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八卷
唐紀四十四
唐德宗建中四年
(783年)
起昭陽大淵獻(癸亥,783年)正月,盡十月,不滿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83年正月,訖當年十月,共十個月,當德宗建中四年正月到十月。本卷記事不足一年,正表明這是一個多事之秋的年份,德宗蒙塵,出逃奉天,唐王朝處於危亡的緊急關頭。田悅等叛亂四王向淮西節度使李希烈勸進,李希烈反叛,先稱天下都元帥,戰火擴大到河南,併成為重要戰場。德宗遙控戰局,導致汴軍大敗,襄城危急。陸贄上疏論治國之要,提出重根本、重民生,即加強京師防務,不要濫徵苛稅。陸贄還建議調整討逆方略。德宗皆不採納。其時,國庫空竭,朝廷強徵間架稅和除陌錢,民怨沸騰。涇原兵東調河南,途經京師,因犒賞菲薄而導致兵亂,陸贄的擔憂不幸被言中。德宗倉皇出逃奉天,朱泚借亂兵僭號稱帝,兵圍奉天,賴渾瑊堅守,德宗才沒被俘虜。奸臣盧杞誤國,他趁李希烈之叛,借刀殺人,上奏德宗派顏真卿為宣慰使召撫李希烈,等於是以肉投餓虎,時人都知顏真卿不返。到了奉天,盧杞仍唆使德宗誅殺忠良。陸贄上疏論亂由人為而非天命,隱喻盧杞誤國,德宗充耳不聞。正當朱泚急攻奉天之時,河北官軍撤退勤王,叛軍卻內部有隙,王武俊因與朱滔不和而反正,西川節度使韋皋從叛軍手中攻克鳳翔,李懷光入援奉天,朱泚兵敗,唐皇室才轉危為安。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三
建中四年(癸亥,783年)
春,正月,丁亥,隴右節度使張鎰與吐蕃尚結贊盟於清水。
庚寅,李希烈遣其將李克誠襲陷汝州,執別駕李元平。元平,本湖南判官,薄有才藝,性疏傲,敢大言,好論兵;播奇之,薦於上,以為將相之器,以汝州距許州最近,擢元平為汝州別駕,知州事。元平至汝州,即募工徒治城;希烈陰使壯士應募執役,入數百人,元平不之覺。希烈遣克誠將數百騎突至城下,應募者應之於內,縛元平馳去。元平為人眇小,無須,見希烈恐懼,便液汙地。希烈罵之曰:“盲宰相以汝當我,何相輕也!”以判官周晃為汝州刺史,又遣別將董待名等四出抄掠,取尉氏,圍鄭州,官軍數為所敗。邏騎西至彭婆,東都士民震駭,竄匿山谷,留守鄭叔則入保西苑。
上問計於盧杞,對曰:“希烈年少驍將,恃功驕慢,將佐莫敢諫止;誠得儒雅重臣,奉宣聖澤,為陳逆順禍福,希烈必革心悔過,可不勞軍旅而服。顏真卿三朝舊臣,忠直剛決,名重海內,人所信服,真其人也!”上以為然。甲午,命真卿詣許州宣慰希烈。詔下,舉朝失色。
【語譯】
唐德宗建中四年(癸亥,公元783年)
春季,正月初十日丁亥,隴右節度使張鎰和吐蕃的代表尚結贊在清水縣締結了唐朝與吐蕃睦鄰盟約。
正月十三日庚寅,李希烈派遣將領李克誠襲擊汝州,攻陷了汝州城,抓獲了汝州別駕李元平。李元平原本擔任湖南判官,略有才識技藝,但性情疏闊傲慢,敢於誇誇其談,又喜好議論軍事;宰相關播認為李元平是一名少有的奇才,將李元平推薦給皇帝,認為李元平具備擔任將相的氣度。由於汝州距離許州最近,提拔李元平任汝州別駕,執掌處理汝州事務。李元平到達汝州之後,馬上就招募工匠役夫,修城築牆;李希烈私下派軍中壯士偽裝後應李元平的招募去修城築牆,進來了好幾百人,李元平對此全無知覺。李希烈派遣李克誠帶領幾百名騎兵突然襲擊到汝州城下,喬裝應募入城的民工在城內接應,將李元平綁縛疾馳而去。李元平身體短小,又不長鬍須,見了李希烈以後十分恐懼,以致大小便失禁,弄得汙穢滿地。李希烈罵李元平道:“宰相真是個瞎子,竟然把你派來與我抗衡,為什麼輕視我到這種地步?”於是任命判官周晃為汝州刺史,又派遣別將董待名等人四處搶掠,攻佔了尉氏縣,進而圍困鄭州,朝廷軍隊屢次被叛軍打敗。叛軍巡邏的騎兵往西邊到了彭婆鎮,使得東都洛陽一帶的士紳、民眾驚恐不已,紛紛逃進山谷中隱藏起來;東都留守鄭叔則退入洛陽守衛在西苑。
德宗向盧杞詢問對策,盧杞回答道:“李希烈是個年輕氣盛、驍勇善戰的將領,依仗有功而驕橫傲慢,部下的將校和僚佐中無人敢對他的行動進行勸阻;如果能夠有一名德高望重的朝廷大臣,去對李希烈宣諭陛下的詔旨,陳說反叛朝廷的禍患和歸順朝廷的福祚,李希烈一定會洗心革面,自新悔過,那麼就可以不必煩勞出動軍旅,兵不血刃地使他順服。顏真卿是玄宗、肅宗、代宗三朝的元老舊臣,為人忠心正直,辦事剛毅有決斷,盛名享譽海內,為朝野人士所信服,真是辦理此事的合適人選啊!”德宗認為有道理。正月十七日甲午,派遣顏真卿前往許州宣諭德宗的旨意,安撫李希烈。詔書下達後,滿朝文武大臣都大驚失色。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李希烈反叛,盧杞上奏德宗派顏真卿為宣慰使召撫李希烈,實乃借刀殺人,其為人陰險如此。)
真卿乘驛至東都,鄭叔則曰:“往必不免,宜少留,須後命。”真卿曰:“君命也,將焉避之!”遂行。李勉表言:“失一元老,為國家羞,請留之。”又使人邀真卿,不及。真卿與其子書,但敕以“奉家廟、撫諸孤”而已。至許州,欲宣詔旨,希烈使其養子千餘人環繞慢罵,拔刃擬之,為將剸啗之勢,真卿足不移,色不變。希烈遽以身蔽之,麾眾令退,館真卿而禮之。希烈欲遣真卿還,會李元平在座,真卿責之,元平慚而起,以密啟白希烈;希烈意遂變,留真卿不遣。
朱滔、王武俊、田悅、李納各遣使詣希烈,上表稱臣,勸進,使者拜舞於希烈前,說希烈曰:“朝廷誅滅功臣,失信天下,都統英武白天,功烈蓋世,已為朝廷所猜忌,將有韓、白之禍,願亟稱尊號,使四海臣民知有所歸。”希烈召顏真卿示之曰:“今四王遣使見推,不謀而同,太師觀此事勢,豈吾獨為朝廷所忌無所自容邪!”真卿曰:“此乃四凶,何謂四王!相公不自保功業,為唐忠臣,乃與臣賊子相從,求與之同覆滅邪!”希烈不悅,扶真卿出。他日,又與四使同宴,四使曰:“久聞太師重望,今都統將稱大號而太師適至,是天以宰相賜都統也。”真卿叱之曰:“何謂宰相!汝知有罵安祿山而死者顏杲卿乎?乃吾兄也。吾年八十,知守節而死耳,豈受汝輩誘脅乎!”四使不敢復言。希烈乃使甲士十人守真卿於館舍,掘坎於庭,雲欲坑之,真卿怡然,見希烈曰:“死生已定,何必多端!亟以一劍相與,豈不快公心事邪!”希烈乃謝之。
【語譯】
顏真卿乘坐驛車到達東都洛陽,洛陽留守鄭叔則對顏真卿說:“你此去許州,一定難以倖免,最好稍微逗留一下,等待朝廷稍後的命令。”顏真卿說:“我出使許州是國君的命令,這怎麼能迴避呢?”於是啟程去許州。李勉向德宗上表奏稱:“如果失去了一位朝廷的元老,那就是國家的羞恥,請將他留下來。”同時又派人在半路上去攔截顏真卿,結果沒有趕上。顏真卿寫給兒子的書信,只是要兒子“恭奉祖廟,撫育宗族的孤弱”而已。顏真卿到達許州,想向李希烈宣諭皇帝的詔旨,李希烈指派一千多名養子圍住顏真卿吵嚷謾罵,他們還拔出刀劍威脅,擺出一副要把顏真卿剁碎吃掉的架勢;顏真卿鎮定自若,腳跟不移,面不改色。李希烈這時突然上前用身體遮擋住顏真卿,命令眾養子退下,將顏真卿請進館舍,按照禮節來接待。李希烈打算讓顏真卿返回長安去,正巧碰到李元平也在座,顏真卿義正詞嚴地訓斥李元平,李元平慚愧不已地起身離去,寫了封密函將此事稟告給李希烈;李希烈於是改變了主意,把顏真卿扣留在許州,而不許顏真卿回長安。
朱滔、王武俊、田悅、李納各自派遣使者前往李希烈那裡,向李希烈上表稱臣,勸李希烈即位稱帝,各位使者來到李希烈面前隆禮重拜,勸說李希烈道:“朝廷誅殺功臣,失信於天下;都統您英武天賦,功業蓋世,如今您已經受到朝廷的猜忌,馬上就會有如同韓信、白起那樣的禍患。希望您趕快稱帝,使四海之內的臣民知道有所歸附。”李希烈召來顏真卿,向顏真卿展示這一場面說:“現在四王派遣使者來擁戴我,他們不謀而合,顏太師您看到了這種態勢,難道唯獨我被朝廷猜忌而無地自容嗎?”顏真卿說:“這四個人分明是四凶,為什麼稱他們四王?相公不能夠守住自己的功業,做朝廷的忠臣,而與亂臣賊子們同流合汙,想和他們一同覆滅嗎?”李希烈很不高興,把顏真卿扶了出去。又有一天,顏真卿與朱滔等的四名使者同赴宴會,四位使者說:“久仰顏太師德高望重,如今李都統馬上就要稱帝而太師您恰好來了,這是上天把宰相的合適人選賜給李都統啊!”顏真卿怒斥他們道:“什麼叫宰相?你們知道有因大罵安祿山而死的顏杲卿這個人嗎?他就是我的兄長。時下我已年滿八十,懂得應該為朝廷守節而死,難道還會受你們的引誘和脅迫嗎?”四位使者不敢再說什麼。於是李希烈就派遣十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在館舍看守顏真卿,他們在庭院中挖掘了一個坑,揚言要活埋顏真卿,顏真卿怡然自得,見到李希烈時說:“我的生死已經被定了下來,你何必千方百計製造事端?立即給我一劍,那樣你不就稱心了嗎?”李希烈便向顏真卿賠禮道歉。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顏真卿痛責李希烈背叛朝廷。)
戊戌,以左龍武大將軍哥舒曜為東都、汝州節度使,將鳳翔、邠寧、涇原、奉天、好畤行營兵萬餘人討希烈,又詔諸道共討之。曜行至郟城,遇希烈前鋒將陳利貞,擊破之,希烈勢小沮。曜,翰之子也。
希烈使其將封有麟據鄧州,南路遂絕,貢獻、商旅皆不通。壬寅,詔治上津山路,置郵驛。
二月,戊申朔,命鴻臚卿崔漢衡送區頰贊還吐蕃。
丙寅,以河陽三城、懷、衛州為河陽軍。
丁卯,哥舒曜克汝州,擒周晃。
三月,戊寅,江西節度使曹王皋敗李希烈將韓霜露於黃梅,斬之;辛卯,拔黃州。時希烈兵柵蔡山,險不可攻。皋聲言西取蘄州,引舟師溯江而上,希烈之將引兵循江隨戰。去蔡山三百餘里,皋乃復放舟順流而下,急攻蔡山,拔之。希烈兵還救之,不及而敗。皋遂進拔蘄州,表伊慎為蘄州刺史,王鍔為江州刺史。
淮寧都虞候周曾、鎮遏兵馬使王玢、押牙姚儋、韋清密輸款於李勉。李希烈遣曾與十將康秀琳將兵三萬攻哥舒曜,至襄城,曾等密謀還軍襲希烈,奉顏真卿為節度使,使玢、憺、清為內應。希烈知之,遣別將李克誠將騾軍三千人襲曾等,殺之,並殺玢、憺及其黨。甲午,詔贈曾等官。始,韋清與曾等約,事洩不相引,故獨得免。清恐終及禍,說希烈請詣朱滔乞師,希烈遣之,行至襄邑,逃奔劉洽。希烈聞周曾等有變,閉壁數日;其黨寇尉氏、鄭州者聞之,亦遁歸。希烈乃上表歸咎於周曾等,引兵還蔡州,外示悔過從順,實待朱滔等之援也。置顏真卿於龍興寺。
丁酉,荊南節度使張伯儀與淮寧兵戰於安州,官軍大敗,伯儀僅以身免,亡其所持節。希烈使人以其節及俘馘示顏真卿,真卿號慟投地,絕而復甦,自是不復與人言。
夏,四月,上以神策軍使白志貞為京城召募使,募禁兵以討李希烈。志貞請諸嘗為節度、觀察、都團練使者,不問存沒,並勒其子弟帥奴馬自備資裝從軍,授以五品官;貧者甚苦之,人心始搖。
上命宰相、尚書與吐蕃區頰贊盟於豐邑里,區頰贊以清水之盟,疆埸未定,不果盟。己未,命崔漢衡入吐蕃,決於贊普。
庚申,加永平、宣武、河陽都統李勉淮西招討使,東都、汝州節度使哥舒曜為之副,以荊南節度使張伯儀為淮西應援招討使,山南東道節度使賈耽、江西節度使曹王皋為之副。上督哥舒曜進兵,曜至潁橋,遇大雨,還保襄城。李希烈遣其將李光輝攻襄城,曜擊卻之。
【語譯】
正月二十一日戊戌,朝廷任命左龍武大將軍哥舒曜為東都、汝州節度使,率領鳳翔、邠寧、涇原、奉天、好疇行營的軍隊一萬多人討伐李希烈,德宗又下詔各道共同討伐李希烈。哥舒曜率軍到達郟城縣,遭遇上李希烈的先鋒陳利貞,打敗了陳利貞所統領的軍隊;李希烈士氣受到小小挫折。哥舒曜是哥舒翰的兒子。
李希烈派出部將封有麟佔據了鄧州,於是切斷了朝廷與南方各地聯繫的通道,南方向朝廷的進貢物品、商人和旅客都不能通行。正月二十五日壬寅,德宗下詔修整上津縣的山路,並在途中設置郵驛。
二月初一日戊申,朝廷命令鴻臚卿崔漢衡護送吐蕃使者區頰贊返回吐蕃。
二月十九日丙寅,朝廷將河陽三城、懷州、衛州建置為河陽軍。
二月二十日丁卯,哥舒曜率軍攻克汝州城,擒獲了李希烈的汝州刺史周晃。
三月初一日戊寅,江西節度使曹王李皋在黃梅縣擊敗了李希烈的部將韓霜露,並斬殺了韓霜露。三月十四日辛卯,曹王李皋率軍攻佔了黃州。此時李希烈的軍隊在黃梅境內蔡山設寨建營。此處地勢險峻,難以攻陷。李皋揚言要向西進軍以奪取蘄州,並帶領水軍溯江而上,李希烈的部將也帶兵沿江跟蹤追擊李皋。在距離蔡山三百多里的地方,李皋突然率水軍掉轉船頭,順流而下,向蔡山發動猛攻,終於攻下蔡山。李希烈的軍隊又急忙返回救援蔡山,還沒有到達蔡山就被李皋擊破了。於是李皋向西進軍攻佔了蘄州,上表朝廷任命了伊慎為蘄州刺史,王鍔為江州刺史。
淮寧都虞候周曾、鎮遏兵馬使王玢、押牙姚憺、韋清等人,暗中向李勉表示他們對朝廷的忠誠。李希烈派遣周曾與十將康秀琳率領三萬兵馬進攻哥舒曜,抵達襄城縣一帶,周曾等人秘密策劃反戈襲擊李希烈,而擁戴顏真卿為節度使,讓王玢、姚憺、韋清作為內應。李希烈獲悉了這一情況,派遣別將李克誠帶領精銳的騾軍三千人襲擊周曾等人,殺了周曾,同時還殺了王玢、姚憺和他們的黨羽。三月十七日甲午,德宗頒詔追贈周曾等人官職。當初,韋清與周曾等人事先約定,如果事情洩露了,絕不相互牽連,所以唯有韋清一人得以倖免。韋清擔心最終難逃禍殃,就勸說李希烈請求自己前往朱滔軍中乞求救兵,李希烈派韋清前去,到達襄邑縣的時候,便逃跑投奔了劉洽。李希烈獲悉周曾等人要發動兵變,將兵營大門緊緊關閉了許多天;李希烈的部眾在劫掠尉氏縣和鄭州時聽到這件事後,也都各自逃跑回去了。於是李希烈就向德宗呈上奏表,將所有罪過推給已死去的周曾等人,自己率兵迴歸蔡州,在表面上向朝廷顯示悔過自新,歸順服從,實際上是等待朱滔等人的增援。李希烈到達蔡州之後,便將顏真卿軟禁在龍興寺。
三月二十日丁酉,荊南節度使張伯儀與李希烈屬下的淮寧兵在安州交戰,結果官軍大敗,節度使張伯儀孤身一人從死裡逃生,而且丟掉了朝廷所賜的節度使旌節。李希烈派人把張伯儀的旌節和割下的俘虜左耳拿給顏真卿看;顏真卿悲痛欲絕而號啕大哭,一時氣絕昏倒在地,甦醒過來以後,從此不再與人說話。
夏季,四月,德宗命令神策軍使白志貞擔任京城招募使,招募禁兵來征討李希烈。白志貞向朝廷建議讓那些曾經擔任過節度使、觀察使、都團練使的人,不管他們本人是否去世或健在,勒令他們的子弟統領家奴和私人的馬匹,一律自備軍資行裝入伍,授給他們五品官銜;家境敗落的節度使等人深為這一措施所苦,人心也隨之動搖不定。
德宗命令宰相、尚書與吐蕃使者區頰贊在豐邑里締結盟約,而區頰贊則覺得清水之盟並沒有將吐蕃與唐朝的疆域問題解決,最終沒有簽下盟約。四月十三日己未,德宗命令崔漢衡前往吐蕃,將結盟事宜交付吐蕃贊普來裁決。
四月十四日庚申,朝廷加授永平、宣武、河陽都統李勉為淮西招討使,加授東都、汝州節度使哥舒曜為淮西招討副使,任命荊南節度使張伯儀為淮西應援招討使,任命山南東道節度使賈耽、江南西道節度使曹王李皋為淮西應援招討副使。德宗督促哥舒曜進軍討伐李希烈,哥舒曜到達襄城縣潁橋城時,遇上天降大雨,便率軍退守襄城縣。李希烈派遣部將李光輝攻打襄城縣,哥舒曜擊退了李光輝。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官軍征討李希烈。唐與吐蕃會盟劃界。)
五月,乙酉,潁王璬薨。
乙未,以宣武節度使劉洽兼淄青招討使。
李晟謀取涿、莫二州,以絕幽、魏往來之路,與張孝忠之子升雲圍朱滔所署易州刺史鄭景濟於清苑,累月不下。滔以其司武尚書馬寔為留守,將步騎萬餘守魏營,自將步騎萬五千救清苑。李晟軍大敗,退保易州。滔還軍瀛州,張升雲奔滿城。會晟病甚,引軍還保定州。
王武俊以滔既破李晟,留屯瀛州,未還魏橋,遣其給事中宋端趣之。端見滔,言頗不遜,滔怒,使謂武俊曰:“滔以熱疾,暫未南還,大王二兄遽有云雲。滔以救魏博之故,叛君棄兄,如脫屣耳。二兄必相疑,惟二兄所為!”端還報,武俊自辨於馬寔,寔以狀白滔,言:“趙王知宋端無禮於大王,深加責讓,實無他志。”武俊亦遣承令官鄭和隨寔使者見滔,謝之。滔乃悅,相待如初。然武俊以是益恨滔矣。
六月,李抱真使參謀賈林詣武俊壁詐降。武俊見之。林曰:“林來奉詔,非降也。”武俊色動,問其故,林曰:“天子知大夫宿著誠效,及登壇之日,撫膺顧左右曰:‘我本徇忠義,天子不察。’諸將亦嘗共表大夫之志。天子語使者曰,‘朕前事誠誤,悔之無及。朋友失意,尚可謝,況朕為四海之主乎!”’武俊曰:“僕胡人也,為將尚知愛百姓;況天子,豈專以殺人為事乎!今山東連兵,暴骨如莽,就使克捷,與誰守之!僕不憚歸國,但已與諸鎮結盟。胡人性直,不欲使曲在己,天子誠能下詔赦諸鎮之罪,僕當首唱從化;諸鎮有不從者,請奉辭伐之。如此,則上不負天子,下不負同列,不過五旬,河朔定矣。”使林還報抱真,陰相約結。
【語譯】
五月初九日乙酉,潁王李璬逝世。
五月十九日乙未,朝廷任命宣武節度使劉洽兼任淄青招討使。
李晟謀劃攻取涿州和莫州,切斷幽州和魏州往來通行之路。李晟與張孝忠的兒子張升雲率軍圍攻朱滔任命的易州刺史鄭景濟駐守的清苑縣,一連攻了幾個月都沒攻下來。朱滔任命司武尚書馬寔為留守,統領步兵、騎兵一萬多人堅守魏州營寨,自己則率領步兵、騎兵一萬五千人前去解救清苑縣。於是李晟的軍隊被打得大敗,李晟率軍退保易州。朱滔率軍迴歸瀛州,張升雲逃奔到滿城縣。正好遇上李晟病得很厲害,因而帶領軍隊退回駐守定州。
王武俊因朱滔已經打敗了李晟,卻留軍駐紮在瀛州,沒有返回魏橋,於是就派給事中宋端去催促朱滔率軍南歸。宋端見到朱滔,說話有些不禮貌,朱滔十分惱怒,派遣使者對王武俊說:“我朱滔因天熱得了病,只是暫時停留在此而沒有返回南方,大王二兄即刻就送來閒言碎語,我朱滔因為要解救魏博鎮而背叛朝廷,捨棄兄長,如同甩掉一雙拖鞋那樣輕而易舉。二兄你一定要懷疑我的話,那就隨便你怎麼辦吧!”宋端回去向王武俊稟報後,王武俊親自去向馬寔作解釋,馬寔將這些情況向朱滔彙報說:“趙王王武俊知道宋端對大王您無禮,狠狠地訓斥責罵了宋端一頓,實在是沒有別的意思。”王武俊也派遣承令官鄭和隨同馬寔的使者去瀛州見朱滔,向朱滔道歉。朱滔這才高興起來,對待王武俊的態度一如既往。但是,王武俊因為這件事更加痛恨朱滔。
六月,李抱真派參謀賈林前往王武俊的軍營中偽裝投降。王武俊見了賈林。賈林說:“我來這兒是奉命宣諭皇上詔旨的,並不是來投降的。”王武俊聽後變了臉色,詢問賈林究竟是怎麼回事,賈林說:“皇上知道大夫您對朝廷一向懷有忠誠報效之心,即便是到了登壇結盟稱王時,您還撫摸著胸膛回顧左右的人說:‘我本來是踐行對朝廷盡忠守義的,但是皇上不能體察我的心意。’眾位將領也曾共同表示過與大夫您一樣的願望。我來此之前,皇上對我說:‘朕先前對王武俊的所作所為實在不對,已經後悔不及。朋友之間發生誤會,還可以道歉賠罪,況且朕還是四海之內的君王呢?’”王武俊說:“我是個胡人,做個將領都還知道愛護百姓;何況是皇上,怎麼會專門把殺人當成自己的事業呢?如今山東一帶連年戰事不斷,死人的骸骨暴露野外,隨處可見,即使是克敵制勝,人都死光了,又交給誰來守著這片荒涼之地經營呢?我並不害怕歸附朝廷,但是已經與各鎮立誓結盟。我們胡人性格直爽,不願意做出什麼讓自己覺得是理虧的事情,如果皇上真能頒佈一道詔令赦免我們各鎮節度使的罪責,我一定首先倡議大家歸順朝廷接受教化;如果有哪一鎮不歸附的,我將請求奉皇上的詔令去討伐他。這樣一來,就會上不辜負皇上,下對得起各位同仁,不會超過五十天,河朔地區就可以平定了。”王武俊於是讓賈林回去向李抱真報告,暗中與李抱真聯絡。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王武俊與朱滔有隙,暗中與李抱真聯絡,萌生歸順之意,為德宗興元大赦張本。)
庚戌,初行稅間架、除陌錢法。時河東、澤潞、河陽、朔方四軍屯魏縣,神策、永平、宣武、淮南、浙西、荊南、江泗、沔鄂、湖南、黔中、劍南、嶺南諸軍環淮寧之境。舊制,諸道軍出境,皆仰給度支,上優恤士卒,每出境,加給酒肉,本道糧仍給其家,一人兼三人之給,故將士利之。各出軍才逾境而止,月費錢百三十餘萬緡,常賦不能供。判度支趙贊乃奏行二法:所謂稅間架者,每屋兩架為間,上屋稅錢二千,中稅千,下稅五百,吏執筆握算,入人室廬計其數。或有宅屋多而無他資者,出錢動數百緡。敢匿一間,杖六十,賞告者錢五十緡。所謂除陌錢者,公私給與及賣買,每緡官留五十錢,給他物及相貿易者,約錢為率。敢隱錢百,杖六十,罰錢二千,賞告者錢十緡,其賞錢皆出坐事之家。於是愁怨之聲,盈於遠近。
丁卯,徙郴王逾為丹王,鄜王遘為簡王。
庚午,答蕃判官監察御史於頗與吐蕃使者論剌沒藏至自青海,言疆埸已定,請遣區頰贊歸國。秋,七月,甲申,以禮部尚書李揆為入蕃會盟使。壬辰,詔諸將相與區頰贊盟於城西。李揆有才望,盧杞惡之,故使之入吐蕃。揆言於上曰:“臣不憚遠行,恐死於道路,不能達詔命!”上為之測然,謂杞曰:“揆無乃太老!”杞曰:“使遠夷,非諳練朝廷故事者不可。且揆行,則自今年少於揆者不敢辭遠使矣。”
【語譯】
六月初五日庚戌,開始施行“稅間架”和“除陌錢”的徵稅辦法。當時河東、澤潞、河陽、朔方四鎮的軍隊駐紮在魏縣,神策、永平、宣武、淮南、浙西、荊南、江泗、沔鄂、湖南、黔中、劍南、嶺南等地的軍隊都還以環狀包圍著淮寧之境。依照舊有的制度規定,各鎮的軍隊出了本道的轄區,所有供給都由度支解決;德宗對士兵們撫卹優待,每當他們出境遠征,給養要另加酒和肉,本道的餉糧仍給士兵家裡,因而一個人幾乎兼得了三個人的供給,所以將士們都以此為利。於是各鎮投機取巧,軍隊剛過自己的邊境後就停止進發,朝廷每月支出的軍費高達一百三十餘萬緡,正常的賦稅收入難以供給。掌管度支事務的趙贊因此上奏施行兩種辦法:所謂“稅間架”,就是房屋以兩架壁牆為一間的標準進行計量,上等的房屋每間交稅兩千錢,中等的繳稅一千錢,下等的繳稅五百錢,具體執行的稅吏拿著紙筆算盤,進入民房內登記數額。有的人家房屋的間數多而沒有其他資產的,繳納的間架稅動不動就有幾百緡。假如有了隱匿一間不上報的,就要處以杖刑六十下,獎賞告發的人五十緡錢。所謂“除陌錢”,就是官府或私人給予的各種錢財和買賣的收入,每一緡錢,官府就要徵收五十錢,給的是實物以及相互間以物易物的,都折算成錢按規定比率繳納。如果敢於隱藏一百錢的,要處以杖刑六十下,並罰款兩千錢,獎賞告發的人十緡錢,這些賞錢都由被揭發的戶主給付。於是無論遠近,到處充滿了愁苦的呻吟和抱怨的聲音。
六月二十二日丁卯,遷調改封皇弟郴王李逾為丹王,鄜王李遘為簡王。
六月二十五日庚午,答蕃判官、監察御史於頔和吐蕃的使者論剌沒藏一同從青海來到長安,聲稱吐蕃與唐朝的疆界已經議定,請讓區頰贊返回吐蕃。秋季,七月初九日甲申,朝廷任命禮部尚書李揆為赴吐蕃締結盟約的會盟使。七月十七日壬辰,德宗詔令各位將相在京城西邊與區頰贊締結盟約。李揆具有才能威望,盧杞討厭李揆,因此就派李揆出使吐蕃。李揆對德宗說:“微臣我並不懼怕為國出使遠方,但是擔心會死在半路上,不能向吐蕃送達陛下的詔書!”德宗聽了這話也很同情傷感,回頭對盧杞說:“派李揆出使恐怕他太老吧?”盧杞說:“出使遙遠的夷狄地區,不是熟悉朝廷各種章程的人不行。況且李揆出使了吐蕃,那麼朝中所有比李揆年齡要小的人,從此就不敢借故推辭出使遠方的差事了。”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朝廷國庫空竭,強徵間架稅和除陌錢以補軍用,士民苦之。)
八月,丁未,李希烈將兵三萬圍哥舒曜於襄城,詔李勉及神策將劉德信將兵救之。乙卯,希烈將曹季昌以隨州降,尋復為其將康叔夜所殺。
初,上在東宮,聞監察御史嘉興陸贄名,即位,召為翰林學士,數問以得失。時兩河用兵久不決,賦役日滋,贄以兵窮民困,恐別生內變,乃上奏,其略曰:“克敵之要,在乎將得其人;馭將之方,在乎操得其柄。將非其人者,兵雖眾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將雖材不為用。”又曰:“將不能使兵,國不能馭將,非止費財玩寇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災。”又曰:“今兩河、淮西為叛亂之帥者,獨四五兇人而已。尚恐其中或遭詿誤,內蓄危疑;蒼黃失圖,勢不得止。況其餘眾,蓋並協從,苟知全生,豈願為惡!”又曰:“無紓目前之虞,或興意外之變。人者,邦之本也。財者,人之心也。其心傷則其本傷,其本傷則枝幹顛瘁矣。”又曰:“人搖不寧,事變難測,是以兵貴拙速,不貴巧遲。若不靖於本而務救於末,則救之所為,乃禍之所起也。”又論關中形勢,以為:“王者蓄威以昭德,偏廢則危;居重以馭輕,倒持則悖。王畿者,四方之本也。太宗列置府兵,分隸禁衛,大凡諸府八百餘所,而在關中者殆五百焉。舉天下不敵關中,則居重馭輕之意明矣。承平漸久,武備浸微,雖府衛具存而卒乘罕習。故祿山竊倒持之柄,乘外重之資,一舉滔天,兩京不守。尚賴西邊有兵,諸牧有馬,每州有糧,故肅宗得以中興。乾元之後,繼有外虞,悉師東討,邊備既弛,禁戎亦空,吐蕃乘虛,深入為寇,故先皇帝莫與為御,避之東遊。是皆失居重馭輕之權,忘深根固柢之慮。內寇則崤、函失險,外侵則汧、渭為戎。於斯之時,雖有四方之師,寧救一朝之患?陛下追想及此,豈不為之寒心哉!今朔方、太原之眾,遠在山東;神策六軍之兵,繼出關外。儻有賊臣啗寇,黠虜覷邊,伺隙乘虛,微犯亭障,此愚臣所竊憂也。未審陛下其何以御之!側聞伐叛之初,議者多易其事,僉謂有征無戰,役不逾時,計兵未甚多,度費未甚廣,於事為無擾,於人為不勞,曾不料兵連禍拏,變故難測,日引月長,漸乖始圖。往歲為天下所患,鹹謂除之則可致昇平者,李正己、李寶臣、梁崇義、田悅是也。往歲為國家所信,鹹謂任之則可除禍亂者,朱滔、李希烈是也。既而正己死,李納繼之;寶臣死,惟嶽繼之;崇義平,希烈叛;惟嶽戮,朱滔攜。然則往歲之所患者,四去其三矣,而患竟不衰;往歲之所信,今則自叛矣,而餘又難保。是知立國之安危在勢,任事之濟否在人。勢苟安,則異類同心也;勢苟危,則舟中敵國也。陛下豈可不追鑑往事,惟新令圖,修偏廢之柄以靖人,復倒持之權以固國!而乃孜孜汲汲,極思勞神,徇無已之求,望難必之效乎!今關輔之間,徵發已甚,宮苑之內,備衛不全。萬一將帥之中,又如朱滔、希烈,或負固邊壘,誘致豺狼,或竊發郊畿,驚犯城闕,此亦愚臣所竊為憂者也,未審陛下復何以備之!陛下儻過聽愚計,所遣神策六軍李晟等及節將子弟,悉可追還;明敕涇、隴、邠、寧,但令嚴備封守,仍雲更不徵發,使知各保安居。又降德音,罷京城及畿縣間架等雜稅,則冀已輸者弭怨,見處者獲寧,人心不搖,邦本自固。”上不能用。
壬戌,以汴西運使崔縱兼魏州四節度都糧料使。縱,渙之子也。
【語譯】
八月初二日丁未,李希烈統領三萬人馬將哥舒曜圍困在襄城縣內,德宗下詔李勉和神策軍將領劉德信率軍前去救援。八月初十日乙卯,李希烈的部將曹季昌在隨州向朝廷投降,不久又被自己的部將康叔夜所殺。
當初,德宗還是皇太子的時候,就聽說監察御史嘉興人陸贄很有名氣,到了登上皇位之後,馬上將陸贄召至身邊任命為翰林學士,多次向陸贄詢問軍國大事的得失。當時朝廷用兵河北、河南,長久不能決出勝負,賦稅和徭役日益增長,陸贄鑑於兵疲民困的現狀,擔心另有內亂爆發,於是向德宗上奏,大意是說:“打敗敵軍的關鍵,在於選任最合適的將領;而制約將領的方法,在於能夠掌控權柄。假如用人不當,軍隊再多也不能依靠;而失去了控制權,即便是能幹之材也不能為我所用。”又說:“將領不會統兵,朝廷又不能制約將領,不僅是空費錢財放縱叛逆的弊端,而且還會有引火自焚的災難。”又說:“如今在河北、河南、淮西充當反叛朝廷首領的人,只有四五個元兇而已。恐怕這四五個人中間還有是受連累或受欺矇而反叛朝廷的,他們對反叛心存疑懼;在倉皇之中一時失策,結果弄得局勢也無法挽回。更何況他們作亂的部屬,大抵都是被威脅而隨從的人,如果他們知道還有活路,難道還會有人反叛作惡嗎?”又說:“朝廷如果不緩解眼前這些憂患,也許會引發意想不到的變亂。人民,是國家的根基;錢財,是人民心中所向往的。在人心方面傷害了老百姓,那麼就損傷了國家的根基,國家的根基傷了,那麼根基上的枝幹就會枯萎凋落。”又說:“人心動搖則不得安寧,事情的變化是很難預料的,因此用兵貴在看似笨拙而要迅速,不以精巧而遲緩為可貴。如果不從根本上安定天下局面,而一味地採用治標的舉措,那麼實施救治的所作所為,就是引起禍亂髮生的根源啊。”陸贄又詳細討論關中地區的形勢,認為:“作君王的人應該既蓄積威勢,又昭示恩德,倘若偏廢一個方面就有危險;而且君王應當居住在重兵防衛的地方;如果情況相反,就不合事理。京都一帶,是天下四方的根本。太宗當年設置府兵,都分別隸屬於朝廷的禁衛軍,全國各地總計駐兵八百多所,而在關中地區駐紮的差不多有五百所。集中全天下各地兵府的力量也不能與關中的兵力匹敵,可見太宗採用居重馭輕的意圖是非常明顯的。天下太平的日子延續很久了,因而朝廷的武備就會漸漸地鬆弛下來而使力量削弱,雖然府兵戍衛的制度依然保留,但各府兵馬卻很少操練演習。所以安祿山趁外重內輕的機會竊取了兵權,憑藉外地藩鎮兵強馬壯的資本,一舉發動反叛,闖下了滔天大禍,以至於東都洛陽、西京長安相繼失守。全靠當時朝廷在西邊還有兵力,各牧場中還餵養著軍馬,每個州內還有儲備的糧食,因此肅宗能夠平定安、史之亂而中興唐朝。肅宗乾元之後,相繼有外患發生,朝廷集中所有兵力向東征伐,不僅邊疆的防備鬆弛了,而且關中地區駐軍的實力也很空虛,於是吐蕃得以乘虛出兵,深入到我們的腹地來搶劫燒殺,所以先皇代宗沒有軍隊來抵禦,因此只能到東邊去避難。這都是因為失去了內重外輕的控制權,忘卻了加深根本鞏固根基的策略所造成的。結果內亂起來,殽關、函谷關失去了險要;外族進犯,汧水、渭水淪為戎狄的牧場。到這種時候,即使擁有全國各地的軍隊,難道能夠解救突發的危難嗎?陛下您如果想到這一點,怎能不憂心忡忡啊!現在朔方、太原的兵馬,遠在山東;朝廷神策禁衛所屬的六支軍隊,也相繼調出關外。假如有叛賊引狼入室,而狡黠的戎狄窺伺邊境,等待時機乘虛而入,偷襲邊塞,這正是愚臣我私下所擔心的啊。這種情況一旦發生,臣真不知道陛下您將用什麼來抵禦?當朝廷討逆之初,我從側面瞭解到,談論討逆的人多半都認為解決起來輕而易舉,都說只要派軍出征,根本無須打仗,整個戰局不會拖過一個季度,估計動用的兵力不會太多,預算要花的費用也不會很大,不會對政事有什麼妨礙,也不會對百姓帶來睏乏。誰都沒有料到會兵連禍接,一再發生難以預測的變故,天長日久,事情的發展逐漸與當初所計劃的相背離。前幾年為害天下的人,都說除掉他們,天下就可變得太平,這些人就是李正己、李寶臣、梁崇義、田悅他們。前幾年為朝廷所信任的人,都說只要重用他們,就可以為國家剷除禍亂,朱滔、李希烈就是這種人。然而後來李正己死了,有李納繼之而起;李寶臣死了,有李惟嶽繼之而起;平定了梁崇義,李希烈又起兵反叛朝廷;李惟嶽被殺死了,朱滔又帶著叛逆之心割據。這樣一來,前幾年被認為是禍害天下的人,雖然四個之中已經除掉了三個,但是禍亂卻沒有衰減;前幾年朝廷所信任的人,如今卻各自叛變了,而且其餘的人,又難以保證他們不反叛朝廷。由此可知,國家的安危在於掌控形勢,而辦理事務能否成功在於選用合適的人。如果朝野內外形勢安定,那麼即便是邊塞戎狄部族,也會與我們同心同德;如果朝廷內外形勢危急,那麼即使是同舟共濟的人,也會互相敵對。陛下您怎麼能不追思往事而引以為戒,改革政治,勵精圖治,奪回旁落的權柄以安定人心,恢復被倒置的權威以鞏固國基!而您卻如此勤勤懇懇殫精竭慮,毫不停止地去追求,希望得到難以達到的成效呢?現在關中和長安地區,被徵調派出的士兵已經太多了,皇宮禁苑的守備衛兵已不健全。萬一在將帥之中,又有像朱滔、李希烈一樣的人,或者倚仗有堅固的邊疆營壘,與邊塞的外敵勾結,引狼入室,或者是暗中向長安附近出兵,進犯京城而驚動宮闕,這也是愚臣我私下為陛下您憂慮的,不知道遇上這種情況,陛下您又採取什麼措施來防備?倘若陛下屈尊聽從愚臣我的這一計策,將所派出關外的神策六軍李晟等人的部隊以及節度使等將領的子弟,都全部追召返回關中;明令涇州、隴右、邠州、寧州,只讓駐軍嚴密防備,謹守邊疆,並對他們說明不再徵調他們外出,讓他們知道只是各自保衛駐守地並安定居住。再下一道詔書,廢除長安城內以及京城附近各縣所徵收的間架稅、除陌錢等雜稅,這樣才有可能讓已經繳納了稅錢的人消除心中的怨恨,讓那些無法完稅而遭受處罰的人重新獲得安寧。只要人心不發生動搖,那麼國家的根基自然就穩固了。”德宗沒能接受陸贄的建議。
八月二十七日壬戌,朝廷任命汴西運使崔縱兼任為開府魏州的河東、澤潞、河陽、朔方四節度都糧料使,負責軍隊後勤。崔縱是崔渙的兒子。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陸贄上疏論治國之要,重根本,重民生,即加強京師防務,不要濫徵苛稅,建議朝廷調整討逆方略,德宗沒有采納。)
九月,丙戌,神策將劉德信、宣武將唐漢臣與淮寧將李克誠戰,敗於滬澗。時李勉遣漢臣將兵萬人救襄城,上遣德信帥諸將家應募者三千人助之。勉奏:“李希烈精兵皆在襄城,許州空虛,若襲許州,則襄城圍自解。”遣二將趣許州,未至數十里,上遣中使責其違詔,二將狼狽而返,無復斥候。克誠伏兵邀之,殺傷太半。漢臣奔大梁,德信奔汝州;希烈遊兵剽掠至伊闕。勉復遣其將李堅帥四千人助守東都,希烈以兵絕其後,堅軍不得還。汴軍由是不振,襄城益危。
上以諸軍討淮寧者不相統壹,庚子,以舒王謨為荊襄等道行營都元帥,更名誼;以戶部尚書蕭復為長史,右庶子孔巢父為左司馬,諫議大夫樊澤為右司馬,自餘將佐皆選中外之望。未行,會涇師作亂而止。復,嵩之孫也;巢父,孔子三十七世孫也。
【語譯】
九月十二日丙戌,神策軍中的將領劉德信、宣武節度使部下的將領唐漢臣與李希烈的淮寧鎮將領李克誠交戰,官軍在滬澗地區被打敗。此時李勉派遣唐漢臣率領將士一萬人去援救襄城,德宗派遣劉德信率領從各將領家中徵召的士兵三千人去增援。李勉上奏說:“李希烈的精銳人馬都在襄城,許州空虛,如果襲擊許州,那麼自然就解了襄城的圍。”於是徑自派遣劉德信、唐漢臣二將率領所部直奔許州,還差幾十裡地就可到達許州時,德宗派中使趕來斥責他們違反詔令,劉、唐二將無所適從而狼狽地退回原地,並且不再偵察敵情以加強戒備。李克誠設下埋伏截擊他們,兵力死傷了一大半。唐漢臣逃往大梁,劉德信逃往汝州;李希烈部下巡遊的士兵竟燒殺搶掠到了伊闕一帶。李勉又派遣他的部將李堅率兵四千去協助保衛東都,李希烈派兵切斷了他的後路,使李堅的部隊不能撤回。宣武軍的將士因此一蹶不振,襄城處境更加危急。
德宗認為各路征討淮寧的官軍不能統一行動,九月二十六日庚子,任命舒王李謨為荊襄等道行營都元帥,李謨改名為李誼;任命戶部尚書蕭復為長史,右庶子孔巢父為左司馬,諫議大夫樊澤為右司馬,其餘的一些將領和僚佐也都選用了在朝野內外很有名望的人士。但他們赴任還沒有成行,正好遇到涇原軍發生叛亂而作罷。蕭復是蕭嵩的孫子。孔巢父是孔子的三十七世孫。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德宗遙控軍事,導致汴軍大敗,襄城危急。)
上發涇原諸道兵救襄城。冬,十月,丙午,涇原節度使姚令言將兵五千至京師。軍士冒雨,寒甚,多攜子弟而來,冀得厚賜遺其家,既至,一無所賜。丁未,發至滻水,詔京兆尹王翃犒師,惟糲食菜餤。眾怒,蹴而覆之,因揚言曰:“吾輩將死於敵,而食且不飽,安能以微命拒白刃邪!聞瓊林、大盈二庫,金帛盈溢,不如相與取之。”乃擐甲張旗鼓譟,還趣京城。令言入辭,尚在禁中,聞之,馳至長樂阪,遇之。軍士射令言,令言抱馬鬣突入亂兵,呼曰:“諸君失計!東征立功,何患不富貴,乃為族滅之計乎!”軍士不聽,以兵擁令言而西。上遽命賜帛,人二匹;眾益怒,射中使。又命中使宣慰,賊已至通化門外,中使出門,賊殺之。又命出金帛二十車賜之;賊已入城,喧聲浩浩,不復可遏。百姓狼狽駭走,賊大呼告之曰:“汝曹勿恐,不奪汝商貨僦質矣!不稅汝間架陌錢矣!”上遣普王誼、翰林學士姜公輔出慰諭之;賊已陳于丹鳳門外,小民聚觀者以萬計。
初,神策軍使白志貞掌召募禁兵,東征死亡者志貞皆隱不以聞,但受市井富兒賂而補之,名在軍籍受給賜,而身居市廛為販鬻。司農卿段秀實上言:“禁兵不精,其數全少,卒有患難,將何待之!”不聽。至是,上召禁兵以御賊,竟無一人至者。賊已斬關而入,上乃與王貴妃、韋淑妃、太子、諸王、唐安公主自苑北門出,王貴妃以傳國寶系衣中以從,後宮諸王、公主不及從者什七八。
初,魚朝恩既誅,宦官不復典兵,有竇文場、霍仙鳴者,嘗事上於東宮,至是,帥宦官左右僅百人以從,使普王誼前驅,太子執兵以殿。司農卿郭曙以部曲數十人獵苑中,聞蹕,謁道左,遂以其眾從。曙,曖之弟也。右龍武軍使令狐建方教射于軍中,聞之,帥麾下四百人從,乃使建居後為殿。
姜公輔叩馬言曰:“朱泚嘗為涇帥,坐弟滔之故,廢處京師,心嘗怏怏。臣謂陛下既不能推心待之,則不如殺之,毋貽後患。今亂兵若奉以為主,則難制矣。請召使從行。”上倉猝不暇用其言,曰:“無及矣!”遂行。夜至咸陽,飯數匕而過。時事出非意,群臣皆不知乘輿所之。盧杞、關播逾中書垣而出。白志貞、王翃及御史大夫於頎、中丞劉從一、戶部侍郎趙贊、翰林學士陸贄、吳通微等追及上於咸陽。頎,頗之從父兄弟;從一,齊賢之從孫也。
賊入宮,登含元殿,大呼曰:“天子已出,宜人自求富!”遂歡噪,爭入府庫,運金帛,極力而止。小民因之,亦入宮盜庫物,通夕不已。其不能入者,剽奪於路。諸坊居民各相帥自守。姚令言與亂兵謀曰:“今眾無主,不能持久,朱太尉閒居私第,請相與奉之。”眾許諾。乃遣數百騎迎泚於晉昌裡第。夜半,泚按轡列炬,傳呼入宮,居含元殿,設警嚴,自稱權知六軍。
戊申旦,泚徙居白華殿,出榜於外,稱:“涇原將士久處邊陲,不閒朝禮,輒入宮闕,致驚乘輿,西出巡幸。太尉已權臨六軍,應神策軍士及文武百官凡有祿食者,悉詣行在;不能往者,即詣本司。若出三日,檢勘彼此無名者,皆斬!”於是百官出見泚,或勸迎乘輿,泚不悅,百官稍稍遁去。
源休以使回紇還,賞薄,怨朝廷,入見泚,屏人密語移時,為泚陳成敗,引符命,勸之僭逆。泚喜,然猶未決。宿衛諸軍舉白幡降者,列於闕前甚眾。泚夜於苑門出兵,旦自通化門入,絡繹不絕,張弓露刃,欲以威眾。
上思桑道茂之言,自咸陽幸奉天。縣僚聞車駕猝至,欲逃匿山谷,主簿蘇弁止之。弁,良嗣之兄孫也。文武之臣稍稍繼至。己酉,左金吾大將軍渾瑊至奉天。瑊素有威望,眾心恃之稍安。
【語譯】
德宗調發涇原各道兵馬去救援襄城。冬季,十月初二日丙午,涇原節度使姚令言統兵五千到了京城。士兵們冒雨進軍,極為寒冷,他們多數攜帶著子弟同來,希望得到朝廷的重賞讓他們的子弟帶回家,但是到達長安之後,卻沒有任何賞賜。十月初三日丁未,涇原兵出發到達滻水,德宗詔令京兆尹王翃犒勞軍隊,供給的只是一些粗飯淡菜,士兵們大怒,抬腿就踢翻了飯菜,因而揚言:“我們即將赴敵戰死,卻連口飽飯都吃不上,怎能拿這條小命去抗拒刀山劍叢呢?聽說瓊林、大盈兩個內廷府庫裡裝滿了金銀布帛,我們何不如一同去自個兒領取吧。”於是披甲舉旗,喧譁著趕往長安。當時姚令言入宮辭行,人還在宮禁之中,獲悉部下鬧事的消息,疾馳回營,行至長樂阪,遇到這些士兵。士兵張起弓箭射向姚令言,姚令言伏在馬背上馳入叛亂的士兵中,高聲呼喊:“各位做錯了!只要東征叛軍,立下功勞,還愁不富貴嗎?這是在犯滅族的大罪啊!”士兵們不服從,用兵器簇擁著他西歸京城。德宗急忙命令賞賜士兵錦帛,每人二匹;這更激起了眾怒,他們用弓箭射德宗的使者。德宗再派出宮中使者去宣諭安撫,但叛亂的士兵們已經到達通化門外,德宗的使者剛出通化門,叛軍就把使者殺死了。德宗又命令拿出金帛二十車賞賜給士兵們,但叛軍們已經進入城內,沿途喧譁,亂成一片,再也不能加以遏制。百姓們驚恐萬狀,倉皇逃生,叛軍們大聲對他們呼喊:“你們不必惶恐,不會有人搶奪你們的商貨錢財!更不會有人向你們徵收間架稅和除陌錢了!”德宗派普王李誼、翰林學士姜公輔出來安撫慰問他們;叛軍們已經在皇城的丹鳳門外排兵佈陣,前來圍觀的平民百姓數以萬計。
起初,神策軍使白志貞主持招募禁軍事務,東征死亡的人,白志貞一律隱瞞不報,可是卻接受市井中富貴子弟的賄賂,把他們的名字冒名補上,這些冒名子弟卻登記在軍籍上接受朝廷的供給和賞賜,自己卻身居鬧市做買賣。司農卿段秀實上奏德宗說:“禁衛士兵不精良,數額齊全的也不多,突然間發生禍亂災難,那將怎麼應付呢?”德宗不接受這個意見。到這時,德宗召集禁兵來抵禦叛軍,竟然沒有一個人奉命而來,叛軍已經攻下城門,進入宮禁,德宗才與王貴妃、韋淑妃、太子、諸王、唐安公主等人從宮苑的北門逃出,王貴妃把傳國玉璽系在衣服內跟在德宗後面;後宮中的諸王、公主來不及追著逃命的人十成中佔了七八成。
先前,魚朝恩被殺後,宦官就不再執掌兵權,有兩個名叫竇文場、霍仙鳴的宦官,在德宗做太子的時候,曾經侍奉過他,到這時,二人帶領宦官侍從,僅有一百多人跟隨德宗,德宗指派普王李誼在前面開道,皇太子手執兵器殿後。司農卿郭曙帶著幾十個部屬正在禁苑中狩獵,聽說德宗車駕到來,便在道路左邊謁見了德宗,於是帶著部屬隨行護駕。郭曙是郭曖的弟弟。右龍武軍使令狐建正在宮中教士兵們練習射箭,得知變故後,便率領部下四百人隨行,德宗於是讓令狐建斷後護駕。
姜公輔跪拜在德宗的馬前說:“朱泚曾任涇原軍的統帥,由於受他弟弟朱滔反叛的連累,而被罷黜,閒居長安,心情一直怏怏不樂。微臣認為陛下既然不能推心置腹地信任他,那麼不如殺掉他,不可留下後患。此時如果叛軍擁戴他為統帥,那麼事態就難以控制了,請將他召來,跟陛下一起走。”德宗在倉促之間無暇依照姜公輔的提議去做,說:“來不及了!”便出發了。晚上抵達咸陽,大家匆匆地吃了幾口飯。當時事情大出人們的意料之外,朝中的群臣都不知道皇帝到哪兒去了。宰相盧杞、關播翻過中書省的牆垣跑了。白志貞、王翃和御史大夫於頎、中丞劉從一、戶部侍郎趙贊、翰林學士陸贄、吳通微等人一直追到咸陽,與德宗相聚。於頎是於頔的堂兄弟;劉從一是劉齊賢的侄孫。
叛軍進入皇宮,登上含元殿,大聲喊叫:“天子已經逃出皇宮,該我們各自發財了!”於是紛紛喧譁鼓譟,爭相進入府庫,搬運金銀財帛,直到體力不支才停止下來。平民百姓藉此機會,也進入宮禁盜竊庫房內的各種物品,整整一夜都沒有停歇。那些無法進入宮禁的人,便攔路搶劫。各個街區的居民,都聚居街區內相互保護財產和家人。姚令言給叛亂的士兵們出主意說:“目前群龍無首,這樣無法持久下去,朱泚太尉閒居在自己的家中,請各位共同擁戴他吧。”大家都表示同意,於是派遣幾百名騎兵前往晉昌裡朱泚的私宅去迎接他。夜半時分,朱泚勒馬徐行,一路火把成行,傳呼此伏彼起,擁入皇宮,朱泚當晚就在含元殿中住下,設置嚴密警戒,自稱暫時掌管六軍事務。
十月初四日戊申,凌晨,朱泚搬到白華殿居住,在宮門外張榜公告,內稱:“涇原軍的將士們長期戍守邊疆,不熟悉朝廷的禮儀,隨便闖入宮禁大門,以至於陛下受到驚嚇,而到西邊巡行各地去了。朱泚太尉已暫時掌管六軍,所有的神策軍士及文武百官中凡在職領官俸的人,應該全都前往陛下出巡的地方;不能前往的人,立即到本官官署來。如果超過三日,查出兩處都沒有報到的人,一律斬首!”於是文武百官都出來見朱泚,其中有人勸朱泚將德宗迎歸還宮;朱泚對此大為不悅,所以文武百官漸漸地逃走了。
源休出使回紇歸來,因所受賞賜太少而怨恨朝廷,此時他進宮面見朱泚,屏退在場的人,同朱泚密談了很長時間,為朱泚陳述成敗謀略,又引用天命徵兆的說法,勸朱泚僭越叛逆稱帝。朱泚雖然很高興,但對源休的建議仍猶豫不決。衛戍皇宮的各支禁軍打著白旗降附朱泚的人,聚焦排列在宮門外非常之多。朱泚又在夜間把士兵從宮苑門調出去,讓他們清晨從通化門入宮,這些士兵絡繹不絕,劍拔弩張,朱泚想借此威懾壓服眾人。
德宗想起了桑道茂以前說的話,於是從咸陽臨幸奉天。縣府中的官吏聽說德宗突然到來,都想逃到山谷中隱藏起來;但是主簿蘇弁阻止了他們。蘇弁是蘇良嗣兄長的孫子。後來,文武大臣們漸漸地相繼來到德宗身邊。十月初五日己酉,左金吾大將軍渾瑊到達奉天。渾瑊向來有威望,眾人都依仗著渾瑊,才漸漸安下心來。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涇原兵出征,變起京師,德宗蒙塵,出逃奉天。)
庚戌,源休勸朱泚禁十城門,毋得出朝士,朝士往往易服為傭僕潛出。休又為泚說誘文武之士,使之附泚。檢校司空、同平章事李忠臣久失兵柄,太僕卿張光晟自負其才,皆鬱郁不得志,泚悉起而用之。工部侍郎蔣鎮出亡,墜馬傷足,為泚所得。先是休以才能,光晟以節義,鎮以清素,都官員外郎彭偃以文學,太常卿敬釭以勇略,皆為時人所重,至是皆為泚用。
鳳翔、涇原將張廷芝、段誠諫將數千人救襄城,未出潼關,聞朱泚據長安,殺其大將隴右兵馬使戴蘭,潰歸於泚。泚於是自謂眾心所歸,謀反遂定。以源休為京兆尹、判度支,李忠臣為皇城使。百司供億,六軍宿衛,鹹擬乘輿。
辛亥,以渾瑊為京畿、渭北節度使,行在都虞候白志貞為都知兵馬使,令狐建為中軍鼓角使,以神策都虞候侯仲莊為左衛將軍兼奉天防城使。
朱泚以司農卿段秀實久失兵柄,意其必怏怏,遣數十騎召之。秀實閉門拒之,騎士逾垣入,劫之以兵。秀實自度不免,乃謂子弟曰:“國家有患,吾於何避之,當以死徇社稷,汝曹宜人自求生。”乃往見泚。泚喜曰:“段公來,吾事濟矣。”延坐問計。秀實說之曰:“公本以忠義著聞天下,今涇軍以犒賜不豐,遽有披猖,使乘輿播越。夫犒賜不豐,有司之過也,天子安得知之!公宜以此開諭將士,示以禍福,奉迎乘輿,復歸宮闕,此莫大之功也!”泚默然不悅,然以秀實與己皆為朝廷所廢,遂推心委之。左驍衛將軍劉海賓、涇原都虞候何明禮、孔目官岐靈嶽,皆秀實素所厚也,秀實密與之謀誅泚,迎乘輿。
上初至奉天,詔徵近道兵入援。有上言:“朱泚為亂兵所立,且來攻城,宜早修守備。”盧杞切齒言曰:“朱泚忠貞,群臣莫及,奈何言其從亂,傷大臣心!臣請以百口保其不反。”上亦以為然。又聞群臣勸泚奉迎,乃詔諸道援兵至者皆營於三十里外。姜公輔諫曰:“今宿衛單寡,防慮不可不深,若泚竭忠奉迎,何憚於兵多;如其不然,有備無患。”上乃悉召援兵入城,盧杞及白志貞言於上曰:“臣觀朱泚心跡,必不至為逆,願擇大臣入京城宣慰以察之。”上以諸從臣皆畏憚,莫敢行;金吾將軍吳漵獨請行,上悅。漵退而告人曰:“食其祿而違其難,何以為臣!吾幸託肺附,非不知往必死,但舉朝無蹈難之臣,使聖情慊慊耳!”遂奉詔詣泚。泚反謀已決,雖陽為受命,館漵於客省,尋殺之。漵,湊之兄也。
泚遣涇原兵馬使韓旻將銳兵三千,聲言迎大駕,實襲奉天。時奉天守備單弱,段秀實謂岐靈嶽曰:“事急矣!”使靈嶽詐為姚令言符,令旻且還,當與大軍俱發。竊令言印未至,秀實倒用司農印印符,募善走者追之。旻至駱驛,得符而還。秀實謂同謀曰:“旻來,吾屬無類矣!我當直搏泚殺之,不克則死,終不能為之臣也!”乃令劉海賓、何明禮陰結軍中之士,欲使應之於外。旻兵至,泚、令言大驚;岐靈嶽獨承其罪而死,不以及秀實等。
是日,泚召李忠臣、源休、姚令言及秀實等議稱帝事。秀實勃然起,奪休象笏,前唾泚面,大罵曰:“狂賊!吾恨不斬汝萬段,豈從汝反邪!”因以笏擊泚,泚舉手捍之,才中其額,濺血灑地,泚與秀實相搏忷忷,左右猝愕,不知所為。海賓不敢進,乘亂而逸。忠臣前助泚,泚得匍匐脫走。秀實知事不成,謂泚黨曰:“我不同汝反,何不殺我!”眾爭前殺之。泚一手承血,一手止其眾曰:“義士也!勿殺。”秀實既死,泚哭之甚哀,以三品禮葬之。海賓縗服而逃,後二日,捕得,殺之,亦不引何明禮。明禮從泚攻奉天,復謀殺泚,亦死。上聞秀實死,恨委用不至,涕泗久之。
【語譯】
十月初六日庚戌,源休勸朱泚將長安十個城門戒嚴,不讓任何朝廷官員出城,朝廷官員們往往裝成僕人或僱工模樣,偷偷逃出長安城。源休又為朱泚在朝廷遊說、勸誘文武官員們,要他們投靠朱泚。檢校司空、同平章事李忠臣久失兵權,太僕卿張光晟恃才自負,二人因未受重用而鬱鬱寡歡,朱泚起用了他們並委以重任。工部侍郎蔣鎮逃出城後,從馬背上掉下來,摔傷了腳,被朱泚的部下抓獲。先前,源休憑藉其才能,張光晟憑藉其節義,蔣鎮憑藉其清正儉樸,都官員外郎彭偃憑藉其文學造詣,太常卿敬釭憑藉其有勇有謀,都受到當時人的推重,至此全被朱泚所任用。
鳳翔、涇原軍的將領張廷芝、段誠諫率領幾千人馬去救援襄城,還沒有出潼關,聽說朱泚已佔據長安,便殺了統軍的大將隴右兵馬使戴蘭,向西潰散,投奔朱泚。朱泚於是自以為眾望所歸,便決定謀反篡位。他任命源休為京兆尹、判度支,李忠臣為皇城使。各官署的職守和待遇,六軍值勤警衛宮禁的章程,都比照皇帝君臨天下的制度實行。
十月初七日辛亥,朝廷任命渾瑊為京畿、渭北節度使,行在都虞候白志貞為都知兵馬使,令狐建為中軍鼓角使,任命神策都虞候侯仲莊為左衛將軍兼奉天防城使。
朱泚因為司農卿段秀實長期失去兵權,斷定段秀實一定對朝廷不滿,於是派出幾十名騎兵去傳召。段秀實關閉大門,拒絕朱泚的召見,騎兵們翻牆入室,用兵器威逼,劫持了段秀實。段秀實預料自己此次很難倖免,就對子弟們說:“國家有禍患,我能逃避到哪裡去呢?我決定以死殉國;你們最好各自謀求生路。”於是去見朱泚。朱泚十分高興地說:“段公前來幫我,我的事就要告成了。”請段秀實入座詢問大計。段秀實規勸朱泚道:“朱公你本以忠義之聲名揚天下,如今涇原軍的士兵們因朝廷犒勞賞賜不夠豐厚,突然猖狂地發難起事,使得皇上出宮流亡。至於說犒勞賞賜不夠豐厚,那是下面主管官署的過錯,天子怎能知道這件事?朱公你應當用這些道理來開導將士們,向他們指出這樣下去的利害禍福,迎接皇上重返宮廷,除此以外,就再也不會建立比這更大的功勞了!”朱泚沉默不語,極不高興,但是仍然認為段秀實跟自己一樣,都是被朝廷罷黜的人,因此還是推心置腹地對待段秀實,左驍衛將軍劉海賓、涇原都虞候何明禮、孔目官岐靈嶽,都是段秀實以往厚待的人,段秀實暗中與他們策劃除掉朱泚,迎接德宗回宮。
德宗剛抵達奉天的時候,下詔附近各道的人馬前來增援。有人上奏說:“朱泚已經被叛亂的士兵立為統帥,將要來攻打奉天城,應當及早做好防守的準備。”盧杞卻咬牙切齒地說:“朱泚對朝廷的忠貞不貳,文武群臣中沒有誰比得上,怎麼能說朱泚依附亂軍,而傷害大臣的心呢?我願意以全家一百口人的性命擔保朱泚不會反叛。”德宗也認為盧杞的說法有道理。又聽說群臣規勸朱泚奉迎自己回宮,德宗於是又下詔各道援兵到達奉天,都要在距城三十里外的地方紮營。姜公輔勸諫德宗說:“如今衛戍部隊力量單薄,防範的計劃不能不細緻周全,假如朱泚竭誠盡忠地來奉迎陛下,又怎麼會害怕匯聚在陛下週圍的兵多呢?假如朱泚並非如此,那我們也有備無患。”德宗於是這才將所有援兵召入奉天城內。盧杞和白志貞向德宗建議說:“臣下觀察朱泚的真實用心,一定不至於造反作亂,希望陛下選擇大臣進入長安去宣諭、慰問,並且觀察他的表現。”德宗因為跟隨而來的文武群臣都害怕,而無人敢去長安,只有金吾將軍吳漵請求讓自己擔當此任,德宗很是高興。吳漵退朝後對人說:“享受朝廷的俸祿而逃避朝廷的危難,那算什麼大臣?我有幸成為皇室的外戚,並非不知道此去必死無疑,但是整個朝廷之中竟然沒有為國赴難的大臣,這也太讓皇上感到遺憾了!”於是奉詔前往朱泚那裡。朱泚反叛朝廷的計劃已經決定,雖表面上接受了德宗的詔令,將吳漵安置在客省館舍中,但不久便把吳漵殺了。吳漵是吳湊的哥哥。
朱泚派遣涇原兵馬使韓旻帶領精銳部隊三千人,聲稱奉迎德宗回宮,實際上是要襲擊奉天。此時奉天城防守力量薄弱,段秀實對岐靈嶽說:“事情緊急了!”他讓岐靈嶽盜用姚令言的印符,命令韓旻暫時帶領人馬回來,到時候與大軍一同出發。岐靈嶽還沒有將盜取的印符送到,段秀實便把司農卿的印符倒過來印在命令上,招募善於奔跑的人去追趕韓旻。韓旻已出發抵達駱驛。接到命令後就撤軍返回。段秀實對同謀者說:“韓旻一旦回來,我們就沒命了!我們當與朱泚直接搏鬥,親手殺了朱泚,如不成功就是一死,終歸不能做朱泚的臣屬!”於是指派劉海賓、何明禮暗中與軍中的士兵們聯絡,打算讓他們在外作為接應。韓旻率兵撤回長安,朱泚、姚令言十分震驚,岐靈嶽獨自承擔了此事的責任而被殺,沒有牽連到段秀實等人。
當天,朱泚召集李忠臣、源休、姚令言以及段秀實等人商討稱帝的事宜。段秀實忽然站了起來,奪過源休的象牙笏板,走上前來吐了朱泚一臉口水,大罵道:“你這猖狂的叛賊,我恨不得將你斬成萬段,豈能追隨你造反呢?”隨即將笏板砸向朱泚,朱泚舉手阻擋,只砸中了朱泚的前額,血漿濺出灑了一地。朱泚與段秀實互相吆喝著搏鬥,朱泚的隨從因事出突然,不知所措。劉海賓不敢上前,乘著混亂之機逃了出去。李忠臣上前來幫助朱泚,朱泚連滾帶爬,才得以脫身。段秀實知道事情難以成功,對朱泚的黨羽說:“我不同你們一起反叛,你們為什麼不上來殺我?”於是眾人爭著上前來殺段秀實。朱泚一手捂著流血的額頭,一面揮手阻止眾人說:“段秀實是義士,不要殺害!”段秀實死後,朱泚為他哭得十分傷心,於是按朝廷三品官員的禮儀為段秀實治喪。劉海賓穿著喪服逃跑了,兩天後,被朱泚的人抓獲,劉海賓被處死,也沒有牽連何明禮。何明禮跟隨朱泚去攻打奉天城,策劃謀殺朱泚,也未成功而被殺。德宗聽到段秀實的死訊,悔恨當初沒有重用段秀實,涕淚交加,哭了很久。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變亂之中,忠奸分明,源休助賊,段秀實殉國。奸相盧杞繼續作惡,排抑大臣,德宗昏愚,竟不知覺。)
壬子,以少府監李昌巙為京畿、渭南節度使。
鳳翔節度使、同平章事張鎰,性儒緩,好修飾邊幅,不習軍事,聞上在奉天,欲迎大駕,具服用貨財,獻於行在。後營將李楚琳,為人剽悍,軍中畏之,嘗事朱泚,為泚所厚。行軍司馬齊映與同幕齊抗言於鎰曰:“不去楚琳,必為亂首。”鎰命楚琳出戍隴州。楚琳託事不時發。鎰方以迎駕為憂,謂楚琳已去矣。楚琳夜與其黨作亂,鎰縋城而走,賊追及,殺之,判官王沼等皆死。映自水竇出,抗為傭保負荷而逃,皆免。
始,上以奉天迫隘,欲幸鳳翔,戶部尚書蕭復聞之,遽請見曰:“陛下大誤,鳳翔將卒皆朱泚故部曲,其中必有與之同惡者。臣尚憂張鎰不能久,豈得以鑾輿蹈不測之淵乎!”上曰:“吾行計已決,試為卿留一日。”明日,聞鳳翔亂,乃止。
齊映、齊抗皆詣奉天,以映為御史中丞,抗為侍御史。楚琳自為節度使,降於朱泚,隴州刺史郝通奔於楚琳。
商州團練兵殺其刺史謝良輔。
朱泚自白華殿入宣政殿,自稱大秦皇帝,改元應天。癸丑,泚以姚令言為侍中、關內元帥,李忠臣為司空兼侍中,源休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蔣鎮為吏部侍郎,樊係為禮部侍郎,彭偃為中書舍人,自餘張光晟等各拜官有差。立弟滔為皇太弟。姚令言與源休共掌朝政,凡泚之謀畫、遷除、軍旅、資糧,皆稟於休。休勸泚誅翦宗室在京城者以絕人望,殺郡王、王子、王孫凡七十七人。尋又以蔣鎮為門下侍郎,李子平為諫議大夫,並同平章事。鎮憂懼,每懷刀欲自殺,又欲亡竄,然性怯,竟不果。源休勸泚誅朝士之竄匿者以脅其餘,鎮力救之,賴以全者甚眾。樊係為泚撰冊文,既成,仰藥而死。大理卿膠水蔣沇詣行在,為賊所得,沇絕食稱病,潛竄得免。
哥舒曜食盡,棄襄城奔洛陽,李希烈陷襄城。
【語譯】
十月初八日壬子,朝廷任命少府監李昌巙為京畿、渭南節度使。
鳳翔節度使、同平章事張鎰,性清儒雅緩和,喜歡修飾邊幅,不懂軍事,聽說德宗來到奉天城,打算去迎接德宗,準備好各種衣服、用具、金錢和財物,進獻給奉天行宮。後營將領李楚琳,性情強悍兇狠,軍中的將士都害怕他。李楚琳曾經跟隨過朱泚,朱泚待李楚琳十分優厚。行軍司馬齊映與同僚齊抗對張鎰說:“如果不清除李楚琳,李楚琳一定會成為叛亂的禍首。”張鎰於是命令李楚琳離開鳳翔去戍守隴州。李楚琳尋找藉口不按時出發。張鎰正為奉迎德宗大駕的事擔憂,還以為李楚琳已離開了鳳翔城。當晚李楚琳與同黨在城中叛亂。張鎰繫繩吊下城牆逃跑,被李楚琳的叛軍追上殺掉,判官王沼等人都死了。齊映從城內的水洞逃往城外,齊抗被僕人揹著逃出城,兩個人都免於一死。
剛到達奉天的時候,德宗認為奉天城狹小,想前往鳳翔城,戶部尚書蕭復聽說了這件事,立即求見德宗說:“陛下的想法是個大錯,在鳳翔駐紮的將士都是朱泚過去的部下,其中肯定有與朱泚同謀作惡的。我擔心張鎰在那裡尚且不能持久,豈能讓陛下的車駕陷於難以預測的深淵呢?”德宗說:“我去鳳翔的事已經決定,衝你的這一番話,我就試試暫時在此多留一天吧。”第二天,獲悉鳳翔發生叛亂,德宗才打消了前往鳳翔的念頭。
齊映、齊抗都逃往奉天城,朝廷任命齊映為御史中丞,齊抗為侍御史。李楚琳自任節度使,向朱泚投降。而隴州刺史郝通投奔了李楚琳。
商州的團練兵殺了本州的刺史謝良輔。
朱泚從白華殿遷往宣政殿,自稱“大秦皇帝”,改年號為“應天”。十月初九日癸丑,朱泚任命姚令言為侍中、關內元帥,李忠臣為司空兼侍中,源休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蔣鎮為吏部侍郎,樊係為禮部侍郎,彭偃為中書舍人,其餘如張光晟等也都分別授予了級別不等的官職。朱泚又冊立弟弟朱滔為“皇太弟”。姚令言和源休共同執掌朝政,大凡朱泚的籌謀策劃、升遷任免官職、軍旅事務,以及物資糧草,都要向源休稟報。源休勸朱泚除掉皇族在京城中的成員,藉以斷絕人們對朝廷的期望,於是朱泚下令殺了郡王、王子、王孫等共七十七人。不久,朱泚又任命蔣鎮為門下侍郎,李子平為諫議大夫,又任命二人為同平章事。蔣鎮為此擔驚受怕,常常懷揣短刀,準備自殺,又打算逃亡流竄,但終因性格怯懦,始終未能實施。源休勸說朱泚誅殺朝廷百官中那些曾經逃跑隱匿的人,藉以脅迫其他朝臣就範,蔣鎮竭盡全力營救這些人,賴此得到保全性命的人有很多。樊係為朱泚撰寫好了稱帝的冊文之後,便服毒自殺了。擔任大理卿的膠水人蔣沇在秘密前往奉天城的途中,被朱泚的部屬抓住,於是蔣沇拒絕進食,假裝有病,得以偷偷地逃生。
哥舒曜的軍糧耗盡,不得不放棄襄城,投奔洛陽去了。李希烈便攻下了襄城。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朱泚潛號稱帝,官軍在各條戰線失利,襄城失守,賊勢熾盛。)
右龍武將軍李觀將衛兵千餘人從上於奉天,上委之召募,數日,得五千餘人,列之通衢,旗鼓嚴整,城人為之增氣。
姚令言之東出也,以兵馬使京兆馮河清為涇原留後,判官河中姚況知涇州事。河清、況聞上幸奉天,集將士大哭,激以忠義,發甲兵、器械百餘車,通夕輸行在。城中方苦無甲兵,得之,士氣大振。詔以河清為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況為行軍司馬。
上至奉天數日,右僕射、同平章事崔寧始至,上喜甚,撫勞有加。寧退,謂所親曰:“主上聰明英武,從善如流,但為盧所惑,以至於此!”因潸然出涕。杞聞之,與王翃謀陷之。翃言於上曰:“臣與寧俱出京城,寧數下馬便液,久之不至,有顧望意。”會朱泚下詔,以左丞柳渾同平章事,寧為中書令。渾,襄陽人也,時亡在山谷。翃使盩厔尉康湛詐為寧遺朱泚書,獻之。杞因譖寧與朱泚結盟,約為內應,故獨後至。乙卯,上遣中使引寧就幕下,雲宣密旨,二力士自後縊殺之,中外皆稱其冤,上聞之,乃赦其家。
朱泚遣使遺朱滔書,稱:“三秦之地,指日克平,大河之北,委卿除殄,當與卿會於洛陽。”滔得書,宣示軍府,移牒諸道,以自誇大。
上遣中使告難於魏縣行營,諸將相與慟哭。李懷光帥眾赴長安,馬燧、李艽各引兵歸鎮,李抱真退屯臨洺。
【語譯】
右龍武將軍李觀帶領護衛士兵一千多人跟隨德宗到了奉天城,德宗將招募新兵的任務交給李觀,幾天之內,就招募到新兵五千餘名,李觀將這支軍隊排列在奉天的交通要道上,軍容儀仗十分嚴整,奉天城中的人士為此勇氣倍增。
姚令言在向東出發去援救襄城的時候,任命部下的兵馬使京兆人馮河清為涇原留後,判官河中人姚況掌管涇州的大小事務。馮河清、姚況獲悉皇帝被迫巡幸奉天城,召集駐地的將士當著他們的面大哭了一場,還用忠烈道義激勵將士們,調撥了一百多車的盔甲、兵器和各種器械,徹夜不停地運往奉天城。當時奉天城中正苦於沒有盔甲、兵器,得到了這一百多車的軍事裝備,士氣大振。德宗頒詔任命馮河清為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姚況為行軍司馬。
德宗抵達奉天城幾天以後,右僕射、同平章事崔寧才趕到,德宗對這位重臣的到來極為高興,倍加安撫、慰問。崔寧退朝後,對親信們說:“皇上聖明英武,從善如流,只可惜被盧杞所迷惑,以至於落到這種境地!”於是禁不住地流下眼淚。盧杞知道了崔寧說的這一席話,便與王翃謀劃陷害崔寧。王翃對德宗說:“我曾與崔寧一同出京城,崔寧多次下馬解小便,過了很長時間還不歸隊,這一定是猶豫不決,心存觀望啊。”正好碰上朱泚這時詔令任命左丞柳渾為同平章事,崔寧為中書令。柳渾是襄陽人,當時正逃亡到山谷中躲了起來。王翃指使盩厔縣尉康湛假冒崔寧之名給朱泚寫輸誠信,並將信交給了朝廷。盧杞乘機誣陷崔寧與朱泚暗中結盟,相約充當朱泚的內應,因此一個人後到。十月十一日乙卯,德宗派宦官去將崔寧帶到幕府來,聲稱傳達密旨,卻派出兩個大力士從背後上來勒死了崔寧,朝廷內外都認為崔寧冤枉。德宗聽說後,才赦免了崔寧的家室。
朱泚派遣使者給朱滔送去一封信,稱:“三秦之地,我幾天內就可以將它平定;黃河以北,就全部交給你來征服了,我將與你在洛陽會師。”朱滔收到朱泚的信後,馬上在軍府中全文公佈,並且將信的內容作為公文向各道轉發,藉以自我炫耀。
德宗派遣宦官使者前往魏縣行營通報自己蒙難的情況,在魏縣的各位大將聞訊後,互相抱頭號啕大哭。李懷光馬上統領部下將士趕赴長安,馬燧、李芃各自帶領人馬撤回鎮守之地太原、河陽,李抱真退守臨洺。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官軍收縮戰線,佈防奉天。德宗蒙塵,仍昏愚不悟,惑於盧杞,繼續誅殺忠良。)
丁巳,以戶部尚書蕭復為吏部尚書,吏部郎中劉從一為刑部侍郎,翰林學士姜公輔為諫議大夫,並同平章事。
朱泚自將逼奉天,軍勢甚盛。以姚令言為元帥,張光晟副之,以李忠臣為京兆尹、皇城留守,仇敬忠為同、華等州節度、拓東王,以扞關東之師,李日月為西道先鋒經略使。
邠寧留後韓遊瓌,慶州刺史論惟明,監軍翟文秀,受詔將兵三千拒泚於便橋,與洩遇於醴泉。遊瓌欲還趣奉天,文秀曰:“我向奉天,賊亦隨至,是引賊以迫天子也。不若留壁於此,賊必不敢越我向奉天;若不顧而過,則與奉天夾攻之。”遊瓌曰:“賊強我弱,若賊分軍以綴我,直趣奉天,奉天兵亦弱,何夾攻之有!我今急趣奉天,所以衛天子也。且吾士卒飢寒而賊多財,彼以利誘吾卒,吾不能禁也。”遂引兵入奉天,泚亦隨至。官軍出戰,不利,泚兵爭門,欲入,渾瑊與遊瓌血戰竟日。門內有草車數乘,瑊使虞候高固帥甲士以長刀斫賊,皆一當百,曳車塞門,縱火焚之,眾軍乘火擊賊,賊乃退。會夜,泚營於城東三里,擊柝張火,佈滿原野,使西明寺僧法堅造攻具,毀佛寺以為梯衝。韓遊瓌曰:“寺材皆乾薪,但具火以待之。”固,侃之玄孫也。泚自是日來攻城,瑊、遊瓌等晝夜力戰。幽州兵救襄城者聞泚反,突入潼關,歸泚於奉天,普潤戍卒亦歸之,有眾數萬。
【語譯】
十月十三日丁巳,朝廷任命戶部尚書蕭復為吏部尚書,吏部郎中劉從一為刑部侍郎,翰林學士姜公輔為諫議大夫,均加任同平章事。
朱泚親自率部進逼奉天城,軍隊聲勢極為強大。任命姚令言為元帥,張光晟為姚令言的副職,任命李忠臣為京兆尹、皇城留守,仇敬忠為同、華等州節度使兼拓東王,讓他們抵禦關東的勤王官軍,還任命李日月為西道先鋒經略使。
邠寧留後韓遊瓌,慶州刺史論惟明,監軍翟文秀,接受詔令率兵三千在便橋阻擊朱泚,官軍在醴泉與朱泚相遇。韓遊瓌打算回軍直奔奉天,翟文秀說:“我們退往奉天,那麼敵人也就尾隨而至,這就是引來敵人逼迫天子。不如留下紮營駐守此地,叛賊一定不敢越過我們的防守而進逼奉天城。如果叛軍無視我軍而超越過去逼向奉天城,那麼我軍將與奉天城守軍夾擊叛軍。”韓遊瓌說:“叛賊強大,我軍弱小,如果敵軍分出兵力糾纏我們,大隊直逼奉天城,奉天城的守軍力量也很薄弱,哪有什麼力量夾攻敵人呢?目前我們快速趕赴奉天城,目的就在於保衛天子。更何況我軍士兵飢寒交迫,而叛軍錢糧充足,如果他們用財物引誘我軍士兵,那我將無法禁止。”於是率領人馬進入奉天城;朱泚的軍隊也跟隨抵達了奉天城下。官軍出城迎戰,戰鬥失利,朱泚的士兵爭奪城門,準備衝進城內;渾瑊與韓遊瓌率領將士與朱泚的人馬血戰一整天。城門內有幾乘裝載草料的車輛,渾瑊派虞候高固率領身披甲冑的士兵用長刀砍殺敵人,這批士兵都以一當百,他們將草車拉去堵住城門,縱火焚燒,官軍各部將士乘著火勢攻擊叛軍,叛軍這才敗退下去。到了夜晚,朱泚的人馬在奉天城東三里的地方駐紮,他們敲打木梆,設置火把,佈滿了原野,並指派西明寺的僧人法堅製造攻城器具,拆毀了佛寺,取其木材製造雲梯和衝車。韓遊瓌說:“寺廟中的木材都像乾柴,只需準備好火把等敵人送上門來。”高固是高侃的玄孫。朱泚從這一天起發動對奉天城的進攻,渾瑊、韓遊瓌等人率領將士晝夜力戰。派去增援襄城的幽州軍隊聽說朱泚造反,便衝入潼關,在奉天城下投奔了朱泚,戍守普潤縣的軍隊也投奔了朱泚,於是朱泚就擁有了幾萬人馬。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逆賊朱泚攻圍奉天,渾瑊城守,以弱抗強,初戰取勝,穩住了局勢。)
上與陸贄語及亂故,深自克責。贄曰:“致今日之患,皆群臣之罪也。”上曰:“此亦天命,非由人事。”贄退,上疏,以為:“陛下志壹區宇,四徵不庭,兇渠稽誅,逆將繼亂,兵連禍結,行及三年。徵師日滋,賦斂日重,內自京邑,外洎邊陲,行者有鋒刃之憂,居者有誅求之困。是以叛亂繼起,怨讟並興,非常之虞,億兆同慮。唯陛下穆然凝邃,獨不得聞,至使兇卒鼓行,白晝犯闕,豈不以乘我間隙,因人攜離哉!陛下有股肱之臣,有耳目之任,有諫諍之列,有備衛之司,見危不能竭其誠,臨難不能效其死;臣所謂致今日之患,群臣之罪者,豈徒言歟!聖旨又以國家興衰,皆有天命。臣聞天所視聽,皆因於人。故祖伊責紂之辭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武王數紂之罪曰:‘乃曰吾有命,罔懲其侮。’此又舍人事而推天命必不可之理也!《易》曰:‘視履考祥。’又曰:‘吉凶者,失得之象。’此乃天命由人,其義明矣。然則聖哲之意,《六經》會通,皆謂禍福由人,不言盛衰有命。蓋人事理而天命降亂者,未之有也;人事亂而天命降康者,亦未之有也。自頃征討頗頻,刑綱稍密,物力耗竭,人心驚疑,如居風濤,忷忷靡定。上自朝列,下達蒸黎,日夕族黨聚謀,鹹憂必有變故,旋屬涇原叛卒,果如眾庶所虞。京師之人,動逾億計,固非悉知算術,皆曉佔書,則明致寇之由,未必盡關天命。臣聞理或生亂,亂或資理,有以無難而失守,有以多難而興邦。今生亂失守之事,則既往而不可復追矣;共資理興邦之業,在陛下克勵而謹修之。何憂乎亂人,何畏於厄運!勤勵不息,足致昇平,豈止盪滌妖氛,旋復宮闕而已!”
【語譯】
德宗同陸贄談論發生變亂的原因,深刻地做了自我檢討。陸贄說:“導致今天這種禍亂憂患,都是各位大臣的罪過。”德宗說:“這也是天命,並不是人為造成的。”陸贄退朝後,就給德宗上了一折奏疏,認為:“陛下矢志統一天下,四處征討叛逆之徒,兇暴的禍首剛剛消滅,反叛的將領又接著作亂,以致戰事頻仍,禍亂不絕,到如今已近三年了。出征的軍隊日益增多,收斂的賦稅日益沉重,內自京城,外到邊塞,行路之人有遇上兵刃相逼的憂患,居家之人又有苛捐雜稅無止境的困擾,因此叛亂相繼發生,怨言便紛繁地冒了出來,非常事件的發生,全天下的百姓都在擔心。只有陛下您一個人被矇在鼓裡,無法知道事情的真相,以至於兇悍的士卒鼓譟橫行,在光天化日之下侵犯皇城宮禁,這難道不是趁著朝廷出現了問題,憑藉人心背離而胡作非為嗎?陛下您有輔政的親信大臣,有專門負責情報的機構,有職司規勸諫諍的言官,有負責防衛京城、戍守皇宮的官署,但都不能在國家遇到危機的關鍵時刻竭誠盡忠,又不能在陛下您遇到災難的時候以身殉職;以上就是臣說的導致今日的禍患,是朝廷中百官的罪過,這難道是隨便說出的空話嗎?聖上的旨意認為國家的興盛與衰弱,都是有天命的。臣下聽說過,老天的所見所聞,都是憑藉人的所見所聞才會有的。因此祖尹指責商紂王的話說:‘我的生存不是有天命的護佑嗎?’周武王數落商紂王的罪行時說:‘我有天命護佑,不肯以所受的欺侮為戒。’這豈不是說拋開人事而希求天命,一定是不可靠的嗎?《易經》說:‘要依據行事來考察吉凶。’又說:‘吉凶只是得失的表象。’這就是說天命是由人事決定的,其中道理說得很明確。那麼以先哲先聖們的思想,融會《六經》中的主張,都認為是禍是福,完全由人們自己把握,而不說什麼興盛或衰落由天命來定奪。大凡把人事治理順暢了而上天卻降下禍亂的,還未曾有過;反之,把人事處理得亂七八糟而上天卻降下安樂的,也未曾有過。近來征討叛逆的戰爭相當頻繁,刑法之網漸漸嚴密,財力物力消耗殆盡,民心疑惑驚恐,就像身處大風大浪中,動盪不定。上自朝廷群臣,下至平民百姓,宗族鄰里日夜相聚談論,都擔心時局一定會出現大變故,不久在京城就發生涇原士卒的反叛,這正如民眾所擔憂的那樣。京城內的人,成千上萬,人數極多,他們根本不懂推算之術,不通曉占卜的書籍,卻預見了變亂的發生,這正說明導致叛逆作亂的原因,未必都會與天命有關。臣聽說治理國家有時難免會發生變亂,變亂髮生有時反過來也有助於治理;也有並無內憂外患而亡國喪家的,也有因多災多難卻興邦振國的。如今已發生反過來變亂和失去所守的事情,則已成為過去,無法再追悔了;那些有助於治理天下、興邦振國的功業,就在於陛下您能夠自勵而謹慎地建樹了。叛亂的賊人哪值得擔心!時運困厄哪值得害怕!只要勤勉發奮,持久不息,足以達到太平之世,哪裡只是掃平叛亂,返回皇城宮禁而已!”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陸贄上疏,論亂由人為而非天命,隱喻權奸盧杞誤國,德宗仍是充耳不聞。)
田悅說王武俊,使與馬寔共擊李抱真於臨洺。抱真復遣賈林說武俊曰:“臨洺兵精而有備,未易輕也。今戰勝得地,則利歸魏博;不勝,則恆冀大傷。易、定、滄、趙,皆大夫之故地也,不如先取之。”武俊乃辭悅,與馬寔北歸。壬戌,悅送武俊於館陶,執手泣別,下至將士,贈遺甚厚。
先是,武俊召回紇兵,使絕李懷光等糧道,懷光等已西去,而回紇達幹將回紇千人、雜虜二千人適至幽州北境。朱滔因說之,欲與俱詣河南取東都,應接朱泚,許以河南子女賂之。滔娶回紇婦為側室,回紇謂之朱郎,且利其俘掠,許之。
賈林復說武俊曰:“自古國家有患,未必不因之更興;況主上九葉天子,聰明英武,天下誰肯舍之共事朱泚乎!滔自為盟主以來,輕蔑同列。河朔古無冀國,冀乃大夫之封域也。今滔稱冀王,又西倚其兄,北引回紇,其志欲盡吞河朔而王之,大夫雖欲為之臣,不可得矣。且大夫雄勇善戰,非滔之比;又本以忠義手誅叛臣,當時宰相處置失宜,為滔所誑誘,故蹉跌至此。不若與昭義併力取滔,其勢必獲。滔既亡,則泚自破矣。此不世之功,轉禍為福之道也。今諸道輻湊攻泚,不日當平。天下已定,大夫乃悔過而歸國,則已晚矣!”時武俊已與滔有隙,因攘袂作色曰:“二百年天子吾不能臣,豈能臣此田舍兒乎!”遂與抱真及馬燧相結,約為兄弟,然猶外事滔,禮甚謹,與田悅各遣使見滔於河間,賀朱泚稱尊號,且請馬寔之兵共攻康日知於趙州。
汝、鄭應援使劉德信將子弟軍在汝州,聞難,引兵入援,與泚眾戰於見子陵,破之;以東渭橋有轉輸積粟,癸亥,進屯東渭橋。
朱泚夜攻奉天東、西、南三面。甲子,渾瑊力戰卻之;左龍武大將軍呂希倩戰死。乙丑,眥復攻城,將軍高重捷與泚將李日月戰於梁山之隅,破之;乘勝逐北,身先士卒,賊伏兵擒之。其麾下十餘人奮不顧死,追奪之;賊不能拒,乃斬其首,棄其身而去。麾下收之入城,上親撫而哭之盡哀,結蒲為首而葬之,贈司空。朱泚見其首,亦哭之曰:“忠臣也!”束蒲為身而葬之。李日月,泚之驍將也,戰死於奉天城下;泚歸其屍於長安,厚葬之。其母竟不哭,罵曰:“奚奴!國家何負於汝而反?死已晚矣!”及泚敗,賊黨皆族誅,獨日月之母不坐。
己巳,加渾瑊京畿、渭南、北、金商節度使。
壬申,王武俊與馬寔至趙州城下。
初,朱泚鎮鳳翔,遣其將牛雲光將幽州兵五百人戍隴州,以隴右營田判官韋皋領隴右留後。及郝通奔鳳翔,牛雲光詐疾,欲俟皋至,伏兵執之以應泚,事洩,帥其眾奔泚。至汧陽,遇泚遣中使蘇玉齎詔書加皋中丞,玉說雲光曰:“韋皋,書生也。君不如與我俱之隴州,皋幸而受命,乃吾人也;不受命,君以兵誅之,如取孤㹠耳!”雲光從之。皋從城上問雲光曰:“曏者不告而行,今而復來,何也?”雲光曰:“曏者未知公心,今公有新命,故復來,願託腹心。”皋乃先納蘇玉,受其詔書;謂雲光曰:“大使苟無異心,請悉納甲兵,使城中無疑,眾乃可入。”雲光以皋書生,易之,乃悉以甲兵輸之而入。明日,皋宴玉、雲光及其卒於郡舍,伏甲誅之,築壇,盟將士曰:“李楚琳賊虐本使,既不事上,安能恤下,宜相與討之!”遣兄平弇詣奉天,復遣使求援於吐蕃。
【語譯】
田悅勸王武俊,要王武俊與馬寔共同攻擊駐守在臨洺的李抱真。李抱真又派遣賈林去勸告王武俊說:“駐紮在臨洺的軍隊相當精銳,而且有所防備,不要隨意輕視。現今您即使打了勝仗,攻取了臨洺,得到的利益全歸魏博的田悅所有;假如戰敗了,那麼恆冀的實力將大受損傷。易、定、滄、趙等各州,都是大夫您原來的地盤,不如先出兵奪取這些地方。”於是王武俊推辭了田悅的請求,與馬寔一起領軍北歸駐地。十月十八日壬戌,田悅在館陶給王武俊送行,握著王武俊的手,揮淚告別,下至王武俊的將士,每人也贈送一份相當豐厚的禮品。
此前,王武俊召集回紇士兵,指派他們切斷李懷光等官軍的糧草運輸線,而李懷光等人已率軍西赴長安,回紇達幹便帶領回紇兵一千名和各族人馬兩千名也到達了幽州北部地區。朱滔乘機遊說回紇人,打算讓他們同自己一起去河南奪取東都洛陽,接應朱泚,並許諾用河南的男女回報他們。朱滔還娶了一個回紇女人為小妾,回紇人便把朱滔稱為“朱郎”,而且貪圖前去河南有俘獲擄掠的利益,因此答應了朱滔。
賈林再次去遊說王武俊道:“自古以來,國家有憂患,未必不能借此復興;何況皇上已是第九代天子,聰慧明達,英傑勇武,天下誰肯捨棄這樣的皇帝而去事奉朱泚呢?朱滔自從當了盟主以來,瞧不起原先與他平起平坐的人。河朔自古以來都沒有一個冀國,冀州這片地方是大夫您的疆域。如今朱滔自稱冀王,又向西依靠他的哥哥朱泚,還從北邊招引回紇人,朱滔的志向是要吞併河朔的所有地區稱王,到時大夫您即使想做朱滔的臣屬,也不可能了。何況大夫您英勇善戰,不是朱滔所能比的;您又本著忠義之心親手殺了朝廷的叛逆李惟嶽,只是由於當時宰相在處理此事時有失公允,又被朱滔欺騙引誘,因此才失誤栽到這一地步。您不如與昭義軍合力進攻朱滔,勢必獲得成功。朱滔一旦被消滅,那麼朱泚自然也就會破敗。這種功勞千載難遇,也是您轉禍為福的一條道路。目前各道從四面八方匯聚進攻朱泚,過不了多久就會平定朱泚。到天下已經安定之時,大夫您才悔悟過錯而歸順朝廷,那就太晚了!”當時王武俊與朱滔已有了隔閡,因而挽起袖子,憤然變臉說:“我不當二百年代代相承的天子的臣屬,怎能當這鄉間小子的臣屬呢?”於是就與李抱真和馬燧聯絡,結成異姓兄弟;但是在表面上仍然事奉朱滔,而且禮節十分恭謹,同田悅各自派使者前往河間見朱滔,祝賀朱泚稱帝登位,而且請求與馬寔的軍隊共同向駐在趙州的康日知發起進攻。
汝州、鄭州應援使劉德信率領京師將領的子弟兵駐紮在汝州,獲悉德宗蒙難出走,馬上帶兵進京增援,與朱泚的部眾在見子陵激戰,劉德信打敗了朱泚軍。由於東渭橋有朝廷囤積的、尚未轉運走的糧食,十月十九日癸亥,劉德信率領人馬進駐東渭橋。
朱泚夜間向奉天城東、西、南三面發起進攻。十月二十日甲子,渾瑊率領軍隊奮力作戰,擊退了朱泚的進攻;左龍武大將軍呂希倩在此役中戰死。十月二十一日乙丑,朱泚再次攻打奉天城,將軍高重捷與朱泚部將李日月在梁山下激戰,打敗了李日月,高重捷乘勝追擊逃敵,身先士卒,結果被埋伏的叛軍擒獲。高重捷的部下十餘人奮不顧身,拼命追趕爭奪,叛軍抵擋不住,於是砍了高重捷的頭,丟棄高重捷的身軀跑了。部下將其身軀收殮帶回奉天城內,德宗親自撫屍痛哭,極其悲哀,讓人用蒲草編成首級配在屍身上埋葬了高重捷,追贈高重捷為司空。朱泚見到高重捷的首級,也哭著說:“高重捷是一個忠臣啊!”也讓人用蒲草編成一個身軀埋葬。李日月是朱泚的驍勇戰將,戰死在奉天城下;朱泚派人把李日月的屍體送回長安,加以厚葬。李日月的母親竟沒有哭泣,還罵李日月道:“這個奴才!朝廷在什麼地方虧待了你而要叛逆作亂?真是死得太遲了!”等到後來朱泚失敗時,朱泚的黨羽都被處以滅族,唯獨李日月的母親沒有遭受連坐之罪。
十月二十五日己巳,德宗加授渾瑊為京畿、渭南渭北、金商節度使。
十月二十八日壬申,王武俊與馬寔率軍抵達趙州城下。
起初,朱泚擔任鳳翔節度使時,曾派遣部將牛雲光帶領幽州士兵五百人前去戍守隴州,指派隴右營田判官韋皋兼任隴右留後。等到郝通逃奔鳳翔,牛雲光假託有病,打算等韋皋到達以後,埋伏士兵,將韋皋抓起來以響應朱泚,事情敗露,牛雲光便帶領部眾去投奔朱泚。他們走到汧陽縣時,碰到了朱泚派遣的宦官使者蘇玉攜帶著詔書來加授韋皋中丞一職,蘇玉規勸牛雲光說:“韋皋只是一介書生。你不如與我一起前往隴州,假如韋皋肯受詔命,那麼他是我們的同路人;假如不肯接受詔命,那麼你就帶兵殺掉韋皋,這就像獲取小豬一樣易如反掌!”牛雲光接受了蘇玉的勸告,隨蘇玉來到隴州。韋皋從城上向牛雲光問道:“前些時你不辭而別,如今你又回來了,這是為了什麼?”牛雲光說:“前些時不明白您的心意,而今您即將擔任新的職務,因此我再次回來,願意充當您的親信。”韋皋於是先讓蘇玉入城,接受了蘇玉帶來了詔書;然後對牛雲光說:“牛大使你如果對我沒有二心的話,那麼請將盔甲、兵器全部交出來,使城中軍民不懷疑你,你的部眾才能進城。”牛雲光認為韋皋是個書生,而輕視韋皋,於是將所帶盔甲、兵器都送交韋皋,再率眾入城。第二天,韋皋在郡中客舍宴請蘇玉、牛雲光以及他們的士卒,埋伏甲兵將他們全部殺掉。然後築壇,與將士盟誓說:“李楚琳這個叛賊殘害了本軍節度使張鎰,既然不能侍奉上司,那麼又怎能體恤部下呢?我們應當共同去討伐李楚琳!”韋皋派遣兄長韋平、韋弇前往奉天請命,又派遣使者前往吐蕃求援。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王武俊反正,與李抱真、馬燧結盟為兄弟,韋皋收復鳳翔,朱泚挫於奉天,官軍走出低谷,形勢膠著,陷於相持。)
【點評】
本卷點評李希烈兵亂淮西、苛稅重起、陸贄上奏論治國之要、德宗蒙塵等四件史事。
一、李希烈兵亂淮西。李希烈,遼西人,年少從軍平盧軍,為李忠臣部屬。李忠臣任淮西節度使,署李希烈為偏將。代宗末,李忠臣荒廢軍政,李希烈因眾怨逐走李忠臣,任淮西節度留後,德宗即位提升李希烈為淮西節度使,改稱淮寧軍。德宗用兵河北,李希烈請纓討梁崇義,德宗嘉獎,封李希烈南平郡王,加漢南、漢北兵馬招討使。楊炎固諫認為李希烈狼子野心,不可授以方面重任。德宗不悅,盧杞趁機構陷,楊炎遭貶殺,李希烈如願以償,得以專征方面。黜陟使李承從淮西還朝,也上奏德宗,認為李希烈取勝,將是朝廷大害。德宗不以為然。梁崇義被平定,李希烈果然野心狂悖,欲據襄州為己有,目的未達,於是與李納勾結,接受河北四鎮的推戴,自號建興王,天下都元帥,反叛朝廷。李希烈與河北四鎮五賊,兵連禍結,擾亂唐朝半壁江山,李希烈於公元782年反叛,一度稱帝,建偽號為楚,殺害宣慰使顏真卿。至公元785年,李希烈為部將陳仙奇所殺,淮西亂平。李希烈為害淮西河南達四年之久,人民遭塗炭,中原人口為之一空。李希烈這一禍國大盜,完全是德宗拒諫而一手栽培起來的。
二、苛稅重起。唐制,節度使出兵,只要出境,一切用度由國庫承擔。兩河用兵,月耗軍資一百餘萬緡。國庫很快空竭。朝廷重徵酒稅,這自然是杯水車薪。太常博士韋都賓、陳京出歪招,建言向商人借款,凡富有超過一萬緡者借其餘,只要向全國一兩千商人借款,就可籌措數年之軍費,長安一地可籌五百萬緡。德宗採納,詔命判度支杜佑大索長安商賈所有錢物,拷打強索,逼人上吊。接著又徵收典當鋪制錢。長安全城遭浩劫,才搜刮到八十萬緡。地方商借,凡家有錢帛儲糧的人家,強徵四分之一,總計所得,也才二百萬緡。建中四年(783),又初行間架稅和除陌錢法。間架稅,就是開徵房產稅,兩架為一間,上等屋稅兩千,中等稅一千,下等稅五百文。除陌錢,凡交易,甚至饋贈,抽百分之五的營業稅。兩稅法施行才二三年,各種巧設名目的苛稅接踵而至,民怨沸騰,困苦不堪。
三、陸贄上奏論治國之要。陸贄,字敬輿,蘇州嘉興(今浙江嘉興市)人。唐代著名政論家和名臣。年十八登進士第,代宗末,官至監察御史。德宗在東宮時,已仰慕陸贄名聲。德宗即位,召陸贄為翰林學士,以備顧問應對。陸贄忠直敢言,時政有缺,鉅細必陳。建中四年,朱泚叛亂,德宗出亡奉天,陸贄從駕,軍國事務,千頭萬緒,陸贄草詔,思如泉湧,下筆成章,莫不如意。陸贄奏議,直言時政,是當時歷史橫切面的寫照,在中國政治史上佔有重要的地位。陸贄奏議收入《翰苑集》中有五十六篇,《資治通鑑》只摘錄了十餘篇,只佔一小部分,但已經生動地描繪了德宗的昏愚,刻畫其猜忌兇暴的嘴臉,栩栩如生。陸贄對時務的洞察深刻入骨,見微知著,料事如神。建中四年八月,兩河爭戰正酣,賦役日滋,陸贄憂心兵窮民困,恐生內變,於是上奏德宗論治國之要,重根本,重民生,掌控大局。形勢在君,異類同心,形勢傾危,同舟之人都是敵人。陸贄反對涇原兵東調,提出調整討逆官軍部署,加重京師防務,否則變生肘腋。涇原兵變,德宗諉過於天命。陸贄正言,禍由人起,不是天命,災禍之源就是德宗本人,並諷喻德宗除奸,罷免奸相盧杞。不過,這一切苦口婆心,大都對牛彈琴,德宗很少採納。德宗在顛沛流離之中,不得不依靠陸贄支撐大局,多少採納了一些建議,改善了一些政治,儘管是短暫的,卻撥正了唐皇室航船的方向,渡過了險灘,如發佈興元大赦詔就出自陸贄的建議和陸贄之手。
四、德宗蒙塵。建中四年十月,德宗調涇原兵五千東出救援襄城。涇原兵路過京師,因不犒賞,士兵譁變,攻入京城,德宗蒙塵,倉皇逃奔奉天,隨從只有宦官一百餘人,朝士百官都丟在京師。過了兩三天,左金吾衛大將軍渾瑊率家屬到奉天,附近諸鎮派出勤王援軍趕來奉天,有了渾瑊統兵,人心始安。渾瑊是郭子儀舊將。德宗即位伊始,就迫不及待解除郭子儀兵權,分郭子儀所管軍州為三個節度使,渾瑊是其中之一。當年,德宗又調渾瑊入京任左金吾衛大將軍,仍是猜忌而奪其兵權。渾瑊成了挽救危局的決定性人物。德宗未被叛軍俘虜,全靠渾瑊。
朱泚,是朱滔的哥哥,曾任涇原節度使。朱滔反叛,德宗軟禁朱泚於京師。德宗出逃,諫議大夫姜公輔叩馬諫德宗,請求立即殺掉朱泚,若被變兵擁為首領,必為大害。德宗只顧逃命,說:“來不及了。”變兵果然擁護朱泚為首領,朱泚連夜入宮居含元殿,自稱權知六軍。十月三日,涇原兵變,十月四日朱泚登白華殿召會百官,初九日登宣政殿,自稱“大秦皇帝”,改元“應天”。百官變服出逃者有之,出任偽職者有之。勸進者為京兆尹源休,他出使回紇回京,因賞薄而怨恨,特為朱泚論成敗,引符命,勸其僭逆稱帝。朱泚愚蠢無比,真的忙於稱帝,喪失了追擊擒獲德宗的最佳良機,也未能迎請德宗挾天子以令諸侯。朱泚的淺薄,成就了德宗的僥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