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九卷
唐紀四十五
唐德宗建中四年至興元元年
(783—784年)
起昭陽大淵獻(癸亥,783年)十一月,盡閼逢困敦(甲子,784年)正月,不滿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83年十一月,訖公元784年正月,共三個月。當唐德宗建中四年十一月到興元元年正月。這三個月是唐王朝與德宗個人轉危為安的緊要關頭,發生一系列大事件。首先是李懷光解奉天之圍,朱泚龜縮京師坐以待斃。其次,河南戰場李希烈勢盛,南方諸鎮守境自保,擴充實力,觀望形勢。李希烈南犯江淮,東西受阻,曹王李皋、鄂州刺史李兼立下大功,穩定了河南局勢。其三,陸贄上言德宗下罪己詔書以挽救時局。德宗蒙塵納其言,下詔改元興元,於正月元旦發佈大赦詔,河北王武俊、田悅、山東李納接受赦令歸順朝廷,朱滔陷於孤立。史稱興元大赦詔。正當形勢大好之際,奸臣盧杞破壞了這一局面。盧杞阻撓德宗召見李懷光,李懷光怏怏不樂,挾重兵,強諫德宗貶逐盧杞出朝而心不自安,埋下了李懷光背叛的禍根。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四
建中四年(癸亥,783年)
十一月,乙亥,以隴州為奉義軍,擢皋為節度使。泚又使中使劉海廣許皋鳳翔節度使,皋斬之。
靈武留後杜希全、鹽州刺史戴休顏、夏州刺史時常春會渭北節度使李建徽合兵萬人入援,將至奉天,上召將相議道所從出。關播、渾瑊曰:“漠谷道險狹,恐為賊所邀。不若自乾陵北過,附柏城而行,營於城東北雞子堆,與城中掎角相應,且分賊勢。”盧杞曰:“漠穀道近,若為賊所邀,則城中出兵應接可也。儻出乾陵,恐驚陵寢。”瑊曰:“自泚攻城,斬乾陵松柏,以夜繼晝,其驚多矣。今城中危急,諸道救兵未至,惟希全等來,所繫非輕,若得營據要地,則泚可破也。”杞曰:“陛下行師,豈比逆賊!若令希全等過之,是自驚陵寢。”上乃命希全等自漠谷進。丙子,希全等軍至漠谷,果為賊所邀,乘高以大弩、巨石擊之,死傷甚眾;城中出兵應接,為賊所敗。是夕,四軍潰,退保邠州。泚閱其輜重於城下,從官相視失色。休顏,夏州人也。
泚攻城益急,穿塹環之。泚移帳於乾陵,下視城中,動靜皆見之,時遣使環城招誘士民,笑其不識天命。
神策河北行營節度使李晟疾愈,聞上幸奉天,帥眾將奔命。張孝忠迫於朱滔、王武俊,倚晟為援,不欲晟行,數沮止之。晟乃留其子憑,使娶孝忠女為婦,又解玉帶賂孝忠親信,使說之,孝忠乃聽晟西歸,遣大將楊榮國將銳兵六百與晟俱。晟引兵出飛狐道,晝夜兼行,至代州。丁丑,加晟神策行營節度使。
王武俊、馬寔攻趙州不克。辛巳,寔歸瀛州,武俊送之五里,犒贈甚厚,武俊亦歸恆州。
上之出幸奉天也,陝虢觀察使姚明敭以軍事委都防禦副使張勸,去詣行在。勸募兵得數萬人。甲申,以勸為陝虢節度使。
朱泚攻圍奉天經月,城中資糧俱盡。上嘗遣健步出城覘賊,其人懇以苦寒為辭,跪奏乞一襦袴。上為之尋求不獲,竟憫默而遣之。時供御才有糲米二斛,每伺賊之休息,夜,縋人於城外,採蕪菁根而進之。上召公卿將吏謂曰:“朕以不德,自陷危亡,固其宜也。公輩無罪,宜早降以救室家。”群臣皆頓首流涕,期盡死力,故將士雖困急而銳氣不衰。
上之幸奉天也,糧料使崔縱勸李懷光令入援,懷光從之。縱悉斂軍資與懷光皆來。懷光晝夜倍道,至河中,力疲,休兵三日。河中尹李齊運傾力犒宴,軍尚欲遷延。崔縱先輦貨財渡河,謂眾曰:“至河西,悉以分賜。”眾利之,西屯蒲城,有眾五萬。齊運,惲之孫也。
李晟行且收兵,亦自蒲津濟,軍於東渭橋,其始有卒四千,晟善於撫御,與士卒同甘苦,人樂從之,旬月間至萬餘人。
神策兵馬使尚可孤討李希烈,將三千人在襄陽,自武關入援,軍於七盤,敗泚將仇敬,遂取藍田。可孤,宇文部之別種也。
鎮國軍副使駱元光,其先安息人,駱奉先養以為子,將兵守潼關近十年,為眾所服。朱泚遣其將何望之襲華州,刺史董晉棄州走行在。望之據其城,將聚兵以絕東道;元光引關下兵襲望之,走還長安。元光遂軍華州,召募士卒,數日,得萬餘人。泚數遣兵攻元光,元光皆擊卻之,賊由是不能東出。上即以元光為鎮國軍節度使,元光乃將兵二千西屯昭應。
馬燧遣其行軍司馬王權及其子匯將兵五千人入援,屯中渭橋。
於是泚黨所據惟長安而已,援軍遊騎時至望春樓下。李忠臣等屢出兵皆敗,求援於泚,泚恐民間乘弊抄之,所遣兵皆晝伏夜行。
泚內以長安為憂,乃急攻奉天,使僧法堅造雲梯,高廣各數丈,裹以兕革,下施巨輪,上容壯士五百人;城中望之忷懼。上以問群臣,渾瑊、侯仲莊對曰:“臣觀雲梯勢甚重,重則易陷,臣請迎其所來鑿地道,積薪蓄火以待之。”神武軍使韓澄曰:“雲梯小伎,不足上勞聖慮,臣請御之。”乃度梯之所傃,廣城東北隅三十步,多儲膏油松脂薪葦於其上。丁亥,泚盛兵鼓譟攻南城,韓遊瓌曰:“此欲分吾力也。”乃引兵嚴備東北。戊子,北風甚迅,泚推雲梯,上施溼氈,懸水囊,載壯士攻城,翼以轒轀,置人其下,抱薪負土填塹而前,矢石火炬所不能傷。賊並兵攻城東北隅,矢石如雨,城中死傷者不可勝數。賊已有登城者,上與渾瑊對泣,群臣惟仰首祝天。上以無名告身自御史大夫、實食五百戶以下千餘通授瑊,使募敢死士御之,仍賜御筆,使視其功之大小書名給之,告身不足則書其身,且曰:“今便與卿別。”瑊俯伏流涕,上拊其背,歔欷不自勝。時士卒凍餒,又乏甲冑,瑊撫諭,激以忠義,皆鼓譟力戰。瑊中流矢,進戰不輟,初不言痛。會雲梯輾地道,一輪偏陷,不能前卻,火從地中出,風勢亦回,城上人投葦炬,散松脂,沃以膏油,歡呼震地。須臾,雲梯及梯上人皆為灰燼,臭聞數里,賊乃引退。於是三門皆出兵,太子親督戰,賊徒大敗,死者數千人。將士傷者,太子親為裹瘡。入夜,泚復來攻城,矢及御前三步而墜,上大驚。
【語譯】
唐德宗建中四年(癸亥,公元783年)
十一月初二日乙亥,朝廷在隴州設置奉義軍,提升韋皋擔任節度使。朱泚又派宦官使者劉海廣前往隴州,許諾授予韋皋鳳翔節度使;韋皋殺了劉海廣。
靈武留後杜希全、鹽州刺史戴休顏、夏州刺史時常春會同渭北節度使李建徽,聚集兵力一萬人進入關中援救皇帝,快要到達奉天城的時候,德宗召集將軍、宰相一起商議這支軍隊入援奉天的路線。關播、渾瑊說:“漠穀道既險峻又狹窄,走這條路恐怕被叛軍設伏截擊。不如從乾陵的北邊經過,沿著乾陵的柏樹林行軍,在城東北的雞子堆建寨設營,與奉天城形成掎角之勢,互相接應,而且可以分散叛賊的兵力。”盧杞說:“漠穀道離城比較近,走這條路如果被敵人截擊,那麼奉天城出兵接應就行了。倘若走乾陵這一線,恐怕驚擾了先帝們的陵寢。”渾瑊說:“自從朱泚攻打奉天城以來,叛軍砍伐乾陵松柏,夜以繼日,未曾停歇,先帝們的陵寢所受驚擾太多了。目前奉天城中相當危急,各道的救兵都還沒有到達,只有杜希全等人的人馬來了,他們的作用舉足輕重,如能佔據要害之地紮營,那麼朱泚就可以被我們打敗了。”盧杞說:“陛下用兵,怎麼能同叛賊相提並論呢?假如讓杜希全等人的人馬從乾陵旁經過。那麼就是我們自己去驚擾先帝們的陵寢。”於是德宗命令杜希全的軍隊取道漠谷入援。十一月初三日丙子,杜希全等人的軍隊到達漠谷時,果然被朱泚叛軍截擊,叛軍憑藉佔據道旁高山的優勢,用大弩、巨石向山谷中的朝廷官軍發動攻擊,杜希全等人的人馬死傷很多;奉天城派兵出來接應,也被叛軍擊敗。當晚,杜希全、戴休顏、時常春、李建徽等的四支軍隊被叛軍擊潰,於是撤退回防邠州。朱泚在城下檢閱繳獲的裝備輜重,隨從官員看到如此情景,無不大驚失色。戴休顏是夏州人。
朱泚攻打奉天城越來越猛烈,叛軍在奉天城外挖了一道戰壕,把奉天城包圍起來。朱泚移指揮帷帳到乾陵,在此俯視奉天城內,所有動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常派使者環繞城牆,招引誘騙城中的士兵和百姓投降,並且嘲笑他們不知道順應天命。
神策軍河北行營節度使李晟病癒,聽說德宗抵達奉天城,統率各位將領就要趕去增援效命。張孝忠迫於朱滔、王武俊兩支反叛軍隊的強大壓力,依靠李晟的軍隊為後援,不想讓李晟成行,多次阻撓李晟出發。於是李晟就留下了他的兒子李憑,要他娶張孝忠的女兒為妻,又解下自己的玉腰帶收買張孝忠的親信,讓他去勸說張孝忠,張孝忠才聽任李晟率軍西歸關中,並派自己的大將楊榮國帶領六百人的精銳部隊與李晟一同出發。李晟率兵從飛狐道挺進,日夜兼程,抵達代州。十一月初四日丁丑,朝廷加授李晟神策軍行營節度使。
王武俊、馬寔進攻趙州沒有什麼戰果。十一月初八日辛巳,馬寔撤軍回瀛州,王武俊為他送行五里路,給他的犒賞和贈送物品十分豐厚;王武俊也回到了恆州。
德宗出奔奉天時,陝虢觀察使姚明揚把軍事指揮權都交給防禦副使張勸代理,自己來到奉天城德宗身邊。張勸在當地招募士兵,得到了幾萬人。十一月十一日甲申,朝廷命張勸為陝虢節度使。
朱泚圍攻奉天城已有整整一個月,城中的物資和糧食都消耗完了。德宗曾經派遣一個善於行走的人出城去偵察叛軍的情況,這個人以天氣酷寒為理由,跪地懇求德宗給一身短襖和褲子。德宗為他四處尋找都無法找到,最後只能帶著哀憐之心,默默地讓這個人去執行任務。當時德宗的供應僅有粗米二斛,人們常常抓住叛軍們休息的時機,在夜間將人用繩子吊放到城外,採掘一點點野生的蕪菁根進獻給德宗作為食物。德宗召集王公、卿相、將領、官員們說道:“我由於沒有德行,自身陷入危亡的境地,這本來是應該的。可是你們都沒有罪過,最好及早投降來挽救自己的家室。”群臣都跪地叩頭,痛哭流涕,期待能拼死盡力,因此將士們雖然處在極度困窮之中,但是戰鬥的銳氣絲毫不減。
德宗出奔奉天時,魏縣行營掌管後勤的糧料使崔縱勸說李懷光入援關中,李懷光聽從了。於是崔縱把軍需物資全部集中起來,與李懷光一同來增援奉天城。李懷光率領人馬晝夜兼程,抵達河中境內時,已是人困馬乏,便讓士兵們休整了三天。河中府尹李齊運傾其全力設宴犒勞軍隊,士兵們還想再拖延些時日。崔縱先裝載物資錢財悉數運過了黃河,並對眾士兵說:“到達河西后,將全部錢財物資分賜給大家。”士兵們都貪圖這些錢財之利,渡過黃河向西開拔,進駐蒲城時,軍隊已增到五萬人。李齊運是蔣王李惲的孫子。
李晟邊行進邊招募士兵,也從蒲津渡口過了黃河,在東渭橋設營駐紮;起初只有士兵四千人,但李晟善於安撫、約束部下,能夠與士兵們同甘共苦,人們都樂意追隨,短短的一個月李晟的士兵就擴充到一萬多人。
神策兵馬使尚可孤征討李希烈,率領三千人駐紮在襄陽,從武關前來援救奉天城,把營壘設在七盤嶺,打敗了朱泚的將領仇敬,於是乘勝攻佔了藍田城。尚可孤是宇文部落一個分支的首領。
鎮國軍副使駱元光,祖先是西域安息國人,駱奉先將駱元光收為養子。駱元光領兵守衛潼關將近十年,為部下眾將士所信服。朱泚派遣部將何望之帶兵襲擊華州,華州刺史董晉放棄華州,逃奔奉天城德宗的身邊。何望之佔據華州,正要集中兵力斷絕東方進入關中的通道;駱元光帶領潼關的軍隊襲擊何望之,何望之逃回長安城,於是駱元光駐紮在華州,招募士兵,幾天之內,就招到了一萬多名新兵。朱泚多次派兵進攻駱元光,都被駱元光擊退,叛軍由此無法東出。於是德宗任命駱元光為鎮國軍節度使,駱元光率領兩千兵力,向西進駐昭應。
馬燧派遣行軍司馬王權以及兒子馬匯帶領五千人馬來增援奉天城,在中渭橋駐紮。
到了這時,朱泚一夥所佔據的範圍只有長安一座孤城而已,救援官軍的巡邏騎兵經常來到望春樓下。李忠臣等人屢次出兵交戰都吃了敗仗,於是向朱泚求援,朱泚擔心周圍的民眾乘自己困敝為難之時,前來抄劫襲擊,因此所派出的援兵都是白天隱蔽,晚上行軍。
朱泚的內心深為長安的局勢感到擔憂,於是猛烈進攻奉天城,指派僧人法堅製造雲梯,高度和寬度各有幾丈,外面蒙著犀牛皮,下部安裝巨大的車輪承載,雲梯上部可以容納五百名壯士;奉天城內的人看見這一龐然大物都震驚恐懼。德宗詢問群臣對策,渾瑊、侯仲莊回答說:“臣觀察雲梯的樣子很沉重,既然沉重,就容易下陷,臣請求對著雲梯來的方向挖掘地道堆積乾柴,備好火種來等候它。”神武軍使韓澄說:“雲梯這東西只是攻戰中的小小伎倆,不足以煩勞陛下過分憂慮,請讓我來抵禦它。”於是韓澄推測了雲梯行進的方向,把城牆東北角向外延伸了三十步,在上面儲備了大量的膏油、松脂和乾柴、蘆葦。十一月十四日丁亥,朱泚的人馬大舉出動,喧囂著進攻奉天的南城,韓遊瓌說:“這是打算分散我們的兵力。”於是帶兵在城東北嚴加防備。十一月十五日戊子,北風颳得極為迅猛,朱泚的人馬推出了雲梯,雲梯上面鋪著溼透了的氈子,還懸掛著一些水袋,運載精兵來攻打奉天城,雲梯兩翼還有助攻的戰車,躲在戰車下部的士兵抱著乾柴,身背泥土,填埋壕溝,向前推進,箭石火把都不能傷到他們。叛軍合兵向奉天城東北角猛攻,箭石如雨,奉天城內死傷的人多得數不勝數。當時叛軍已有人登上了奉天城牆,德宗與渾瑊相對哭泣,群臣束手無策而只有仰天祈禱蒼天保佑。德宗將一千多份上自御史大夫、實封食邑五百戶以下各級官吏的空白委任書交給了渾瑊,指派他招募敢死隊伍抗擊攻城的叛軍,還把御筆賜給渾瑊,讓渾瑊按照這些人戰功的大小,在委任書上寫上姓名發放給他們,如果分發的委任書不夠,就直接寫在立功者的身上,而且說:“現在就與你訣別了。”渾瑊撲倒在地上,痛哭流涕,德宗撫摸著渾瑊的脊背,抽咽不止,難以自控。當時士兵們飢寒交迫,又缺少護身的盔甲,渾瑊撫慰勸導他們,還用忠義來激發他們的鬥志,士兵們都擂鼓吶喊,竭力奮戰。渾瑊被飛來的箭矢射中,仍然挺身奮戰不息,當時也無暇顧及傷口疼痛。這時正碰上雲梯的巨輪輾在地道上面,一個輪子偏斜塌陷,進退兩難,火焰從地道中冒了出來,風勢也轉換方向吹了回去,奉天城上的守軍將蘆葦扎的火把投到雲梯上,撒上松脂,澆上膏油,歡叫呼喊之聲,震天動地。片刻之間,雲梯和梯上的人全都化為灰燼,散發出的臭味兒幾里以外都能聞到,叛軍這才退卻下去。於是奉天城東、西、南三個城門大開,兵馬湧出,皇太子親自督戰,叛軍被打得大敗,死者就有幾千人。負傷的朝廷將士,皇太子親自為他們包紮傷口。到了夜間,朱泚又率叛軍來攻城,亂箭落在離德宗三步遠的地方,德宗大驚失色。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官軍勤王之師會集關中,朱泚叛軍急攻奉天,萬分危急。)
李懷光自蒲城引兵趣涇陽,並北山而西,先遣兵馬使張韶微服間行詣行在,藏表於蠟丸。韶至奉天,值賊方攻城,見韶,以為賤人,驅之使與民俱填塹;韶得間,逾塹抵城下呼曰:“我朔方軍使者也。”城上人下繩引之,比登,身中數十矢,得表於衣中而進之。上大喜,舁韶以徇城,四隅歡聲如雷。癸巳,懷光敗泚兵於醴泉。泚聞之懼,引兵遁歸長安。眾以為懷光復三日不至,則城不守矣。
泚既退,從臣皆賀。汴滑行營兵馬使賈隱林進言:“陛下性太急,不能容物,若此性未改,雖朱泚敗亡,憂未艾也!”上不以為忤,甚稱之。侍御史万俟著開金、商運路,重圍既解,諸道貢賦繼至,用度始振。
朱泚至長安,但為城守之計,時遣人自城外來,周走呼曰:“奉天破矣!”欲以惑眾。泚既據府庫之富,不愛金帛以悅將士,公卿家屬在城者皆給月俸。神策及六軍從車駕及哥舒曜、李晟者,泚皆給其家糧;加以繕完器械,日費甚廣。及長安平,府庫尚有餘蓄,見者皆追怨有司之暴斂焉。
或謂泚曰:“陛下既受命,唐之陵廟不宜復存。”泚曰:“朕嘗北面事唐,豈忍為此!”又曰:“百官多缺,請以兵脅士人補之。”泚曰:“強授之則人懼。但欲仕者則與之,何必叩戶拜官邪!”泚所用者惟范陽、神策團練兵,涇原卒驕,皆不為用,但守其所掠資貨,不肯出戰,又密謀殺泚,不果而止。
李懷光性粗疏,自山東來赴難,數與人言盧杞、趙贊、白志貞之奸佞,且曰:“天下之亂,皆此曹所為也!吾見上,當請誅之。”既解奉天之圍,自矜其功,謂上必接以殊禮。或說王翃、趙贊曰:“懷光緣道憤嘆,以為宰相謀議乖方,度支賦斂煩重,京尹犒賜刻薄;致乘輿播遷者,三臣之罪也。今懷光新立大功,上必披襟布誠,詢得失,使其言入,豈不殆哉!”翃、贊以告盧杞,杞懼,從容言於上曰:“懷光勳業,社稷是賴,賊徒破膽,皆無守心,若使之乘勝取長安,則一舉可以滅賊,此破竹之勢也。今聽其入朝,必當賜宴,留連累日,使賊入京城,得從容成備,恐難圖矣!”上以為然。詔懷光直引軍屯便橋,與李建徽、李晟及神策兵馬使楊惠元刻期共取長安。懷光自以數千裡竭誠赴難,破朱泚,解重圍,而咫尺不得見天子,意殊怏怏,曰:“吾今已為奸臣所排,事可知矣!”遂引兵去,至魯店,留二日乃行。
【語譯】
李懷光從蒲城帶領軍隊奔赴涇陽,沿著北山山麓向西挺進,先派兵馬使張韶裝扮成百姓模樣偷偷地前往奉天城,身上攜帶藏於蠟丸中的上奏表章。張韶到達奉天城時,正碰上叛軍開始攻城,叛軍見到了張韶,以為他是貧賤的百姓,於是驅使張韶和百姓一起抱柴背土填壕溝;張韶得到機會,翻越壕溝,跑到城牆下面,向城上呼喊:“我是從朔方軍來的使者。”城上守軍放下繩子將張韶吊上去,等到登上城牆時,張韶身上已中了幾十箭,從衣服裡把李懷光的表章拿出來進呈給德宗。德宗極為高興,讓人抬著張韶在城內繞行以示表彰,每個角落得到消息都歡聲雷動。十一月二十日癸巳,李懷光在澧泉打敗了朱泚的叛軍。朱泚聞訊後非常害怕,帶領餘部逃回長安。此時大家都認為,如果李懷光再過三天還不來增援的話,那麼奉天城就一定會失守。
朱泚撤退後,隨從的大臣們都向德宗表示祝賀。汴滑行營兵馬使賈隱林向德宗建議說:“陛下您的性情太急躁,待人又不夠寬容,如果這種秉性不改的話,那麼即使朱泚失敗了,而憂患還不能到此為止啊!”德宗並不認為這是冒犯龍顏,反而對賈隱林極為稱許。侍御史万俟著打通了從金州到商州兩地之間的運輸路線,朝廷支出的費用才漸漸地寬裕起來。
朱泚退到長安,只作守城的準備,經常派人從城外進來,滿城奔跑呼喊說:“奉天城已被我們攻陷了!”打算用這種方法來迷惑長安城內的民眾。朱泚據有朝廷府庫裡的財富以來,毫不吝惜地將這些財富賞賜給將士。出逃的朝廷公卿們的家屬只要在長安城中的,照例都給每月薪俸。神策軍和六軍中跟隨皇帝車駕的將士及哥舒曜、李晟的部下,朱泚都給他們的家屬發糧食;加上修繕各種器具裝備,每天的費用非常大。到朝廷軍隊收復長安時,府庫裡還存有剩餘的錢財物資,凡是見過的人,都怨恨先前主管官署對百姓橫徵暴斂的行為。
有人對朱泚說:“陛下您已經秉承天命,登上皇位,那麼唐朝皇帝的陵廟就不應當保存。”朱泚說:“我曾經向唐朝稱過臣,怎能忍心幹這種事呢?”又有人說:“朝廷文武百官多半空缺,請派兵脅迫讀書人來補足。”朱泚說:“強行給人授官任職,那麼人們一定會恐懼。只給那些想做官的人授予官職,何必敲門叩戶地給人家封官授職呢?”朱泚所能調用的軍隊只有范陽軍和神策軍的團練兵;涇原軍的士兵都很驕悍,全都不聽從朱泚的指揮,他們只守著自己劫掠來的物資錢財,不肯出動為朱泚作戰;而且他們密謀過殺掉朱泚,因沒有成功而只好作罷。
李懷光性格粗放,不細心,從山東晝夜兼程趕赴奉天救國解難,途中多次對人們說起盧杞、趙贊、白志貞的奸佞言行,並且宣稱:“天下的混亂局面,都是這夥人所造成的,我拜見皇上時,一定請求誅殺他們!”在奉天之圍解除後,李懷光自以為功勞很大,認為德宗一定會以超出常規的禮儀來接待他。有人勸王翃、趙贊說:“李懷光沿路憤然感慨認為宰相的謀劃和議論都太離譜,度支征斂賦稅十分繁重,京兆尹犒賞涇原將士非常刻薄;以致皇上的車駕被迫出亡,這都是宰相、度支、京兆尹三個大臣的罪責。如今李懷光又剛剛立下大功,皇上一定會對他敞開胸襟,坦誠相對,徵詢政事得失,假如李懷光的那些話傳到了皇上的耳中,難道你們不危險嗎?”王翃、趙贊把這番話告訴了盧杞,盧杞感受到恐慌,便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對德宗說:“李懷光所建樹的功勳業績,正是國家安危的根本倚賴,叛軍被李懷光的英名嚇破了膽,全都沒有固守長安來抗拒朝廷之心,如果派李懷光乘勝追擊,攻下長安,那麼就可以一舉消滅叛軍,而且勢如破竹,輕而易舉。假如現在讓李懷光入城朝見,陛下一定會設宴招待,因而就會拖延幾天,致使叛軍順利進入京城,能夠從從容容地做好準備工作,到那時恐怕就難以攻下長安城了!”德宗認為盧杞說得很有理。於是詔令李懷光直接帶領兵馬在便橋駐紮,與李建徽、李晟和神策兵馬使楊惠元在指定日期內合兵攻取長安城。李懷光認為自己以數千裡之遠,日夜兼程,竭盡忠誠來救援天子,擊敗了朱泚,解除了奉天的重圍,但近在咫尺,卻不能夠見上天子一面,心裡極不快樂,說:“現在我已被奸臣們排擠了,這事明擺著再清楚不過了!”隨即帶兵離開了奉天城,到達魯店這個地方,停留了兩天,才向長安進發。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李懷光解奉天之圍,因盧杞奸詐阻隔,沒有受到德宗召見,心懷怏怏進兵長安,埋下隱患。)
劍南西山兵馬使張朏以所部兵作亂,入成都,西川節度使張延賞棄城奔漢州;鹿頭戍將叱幹遂等討之,斬朏及其黨,延賞復歸成都。
淮南節度使陳少遊將兵討李希烈,屯盱眙,聞朱泚作亂,歸廣陵,修塹壘,繕甲兵。浙江東、西節度使韓滉閉關梁,禁馬牛出境,築石頭城,穿井近百所,繕館第數十,修塢壁,起建業,抵京峴,樓堞相屬,以備車駕渡江,且自固也。少遊發兵三千大閱於江北;滉亦發舟師三千曜武於京江以應之。
鹽錢使包佶有錢帛八百萬,將輸京師。陳少遊以為賊據長安,未期收復,欲強取之。佶不可,少遊欲殺之;佶懼,匿妻子於案牘中,急濟江。少遊悉收其錢帛,佶有守財卒三千,少遊亦奪之。佶才與數十人俱至上元,復為韓滉所奪。
時南方藩鎮各閉境自守,惟曹王皋數遣使間道貢獻。李希烈攻逼汴、鄭,江、淮路絕,朝貢皆自宣、饒、荊、襄趣武關。皋治郵驛,平道路,由是往來之使,通行無阻。
【語譯】
劍南西山兵馬使張朏率領所部士卒發動叛亂,攻進了成都城,西川節度使張延賞丟棄成都城,逃奔漢州;戍守鹿頭關的將領叱幹遂等人率兵征討張朏,殺了張朏及其黨羽,張延賞重又返回成都。
淮南節度使陳少遊率領人馬討伐李希烈,駐紮在盱眙縣境內,獲悉朱泚在長安城叛亂,便迴歸廣陵,整治戰壕和營壘,修繕盔甲和兵器。浙江東道、西道節度使韓滉封鎖關隘橋樑,禁止牛馬出境,又建築了石頭城,在城內開鑿了近一百口井,修整館舍府第幾十處,還營建了土堡和壁壘,從建業縣起,一直抵達京峴山,瞭望城樓與防禦城牆互相聯結,這既是為德宗車駕南渡長江做準備,也是為了鞏固自己的守備。陳少遊調動兵馬三千在長江北岸大規模演習,韓滉也派出水軍三千人在京江水域耀武揚威,與陳少遊相互呼應。
鹽鐵使包佶征斂的鹽鐵稅共有八百萬錢帛,將要運往長安。陳少遊認為叛軍佔據著長安,朝廷軍隊能否收復也無望,打算強行奪取包佶的這些錢財。包佶不肯交出來,於是陳少遊就準備殺了他;包佶感到害怕,將自己的妻兒老小藏匿在文書檔案中間,急急忙忙地渡過長江,陳少遊將他押運的錢財全部收繳過來;包佶手下有守護錢財的士兵三千人,陳少遊也強行收編為自己的部下。包佶僅僅偕同幾十人逃往上元縣,又遭到韓滉的一次劫掠。
此時南方的藩鎮節度使各自封鎖邊境以自保,只有江南西道的節度使曹王李皋屢次派遣使者抄小路向在奉天城的朝廷進獻貢物。李希烈叛軍進攻不斷逼近汴州、鄭州,江淮通往奉天的道路被隔絕,各道給朝廷的貢賦都改道從宣州、饒州、荊州、襄州一線直赴武關而運抵奉天。李皋整飭境內的郵驛設施,平治道路,於是來來往往的使者得以通行無阻。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南方各藩鎮對德宗蒙塵做出的應對反應,多為守境自保,擴充實力以待時機。)
上問陸贄以當今切務。贄以向日致亂,由上下之情不通,勸上接下從諫,乃上疏,其略曰:“臣謂當今急務,在於審察群情,若群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所甚惡者,陛下先去之。欲惡與天下同而天下不歸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夫理亂之本,繫於人心,況乎當變故動搖之時,在危疑向背之際,人之所歸則植,人之所去則傾,陛下安可不審察群情,同其欲惡,使億兆歸趣,以靖邦家乎!此誠當今之所急也。”又曰:“頃者竊聞輿議,頗究群情,四方則患於中外意乖,百辟又患於君臣道隔。郡國之志不達於朝廷,朝廷之誠不升於軒陛。上澤闕於下布,下情壅於上聞,實事不必知,知事不必實,上下否隔於其際,真偽雜糅於其間,聚怨囂囂,騰謗籍籍,欲無疑阻,其可得乎!”又曰:“總天下之智以助聰明,順天下之心以施教令,則君臣同志,何有不從!遠邇歸心,孰與為亂!”又曰:“慮有愚而近道,事有要而似迂。”
疏奏旬日,上無所施行,亦不詰問。贄又上疏,其略曰:“臣聞立國之本,在乎得眾,得眾之要,在乎見情。故仲尼以謂人情者聖王之田,言理道所生也。”又曰:“《易》,乾下坤上曰泰,坤下乾上曰否,損上益下曰益,損下益上曰損。夫天在下而地處上,於位乖矣,而反謂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處下,於義順矣,而反謂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上約己而裕於人,人必說而奉上矣,豈不謂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諸己,人必怨而叛上矣,豈不謂之損乎!”又曰:“舟即君道,水即人情。舟順水之道乃浮,違則沒;君得人之情乃固,失則危。是以古先聖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欲從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人從其欲。”又曰:“陛下憤習俗以妨理,任削平而在躬,以明威照臨,以嚴法制斷,流弊自久,浚恆太深。遠者驚疑而阻命逃死之禍作,近者畏懾而偷容避罪之態生。君臣意乖,上下情隔,君務致理,而下防誅夷,臣將納忠,又上慮欺誕,故睿誠不佈於群物,物情不達於睿聰。臣於往年曾任御史,獲奉朝謁,僅欲半年,陛下嚴邃高居,未嘗降旨臨問,群臣跼蹐趨退,亦不列事奏陳。軒陛之間,且未相諭,宇宙之廣,何由自通!雖復例對使臣,別延宰輔,既殊師錫,且異公言。未行者則戒以樞密勿論,已行者又謂之遂事不諫,漸生拘礙,動涉猜嫌,由是人各隱情,以言為諱。至於變亂將起,億兆同憂,獨陛下恬然不知,方謂太平可致。陛下以今日之所睹驗往時之所聞,孰真孰虛,何得何失,則事之通塞備詳之矣!人之情偽盡知之矣!”
上乃遣中使諭之曰:“朕本性甚好推誠,亦能納諫。將謂君臣一體,全不提防,緣推誠不疑,多被奸人賣弄。今所致患害,朕思亦無他,其失反在推誠。又,諫官論事,少能慎密,例自矜衒,歸過於朕以自取名。朕從即位以來,見奏對論事者甚多,大抵皆是雷同,道聽途說,試加質問,遽即辭窮。若有奇才異能,在朕豈惜拔擢。朕見從前已來,事只如此,所以近來不多取次對人,亦非倦於接納。卿宜深悉此意。”贄以人君臨下,當以誠信為本。諫者雖辭情鄙拙,亦當優容以開言路,若震之以威,折之以辯,則臣下何敢盡言,乃覆上疏,其略曰:“天子之道,與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惡木而廢發生,天子不以時有小人而廢聽納。”又曰:“唯信與誠,有失無補。一不誠則心莫之保,一不信則言莫之行。陛下所謂失於誠信以致患害者,臣竊以斯言為過矣。”又曰:“馭之以智則人詐,示之以疑則人偷。上行之則下從之,上施之則下報之。若誠不盡於己而望盡於人,眾必怠而不從矣。不誠於前而曰誠於後,眾必疑而不信矣。是知誠信之道,不可斯須而去身。願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為悔者也!”又曰:“臣聞仲虺讚揚成湯,不稱其無過而稱其改過;吉甫歌誦周宣,不美其無闕而美其補闕。是則聖賢之意較然著明,惟以改過為能,不以無過為貴。蓋為人之行己,必有過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過而遷善,愚者恥過而遂非;遷善則其德日新,遂非則其惡彌積。”又曰:“諫官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於聖德固亦無虧。陛下若納諫不違,則傳之適足增美;陛下若違諫不納,又安能禁之勿傳!”又曰:“侈言無驗不必用,質言當理不必違。辭拙而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是皆考之以實,慮之以終,其用無他,唯善所在。”又曰:“陛下所謂‘比見奏對論事皆是雷同道聽途說者’,臣竊以眾多之議,足見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概輕侮而莫之省納也。陛下又謂:‘試加質問,即便辭窮。’臣但以陛下雖窮其辭而未窮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又曰:“為下者莫不願忠,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若是者何?兩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願達於上,上之情莫不求知於下,然而下恆苦上之難達,上恆苦下之難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所謂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勝人,恥聞過,騁辯給,眩聰明,厲威嚴,恣強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諂諛,顧望,畏愞,此三者,臣下之弊也。上好勝必甘於佞辭,上恥過必忌於直諫,如是則下之諂諛者順指而忠實之語不聞矣。上騁辯必剿說而折人以言,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詐,如是則下之顧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辭不盡矣。上厲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規,如是則下之畏愞者避辜而情理之說不申矣。夫以區域之廣大,生靈之眾多,宮闕之重深,高卑之限隔,自黎獻而上,獲睹至尊之光景者,逾億兆而無一焉,就獲睹之中得接言議者,又千萬不一;幸而得接者,猶有九弊居其間,則上下之情所通鮮矣。上情不通於下則人惑,下情不通於上則君疑;疑則不納其誠,惑則不從其令;誠而不見納則應之以悖,令而不見從則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敗何待!是使亂多理少,從古以然。”又曰:“昔趙武吶吶而為晉賢臣,絳侯木訥而為漢元輔,然則口給者事或非信,辭屈者理或未窮。人之難知,堯、舜所病,胡可以一酬一詰而謂盡其能哉!以此察天下之情,固多失實,以此輕天下之士,必有遺才。”又曰:“諫者多,表我之能好;諫者直,示我之能容;諫者之狂誣,明我之能恕;諫者之漏洩,彰我之能從。是則人君與諫者交相益之道也。諫者有爵賞之利,君亦有理安之利;諫者得獻替之名,君亦得采納之名。然猶諫者有失中而君無不美,唯恐讜言之不切,天下之不聞,如此則納諫之德光矣。”上頗採用其言。
【語譯】
德宗詢問陸贄什麼是當前最急需辦理的事務。陸贄認為近期導致變亂的根源,在於朝廷內外的情況互不相通,勸說德宗聽取下情,接受勸諫,於是上疏,大致意思是說:“臣認為當今最急迫的事務,在於仔細瞭解天下民眾的情況,如果是天下民眾最希望的,那麼陛下您就要優先去實施它,如果是他們十分厭惡的,那麼陛下您就要優先去除掉它。人主的好惡與天下民眾相同,而天下民眾不肯歸附於他的事情,從古到今,就不曾發生過。說到治與亂的根本,就是人心的向背,更何況當前正處在變故突發,眾心動搖的時期,在朝士疑慮、民心向背都難以捉摸的關頭,如果是人心所歸,那麼就能夠建樹功業,人心渙散,那麼就會政權傾頹,陛下您怎能不仔細考察民眾實情,與他們好惡一致,讓天下萬民歸心朝廷,從而安定國家呢?這實在是朝廷目前最需急於解決的事啊。”又說:“近來臣私下已聽到過眾多議論,對各方面的情況也稍稍做了一些探究,全國地方擔憂朝廷內外政見不一,朝廷百官擔憂君臣之間的溝通被阻隔。地方上的意見不能上達於朝廷,朝廷百官的誠意,不能上達聖聽。皇上的恩澤很少向下流佈,下面的實情被阻塞不能上聞,於是真實的情況不一定知悉,知悉的情況不一定真實。由於上下之間阻滯不通,導致瞭解的情況真偽夾雜,聚集的怨苦之聲鋪天蓋地,喧鬧的流言蜚語層出不窮,想要上下之間沒有疑忌和阻隔,那可能嗎?”又說:“匯聚天下人的智慧來幫助陛下做到耳聰目明,順應天下人的心願施行政教律令,那麼就會君臣同心,有誰會不聽從命令!遠近都歸服,誰還來作亂呢!”又說:“有的謀慮看上去很愚卻切近事理,有的事情極為切合實際,看上去卻似乎相當迂闊。”
陸贄的奏疏上呈後已有十來天,德宗沒有施行任何舉措,也不向陸贄追問其中原委。於是陸贄又上奏德宗,疏奏的大意是說:“臣下我聽說立國的根本在於得到廣大民眾,而得到廣大民眾最重要的是體察民情。因此孔子認為民情是產生聖王的土壤,就是說民情是治國之道產生的基礎。”又說:“在《易經》中,乾卦在下而坤卦在上叫作‘泰’,坤卦在下而乾坤在上叫作‘否’,損卦在上而益卦在下叫作‘益’,損卦在下而益卦在上叫作‘損’。說到天處在下面,而地處在上面,這本是位置顛倒,但是反而被稱為‘泰’,這是上下相交融通達的緣故啊。君王在上,而大臣在下,這在道義上完全是順理成章的,反而被稱為‘否’,那是上與下不相溝通交往的緣故。人君約束自己而寬懷大度地待人,人們必然會喜歡他而事奉他,這難道不應該叫作‘益’嗎?人君蔑視他人而肆意妄為,人們必然會怨恨他而背叛他,這難道不應該叫作‘損’嗎?”又說:“船就好比是為君之道,而水好比是天下的民情。船順應了水的規律就會浮流水上,如果違背了水的規律,那麼船就會沉沒;君主能夠了解天下的民情,江山大業就能鞏固,反之,如果不能體察天下的民情,那麼江山大業就危險了。因此古代的那些聖明君王身居天下百姓之上,必定要使自己的慾望順從天下百姓的心願,而不敢讓天下百姓來屈從自己的慾望。”陸贄還說:“陛下十分憤恨藩鎮割據已成習慣,妨礙了天下治理,便以削平藩鎮為己任,以聖明的威嚴君臨天下,用嚴厲的法度裁決萬事。然而流弊相承已經很久了,而陛下革除的目標和要求又太重太遠。因此那些您所疏遠的人驚恐猜疑,因而阻抗朝廷命令以求逃脫死罪的叛亂就發生了;同時您所親近的人,畏懦恐懼,因而苟且偷生、逃避罪責的情形就出現了。君王和大臣的意圖互相違背,上下之間情況阻塞,不得溝通。君王務求政治清明,天下大治,而臣下卻時刻在防備誅殺滅族之禍。臣下準備向君王交付一片忠心,而君王總是擔心受欺瞞。因此皇帝的誠意不能散播於天下萬眾,而萬眾的願望也不能轉達到皇帝那裡。我從前曾擔任過監察御史,得以侍奉朝見陛下,僅有不到半年的時間,況且陛下天威莫測,高高在上,一次也不曾見陛下降旨徵詢群臣的意見,群臣小心謹慎,恭敬進退,也不肯提出各種事項條列陳奏。在朝堂之上的君臣尚且未能互相交流、溝通,宇宙如此廣闊,又怎能自由通達呢!雖然陛下按慣例與大臣們交談,還另外延請宰相們商議政務,但這既與君臣共同參與討論不同,而且也異於當朝公開進言。對還沒有施行的事情,大臣們都認定是機密,以不討論為戒;對已經實施的舉措,大臣們又認為已經是發生的事了,不必再去諍諫。於是大臣們漸漸產生了拘謹和顧忌,動不動就牽連到受猜疑的事情上,這樣一來大家都各自隱瞞真實情況,都忌諱站出來講話。以至於將要發生變亂的時候,天下臣民同感憂慮,唯獨陛下一人因為不知道實情而滿不在乎,還以為太平之世就要到來。陛下您以今日所親眼見到的事實來驗證一下您以往聽說的一些話,區分哪些是實的,哪些是虛假的,得在哪裡,失在何處,那麼事情的通達與阻塞情況,不就全都明白了嗎?臣民的忠誠與虛偽,不就全都掌握了嗎?”
於是德宗派宦官去諭示陸贄說:“朕本身的性格是很喜歡對人推心置腹的,也能夠採納臣下所提的意見。而且我覺得君與臣應該是一個整體,因此對臣下毫無提防,一向推誠相待,不加猜疑,但多次被奸佞詭詐的人出賣和愚弄。導致今天這種禍亂的局面,朕考慮不是別的原因,失誤反而在於我對人家太誠心誠意了。另外,諫官議論軍國大事,很少有人能把事情說得嚴謹周密的,照例都是高談闊論,自我誇示炫耀,把過錯全推在朕的身上,來為自己博取高名。朕從繼承皇位以來,看到大臣們上奏、議對,以及討論的事情甚多,但所談的東西大體上都互相雷同,不外乎道聽途說。朕嘗試加以質疑問難,馬上就會無言以對。假如真有特殊的才能,朕怎麼會捨不得提拔他們呢?朕觀察從先前到如今,事情都只是這個樣子,所以新近以來,從不依例向大家諮詢各種意見,但也不是說我懶得接受人家的意見。卿應當深切體會朕的這番心意。”陸贄認為帝王統治天下,應當以誠和信作為根本原則。即便進諫人的言辭和態度都很粗鄙迂拙,皇帝也應該寬容大度地對待他們,以便開通言路,假如用威嚴來震懾他們,用辯難之詞來當庭挫傷他們,那麼臣下怎麼敢毫無保留地表達自己的主張呢?於是再次上奏,大致意思是說:“做天子的道理,與上天統馭萬物的方式一樣,上天不會由於地上長出了壞樹就禁止萬物生長,天子也不能因為經常出現小人便廢除採納臣下的意見。”又說:“能夠用來治理天下的,只有信和誠,二者一旦失去就無法彌補。一旦有不誠心待人的事發生,那麼就設法保有天下人的心,一旦有不守信用的事情發生,那麼天子的言語就無人會遵行。陛下您說自己失誤的地方在於對待臣下過分真心誠意,才導致了禍亂的發生,臣下私下覺得這話說得過分了。”又說:“用智謀來控制臣下,那麼人們就會變得狡詐,向臣下表示猜疑的態度,那麼人們就會變得苟且。上面推行什麼,下面就跟隨執行什麼,上面對下面施恩,下面就會對上面報德。如果自己做不到竭誠待人,卻指望別人竭誠對待自己,大家必然會消極懈怠,不會聽從。先前待人不誠而許諾以後會待人以誠,人們一定會表示懷疑而不信任。由此可知,真誠和信義這一準則,是一刻也不能離開自身的,希望陛下您謹慎地堅持這一準則,並且身體力行更加認真,恐怕不是讓陛下您後悔的事情吧!”又說:“臣聽說仲虺在頌揚成湯時,不是讚揚周宣王沒有過錯,而是讚揚周宣王能改正過錯;尹吉甫稱頌周宣王時,不是讚美成湯沒有缺失,而是讚美成湯能夠補救缺失。由此可知聖賢的意思非常明確,只以改正過錯為賢能,而不以沒有過錯為可貴。本來任何人行事,必定會有過失、差錯,無論是最聰明的人,還是最愚笨的人,都在所難免。明智的人通過改正過錯而朝向善良,愚笨的人恥於改正過錯而順遂錯誤;朝向善良,德行一天會比一天進步,順遂錯誤,罪惡會越積越多。”又說:“諫官建言有失縝密,而且自誇炫耀,那實在是欠缺忠誠和厚道,但對於陛下的德望本也沒有什麼損害。陛下如果能夠接受諫官的直言規勸,而不拒絕,那麼此事一旦傳出去,正好足以給您的德行增美;陛下如果拒絕接受直言勸諫,又怎麼能禁止人們不傳播此事呢?”又說:“說空話而沒有實際效驗的進諫不能採用,言辭樸素而符合事理的進諫不必拒絕。言辭笨拙而收效迅速的進諫,不一定是愚昧的,話說得甜美動聽而不及弊端的諫言,不一定是聰明的。這些都要根據實際情況來考察,而且還要分析思考後果,總之採用進諫之言,沒有別的標準,只看對事情是否有益。”又說:“陛下所說的‘近來所見上奏、議對及討論事情都互相雷同,不外乎道聽途說’這句話,臣私下認為,人人都議論的事情,足以反映了大多數人的心願,必定會有切實可行的建議,當然也會有令人擔憂的意見,恐怕陛下不能一概加以輕視侮慢,而不加深思、採納。陛下您又說:‘嘗試加以質疑問難,馬上就會無言以對。’臣個人認為,陛下您雖能詰難奏對大臣無話可說,但不能認定人家就毫無道理,您只是讓人口服而不能讓人心服。”又說:“作為臣下,沒有不願對君王竭盡忠誠的,作為帝王,沒有不追求治理天下太平的。但是臣下總是以帝王不能導致天下太平而愁苦,帝王也總是為臣下不能盡忠竭誠而苦惱。這究竟是為了什麼呢?不過是上下兩方面情況無法溝通的緣故罷了。下面的情況沒有不願意傳達給帝王的,帝王的情況也沒有不尋求讓臣下知道的,然而臣下總是苦於下情難上達,帝王則總是苦於臣下難以知道上情。這又是什麼原因呢?不過是沒有清除九弊的緣故罷了。所謂九弊,帝王就佔了六項而臣下佔有三項;待人爭強好勝、恥於聽別人指出自己的過失、口若懸河地雄辯、炫耀自己的聰慧明智、務求儀容威嚴、剛愎無節制,這六個方面,是帝王的弊端;諂媚阿諛、觀望猶豫、畏懼怯懦,這三個方面,是臣下的弊端。皇上熱衷於爭強好勝,一定樂聞巧舌奉承之辭,皇上恥於聽說自己的過錯,一定以諍言勸諫為忌諱,這麼一來,臣下中的阿諛諂媚者就去迎合帝王的意圖,那麼帝王就聽不到忠誠真實的話了。帝王喜歡口若懸河的雄辯,必然會大講抄襲來的理論而打斷別人講話;帝王炫耀自己的聰慧明智,一定會隨意揣測而擔心別人誑騙自己,這麼一來,臣下中瞻前顧後之徒一定會見風使舵,而經過反覆斟酌取捨的言辭一定會沒完沒了。帝王務求儀容威嚴,一定不會屈尊自謙地待人接物;帝王剛愎無節制,一定不會承認自己的過失而接受臣下的規勸,這麼一來,臣下中的那些畏懼怯懦的人將會逃避罪責,而合情合理的辯解就得不到申訴了。由於天下的地域幅員廣闊,天下的生靈多得數不勝數,而皇城宮門幽深重疊,上下尊卑的等級限制和阻隔,從眾多普通民眾的賢能之士中,能夠有幸得見帝王威儀和風采的人,在超過億萬人之中難得有一名;而又在有幸得見帝王威儀的人中,能夠與帝王直接交談、議論國家大事的人,又是千萬人中難得有一名;在有幸能夠受帝王接待的人中,又有九項弊端橫阻其間,那麼,上與下的情況所能溝通的就極其稀罕了。上情不能下達,那麼臣下就心存困惑,而下情不能上達,那麼帝王就會在心中猜疑。帝王懷疑臣下,那麼就不會接納臣下的誠意,臣下困惑,就不會服從帝王的命令;忠誠不被接受,那麼就會採取悖逆的行為對待帝王,帝王的命令不被臣下所服從,那麼帝王就用刑罰來對付臣下;臣下悖逆帝王而帝王施用刑罰,國家不敗亡更待何時?因此,天下變亂蜂起而太平時日稀少,自古以來都是如此。”又說:“過去趙武說話口吃,卻做了晉國的賢臣;絳侯周勃樸實寡言,卻做了漢朝的丞相。這樣看來,辯才出眾的人所說的事情未必可信,而言語短拙的人所說的話未必不切中事理。人是難以瞭解透徹的,即便是堯、舜這些聖君都有短處,怎麼能僅憑君臣之間一問一答,就斷定此人的才能不過如此呢?用這種方式來考察天下的事情,原本就有很多缺失,因此而輕視天下的士人,那麼一定會有棄置不用的賢才。”陸贄還說:“進諫規勸的人多,正好表現君王喜歡納言聽諫;進諫的人敢於犯顏直諫,正顯示君王能有容人的寬宏大量;進諫的人狂妄誣罔,正表明君王能夠寬恕待人;進諫的人能夠言無不盡,正彰顯了君王能從善如流;這就是帝王與進諫者之間相互溝通補益的途徑。進諫的人能夠獲得官爵賞賜的利益,帝王就會獲得治理天下太平的大利;進諫的人獲得進獻忠言的名聲,帝王就會獲得採納意見的美名。儘管進諫的人有的失於中肯,而帝王卻只會得到好處。那麼帝王應擔憂的只是臣下的正直之言還不夠切中要害,以及天下人聽不到臣下提的這些問題。倘若能達到這種境地,那麼陛下善於納諫的美德就會光耀無際了。”德宗接受了陸贄的一些主張。
(以上為第四部分,陸贄上奏論人君治國之道,用賢納諫是根本,隱喻盧杞專權誤國,德宗文過飾非,自用如故。)
李懷光頓兵不進,數上表暴揚盧杞等罪惡;眾論喧騰,亦咎杞等。上不得已,十二月,壬戌,貶杞為新州司馬,白志貞為恩州司馬,趙贊為播州司馬。宦者翟文秀,上所信任也,懷光又言其罪,上亦為殺之。
乙丑,以翰林學士、祠部員外郎陸贄為考功郎中,金部員外郎吳通微為職方郎中。贄上奏,辭以“初到奉天,扈從將吏例加兩階,今翰林獨遷官。夫行罰先貴近而後卑遠,則令不犯;行賞先卑遠而後貴近,則功不遺。望先錄大勞,次遍群品,則臣亦不敢獨辭。”上不許。
上在奉天,使人說田悅、王武俊、李納,赦其罪,厚賂以官爵;悅等皆密歸款,而猶未敢絕朱滔,各稱王如故。滔使其虎牙將軍王郅說悅曰:“日者八郎有急,滔與趙王不敢愛其死,竭力赴救,幸而解圍。今太尉三兄受命關中,滔欲與回紇共往助之,願八郎治兵,與滔渡河共取大梁。”悅心不欲行而未忍絕滔,乃許之。滔復遣其內史舍人李琯見悅,審其可否,悅猶豫不決,密召扈崿議之。司武侍郎許士則曰:“朱滔昔事李懷仙為牙將,與兄泚及朱希彩共殺懷仙而立希彩。希彩所以寵信其兄弟至矣,滔又與判官李子瑗謀殺希彩而立泚。泚既為帥,滔乃勸泚入朝而自為留後,雖勸以忠義,實奪之權也。平生與之同謀共功如李子瑗之徒,負而殺之者二十餘人。今又與泚東西相應,使滔得志,泚亦不為所容,況同盟乎!滔為人如此,大王何從得其肺腑而信之邪!彼引幽陵、回紇十萬之兵屯於郊坰,大王出迎,則成擒矣。彼囚大王,兼魏國之兵,南向渡河,與關中相應,天下其孰能當之!大王於時悔之無及。為大王計,不若陽許偕行而陰為之備,厚加迎勞,至則託以他故,遣將分兵而隨之。如此,大王外不失報德之名而內無倉猝之憂矣。”扈崿等皆以為然。王武俊聞李琯適魏,遣其司刑員外郎田秀馳見悅曰:“武俊向以宰相處事失宜,恐禍及身,又八郎困於重圍,故與滔合兵救之。今天子方在隱憂,以德綏我,我曹何得不悔過而歸之邪!舍九葉天子不事而事滔乎!且泚未稱帝之時,滔與我曹比肩為王,固已輕我曹矣。況使之南平汴、洛,與泚連衡,吾屬皆為虜矣!八郎慎勿與之俱南,但閉城拒守,武俊請伺其隙,連昭義之兵,擊而滅之,與八郎再清河朔,復為節度使,共事天子,不亦善乎!”悅意遂決,紿滔雲:“從行,必如前約。”
丁卯,滔將范陽步騎五萬人,私從者復萬餘人,回紇三千人,發河間而南,輜重首尾四十里。
李希烈攻李勉於汴州,驅民運土木,築壘道,以攻城;忿其未就,並人填之,謂之溼薪。勉城守累月,外救不至,將其眾萬餘人奔宋州。庚午,希烈陷大梁。滑州刺史李澄以城降希烈,希烈以澄為尚書令兼永平節度使。勉上表請罪,上謂其使者曰:“朕猶失守宗廟,勉宜自安。”待之如初。
劉洽遣其將高翼將精兵五千保襄邑,希烈攻拔之,翼赴水死。希烈乘勝攻寧陵,江、淮大震。陳少遊遣參謀溫述送款於希烈曰:“濠、壽、舒、廬,已令弛備,韜戈卷甲,伏俟指麾。”又遣巡官趙詵結李納於鄆州。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關播罷為刑部尚書。
以給事中孔巢父為淄青宣慰使,國子祭酒董晉為河北宣慰使。
【語譯】
李懷光屯駐兵馬於途中,不進發,屢次上書德宗揭露盧杞等人罪惡行徑;於是朝野輿論喧譁起來,也都把罪責歸於盧杞等人。德宗迫不得已,十二月十九日壬戌,將盧杞貶謫為新州司馬,將白志貞貶謫為恩州司馬,將趙贊貶謫為播州司馬。宦官翟文秀,也是德宗信賴重用的人,李懷光又檢舉翟文秀的罪行,德宗因此又將翟文秀處死。
十二月二十二日乙丑,朝廷任命翰林學士、祠部員外郎陸贄為考功郎中,任命金部外員郎吳通微為職方郎中。陸贄上奏,推辭任命,說自己:“剛到奉天城,跟隨皇帝的護駕將士們,依照慣例應該提升兩級,如今卻只有翰林學士升官。按照慣例,在施行懲罰的時候,要先從顯貴和親近的人開始,然後是卑微和疏遠的人,這樣,發佈的命令就不會有人違犯;而行賞的先後正好相反,先從卑微和疏遠的人開始,然後才是顯貴和親近的人,這樣,所有的功勞都不會遺漏。希望陛下能先行獎賞、升遷有大功勞的人,其次再遍及各級文武官吏,那麼我也不敢獨自推辭對我的遷升任命。”但沒有得到德宗的准許。
德宗在奉天的時候,派遣使者前往田悅、王武俊、李納那裡去宣旨,勸他們歸順朝廷,許諾赦免他們的罪行,增加高官顯爵;田悅等人暗中都向朝廷表示歸降的誠意,但還不敢與朱滔斷絕交往,一如既往地各自稱王。朱滔讓虎牙將軍王郅去勸說田悅道:“先前八郎你處於危急的時候,我朱滔與趙王一道不惜性命,竭盡全力趕來救援,有幸解除了對你的圍困。目前我做太尉的三哥在關中承受天命而登上皇位,我朱滔打算與回紇兵一同前去援助,希望八郎你能整飭兵馬,與我朱滔一道渡過黃河,共同攻佔大梁。”田悅內心不願意與朱滔一起去攻大梁,但又不忍心拒絕,於是就答應了。朱滔又派遣內史舍人李琯去見田悅,觀察田悅是否打算出兵,田悅猶豫不決,暗中召扈崿來商議這件事。司武侍郎許士則說:“朱滔先前事奉李懷仙為牙將,與兄長朱泚以及朱希彩共同殺了李懷仙,並擁立了朱希彩。朱希彩因此極其寵信朱泚兄弟倆,而朱滔卻又與判官李子瑗共謀殺掉了朱希彩,並擁立了朱泚。朱泚做了節度使後,朱滔接著又勸朱泚隻身進京入朝,自己擔任留後,雖然勸導朱泚是滿口忠義之言,而實際上是奪走了朱泚的權力。畢生都幫朱滔出謀劃策,共立大功的人如李子瑗這夥人,遭朱滔背棄而殺害的,達二十餘人。如今朱滔又與朱泚東西相互策應,如果朱滔一旦達到目的,那麼就連朱泚也不會被朱滔所容,何況只是同盟者呢?既然朱滔的為人如此反覆無常,大王怎麼能相信朱滔還會對您發出肺腑之言呢?朱滔帶領十萬幽州、回紇兵駐紮在城外郊野,大王您如果出去迎接,就會被生擒。朱滔囚禁了大王您,吞併了魏國的兵馬,隨即南下渡過黃河,與關中地區互相呼應,那麼天下還有誰能與朱滔抗衡呢?大王您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了。設身處地來為大王您考慮,不如表面上許諾與朱滔一同南下,而暗地裡做好防備,用隆重的迎接和殷勤的慰勞應付朱滔,等朱滔抵達時,就找一個別的藉口推脫,另派將領帶兵跟隨朱滔。這麼一來,大王您對外就不會喪失知恩報德的名聲,對內也不用擔心突然發生變亂了。”扈崿等人都認為許士則說得有道理。王武俊獲悉李琯去了魏博田悅那裡的消息,就派司刑員外郎田秀騎馬疾馳去見田悅說:“我王武俊一向認為是當朝宰相處理事情不適宜,恐怕危害到自己的生命,加上八郎你陷入重重圍困之中,因此才與朱滔一起合兵來救援你。目前皇帝正處在深深的憂患之中,還能用恩德來撫慰我們,我們怎能不悔過自新而歸順朝廷呢?又怎能捨棄九世代代相承的天子不去侍奉,而去侍奉反叛朝廷的朱滔呢?況且朱泚在沒有稱皇帝的時候,朱滔與我輩原本是平起平坐,相互稱王,那時他已開始輕視我輩了。何況再讓朱滔南下奪取汴州和東都洛陽,與朱泚聯成橫貫之勢,那我們大家不都成了朱滔的奴隸嗎?八郎你要十分謹慎,不要與朱滔一同南下,只要緊閉城門,堅守抵抗就行;請讓我王武俊偵伺朱滔的破綻,聯合昭義軍的兵馬,發動襲擊並消滅朱滔,我與八郎合力再次掃清河朔地區,重新擔任朝廷的節度使,共同事奉皇帝,這不也是很好的選擇嗎?”田悅於是下定決心這樣做,哄騙朱滔說:“我跟隨你一起去,一定按照以前約定的那樣去做。”
十二月二十四日丁卯,朱滔帶領范陽的五萬步兵、騎兵,作為私屬跟隨的又有一萬多人,還有回紇兵三千人,從河間開拔,舉兵南下,運輸輜重的車隊首尾相連,長達四十里。
李希烈對駐紮在汴州的李勉發起進攻,驅趕民眾運送土木材料,在地面築起很高的攻城營壘和棧道,李希烈因為惱怒工程很久沒有完成,便將活人隨土填埋到地基中,把這些人稱為“溼柴”。李勉固守汴州城好幾個月,外邊的救兵還未抵達,於是率領部下一萬多將士逃往宋州投靠劉洽。十二月二十七日庚午,李希烈攻陷了大梁。滑州刺史李澄帶領全城投降李希烈,李希烈任命李澄為尚書令兼永平節度使。李勉上表請求懲處,德宗對李勉派來的使者說:“我尚且棄守京城喪失宗廟,李勉自己應該安心才是。”德宗對待李勉與先前一樣。
劉洽派遣將領高翼帶領精銳部隊五千人去防衛襄邑城,李希烈攻克了襄邑,高翼投水身亡。李希烈乘勝攻打寧陵縣,江淮局勢大為震動。陳少遊派遣參謀溫述向李希烈表達誠意說:“濠州、壽州、舒州、廬州,我已命令他們放鬆戒備,兵器和甲冑都收藏起來了,敬候您前來指揮。”又派遣巡官趙詵去鄆州與李納聯絡。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關播被免職,貶為刑部尚書。
朝廷任命給事中孔巢父為淄青宣慰使,國子祭酒董晉為河北宣慰使。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李懷光挾領兵之重強諫,倒奸相盧杞。官軍河南戰事吃緊,李希烈勢盛。朝廷分化招降河北叛軍,朱滔陷於孤立。)
陸贄言於上曰:“今盜遍天下,輿駕播遷,陛上宜痛自引過以感人心。昔成湯以罪己勃興,楚昭以善言復國。陛下誠能不吝改過,以言謝天下,使書詔無所避忌,臣雖愚陋,可以仰副聖情,庶令反側之徒革心向化。”上然之,故奉天所下書詔,雖驕將悍卒聞之,無不感激揮涕。
術者上言:“國家厄運,宜有變更以應時數。”群臣請更加尊號一二字。上以問贄,贄上奏,以為不可,其略曰:“尊號之興,本非古制。行於安泰之日,已累謙沖,襲乎喪亂之時,尤傷事體。”又曰:“嬴秦德衰,兼皇與帝,始總稱之;流及後代,昏僻之君,乃有聖劉、天元之號。是知人主輕重,不在名稱。損之有謙光稽古之善,崇之獲矜能納諂之譏。”又曰:“必也俯稽術數,須有變更,與其增美稱而失人心,不若黜舊號以祗天戒。”上納其言,但改年號而已。
上又以中書所撰赦文示贄,贄上言,以為:“動人以言,所感已淺,言又不切,人誰肯懷!今茲德音,悔過之意不得不深,引咎之辭不得不盡,洗刷疵垢,宣暢鬱堙,使人人各得所欲,則何有不從者乎!應須改革事條,謹具別狀同進。舍此之外,尚有所虞。竊以知過非難,改過為難;言善非難,行善為難。假使赦文至精,止於知過言善,猶願聖慮更思所難。”上然之。
【語譯】
陸贄對德宗建言說:“如今叛軍遍佈天下,陛下的車駕流亡遷徙,陛下應當痛切地引咎自責以感化民眾之心。過去成湯因自己承擔罪責而勃然興盛,楚昭王因善意的講話而終於復國。如果陛下確實能夠不惜改過,公開地向天下人謝罪,頒下的詔書無所避諱,臣雖愚昧淺陋,能夠讓草擬的詔書,上可以符合陛下的心意,下可以讓那些反覆無常之徒洗心革面,歸附朝廷。”德宗認為陸贄說得好,因此在奉天城所頒佈的詔書詞情懇切,即使是驕兵悍將聽到後,也沒有不感動得揮淚不已的。
有方術之士進言朝廷說:“國家蒙受了厄運,應當有所變化,以順應時運的更變。”群臣們請為德宗的尊號再加上一兩個字。德宗詢問陸贄對此事的看法,陸贄上奏,認為不能這麼做,奏疏大致的意思是說:“給皇帝添加尊號這件事,本來就不是古代傳承下來的制度。在國家安定太平的時候施行,本來就已經拖累了皇帝謙遜沖和的美德,何況在國家處在喪亂之際襲用,再給皇帝加尊號,尤其有傷體統。”又說:“嬴姓秦朝德行衰敗,兼用皇與帝兩個名稱,始將二者合稱皇帝;此事流傳到後代,昏庸邪僻的帝王,才有漢哀帝的‘聖劉’之號,周宣帝的‘天元’之稱。由此可知,帝王是否偉大、渺小,不在於他有個什麼名稱。相反,降低尊號,就會有謙遜和順從古制的美譽,增大尊號,只能獲得炫耀才能和接受諂媚的譏諷。”又說:“假如陛下一定要屈身迎合時運術數,希望變更稱號,與其給自己增加美稱而喪失民心,不如廢除原有的尊號而表示恭奉上天的警誡。”德宗接受了陸贄的主張,僅僅是改換了來年的年號。
德宗又把中書官署撰寫的赦免文書給陸贄看,陸贄上書德宗,認為:“用言語打動別人,使人所受的感動本來就淡泊,而如果所說的話不切實際,那又有誰會放在心上呢?而今陛下的這篇詔書,追悔過失的意思不能不深切,引咎自責的措辭不能不詳盡,這樣來洗刷自己的缺點和錯誤,宣洩大家心中久埋的抑鬱,使人們各自得到所希望的滿足,那麼還有誰會不聽命於朝廷呢?應當及時變革的各個事項,我恭敬地另寫了一個條陳同時進呈。除此之外,我還有所擔憂。臣以為承認自己的過錯並不難,但要改正過錯卻太難。話講得好並不難,但事做得好卻很難。假如這篇赦罪文書寫得極為精緻,那也只是停留在承認自己的過錯和講得動聽,還希望陛下更多地考慮切實改正過錯這一更難辦的事吧。”德宗覺得陸贄說得有理。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陸贄上奏德宗,改弦更張政治來挽救時局,而下詔罪己挽回人心是實際改弦更張的起點。)
興元元年(甲子,784年)
春,正月,癸酉朔,赦天下,改元,制曰:“致理興化,必在推誠;忘己濟人,不吝改過。朕嗣服丕構,君臨萬邦,失守宗祧,越在草莽。不念率德,誠莫追於既往;永言思咎,期有復於將來。明徵其義,以示天下。
“小子懼德弗嗣,罔敢怠荒,然以長於深宮之中,暗於經國之務,積習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穡之艱難,不恤征戍之勞苦,澤靡下究,情未上通,事既擁隔,人懷疑阻。猶昧省己,遂用興戎,徵師四方,轉餉千里,賦車籍馬,遠近騷然,行齎居送,眾庶勞止,或一日屢交鋒刃,或連年不解甲冑。祀奠乏主,室家靡依,死生流離,怨氣凝結,力役不息,田萊多荒。暴令峻於誅求,疲甿空於杼軸,轉死溝壑,離去鄉閭,邑里丘墟,人煙斷絕。天譴於上而朕不寤,人怨於下而朕不知,馴致亂階,變興都邑,萬品失序,九廟震驚,上累於祖宗,下負於蒸庶,痛心靦貌,罪實在予,永言愧悼,若墜泉谷。自今中外所上書奏,不得更言‘聖神文武’之號。
“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等,鹹以勳舊,各守藩維,朕撫御乖方,致其疑懼,皆由上失其道而下罹其災,朕實不君,人則何罪!宜並所管將吏等一切待之如初。
“朱滔雖緣朱泚連坐,路遠必不同謀,念其舊勳,務在弘貸,如能效順,亦與惟新”。
“朱泚反易天常,盜竊名器,暴犯陵寢,所不忍言,獲罪祖宗,朕不敢赦。其脅從將吏百姓等,但官軍未到京城以前,去逆效順並散歸本道、本軍者,並從赦例。
“諸軍、諸道應赴奉天及進收京城將士,並賜名奉天定難功臣,其所加墊陌錢、稅間架、竹、木、茶、漆、榷鐵之類,悉宜停罷。”
赦下,四方人心大悅。及上還長安明年,李抱真入朝為上言:“山東宣佈赦書,士卒皆感泣,臣見人情如此,知賊不足平也!”
命兵部員外郎李充為恆冀宣慰使。
朱泚更國號曰漢,自號漢元天皇,改元天皇。
【語譯】
唐德宗興元元年(甲子,公元784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癸酉,朝廷大赦天下,改年號為興元,頒佈制書說:“務求天下太平,振興四方教化,一定在於開誠佈公;剋制自己的欲求,去幫助救濟民眾,不惜改正錯誤和過失。朕繼承大統,主宰天下,卻使京城的宗廟失守淪陷,自身也亡命於荒野之中。這是由於沒能念念不忘遵循德教,實在無法追悔以往;只有長久地審思自己的過錯,希望將來複興國家。現把這個意思公開表達出來,展示在天下人的面前。
“朕擔心自己的德行難以繼承先帝們的業績,因此臨朝不敢荒淫懈怠,然而由於長期居住在深宮內廷之中,不熟悉治理國家的事務,積習沉迷,不加更改,當身處平安之世,便忘卻天下會有危難,不知道農事的艱難,不體恤征戍將士的勞苦,恩澤沒能廣施下層百姓,而他們的情況也沒能上通朝廷,上下雙方的情況阻隔壅塞,民眾心懷疑慮而憂愁。這時朕仍不懂得深刻反省自己,因而興起了戰亂,徵發兵馬,遍佈四方之地,傳輸糧餉,連綿千里之遙,徵用民間車馬,致使遠近騷動不安,出征的人要自帶衣食,而居家的人則服役輸送,民眾都受盡了辛苦,有時一天之內會發生幾場戰事,將士們連續幾年不能解甲休整。以至於祭祀祖先沒有主人,家庭失去了依靠,百姓生死無定,流離失所,怨恨之氣,凝結聚集,徵發勞役未曾停息,農田長草多半荒蕪。殘暴的官吏嚴厲索討錢糧,困疲的農婦不再織布,人們流離轉徙死於溝壑之中,背井離鄉,以至於城鎮、鄉村荒廢為丘墟,杳無人煙。蒼天的譴責,朕沒有醒悟,下民的怨尤,朕不知曉,於是漸漸淪入禍亂的境地,變亂興起于都城,一切都喪失了秩序,九朝祖宗震驚不已。朕對上拖累了祖宗,對下有負於民眾,痛心不已,慚怍羞愧,這些罪責實在都應該由朕一人承擔,為此長久地慚愧和悲傷,就像墜入九泉幽谷中一樣。從今以後,朝廷內外所上奏的書表奏章,一概不允許再稱‘聖神文武’的尊號。
“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等人,都是有功舊臣,各自駐守在藩鎮。朕安撫、控馭失當,致使他們對朝廷疑惑畏懼,這都是由於上面失道而導致下面深受災害,朕實在是有失為君的規範,他人有什麼罪呢?應當把李希烈等人連同他們的部屬將士等一併對待如同當初。
“朱滔雖然由於朱泚反叛而應獲連坐之罪,但二人相距遙遠不是同謀,念他先前建有功勳,也一定寬大恕罪,如果能夠歸順朝廷,為國效命,那麼也准許他反省自新。
“朱泚違背天道而移易了君臣的上下秩序,篡竊權位,嚴重侵擾了先皇陵寢,所作所為令人實在不忍稱說,犯了得罪列祖列宗的罪惡,朕不敢赦免。那些因受朱泚威脅而被迫跟隨的將士、官吏、百姓等人,只要是在朝廷尚未打到京城以前,離開叛軍而效順朝廷,或者能夠散夥後投奔本道、本軍的人,一律依照赦免條例辦理。
“諸軍、諸道凡應召奔赴奉天救難和進軍收復京城的將士,一併賜予‘奉天定難功臣’的稱號。那些加徵的除陌錢、間架稅,以及竹、木、茶、漆稅和專營鐵器等項稅賦,全部停止徵收。”
赦罪文書頒行天下,四方民心大快,萬眾歡欣。等到德宗重返長安的第二年,李抱真入朝為此對德宗說:“山東頒佈赦罪文書之時,士兵們都感動流淚,我見民情如此歸向朝廷,就知道平定叛軍實在不足掛齒了!”
朝廷任命兵部員外郎李充為恆冀宣慰使。
朱泚更改國號為“漢”,自稱“漢元天皇”,改換年號為“天皇”。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德宗採納陸贄建言,在興元元年的元旦日頒佈興元大赦詔。)
王武俊、田悅、李納見赦令,皆去王號,上表謝罪。惟李希烈自恃兵強財富,遂謀稱帝,遣人問儀於顏真卿,真卿曰:“老夫嘗為禮官,所記惟諸侯朝天子禮耳!”希烈遂即皇帝位,國號大楚,改元武成。置百官,以其黨鄭賁為侍中,孫廣為中書令,李緩、李元平同平章事。以汴州為大梁府,分其境內為四節度。希烈遣其將辛景臻謂顏真卿曰:“不能屈節,當自焚!”積薪灌油於其庭。真卿趨赴火,景臻遽止之。
希烈又遣其將楊峰齎赦賜陳少遊及壽州刺史張建封,建封執峰徇于軍,腰斬於市,少遊聞之駭懼。建封具以少遊與希烈交通之狀聞,上悅,以建封為濠、壽、廬三州都團練使。希烈乃以其將杜少誠為淮南節度使,使將步騎萬餘人先取壽州,後之江都,建封遣其將賀蘭元均、邵怡守霍丘秋柵。少誠竟不能過,遂南寇蘄、黃,欲斷江路。時上命包佶自督江、淮財賦,溯江詣行在;至蘄口,遇少誠入寇。曹王皋遣蘄州刺史伊慎將兵七千拒之,戰於永安戍,大破之,少誠脫身走,斬首萬級,包佶乃得前。後佶入朝,具奏陳少遊奪財賦事;少遊懼,厚斂所部以償之。李希烈以夏口上流要地,使其驍將董侍募死士七千襲鄂州,刺史李兼偃旗臥鼓閉門以待之。侍撤屋材以焚門,兼帥士卒出戰,大破之。上以兼為鄂、嶽、沔都團練使。於是希烈東畏曹王皋,西畏李兼,不敢復有窺江、淮之志矣。
【語譯】
王武俊、田悅、李納見到德宗的赦罪文書後,都除掉了自封的諸侯王的稱號,上表朝廷認罪。只有李希烈倚仗自己軍力強大,資財富足,竟然謀劃稱帝,派人向顏真卿詢問登臨皇位的典禮儀式,顏真卿說:“老夫曾擔任禮官,所記得的只有諸侯朝見天子的禮儀罷了!”李希烈於是就登上了皇帝之位,國號為“大楚”,改換年號為“武成”。設置文武百官,讓黨羽鄭賁擔任侍中,孫廣擔任中書令,李緩與李元平為同平章事。把汴州改稱為大梁府,劃分所統轄的地域為四個節度區。李希烈派將領辛景臻對顏真卿說:“你既然不肯屈節侍奉我,那就應該自焚求死!”在顏真卿的庭院中堆積乾柴,還在上面澆透了油脂。顏真卿快步走向火堆,辛景臻急忙把顏真卿拉住。
李希烈又派出部將楊峰攜帶赦書去送給陳少遊和壽州刺史張建封。張建封讓人綁著楊峰在軍中示眾,然後在街市中將楊峰腰斬,陳少遊聽到消息後震驚懼怕。張建封將陳少遊與李希烈互相勾結的情況上奏給朝廷,德宗非常高興,任命張建封為濠州、壽州、廬州都團練使。李希烈任命部將杜少誠為淮南節度使,率領步兵、騎兵一萬多人先去攻佔壽州,然後再前往江都赴任,張建封派遣部將賀蘭元均、邵怡防禦霍邱縣的秋柵,杜少誠被阻截無法通過,無奈之中便向南侵犯蘄州、黃州,準備截斷長江通道。這時德宗命令包佶親自督運江、淮一帶徵斂的財賦,溯江而行,前往德宗所在的奉天城;到了蘄口,遭遇杜少誠的侵擾。曹王李皋派遣蘄州刺史伊慎帶領七千人馬阻擊杜少誠,雙方在永安戍交戰,伊慎大敗杜少誠,杜少誠脫身逃走,官軍斬獲叛軍首級一萬多,包佶這才得以繼續前進。後來包佶入朝晉見德宗,把陳少遊奪取朝廷財賦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奏報了;陳少遊獲悉後感到害怕,在控制的地域內大肆搜刮來補償朝廷。李希烈認為夏口這個地方系長江上游的要害之地,便派出驍將董侍招募敢死士卒七千人奔襲鄂州,鄂州刺史李兼偃伏軍旗,停敲軍鼓,關閉城門,以待董侍。董侍命令部下拆除城外民房的木材,運到城下來焚燒城門,李兼帶領將士們出城交戰,把董侍的人馬打得大敗。德宗任命李兼為鄂州、嶽州、沔州都團練使。於是李希烈東怕曹王李皋,西怕李兼,不敢再有窺伺江淮的想法了。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李希烈南犯江淮,東西受阻,再不敢南犯。)
朱滔引兵入趙境,王武俊大具犒享;入魏境,田悅供承倍豐,使者迎候,相望於道。丁丑,滔至永濟,遣王郅見悅,約會館陶,偕行渡河。悅見郅曰:“悅固願從五兄南行,昨日將出軍,將士勒兵不聽悅出,曰:‘國兵新破,戰守逾年,資儲竭矣。今將士不免凍餒,何以全軍遠征!大王日自撫循,猶不能安;若舍城邑而去,朝出,暮必有變!’悅之志非敢有貳也,如將士何!已令孟祐備步騎五千,從五兄供芻牧之役。”因遣其司禮侍郎裴抗等往謝滔。滔聞之,大怒曰:“田悅逆賊,向在重圍,命如絲髮,使我叛君棄兄,發兵晝夜赴之,幸而得存。許我貝州,我辭不取;尊我為天子,我辭不受。今乃負恩,誤我遠來,飾辭不出!”即日,遣馬寔攻宗城、經城,楊榮國攻冠氏,皆拔之;又縱回紇掠館陶頓幄帟、器皿、車、牛以去。悅閉城自守。壬午,滔遣裴抗等還,分兵置吏守平恩、永濟。
丙戌,以吏部侍郎盧翰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翰,義僖之七世孫也。
朱滔引兵北圍貝州,引水環之,刺史邢曹俊嬰城拒守;縱范陽及回紇兵大掠諸縣,又拔武城,通德、棣二州,使給軍食;遣馬寔將步騎五千屯冠氏以逼魏州。
以給事中杜黃裳為江淮宣慰副使。
【語譯】
朱滔帶領兵馬進入趙州境內,王武俊為朱滔備辦了豐厚的犒賞軍食;隨後,朱滔兵馬進入魏州境內,田悅供應奉獻的物品加倍豐厚,派去迎候朱滔的使者很多,沿途一個接著一個。正月初五日丁丑,朱滔抵達永濟縣,派遣王郅去見田悅,準備約田悅率領軍隊在館陶會合,然後同行南渡黃河。田悅接見王郅時說:“我田悅本來願意隨從五哥進軍南下,而昨天將要帶兵出城的時候,將士們按兵不動,不服從我的命令出城,他們說:‘我們魏國的軍隊前不久被馬燧打敗,而且在這裡攻戰、守禦已有一年多,物資儲備全都耗盡了。如今將士們難以避免挨餓受凍,全軍憑藉什麼遠征作戰呢?大王您每日都要親自安撫慰諭將士,軍心還不能安定下來;假如放棄駐守的城邑南下,早上開出城門,日落後必定會發生兵變!’我田悅的本意是不敢對五哥懷有二心的,但又能拿將士們怎麼辦呢?我已經命令孟祐準備步兵、騎兵五千人,隨從五哥,供五哥用作割草餵馬的賤役。”於是派遣司禮侍郎裴抗等人前往朱滔那裡賠罪。朱滔獲悉這一消息後,大怒罵道:“田悅這個背信棄義的逆賊,先前身陷重圍之時,性命如同頭髮絲那樣纖弱,慫恿我背叛皇帝,離棄兄弟,發動兵馬,晝夜兼程地趕赴增援,僥倖保住了他的性命。田悅許諾把貝州送給我,我推辭沒有接受;擁戴我做皇帝,我也推辭不肯接受。到如今卻辜負恩德,害得我率軍遠行而來,田悅竟然花言巧語推脫而不肯出兵!”當天,便派遣馬寔帶兵攻打田悅佔據的宗城縣、經城縣,派遣楊榮國帶兵攻打冠氏縣,都攻克了;還縱容回紇兵大肆搶劫館陶,將驛站、館舍內的帷帳及各種器具、車輛、牛群擄掠而去。田悅關閉城門,防守自衛。正月初十日壬午,朱滔打發裴抗等人返回魏州,又分派兵馬,設置官吏,守備平恩縣和永濟縣。
正月十四日丙戌,朝廷任命吏部侍郎盧翰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盧翰是盧義僖的第七代孫。
朱滔帶領軍隊北進圍困貝州,引來河水,將貝州城環繞起來,貝州刺史邢曹俊據城抵禦朱滔的圍攻;朱滔縱容範陽和回紇兵馬在貝州各縣大肆抄劫擄掠,又攻克了武城縣,連通了德、棣兩個州,並讓德、棣二州供給軍隊的糧草。派遣馬寔率步兵、騎兵五千人屯駐在冠氏縣,逼迫魏州。
朝廷任命給事中杜黃裳為江淮宣慰副使。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王武俊、田悅、李納接受赦令歸順朝廷,河北朱滔仍負隅頑抗。)
上於行宮廡下貯諸道貢獻之物,榜曰瓊林大盈庫。陸贄以為戰守之功,賞賚未行而遽私別庫,則士卒怨望,無復鬥志,上疏諫,其略曰:“天子與天同德,以四海為家,何必橈廢公方,崇聚私貨!降至尊而代有司之守,辱萬乘以效匹夫之藏,虧法失人,誘扞聚慝,以斯制事,豈不過哉!”又曰:“頃者六師初降,百物無儲,外扞兇徒,內防危堞,晝夜不息,殆將五旬,凍餒交侵,死傷相枕,畢命同力,竟夷大艱。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絕甘以同卒伍,輟食以啗功勞。無猛制而人不攜,懷所感也;無厚賞而人不怨,悉所無也。今者攻圍已解,衣食已豐,而謠讟方興,軍情稍阻,豈不以勇夫恆性,嗜利矜功,其患難既與之同憂而好樂不與之同利,苟異恬默,能無怨諮!”又曰:“陛下誠能近想重圍之殷憂,追戒平居之專欲,凡在二庫貨賄,盡令出賜有功,每獲珍華,先給軍賞,如此,則亂必靖,賊必平,徐駕六龍,旋復都邑,天子之貴,豈當憂貧!是乃散其小儲而成其大儲,損其小寶而固其大寶也。”上即命去其榜。
蕭復嘗言於上曰:“宦官自艱難以來,多為監軍,恃恩縱橫。此屬但應掌宮掖之事,不宜委以兵權國政。”上不悅。又嘗言:“陛下踐阼之初,聖德光被,自楊炎、盧杞黷亂朝政,以致今日。陛下誠能變更睿志,臣敢不竭力。儻使臣依阿苟免,臣實不能!”又嘗與盧杞同奏事,杞順上旨,復正色曰:“盧杞言不正!”上愕然,退,謂左右曰:“蕭復輕朕!”戊子,命復充山南東、西,荊湖、淮南、江西、鄂嶽,浙江東、西,福建、嶺南等道宣慰、安撫使,實疏之也。既而劉從一及朝士往往奏留復,上謂陸贄曰:“朕思遷幸以來,江、淮遠方,或傳聞過實,欲遣重臣宣慰,謀於宰相及朝士。僉謂宜然。今乃反覆如是,朕為之悵恨累日。意復悔行,使之論奏邪?卿知蕭復何如人?其不欲行,意趣安在?”贄上奏,以為:“復痛自修勵,慕為清貞,用雖不周,行則可保。至於輕詐如此,復必不為。借使復欲逗留,從一安肯附會!今所言矛盾,願陛下明加辯詰。若蕭復有所請求,則從一何容為隱!若從一自有回互,則蕭復不當受疑。陛下何憚而不辯明,乃直為此悵恨也!夫明則罔惑,辯則罔冤;惑莫甚於逆詐而不與明,冤莫痛於見疑而不與辯。是使情偽相糅,忠邪靡分。茲實居上御下之要樞,惟陛下留意。”上亦竟不復辯也。
辛卯,以王武俊為恆、冀、深、趙節度使。壬辰,加李抱真、張孝忠並同平章事。丙申,加田悅檢校左僕射。以山南東道行軍司馬樊澤為本道節度使,前深、趙觀察使康日知為同州刺史、奉誠軍節度使,曹州刺史李納為鄆州刺史、平盧節度使。
戊戌,加劉洽汴、滑、宋、亳都統副使,知都統事,李勉悉以其眾授之。
辛丑,六軍各置統軍,秩從三品,以寵勳臣。
吐蕃尚結贊請出兵助唐收京城。庚子,遣秘書監崔漢衡使吐蕃,發其兵。
【語譯】
德宗在行宮廊廡之下貯藏著各道貢獻的物品,掛起一個題寫“瓊林大盈庫”字樣的牌子。陸贄認為將士們征戰殺敵和固守奉天城的功勞,一直沒有頒行賞賜,卻急忙將財物另存私庫,那麼就會引起士兵們的怨恨,再不會有出生入死的戰鬥意志,因而上疏勸諫,奏疏的大意是說:“天子應有與上天同樣的德行,以四海為家園,為什麼一定要自壞法度,為私己聚斂財貨呢?把至高無上的地位降低為看守財物的主管官吏,辱沒天子無上的尊崇而去效仿平民百姓私藏物品,這樣既壞了法度,又失了人心,誘導奸邪,蓄養大惡,用這種方式來處置事務,難道不是錯誤的嗎?”又說:“不久以前,隨皇上前往奉天城的軍隊,剛到的時候,各種物資儲備都沒有,他們對外要抵禦兇狠的叛軍,對內要加固、防守垂危的城樓,晝夜連續戰鬥,前後將近五十天,大家飢寒交迫,喪命和負傷的人縱橫相枕,但他們拼死力戰,同心同德,最終克服了巨大的艱難。這確實是因為陛下您沒有貪圖個人享受,不去滿足自己的私慾,棄絕甘美的飲食,與士兵們同甘共苦,甚至停用御膳,以省下食物賜給立功的將士。當時未施嚴厲的懲罰,而大家並沒有背叛,這是由於被陛下的恩德感動了;對將士們沒有豐厚的賞賜,而大家並無怨言,這是由於他們知道當時已沒有東西可賞。如今叛軍的進攻和圍困都已解除,提供的衣食都已充裕起來,然而軍中的謠言和怨聲正在興起,士氣漸趨敗壞,這難道不是因為勇夫們的共性都是喜好財利、自誇功勞,在患難之時能與他們分擔憂患,而在歡樂之時卻不能有福同享造成的嗎?假使陛下已不像當時那樣恬淡沉穩,怎麼能禁止將士們沒有怨言呢?”又說:“陛下果真能好好回想不久前被重重圍困的深切憂慮,戒除往常只滿足個人慾望的缺點,下令把凡是貯存在大盈、瓊林兩個府庫中的金銀財貨,全部拿出來賞賜有功人員,每當獲得華美珍貴的物件,先拿來用作軍中的賞賜,這樣一來,那麼天下的變亂必定會平定下來,叛賊也必定會被芟除,到時候,您從容地統領六軍將士,凱旋班師,復歸京城,以天子的尊貴,難道用得著擔憂會遭受貧困嗎?這樣只是散去了陛下的小小儲蓄,而成就了陛下一統天下的巨大儲蓄,雖然損耗了陛下的小寶物,而鞏固了陛下的萬世根基這個大寶物啊。”德宗立即命令拆除了“瓊林大盈庫”的牌子。
蕭復曾對德宗說:“宦官自從國家發生禍亂以來,大多派往各鎮擔任監軍,他們倚仗皇帝的恩寵而飛揚跋扈。這夥人只應掌管皇宮內的事務,不應當把指揮軍隊和商議國政的權力委託給他們。”德宗聽完就感到不高興。蕭復還曾經對德宗說過:“陛下繼承皇位的初期,德澤四溢,光耀天下,然而自從楊炎、盧杞擾亂冒黷朝綱朝政,以至於形成了目前這種局面。倘若陛下真能夠改變一下以前的主張,臣怎敢不竭盡全力報效朝廷呢?假如要讓臣凡事依附,苟且自保,那臣實在無法做到!”蕭復又曾經與盧杞同時上朝奏議政事,盧杞迎合皇帝的旨意說話,蕭復面色嚴肅地說:“盧杞講話虛偽不正直!”德宗聽了感到驚愕,退朝之後,還對身邊的人說:“蕭復他太不把朕放在眼裡!”正月十六日戊子,德宗任命蕭復充當山南東西道、荊湖、淮南、江西、鄂嶽、浙江東西道、嶺南等道的宣慰、安撫使,這實際上是疏遠蕭復。稍後,劉從一和朝中官員們紛紛上奏德宗,請求把蕭復留在朝中,德宗對陸贄說:“朕考慮到自從出奔奉天城以來,因江、淮地區所在遙遠,對那邊的情勢不甚瞭解,有的傳聞言過其實,準備派遣一個德高望重的大臣去宣諭安撫,將此事徵求宰相和朝臣們的意見,都以為應該照此處理。而現在派蕭復去,朝臣們卻紛紛奏留,這樣翻來覆去,朕一連惱恨了幾天。猜想或許是蕭復不願意赴任,而指使朝臣上奏議論讓自己留下嗎?卿知道蕭復是什麼樣的人嗎?他不想赴任,究竟意圖何在?”陸贄上奏,認為:“蕭復痛下決心去修身自勵,希望做到清正廉潔,雖然言行有許多不夠周詳之處,但是他的品德還是毋庸置疑的。至於採取如此輕賤的詭計,蕭復一定不會這樣做。假使蕭復打算逗留朝中,那劉從一怎麼肯附和蕭復呢?此刻陛下所說的話有矛盾,希望陛下明加辨察,追問清楚。倘若蕭復對劉從一有什麼請託的話,那麼劉從一怎敢替蕭復隱瞞呢?倘若劉從一自願迴護蕭復,那麼蕭復就不應當受到懷疑。陛下為什麼擔心而不查明此事,竟然為此而耿耿於懷呢?事情搞清楚了,就不會有困惑,要是讓當事人申辯,就不會有冤枉。疑惑,沒有比被人欺誑而沒法辨明更糟的了;冤屈,沒有比人猜疑而不能辨明更痛心的了。這樣會使真偽糅雜,忠奸難辨了。這確實是君臨天下控御群臣的關鍵,希望陛下留意。”德宗最終還是沒有對此事重加辨察。
正月十九日辛卯,朝廷任命王武俊為恆、冀、深、趙四州節度使。正月二十日壬辰,一併加授李抱真、張孝忠為同平章事。正月二十四日丙申,加授田悅為檢校左僕射。任命山南東道行軍司馬樊澤為本道的節度使,任命前深、趙二州觀察使康日知為同州刺史、奉誠軍節度使,任命曹州刺史李納為鄆州刺史、平盧節度使。
正月二十六日戊戌,加授劉洽為汴、滑、宋、亳四州都統副使,代理都統職務,命令李勉把自己率領的兵馬全部交給劉洽。
正月二十九日辛丑,朝廷在六軍中各設統軍一職,品級為從三品,用來表示對有功之臣的寵信。
吐蕃的尚結贊請求出動兵馬援助唐朝收復京城長安。正月二十八日庚子,朝廷派遣秘書監崔漢衡出使吐蕃,調動吐蕃軍隊來援。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德宗猜疑、貪財稟性難移,局勢好轉舊病復犯,由於尚在蒙塵之中,京城未復,才勉強聽取了陸贄的勸諫。)
【點評】
本卷點評盧杞之貶和德宗罪己兩大事件。
一、盧杞之貶。盧杞,字子良,渭州靈昌(今河南省滑縣西南)人。出身官僚世家,父、祖皆唐玄宗朝重臣,祖盧懷慎,宰相;父盧奕,御史大夫。盧杞門蔭入仕,代宗末官至虢州刺史。建中二年(781),徵為御史大夫,旬日之間升為宰相。建中四年(783)末貶為新州司馬。為相三年,矇蔽聖聽,墮亂朝典,殘害忠良,致亂危國,是唐代,也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奸相。盧杞貌醜,面色如藍,人們把他看成鬼怪。郭子儀病重,百官看望,郭子儀不迴避婢僕。盧杞造訪,郭子儀讓所有婢僕迴避,自己一人正襟危坐接待盧杞。事後家人問原因,郭子儀說:“盧杞貌醜,婢僕們見了暗中嘲笑,盧杞一旦掌權,我們家就要滅族。”郭子儀歷練世故,一眼看穿了盧杞的奸惡。可是多數人識不透,見盧杞穿粗衣,吃粗飯,認為他有父祖清廉之風,這說明盧杞善於偽裝。
盧杞妒賢害能,小有違逆,必置人於死地。楊炎看不起盧杞貌醜,便遭殺身之禍。顏真卿為人耿直正義,盧杞上奏德宗派顏真卿為淮西宣慰使,借李希烈之手殺害忠良。宰相張鎰忠正有才,盧杞妒忌,上奏德宗出張鎰為鳳翔節度使。宰相崔寧來到奉天,德宗慰勞有加,盧杞忌憚,藉口朱泚任命崔寧為中書令,誣陷崔寧來奉天是為朱泚做內應,德宗不察,暗殺了崔寧。諸鎮勤王之師到奉天,盧杞以全家百口性命擔保朱泚不反,不讓勤王之師進奉天城,勸德宗不在奉天設軍備,以此來向朱泚示之以誠。諫議大夫姜公輔強諫,反駁盧杞,如果朱泚不反,還怕天子之兵多嗎?有備才能無患。諸鎮之兵,這才得以進奉天城。靈武、鹽州等一萬多勤王之師將到奉天,有兩條路可以進城。一條路經漠谷,道近艱險,如中敵伏則危殆,一條路經乾陵,道稍遠平坦,可保無虞。關璠、渾瑊主張援軍途經乾陵入城。盧杞反對,說援軍經乾陵驚擾祖宗。渾瑊說:“朱泚叛兵,砍伐乾陵松柏,日夜不停,早已驚擾多時。”盧杞說:“天子之兵,怎能與賊兵相比。”結果靈鹽援兵經漠谷,全軍覆沒。盧杞大奸似忠,如此禍國,百官咬牙切齒,無人敢言。李懷光解奉天之圍,自以為功大,期待德宗召見。盧杞擔心李懷光入朝對己不利,冠冕堂皇上奏德宗下詔,讓李懷光乘勝追擊朱泚,不必入朝晉見。李懷光不滿,認為被盧杞出賣,屯兵咸陽不進,連上數道奏章揭發盧杞罪惡,百官也議論紛紛,德宗不得已貶盧杞為新州司馬。德宗回到京師,念念不忘盧杞,又要起用他,遭到朝臣反對。德宗說:“眾人都說盧杞奸邪,朕怎麼認識不到。”李勉回答:“盧杞奸邪,天下人皆知,只有陛下不知,這正是盧杞之所以為奸也。”德宗無話可說。盧杞善逢迎,他摸透德宗自大忌刻的心理,總是順著德宗的心意去辦事,盧杞的罪惡,其實就是德宗的罪惡。苛捐雜稅的徵收,殺崔寧、殺楊炎,以及不準勤王之師進奉天城、路經漠谷遭覆滅等等,均為德宗之意,通過盧杞之口說出而已。一個愚笨的昏君,如遇良輔,尚可治國,三國蜀漢劉禪,有賢相諸葛亮、蔣琬為輔,國可治,而一個自以為是又有些才幹的昏君,如殷紂王、如隋煬帝,有神仙相輔也沒有用。德宗乃殷紂王、隋煬帝之流,逼反李懷光,第二次蒙塵,罪有應得,沒有做亡國之君,真是萬幸。
二、德宗罪己。德宗蒙塵,出逃奉天,收縮河北之軍勤王,魏縣行營解散,李抱真退屯臨洺,觀望形勢。李抱真利用王武俊與朱滔的矛盾,勸說王武俊歸唐。德宗困在奉天,陸贄進言,說“昔成湯以罪己勃興,楚昭以善言復國”,希望德宗能夠下罪己詔,推誠改過,赦免叛臣,允許他們革新改過,可以早日結束戰爭。德宗採納,派人遊說田悅、王武俊、李納,允許他們改過,以朝命委任他們做節度使。本來這三人要的就是割據,傳子繼承。名義上歸唐,揭去叛臣帽子,何樂而不為,三人於是秘密答應了。公元784年正月一日,德宗改元興元,發佈大赦詔,史稱興元大赦詔,也就是德宗的罪己詔。詔書開門見山,德宗表示推誠改過。制曰:“致理興化,必在推誠;忘己濟人,不吝改過。朕嗣服丕構,君臨萬邦,失守宗祧,越在草莽。不念率德,誠莫追於既往;永言思咎,期有復於將來。明徵其義,以示天下。”說得情真意切。詔書宣佈,四方人心大快,河北那些驕兵悍將,也無不感激涕零。田悅、王武俊、李納上表謝罪。德宗任命王武俊為恆、冀、深、趙四州節度使,李納為平盧節度使,田悅已為節度使,加官檢校左僕射。朱滔於公元785年病死,將士立刻擁立劉怦,朝廷授任為幽州、盧龍節度使。公元786年,李希烈為部將陳仙奇所殺,接著淮西將吳少誠殺陳仙奇,自為留後,朝廷認可。這樣由節度使傳子制引發的一場大戰,禍亂唐朝半壁江山,德宗兩度蒙塵,最終以皇帝罪己告終,藩鎮割據成為定局。陸贄的出現,促使德宗最後關頭轉變,使唐王朝度過了危機。陸贄政治上的運籌帷幄,軍事上的洞察預測,起了中流砥柱的作用。陸贄是一個傑出的政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