬人口。
唐代宗派遣于闐王尉遲勝回國，尉遲勝堅決請求留下來在京城守衛，把國家交給他弟弟尉遲曜去治理，唐代宗同意了，加任尉遲勝為開府儀同三司，賜爵位為武都王。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段秀實智勇，申軍法，大義曉諭服郭晞。）
永泰元年（乙巳，765年）
春，正月，癸卯朔，改元，赦天下。
戊申，加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鳳翔、隴右節度使，以其從弟殿中少監抱真為澤潞節度副使。抱真以山東有變，上黨為兵衝，而荒亂之餘，土疹民困，無以贍軍，乃籍民，每三丁選一壯者，免其租、徭，給弓矢，使農隙習射，歲暮都試，行其賞罰。比三年，得精兵二萬，既不費廩給，府庫充實，遂雄視山東。由是天下稱澤潞步兵為諸道最。
二月，戊寅，党項寇富平，焚定陵殿。
庚辰，儀王璲薨。
三月，壬辰朔，命左僕射裴冕、右僕射郭英乂等文武之臣十三人於集賢殿待制。左拾遺洛陽獨孤及上疏曰：“陛下召冕等待制以備詢問，此五帝盛德也。頃者陛下雖容其直而不錄其言，有容下之名，無聽諫之實，遂使諫者稍稍鉗口飽食，相招為祿仕，此忠鯁之人所以竊嘆，而臣亦恥之。今師興不息十年矣，人之生產，空於杼軸。擁兵者第館亙街陌，奴婢厭酒肉，而貧人羸餓就役，剝膚及髓。長安城中白晝椎剽，吏不敢詰，官亂職廢，將墮卒暴，百揆隳剌，如沸粥紛麻，民不敢訴於有司，有司不敢聞於陛下，茹毒飲痛，窮而無告。陛下不以此時思所以救之之術，臣實懼焉。今天下惟朔方、隴西有吐蕃、僕固之虞，邠、涇、鳳翔之兵足以當之矣。自此而往，東洎海，南至番禺，西盡巴、蜀，無鼠竊之盜而兵不為解。傾天下之貨，竭天下之谷，以給不用之軍，臣不知其故。假令居安思危，自可阨要害之地，俾置屯御，悉休其餘，以糧儲屝屨之資，充疲人貢賦，歲可減國租之半。陛下豈可持疑於改作，使率土之患日甚一日乎！”上不能用。
丙午，以李抱玉同平章事，鎮鳳翔如故。
庚戌，吐蕃遣請和，詔元載、杜鴻漸與盟於興唐寺。上問郭子儀：“吐蕃請盟，何如？”對曰：“吐蕃利我不虞，若不虞而來，國不可守矣。”乃相繼遣河中兵戍奉天，又遣兵巡涇原以覘之。
是春不雨，米鬥千錢。
【語譯】
唐代宗永泰元年（乙巳，公元765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癸巳朔，改年號為永泰，大赦天下。
正月十六日戊申，加任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為鳳翔、隴右節度使，任命他的堂弟殿中少監李抱真為澤潞節度副使。李抱真認為山東如有變亂，上黨就是軍事要地，可是在兵荒馬亂之後，地瘠民貧，沒有力量供給軍隊，於是就登記百姓戶籍，每三個成年人中挑一個身體強壯的人，免去他的租稅和徭役，發給弓箭，讓他們在農閒時練習騎馬射箭，年終集中考試，進行賞罰。過了三年，便得到精兵二萬人，既不耗費官府的給養，又使得官府的倉庫充實，於是李抱真威震山東。從此，天下都稱讚澤潞節度的步兵是各道最強大的。
二月十六日戊寅，党項侵犯富平，焚燒了定陵的前殿。
二月十八日庚辰，儀王李璲去世。
三月初一日壬辰朔，命令左僕射裴冕、右僕射郭英乂等文武大臣十三人在集賢殿值班。左拾遺洛陽人獨孤及上疏說：“陛下叫裴冕等人值班以備隨時詢問，這是五帝的盛德。近來陛下雖然能夠容忍臣下的直率但不記錄他們的言辭，有容忍臣下之名，無聽從勸諫之實，於是使得勸諫的人慢慢閉口不言，飽食終日，為了俸祿官位而相互應付，這正是忠誠耿直的人私下嘆息的原因，也使臣感到羞恥。如今戰亂不停已達十年，百姓停止生產，婦女不能紡織，擁有軍隊的人住宅公館在街道上連綿不斷，他們的奴婢連酒肉都吃厭了，而貧窮人家虛弱飢餓去服勞役，忍受著敲骨吸髓的盤剝。長安城裡，光天化日之下殺人劫財，官吏不敢追究，將軍墮落，士卒兇暴，百官之事，猶如沸粥亂麻一團糟，老百姓不敢向有關部門申訴，有關部門也不敢報告陛下，大家都忍受毒害和痛苦，窮困潦倒而無處訴說。陛下不在此時思考能夠解救危難的辦法，臣實在感到害怕。當今天下只有朔方、隴西有吐蕃和僕固懷恩的憂患，而邠州、涇州、鳳翔的部隊足以抵擋他們。從今以後，東到大海，南到番禺，西至巴蜀，已經沒有盜寇，然而各地的軍隊還不遣散。傾盡天下的貨物，竭盡天下的糧食，來供給閒置的軍隊，我不知道這是什麼緣故。假若是居安思危，只需在要害之地，派軍隊駐守防禦，其餘的軍隊全部遣散，用於這些軍隊的糧食、服裝和鞋子等軍用物資，來充當貧困人家的賦稅，一年可減少國家一半的租稅。陛下怎麼能夠遲疑於改革，使國家的憂患日益加重呢？”唐代宗沒有采用他的意見。
三月十五日丙午，任命李抱玉同平章事，照舊鎮守鳳翔。
三月十九日庚戌，吐蕃派使者來請求講和，唐代宗詔令元載、杜鴻漸與吐蕃在興唐寺結盟。代宗問郭子儀：“吐蕃請求結盟，你看怎麼辦？”郭子儀回答說：“我們沒有防備對吐蕃有利，如果我們沒有防備他們就來了，那麼國家就守不住了。”於是相繼派遣河中部隊戍守奉天，又派遣士兵巡邏涇原以偵察吐蕃的動向。
這年春天沒有下雨，米價一斗一千錢。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左拾遺獨孤及建言裁減諸節度鎮兵，省軍費，輕稅賦，以抒民困，唐代宗不聽。）
夏，四月，丁丑，命御史大夫王翊充諸道稅錢使。河東道租庸、鹽鐵使裴諝入奏事，上問：“榷酤之利，歲入幾何？”謂久之不對。上覆問之，對曰：“臣自河東來，所過見菽粟未種，農夫愁怨，臣以為陛下見臣，必先問人之疾苦，乃責臣以營利，臣是以未敢對也。”上謝之，拜左司郎中。諝，寬之子也。
辛卯，劍南節度使嚴武薨。武三鎮劍南，厚賦斂以窮奢侈；梓州刺史章彝小不副意，召而杖殺之；然吐蕃畏之，不敢犯其境。母數戒其驕暴，武不從，及死，母曰：“吾今始免為官婢矣！”
五月，癸丑，以右僕射郭英乂為劍南節度使。
畿內麥稔，京兆尹第五琦請稅百姓田，十畝收其一，曰：“此古什一之法也。”上從之。
平盧節度使侯希逸鎮淄青，好遊畋，營塔寺，軍州苦之。兵馬使李懷玉得眾心，希逸忌之，因事解其軍職。希逸與巫宿於城外，軍士閉門不納，奉懷玉為帥。希逸奔滑州，上表待罪，詔赦之，召還京師。秋，七月，壬辰，以鄭王邈為平盧、淄青節度大使，以懷玉知留後，賜名正己。時承德節度使李寶臣，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相衛節度使薛嵩，盧龍節度使李懷仙，收安、史餘黨，各擁勁卒數萬，治兵完城，自署文武將吏，不供貢賦，與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及正己皆為婚姻，互相表裡。朝廷專事姑息，不能複製，雖名藩臣，羈縻而已。
甲午，以上女昇平公主嫁郭子儀之子曖。
太子母沈氏，吳興人也，安祿山之陷長安也，掠送洛陽宮。上克洛陽，見之，未及迎歸長安；會史思明再陷洛陽，遂失所在。上即位，遺使散求之，不獲。己亥，壽州崇善寺尼廣澄詐稱太子母，按驗，乃故少陽院乳母也，鞭殺之。
【語譯】
夏季，四月十六日丁丑，任命御史大夫王翊代理諸道稅錢使。河東道租庸、鹽鐵使裴諝入朝奏報事情，唐代宗問：“賣酒專利，一年收入多少？”裴諝沉默很久沒有回答。唐代宗又問他，裴諝回答說：“臣從河東來，沿途看到地裡沒有種莊稼，農民都抱怨發愁，臣以為陛下見到臣，一定會先問百姓的疾苦，然而陛下卻以營利的事情責問臣，臣因此不敢回答。”唐代宗感謝他，任命他為左司郎中。裴諝是裴寬的兒子。
四月三十日辛卯，劍南節度使嚴武去世。嚴武前後三次鎮守劍南，橫徵暴斂，窮奢極欲；梓州刺史章彝稍微有點不合他的意，就叫來用棍子把章彝打死；然而吐蕃很畏懼他，不敢侵犯他的轄區。他的母親多次告誡他不要驕橫殘暴，嚴武不聽；等嚴武死後，他的母親說：“我如今才可以免於做官府的奴婢了。”
五月二十二日癸丑，任命右僕射郭英乂為劍南節度使。
京城附近地區的麥子成熟了，京兆尹第五琦請求徵收老百姓的田稅，十畝田收取一畝田的麥子作租稅，說：“這是古代徵收十分之一的稅法。”代宗同意了。
平盧節度使侯希逸鎮守淄青，喜歡打獵，建造寶塔佛寺，所在軍州備受其苦。兵馬使李懷玉很得人心，侯希逸嫉妒他，藉故解除了他的軍職。侯希逸與巫師在城外睡覺，軍士們關閉城門不讓他進來，尊奉李懷玉為主帥。侯希逸到滑州，上表代宗，等待治罪，唐代宗詔令赦免他，把他叫回京師。秋季，七月初二日壬辰，任命鄭王李邈為平盧、淄青節度大使，任命李懷玉知留後，並賜名為正己。當時承德節度使李寶臣，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相衛節度使薛嵩，盧龍節度使李懷仙，收集安祿山、史思明的餘黨。各自擁有強兵好幾萬人，他們訓練部隊，修築城池，自行任命文武官員，不向朝廷進貢交稅，與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及李正己都結為姻親，互為表裡，遙相呼應。然而朝廷對此一味姑息，不能再控制他們，他們名義上雖然是朝廷的藩臣，但實際上朝廷只不過籠絡他們使其不生異心罷了。
七月初四日甲午，把唐代宗的女兒昇平公主嫁給郭子儀的兒子郭曖。
太子的母親沈氏，是吳興人。安祿山攻陷長安時，沈氏被強迫送到洛陽的宮中，唐代宗收復洛陽，見到沈氏，還沒有來得及迎她回長安，碰上史思明再次攻陷洛陽，於是就失去了下落。代宗即位後，派人四處尋找，沒有找到。七月初九日己亥，壽州崇善寺的尼姑廣澄假稱是太子的母親，經核實，此人原來是以前少陽院的奶媽，就用鞭子把她打死了。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河北四鎮承德、魏博、相衛、盧龍節度使皆安史舊將，再加一個山南東道梁崇義，互為婚姻，漸成割據之勢。）
九月，庚寅朔，置百高座於資聖、西明兩寺，講《仁王經》，內出經二寶輿，以人為菩薩、鬼神之狀，導以音樂鹵簿，百官迎於光順門外，從至寺。
僕固懷恩誘回紇、吐蕃、吐谷渾、党項、奴剌數十萬眾俱入寇，令吐蕃大將尚結悉贊摩、馬重英等自北道趣奉天，党項帥任敷、鄭庭、郝德等自東道趣同州，吐谷渾、奴刺之眾自西道趣盩厔，回紇繼吐蕃之後，懷恩又以朔方兵繼之。
郭子儀使行軍司馬趙復入奏曰：“虜皆騎兵，其來如飛，不可易也。請使諸道節度使鳳翔李抱玉、滑濮李光庭、邠寧白孝德、鎮西馬璘、河南郝庭玉、淮西李忠臣各出兵以扼其衝要。”上從之。諸道多不時出兵；李忠臣方與諸將擊球，得詔，亟命治行。諸將及監軍皆曰：“師行必擇日。”忠臣怒曰：“父母有急，豈可擇日而後救邪！”即日勒兵就道。
懷恩中途遇暴疾而歸，丁酉，死於鳴沙。大將張韶代領其眾，別將徐璜玉殺之，範志誠又殺璜玉而領其眾。懷恩拒命三年，再引胡寇，為國大患，上猶為之隱，前後敕制未嘗言其反；及聞其死，憫然曰：“懷恩不反，為左右所誤耳！”
吐蕃至邠州，白孝德嬰城自守。甲辰，上命宰相及諸司長官於西明寺行香設素饌，奏樂。是日，吐蕃十萬眾至奉天，京城震恐。朔方兵馬使渾瑊、討擊使白元光先戍奉天，虜始列營，瑊帥驍騎二百衝之，身先士卒，虜眾披靡。瑊挾虜將一人躍馬而還，從騎無中鋒鏑者。城上士卒望之，勇氣始振。乙巳，吐蕃進攻之，虜死傷甚眾，數日，斂眾還營；瑊夜引兵襲之，殺千餘人，前後與虜戰二百餘合，斬首五千級。丙午，罷百高座講；召郭子儀於河中，使屯涇陽。己酉，命李忠臣屯東橋，李光進屯雲陽，馬璘、郝庭玉屯便橋，李抱玉屯鳳翔，內侍駱奉仙、將軍李日越屯盩厔，同華節度使周智光屯同州，鄜坊節度使杜冕屯坊州，上自將六軍屯苑中。
庚戌，下制親征。辛亥，魚朝恩請索城中，括士民私馬，令城中男子皆衣皂，團結為兵，城門皆塞二開一。士民大駭，逾垣鑿竇而逃者甚眾，吏不能禁。朝恩欲奉上幸河中以避吐蕃，恐群臣議論不一，一旦，百官入朝，立班久之，閣門不開，朝恩忽從禁軍十餘人操白刃而出，宣言：“吐蕃數犯郊畿，車駕欲幸河中，可如？”公卿皆錯愕不知所對。有劉給事者，獨出班抗聲曰：“敕使反邪！今屯軍如雲，不勠力扞寇，而遽欲脅天子棄宗廟社稷而去，非反而何！”朝恩驚沮而退，事遂寢。
自丙午至甲寅，大雨不止，故虜不能進。吐蕃移兵攻醴泉，党項西掠白水，東侵蒲津。丁巳，吐蕃大掠男女數萬而去，所過焚廬舍，蹂禾稼殆盡。周智光引兵邀擊，破之於澄城，因逐北至鄜州。智光素與杜冕不協，遂殺鄜州刺史張麟，坑冕家屬八十一人，焚坊州廬舍三千餘家。
【語譯】
九月初一日庚寅朔，在資聖寺和西明寺中設置百尺高座，請高僧宣講《仁王經》，從宮中運出兩車佛經，讓人扮作菩薩、鬼神的模樣，前面用音樂儀仗隊開道，百官在光順門外迎接，跟隨到寺裡。
僕固懷恩引誘回紇、吐蕃、吐谷渾、党項、奴剌數十萬人一起來犯，命吐蕃大將尚結悉贊摩、馬重英等從北路奔赴奉天，党項主帥任敷、鄭庭、郝德等人從東道奔赴同州，吐谷渾、奴剌的軍隊從西道奔赴盩厔，回紇軍隊跟在吐蕃軍隊後面，僕固懷恩又帶領朔方軍隊跟在後面。
郭子儀派行軍司馬趙復入朝上奏說：“敵人都是騎兵，他們的行動迅猛如飛，不可輕視。請求陛下派遣鳳翔節度使李抱玉、滑濮節度使李光庭、邠寧節度使白孝德、鎮西節度使馬璘、河南節度使郝庭玉、淮西節度使李忠臣，各自分別出兵扼守軍事要地。”唐代宗同意了他的意見。但各道的節度使大都不及時出兵。李忠臣正和部下各將領打球，得到詔令後，馬上下令整裝出發。各將領及監軍都說：“部隊出發一定要選擇吉利的日子。”李忠臣氣憤地說：“父母有急難，難道說也要選擇吉利的日子然後再去援救嗎？”李忠臣當天就率領軍隊出發了。
僕固懷恩中途得了急病被迫回去，九月初八日丁酉，在鳴沙死去。大將張韶代替他率領部隊，別將徐璜玉殺死張韶，範志誠又殺死徐璜玉來統率部隊。僕固懷恩拒絕代宗詔命長達三年，兩次帶領胡寇侵犯，是國家的大患，但代宗仍然替他隱諱，前後所發佈的敕令制書都不曾提及他反叛，等到他死後，又悲憐地說：“僕固懷恩不想反叛，是被左右的人所誤啊！”
吐蕃到達邠州，白孝德環城固守。九月十五日甲辰，唐代宗命令宰相及各部門長官到西明寺燒香擺設素食，演奏音樂。當天，吐蕃十萬大軍到達奉天，京城震動恐慌。朔方兵馬使渾瑊、討擊使白元光預先戍守奉天，敵人剛開始佈列陣營，渾瑊就率領勇猛的騎兵二百人衝擊敵陣，他身先士卒，所向披靡。渾瑊抓住敵人一個將領，躍馬飛奔而回，隨從騎兵沒有一個人被敵人兵器所擊中。城牆上的士卒看到這一情景，勇氣開始倍增。九月十六日乙巳，吐蕃進攻奉天，士兵傷亡慘重，攻了好幾天，便收兵回營。渾瑊夜晚帶領部隊去襲擊他們，殺死一千多人，前後與敵人交戰二百多個回合，殺死五千人。九月十七日丙午，唐代宗罷除在百尺高座上宣講佛經；又從河中徵召郭子儀，讓他駐守涇陽。九月二十日己酉，命令李忠臣駐守東渭橋，李光進駐守雲陽，馬璘、郝庭玉駐守便橋，李抱玉駐守鳳翔，內侍駱奉仙、將軍李日越駐守盩厔，同華節度使周智光駐守同州，鄜坊節度使杜冕駐守坊州，代宗親自統率六軍駐守禁苑中。
九月二十一日庚戌，代宗下制書表示要親自出徵。九月二十二日辛亥，魚朝恩請求在京城裡搜查，收括士民私人的馬匹，命令城裡的人都穿上黑衣服，組成民團，按士兵來訓練，四面城門都堵塞兩個只開放一個。士人和百姓都大為驚慌，翻牆打洞逃跑的人很多，官吏不能禁止。魚朝恩想要代宗去河中以避吐蕃，害怕群臣議論不一。一天早晨，百官入朝，分班站立了很久，東西閣門沒有打開，魚朝恩忽然率領十幾個禁衛軍手上拿著亮晃晃的刀子出來，宣佈說：“吐蕃多次侵犯京畿郊縣地區，皇上想要駕臨河中，你們覺得怎麼樣？”公卿大臣們都驚慌失措，不知道如何回答。有一位劉給事，獨自走出朝班大聲說：“宦官想要造反嗎？現在守軍雲集，你不齊心合力地抵抗敵寇，反而想匆忙脅迫天子放棄宗廟社稷而逃跑，不是造反又是什麼！”魚朝恩驚慌沮喪地退下去，於是這件事便作罷。
從九月十七日丙午到九月二十五日甲寅，大雨下個不停，因此敵人不能進軍。吐蕃便調動部隊進攻醴泉，党項西攻掠白水，向東侵犯蒲津。九月二十八日丁巳，吐蕃大肆掠奪男男女女好幾萬人回去，所經過的地方都焚燒房屋，把莊稼幾乎踐踏光了。周智光率兵攔擊，在澄城北面打敗吐蕃，於是趁機向北追逐敵人直到鄜州。周智光平時就與杜冕關係不和，於是便殺了鄜州刺史張麟，活埋了杜冕家屬八十一人，焚燒房屋三千多家。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僕固懷恩再引回紇、吐蕃連兵入寇，唐代宗下詔親征。僕固懷恩病死。吐蕃退兵。）
冬，十月，己未，復講經於資聖寺。
吐蕃退至邠州，遇回紇，復相與入寇，辛酉，至奉天。癸亥，党項焚同州官廨、民居而去。
丙寅，回紇、吐蕃合兵圍涇陽，子儀命諸將嚴設守備而不戰。及暮，二虜退屯北原，丁卯，復至城下。是時，回紇與吐蕃聞僕固懷恩死，已爭長，不相睦，分營而居，子儀知之。回紇在城西，子儀使牙將李光瓚等往說之，欲與之共擊吐蕃。回紇不信，曰：“郭公固在此乎？汝紿我耳。若果在此，可得見乎？”光瓚還報，子儀曰：“今眾寡不敵，難以力勝。昔與回紇契約甚厚，不若挺身往說之，可不戰而下也。”諸將請選鐵騎五百為衛從，子儀曰：“此適足為害也。”郭晞扣馬諫曰：“彼，虎狼也；大人，國之元帥。奈何以身為虜餌！”子儀曰：“今戰，則父子俱死而國家危；往以至誠與之言，或幸而見從，則四海之福也！不然，則身沒而家全。”以鞭擊其手曰：“去！”遂與數騎開門而出。使人傳呼曰：“令公來！”回紇大驚。其大帥合胡祿都督藥葛羅，可汗之弟也，執弓注矢立於陣前。子儀免冑釋甲投槍而進，回紇諸酋長相顧曰：“是也！”皆下馬羅拜。子儀亦下馬，前執藥葛羅手，讓之曰：“汝回紇有大功於唐，唐之報汝亦不薄，奈何負約，深入吾地，侵逼畿縣，棄前功，結怨仇，背恩德而助叛臣，何其愚也！且懷恩叛君棄母，於汝國何有！今吾挺身而來，聽汝執我殺之，我之將士必致死與汝戰矣。”藥葛羅曰：“懷恩欺我，言天可汗已晏駕，令公亦捐館，中國無主，我是以敢與之來。今知天可汗在上都，令公復總兵於此，懷恩又為天所殺。我曹豈肯與令公戰乎！”子儀因說之曰：“吐蕃無道，乘我國有亂，不顧舅甥之親，吞噬我邊鄙，焚蕩我畿甸，其所掠之財不可勝載，馬牛雜畜，長數百里，瀰漫在野，此天以賜汝也。全師而繼好，破敵以取富，為汝計，孰便於此！不可失也。”藥葛羅曰：“吾為懷恩所誤，負公誠深，今請為公盡力，擊吐蕃以謝過。然懷恩之子，可敦兄弟也，願舍之勿殺。”子儀許之。回紇觀者為兩翼，稍前，子儀麾下亦進，子儀揮手卻之，因取酒與其酋長共飲。藥葛羅使子儀先執酒為誓，子儀酹地曰：“大唐天子萬歲！回紇可汗亦萬歲！兩國將相亦萬歲！有負約者，身隕陳前，家族滅絕。”杯至藥葛羅，亦酹地曰：“如令公誓！”於是諸尊長皆大喜曰：“向以二巫師從軍，巫言此行甚安隱，不與唐戰，見一大人而還，今果然矣。”子儀遺之彩三千匹，酋長分以賞巫。子儀竟與定約而還。吐蕃聞之，夜，引兵遁去。回紇遣其酋長石野那等六人入見天子。
藥葛羅帥眾追吐蕃，子儀使白元光精騎與之俱；癸酉，戰於靈臺西原，大破之，殺吐蕃萬計，得所掠士女四千人。丙子，又破之於涇州東。
丁丑，僕固懷恩將張休藏等降。
辛巳，詔罷親征，京城解嚴。
初，肅宗以陝西節度使郭英乂領神策軍，使內侍魚朝恩監其軍；英乂入為僕射，朝恩專將之。及上幸陝，朝恩舉在陝兵與神策軍迎扈，悉號神策軍，天子幸其營。及京師平，朝恩遂以軍歸禁中，自將之，然尚未得與北軍齒。至是，朝恩以神策軍從上屯苑中，其勢浸盛，分為左、右廂，居北軍之右矣。
郭子儀以僕固名臣、李建忠等皆懷恩驍將，恐逃入外夷，請招之。名臣，懷恩之侄也，時在回紇營。上敕並舊將有功者皆赦其罪，令回紇送之。壬午，名臣以千餘騎來降。子儀使開府儀同三司慕容休貞以書諭党項帥鄭庭、郝德等，皆詣鳳翔降。
甲申，周智光詣闕獻捷，再宿歸鎮。智光負專殺之罪未治。上既遣而悔之。
乙酉，回紇胡祿都督等二百餘人入見，前後贈賚繒帛十萬匹；府藏空竭，稅百官俸以給之。
【語譯】
冬季，十月初一日己未，代宗又恢復在資聖寺宣講佛經。
吐蕃退到邠州，遇上回紇，又聯合起來進犯唐朝，十月初三日辛酉，到達奉天。十月初五日癸亥，党項軍隊焚燒同州的官府房舍和老百姓的居室，然後撤軍而去。
十月初八日丙寅，回紇、吐蕃兩軍會合圍攻涇陽，郭子儀命令各位將領嚴加防守而不要與敵軍作戰。等到晚上，回紇、吐蕃兩軍退駐北原，十月初九日丁卯，又來到城下。這時，回紇與吐蕃聽說僕固懷恩死了，開始爭奪統帥位置，不相和睦，分別設置營帳而居住，郭子儀瞭解到這一情況。回紇軍隊在城西，郭子儀派牙將李光瓚等人前往遊說回紇，想與回紇軍共同攻擊吐蕃。回紇軍不信，說：“郭公真的在這裡嗎？你們在騙我們，假若果真在這裡，可以見見面嗎？”李光瓚回來報告，郭子儀說：“現在我們寡不敵眾，難以憑實力取勝。過去我們與回紇的盟約非常深厚，不如我挺身前往勸說他們，可以不戰而勝。”各位將領請求挑鐵騎五百人作為衛隊隨從，郭子儀說：“這樣做足以害了我。”郭晞拉住郭子儀的馬勸阻道：“他們是虎狼，大人您是國家的元帥，怎麼能夠拿自己的性命去做敵人的餌食呢？”郭子儀說：“如果現在交戰，那麼我們父子都會戰死而國家就很危險；我前去真心誠意與他們交涉，也許能有幸使他們聽從我的意見，那就是天下的福分了！假如他們不聽從我的意見，那麼我死了但我的一家還能保全。”說著就用馬鞭抽打郭晞的手說：“走開！”於是就只和幾個騎兵打開城門出去，派人傳呼說：“郭令公來啦！”回紇人大吃一驚。回紇大帥合胡祿都督藥葛羅，是可汗的弟弟，拉滿弓箭上弦，站在陣前。郭子儀脫掉鎧甲，把槍丟在地上向前，回紇的各位酋長相互看了看說：“是他來了！”都下馬列隊叩拜，郭子儀也下馬，上前握著藥葛羅的手，責備他說：“你們回紇對唐朝有大功勞，唐朝報答你們也不薄，為什麼要背叛盟約，深入我唐朝的境地，侵犯進逼京畿郊縣地區，拋棄以前的功勞，結下怨仇，背棄恩德而幫助叛臣，這是多麼愚蠢啊！而且僕固懷恩背叛君主拋棄母親，對你們國家有什麼用處！今天我挺身而來，任憑你捉住我、殺死我，但我的將士必然誓死與你們血戰到底。”藥葛羅說：“僕固懷恩欺騙了我，他說天可汗已經駕崩，令公你也去世，中原沒有做主的人，我因此才敢同他一起來。現在知道天可汗在京城長安，令公你也在這裡統率部隊，僕固懷恩又遭天殺，我們哪裡肯與您作戰啊？”郭子儀趁機勸他說：“吐蕃不講道義，趁我國有變亂，不顧舅甥之間的親戚關係，吞噬我邊疆，焚燒掃蕩我京畿地區，他們所掠奪的財物裝也裝不完，牛馬及各種牲畜的隊伍長達好幾百裡，瀰漫在原野上，這是上天賜給你們的。既能保全軍隊又能和唐朝繼續修好，打敗敵人而奪取財富，替你們著想，還有比這更有利的事嗎？機不可失啊。”藥葛羅說：“我被僕固懷恩所誤，實在對不起您，今天請求替您盡心盡力，攻擊吐蕃以謝過錯。然而僕固懷恩的兒子，是我們可敦的兄弟，希望放過他，不要殺他。”郭子儀答應了。這時，回紇圍觀的人分成兩個側隊，漸漸向前靠近。郭子儀的部下也向前靠近，郭子儀揮手叫他們退下，因而拿出酒來與回紇酋長共飲，藥葛羅讓郭子儀先拿著酒發誓，郭子儀把酒澆在地上說：“大唐天子萬歲！回紇可汗萬歲！兩國將相也萬歲！如有違背盟約的，就身死陣前，家族滅絕。”酒杯遞給藥葛羅，他也把酒澆在地上說：“如郭令公的誓言一樣！”於是各位酋長都非常高興地說：“出發時我們帶著兩個巫師隨軍，巫師說這次行動很安穩，不會與唐朝交戰，見到一位大人就回來，今天果然如此。”郭子儀送給回紇彩帛三千匹，酋長分一部分獎賞給巫師。郭子儀終於同回紇定好盟約而回。吐蕃聞訊後，深夜帶兵逃走。回紇派他們的酋長石野那等六人入朝拜見天子。
藥葛羅率領部隊追擊吐蕃軍，郭子儀派白元光率領精銳騎兵與他一起追擊；十月十五日癸酉，在靈臺西原與吐蕃軍交戰，大敗吐蕃，殺死吐蕃士兵數以萬計，截獲吐蕃所掠的士人、婦女四千人。十月十八日丙子，又在涇州東面打敗吐蕃軍。
十月十九日丁丑，僕固懷恩的將領張休藏等人投降。
十月二十二日辛巳，唐代宗下詔書停止親征，京城解除戒嚴。
當初，肅宗任命陝西節度使郭英乂統領神策軍，讓宦官魚朝恩為神策軍的監軍。郭英乂入朝任僕射，魚朝恩便專門統領神策軍。等代宗去陝州，魚朝恩便率領全部在陝州的部隊與神策軍前去迎駕扈從，都號稱神策軍，天子駕臨他的軍營中。到京師平定，魚朝恩便把軍隊歸屬宮中，由自己統率，但神策軍尚未獲得與北門六軍相匹敵的地位。到了這個時候，魚朝恩率領神策軍跟隨代宗駐紮在禁苑中，他的勢力越來越強，便把神策軍分為左右廂，其地位在北門六軍之上。
郭子儀認為僕固名臣、李建忠等人都是僕固懷恩的猛將，擔心他們外逃，請求唐代宗招降他們。僕固名臣是僕固懷恩的侄子，當時他正在回紇軍營中。唐代宗敕令赦免僕固名臣等人及有功勞的舊將的罪過，命令回紇送他們回來。十月二十四日壬午，僕固名臣率領一千多騎兵來降。郭子儀派開府儀同三司慕容休貞帶著書信去曉諭党項的主帥鄭庭、郝德等人，他們都到鳳翔來投降。
十月二十六日甲申，周智光到朝廷來獻俘虜和戰利品，住了兩個晚上才回到鎮所。周智光有擅自殺人的罪過而沒有受到懲治，代宗讓他走後又有些後悔。
十月二十七日乙酉，回紇胡祿都督等二百多人入朝進見，朝廷前後贈送他們的絲帛有十萬匹；府庫儲存的絲帛都用光了，只好徵收百官俸祿稅來供給回紇人。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郭子儀誠信感回紇，連兵大破吐蕃。）
【點評】
本卷記事為代宗初即位頭兩年的史事。值得點評的有以下四件大事：一、安史亂平，代宗善後失宜。二、吐蕃入長安，代宗蒙塵。三、僕固懷恩反叛。四、郭子儀誠信感動回紇，再造唐室。
一、安史亂平，代宗善後失宜。代宗忌郭子儀、李光弼功臣建立奇功，平定安史之亂的收尾之戰不用郭、李，而用僕固懷恩，借兵回紇。這本身就是失計。李光弼被罷黜元帥，出鎮臨淮，心懷怨恨，以致吐蕃入長安，李光弼擁兵徐州不勤王，事後憂死，唐王朝折了一員良將，此其一失。僕固懷恩挾私智，表請河北降將分帥河北，開啟了藩鎮割據的先聲，到代宗末年，藩鎮割據的格局形成，禍及子孫，此其二失。代宗不聽獨孤及裁減諸鎮兵員的建言，亂平而聽任諸鎮擁強兵，以致叛服不定，禍及自身，此其三失。解除郭子儀兵權，以朔方節度使授僕固懷恩，假兵柄於跋扈鎮將，此其四失。太原節度使辛雲京與僕固懷恩有隙，回紇還軍，路過太原，僕固懷恩奉命護送回紇，辛雲京閉門不接待，危及兩國親和，激化僕固懷恩怨憤，過在辛氏，不在僕固懷恩。辛雲京自我辯護，誣奏僕固懷恩勾結回紇有異心，未有證據。僕固懷恩上奏訴冤，代宗不回答，兩不過問，是非混淆，直接激起了僕固懷恩的反叛。此其五失。僕固懷恩為臣不忠，代宗為君亦不仁、不明，君臣兩失。僕固懷恩之反，代宗難辭其咎。
二、吐蕃入長安，代宗蒙塵。吐蕃趁安史之亂，奪取大唐西北隴右河西之地，蘭、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盡入吐蕃。廣德元年（763），七月，吐蕃大舉入寇，宦官程元振封鎖消息，等到吐蕃過了邠州，前鋒達到奉天、武功，代宗才得知，情況危急，趕緊起用郭子儀為關內副元帥出鎮咸陽。郭子儀閒廢日久，部曲離散，臨時招募，到達咸陽，僅有二十騎跟隨。吐蕃二十萬眾，鋪天蓋地而來，郭子儀上奏請求增派軍隊，程元振又扣住不使上聞。吐蕃兵臨長安，代宗匆匆出逃，到達陝州，入魚朝恩神策軍營。代宗下詔勤王，沒有人聽命，擁兵徐州的李光弼，也不赴難。郭子儀趕往商州，手中只有三十個騎兵。郭子儀在商州收聚散兵，又調發武關守軍，總計才四千人。郭子儀大膽進兵藍田，虛張聲勢，鄜延節度使白孝德引兵南趨京畿，蒲、陝、商、華合勢進擊，吐蕃大掠長安後退走。
代宗返長安，太常博士柳伉上書指陳時弊，柳伉說：“吐蕃長驅入長安，將士紛紛逃避，這是將帥背叛朝廷。功臣被疏遠，嬖倖受重任，直到大禍造成，群臣沒有一個敢直言，這是公卿背叛朝廷。這次車駕剛出長安，百姓就哄搶府庫，這是京城百姓背叛朝廷。十月一日，皇上下詔徵兵，四十天之後，沒有一兵一卒勤王，這是四方都背叛朝廷了。”柳伉指出四條嚴峻形勢後，義正詞嚴直問代宗：“陛下以今日之勢為安全呢，還是危險呢？如果認為危險，豈能高枕無憂，不懲治罪人嗎？”柳伉要求代宗斬程元振，斥退宦官，神策軍交由大臣統率，然後皇上下罪己詔，問天下百姓允不允許自己改過自新，如果得不到允許，皇上就該退位讓賢。這是正義的抗爭，可以說振聾發聵。柳伉代表了百官群臣的公意。代宗不得已罷了程元振的官，依然用魚朝恩為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寵信宦官的熱情不減。代宗還加重了奸相元載的權勢，依靠他來彈壓百官。昏君是不會以史為鑑的。
三、僕固懷恩反叛。僕固懷恩，鐵勒部九姓之一。貞觀二十二年（648），鐵勒九姓大首領降唐，唐太宗授歌濫拔延為右武衛大將軍、金微都督。僕固懷恩為拔延之孫，世襲都督。肅宗即位於靈武，僕固懷恩為郭子儀部屬，從郭子儀赴行在，是郭子儀最得力的戰將之一，成為副手。僕固懷恩作戰英勇，一門盡力王事，戰死四十六人，女為公主，遠嫁回紇和親。官軍收兩京，平定河南、河北，剿滅史朝義，僕固懷恩立下卓越戰功。僕固懷恩不為天下兵馬副元帥，在郭子儀麾下，不失為忠臣良將，所建勳勞僅次於郭子儀、李光弼，是平定安史之亂的第三大功臣。代宗猜忌郭子儀、李光弼，用僕固懷恩取代，煽起了他的野心，自以為功大，不滿意朝廷的待遇。而代宗照例猜忌功臣，現在輪到了猜忌僕固懷恩。辛雲京、李抱玉與宦官駱奉仙、魚朝恩，添油加醋地打小報告。代宗下詔召僕固懷恩入朝，要收他的兵權，僕固懷恩稱病不入朝。雙方關係迅速惡化。代宗廣德二年（764），代宗用李抱玉計謀，重新任用郭子儀為朔方節度使。朔方將士聽到郭子儀到任，紛紛離開僕固懷恩，歡迎郭子儀。僕固懷恩率領三百親兵逃到靈武，收合散兵，招引回紇、吐蕃兩次大舉入寇。代宗永泰元年（765），九月，僕固懷恩第二次引回紇、吐蕃、吐谷渾三十餘萬大軍入寇，深入奉天，京師大駭。九月八日，僕固懷恩病死，郭子儀與回紇結盟，連兵擊退吐蕃，唐王朝才轉危為安。僕固懷恩，一個蓋世功臣，以叛臣賊子落幕，令人悲憫。代宗內心有愧，前後所下敕書，從不言僕固懷恩反叛，並在京師養其母，撫其女。代宗聽到僕固懷恩死亡消息後，也愴然曰：“懷恩不反，為左右所誤耳。”誤懷恩者，實代宗也。
四、郭子儀誠信感動回紇，再造唐室。僕固懷恩第二次引回紇、吐蕃大舉入寇，郭子儀守奉天，僕固懷恩不敢與之交戰，回紇、吐蕃之兵取道涇陽指向京師。長安士民驚恐。代宗下詔親征，實欲逃往河東。在這千鈞一髮之關頭，郭子儀馳援涇陽，立腳未穩，回紇十餘萬大軍圍攻上來，吐蕃繼其後。官軍人心惶惶，強行拒戰，涇陽不守，一定會全軍覆滅。回紇與唐和親，助唐平定安史之亂，獲得唐朝豐厚回報。回紇留在長安的商人、辦事人員有數千人，作奸犯科，代宗一概不問。每年互市，唐朝用重金購回紇的瘦馬，以維護關係。郭子儀與回紇將領並肩作戰，關係友好。回紇之所以入寇，一定是僕固懷恩挑撥，而今僕固懷恩已死，挑撥的源頭沒有了，郭子儀決定身入虎穴，以大義諭說回紇與唐聯合共擊吐蕃。眾將軍不同意，認為冒險，一定要去，請選派五百精騎保護。郭子儀對眾將說，打硬仗是以卵擊石，只有與回紇重申盟好。派五百人護送，只是增加無謂的犧牲。他認為回紇人講誠信，誠心而去，只要有一線希望，便是國家之福。最後，郭子儀僅帶領不穿甲冑的數十騎而往，回紇則全副武裝，如臨大敵。回紇大帥藥葛羅，是郭子儀的老朋友，見他赤手空拳而來，十分感動，扔下兵器，納頭便拜。郭子儀以誠待藥葛羅，恩威並施，先責斥僕固懷恩叛君棄母，不值得回紇幫助，又示以自己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回紇人自然是唯唯諾諾，口稱不敢與令公郭子儀交戰。郭子儀趁機說回紇，吐蕃無道，奪地掠民，搶了許多財物。回紇與唐重歸於好，共同打敗吐蕃，所有財物全歸回紇。藥葛羅於是與郭子儀執酒為誓。吐蕃聽到消息，連夜逃跑。唐軍與回紇軍並兵追擊，大破吐蕃軍，斬首以萬計，解救被吐蕃搶掠的百姓四千多人。
郭子儀善用兵，懂外交，講仁德，所以聲威遠播，回紇人很敬仰他，這是他的資本。李抱玉向代宗推薦郭子儀，說：“僕固懷恩反叛，不足憂慮。朔方將士想念郭子儀，如同子弟想念父兄。陛下只要起用郭子儀為朔方節度使，朔方將士不召自來。”事實果然如此。不過郭子儀與回紇行盟，畢竟是身入虎穴，不僅要有大勇，而且要有高度的愛國精神，這正是郭子儀受人敬仰的內在原因。郭子儀既誠信，義利分析得當，又誘以厚利，所以贏得了回紇人的信任。假如吐蕃再入長安，回紇助紂為虐，勢將激起河北兵變，唐王朝真的就要完蛋。郭子儀誠信感回紇，不僅退了吐蕃軍，而且是再造了唐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