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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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一卷

唐紀四十七

唐德宗興元元年至貞元元年

(784—785年)

起閼逢困敦(甲子,784年)五月,盡旃蒙赤奮若(乙丑,785年)七月,凡一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84年五月,訖公元785年七月,凡一年又三個月,當唐德宗興元元年五月到貞元元年七月。此時期官軍在艱難險阻中四處奏凱歌,節節勝利,唐王朝露出了一絲復興的曙光。先是吐蕃盟軍撤離長安,陸贄上奏稱這是大好事,勸諫德宗不要遙控前線軍事,委署李晟討逆大權。李晟不負眾望,很快攻克長安,整肅綱紀,誅殺涇州邊將田希鑑等三十餘人,因其屢叛附賊朱泚。河北李抱真、王武俊合兵大破朱滔。淮西李希烈窮途末路殺害顏真卿。李泌單騎入陝州不費兵卒平叛亂。可惜德宗是一個昏君,他返回長安並不是勵精圖治,而是立刻猜忌功臣。李勉抗擊李希烈、韓滉竭盡忠心調集江南財貨供應軍資,立下大功,卻受德宗猜疑,幸虧李泌善諫,全力保護,李勉、韓滉才免於難。德宗返京,重新啟用宦官掌兵權,又欲赦免李懷光以減殺功臣之過。李晟上奏李懷光五不可赦,德宗才不得已從之。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六

興元元年(甲子,784年)

五月,鹽鐵判官萬年王紹以江、淮繒帛來至,上命先給將士,然後御衫。韓滉欲遣使獻綾羅四十擔詣行在,幕僚何士幹請行,滉喜曰:“君能相為行,請今日過江。”士斡許諾,歸別家,則家之薪米儲偫已羅門庭矣;登舟,則資裝器用已充舟中矣;下至廚籌,滉皆手筆記列,無不周備。每擔夫,與白金一版置腰間。又運米百艘以餉李晟,自負囊米置舟中,將佐爭舉之,須臾而畢。艘置五弩手以為防援,有寇則叩舷相警,五百弩已彀矣。比至渭橋,盜不敢近。時關中兵荒,米鬥直錢五百;及滉米至,減五之四。滉為人強力嚴毅,自奉儉素,夫人常衣絹裙,破,然後易。

【語譯】

唐德宗興元元年(甲子,公元784年)

五月,鹽鐵判官萬年人王紹押運江淮地區的絲綢布帛到了梁州,德宗下令先供應將士換衣裝,然後自己才換了單衣。韓滉打算派遣使者運送綾羅四十擔到行在所進獻給朝廷,幕僚何士幹請求押運前行;韓滉高興地說:“你能替我去一趟,那麼請今天就過江成行。”何士幹答應下來,回來與家人道別時,看到韓滉已派人將家用的柴米儲備放滿庭院的空地上了;何士幹登上船隻時,韓滉已經派人將各種物資、裝備、用具裝滿了船;就連廁所用的竹籌,韓滉都一一親手記錄,十分周全詳備。每一個挑綾羅的擔夫,都發給他們一塊白銀纏住腰間。又運送一百船大米到關中給李晟作軍餉,韓滉自己親自揹著米袋上船,他的部屬將領、僚佐爭先恐後地背米上船,一會兒一百船米就裝好了。韓滉在每艘船上佈置五名弩弓手,用以防禦搶劫和各船互相援助,如果有盜賊襲擊,就敲響船舷,互通警報,五百名弩弓手張弓拉箭,嚴陣以待。一直到渭橋,盜賊們都不敢接近運糧船隊。當時關中地區正因為兵荒馬亂,一斗米價值五百錢;等韓滉的一百船米運到,米價下跌了五分之四。韓滉為人強悍有力、嚴明果斷,自己平時生活十分儉樸,他的夫人經常穿很普通的絹裙,等到穿爛了以後,才再換一件。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韓滉效忠朝廷,在緊要關頭搶運物資供給朝廷。)

吐蕃既破韓旻等,大掠而去。朱泚使田希鑑厚以金帛賂之,吐蕃受之;韓遊瓌以聞。渾瑊又奏:“尚結贊屢遣人約刻日共取長安,既而不至;聞其眾今春大疫,近已引兵去。”上以李晟、渾瑊兵少,欲倚吐蕃以復京城,聞其去,甚憂之,以問陸贄。贄以為吐蕃貪狡,有害無益,得其引去,實可欣賀;乃上奏,其略曰:“吐蕃遷延顧望,反覆多端,深入郊畿,陰受賊使,致令群帥進退憂虞。欲舍之獨前,則慮其懷怨乘躡;欲待之合勢,則苦其失信稽延。戎若未歸,寇終不滅。”又曰:“將帥意陛下不見信任,且患蕃戎之奪其功;士卒恐陛下不恤舊勞,而畏蕃戎之專其利;賊黨懼蕃戎之勝,不死則悉遺人禽;百姓畏蕃戎之來,有財必盡為所掠。是以順於王化者其心不得不怠,陷於寇境者其勢不得不堅。”又曰:“今懷光別保蒲、絳,吐蕃遠避封疆,形勢既分,腹背無患,瑊、晟諸帥,才力得伸。”又曰:“但願陛下慎於撫接,勤於砥礪,中興大業,旬月可期,不宜尚眷眷於犬羊之群,以失將士之情也。”

【語譯】

吐蕃軍隊打敗了韓旻等人以後,在關中大肆搶掠了一陣,便離開了。朱泚讓田希鑑用很厚重的金錢布帛賄賂吐蕃,吐蕃接受了;韓遊瓌將此事上奏給了德宗。渾瑊又上奏德宗說:“尚結贊多次派人同我們約定時刻,共同攻打長安城,但到了時間卻不來;聽說吐蕃境內今年春天流行瘟疫,最近已帶兵回去了。”德宗認為李晟、渾瑊的兵力弱小,想依靠吐蕃軍隊收復京城,聽說他們回去了,非常擔心,就此事來詢問陸贄。陸贄認為吐蕃人貪婪狡猾,對朝廷只有害處,並無益處,現在他們自己回去了,實在值得慶幸;於是就上奏德宗,大意是說:“吐蕃人拖延時間,兩邊觀望,他們反覆無常,詭計多端,深入我們的京畿地區,暗中接受叛賊的指使,以至於各軍將帥進退兩難:如果將他們拋到一邊,獨自進攻長安城,又擔心他們心懷怨恨,乘機跟在後面搗亂;如果等他們前來,聯合兵力攻打長安城,又怕他們不守信用,耽誤時間。如吐蕃不回到自己的地方,那麼寇患最終還是難以消除。”又說:“各軍將帥們心中猜想陛下不信任自己,又擔心吐蕃人與他們爭奪功勞;士兵們害怕陛下不體恤他們往日的勞績,又擔心吐蕃人獨佔了陛下的賞賜;叛賊朱泚的黨羽害怕吐蕃取得勝利後,即使不死,也要被擒獲;老百姓害怕吐蕃人到來,即使有點錢財,也會被他們擄掠一空。因此,順從君王教化的人,他們的心意也不得不懈怠,而陷於叛賊境內的人,他們也將不肯歸附朝廷。”又說:“現今李懷光退保蒲州、絳州,吐蕃人又遠離我國的邊境,那麼李懷光和吐蕃人呼應的形勢已經分離,官軍已經擺脫了腹背受敵的禍患,渾瑊、李晟等各支官軍的主帥,他們的才幹和能力都能夠得到施展了。”又說:“只希望陛下能夠謹慎地對待和安撫將士們,經常砥礪自己,那麼中興家國的宏偉大業,將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可以完成,不應該對吐蕃這群犬羊念念不忘,而失去了將士的效忠之心。”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陸贄上奏論吐蕃背約撤軍是大好事,勸諫德宗平定叛亂,依靠效忠朝廷的官軍才是根本。)

上覆使謂贄曰:“卿言吐蕃形勢甚善,然瑊、晟諸軍當議規畫,令其進取。朕欲遣使宣慰,卿宜審細條流以聞。”贄以為:“賢君選將,委任責成,故能有功。況今秦、梁千里,兵勢無常,遙為規畫,未必合宜。彼違命則失君威,從命則害軍事,進退羈礙,難以成功;不若假以便宜之權,待以殊常之賞,則將帥感悅,智勇得伸。”乃上奏,其略曰:“鋒鏑交於原野而決策於九重之中,機會變於斯須而定計於千里之外,用舍相礙,否臧皆兇。上有掣肘之譏,下無死綏之志。”又曰:“傳聞與指實不同,懸算與臨事有異。”又曰:“設使其中有肆情幹命者,陛下能於此時戮其違詔之罪乎?是則違命者既不果行罰,從命者又未必合宜,徒費空言,祗勞睿慮,匪惟無益,其損實多。”又曰:“君上之權,特異臣下,惟不自用,乃能用人。”

【語譯】

德宗又派使者對陸贄說:“卿所論的吐蕃形勢非常好,但是對渾瑊、李晟等各支軍隊,應當議定出滅敵的方略,好讓他們按計劃進攻長安城。朕打算派遣使者去安撫他們,卿應該詳細地列出該辦的事目讓朕知道。”陸贄認為:“賢明的君主選任將帥,委以大權,責其成效,所以能夠獲得成功。何況現在咸陽離梁州一千餘里,軍隊作戰,雙方情況變化無常,在遙遠的地方策劃方略,未必符合實際需要。如果他們不按照朝廷的命令去辦事,便有失君王的威嚴,如果他們按命令行事,就對打勝仗有損害,他們進攻、撤退,都有羈絆和妨礙,就很難獲得成功。不如給他們見機行事的權力,用特殊的獎賞對待他們,那麼將帥們就會衷心感激,他們的智慧和勇武就都能施展開來。”於是上奏德宗,奏疏的大意是說:“戰爭在遙遠的原野上進行,而決策卻在深宮大院中做出,戰爭時機瞬息萬變,但制定計策卻在千里之外,將帥們遵命和不遵命都會礙事,無論在深宮中做出的決策是好是壞,都對打勝仗不利。不但朝廷要遭受掣肘將帥的譏諷,而且臣下也就沒有了奮不顧身、拼死力戰的鬥志。”又說:“傳聞的東西往往與實際情況不相符合,遙遠籌劃與親臨現場辦事大有區別。”又說:“假如將帥之中有專橫武斷,違抗朝命的人,陛下難道能在此時就以違抗朝廷命令之罪殺了他嗎?由此看來,違抗朝廷命令既然不能立即採取懲罰手段,服從朝廷命令的行為也未必符合實際情況,這樣做只是白白浪費言辭,而讓陛下憂勞思慮,不但沒有什麼益處,而且損失實在太大。”又說:“君王的權力,與臣下的權力很不相同,只有不自以為是,才能善於任用別人。”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陸贄上奏德宗,勸諫不要遙控前線軍事。)

癸酉,涇王侹薨。

徐、海、沂、密觀察使高承宗卒,甲戌,使其子明應知軍事。

乙亥,李抱真、王武俊距貝州三十里而軍。朱滔聞兩軍將至,急召馬寔,寔晝夜兼行赴之。或謂滔曰:“武俊善野戰,不可當其鋒,宜徙營稍前逼之,使回紇絕其糧道。我坐食德、棣之餫,依營而陳,利則進攻,否則入保,待其飢疲,然後可制也。”滔疑未決。會馬寔軍至,滔命明日出戰。寔言:“軍士冒暑困憊,請休息數日乃戰。”

常侍楊布、將軍蔡雄引回紇達幹見滔,達幹曰:“回紇在國與鄰國戰,常以五百騎破鄰國數千騎,如掃葉耳。今受大王金帛、牛酒前後無算,思為大王立效,此其時矣。明日,願大王駐馬高丘,觀回紇為大王翦武俊之騎,使匹馬不返。”布、雄曰:“大王英略蓋世,舉燕、薊全軍,將掃河南,清關中,今見小敵冘豫不擊,失遠近之望,將何以成霸業乎!達幹請戰是也。”滔喜,遂決意出戰。

丙子旦,武俊遣其兵馬使趙琳將五百騎伏於桑林,抱真列方陳於後,武俊引騎兵居前,自當回紇。回紇縱兵衝之,武俊使其騎控馬避之。回紇突出其後,將還,武俊乃縱兵擊之,趙琳自林中出橫擊之,回紇敗走。武俊急追之,滔騎兵亦走,自踐其步陳,步騎皆東奔,滔不能制,遂走趣其營,抱真、武俊合兵追擊之。時滔引三萬人出戰,死者萬餘人,逃潰者亦萬餘人,滔才與數千人入營堅守。會日暮,昏霧,兩軍不能進,抱真軍其營之西北,武俊軍其東北。滔夜焚營,引兵出南門,趣德州遁去,委棄所掠資財山積,兩軍以霧,不能追也。

滔殺楊布、蔡雄而歸幽州,心既內慚,又恐范陽留守劉怦因敗圖己。怦悉發留守兵夾道二十里,具儀仗,迎之入府,相對悲喜,時人多之。

【語譯】

五月初三日癸酉,涇王李侹逝世。

徐、海、沂、密四州觀察使高承宗去世,五月初四日甲戌,朝廷任命高承宗的兒子高應明代理軍中事務。

五月初五日乙亥,李抱真、王武俊在距離貝州城三十里遠的地方駐紮下來。朱滔聽說李抱真、王武俊的兩支軍隊就要開過來了,緊急徵召馬寔支援,馬寔率軍晝夜不停地趕路,來援助朱滔。有人對朱滔說:“王武俊善於在原野上作戰,不能與他正面交鋒,而應該把營壘向前稍稍移動一些,來逼迫他,派回紇兵從後面截斷他的運糧之道。我軍只要坐吃德州、棣州送來的糧餉,背靠營壘佈列戰陣,有機可乘時就進攻,形勢不利的時候就退進營壘中防衛,等到王武俊軍隊飢餓、疲勞的時候,就能夠制服他了。”朱滔對這一建議遲疑不決。正好馬寔的軍隊趕來了,朱滔於是命令軍隊第二天出營作戰。馬寔說:“將士們冒著酷暑炎熱趕來,極為睏乏疲憊,請讓他們休息幾天再去作戰吧。”

朱滔的常侍楊布、將軍蔡雄領著回紇兵的首領達幹來見朱滔,達幹說:“我們回紇軍在本國的時候,與鄰國交戰,經常以五百名騎兵就把鄰國的幾千騎兵打得大敗,就像狂風捲樹葉一樣容易。現在我們收受了大王您的金錢布帛、牛肉美酒,多得無數,想要為大王您效勞,現在正是時候了。明天,希望大王您騎馬站在高處,觀看回紇軍為大王您消滅王武俊的騎兵,會將敵人殺得一匹馬也不剩下。”楊布、蔡雄說:“大王您雄才大略,蓋世無雙,率領燕、薊地區的全部人馬,將要橫掃河南,清除關中,現在遇到的只是小股敵人就猶豫不決,不肯攻擊,使遠近各地的人都感到失望,那將怎麼能成就您的霸業呢?達幹請求出戰的做法是對的啊。”朱滔聽了很高興,於是決定出營作戰。

五月初六日丙子清晨,王武俊派他的兵馬使趙琳帶領五百名騎兵埋伏在桑林中,李抱真的軍隊佈列成方陣排在後面,王武俊帶領騎兵列陣在前面,親自抵擋回紇騎兵。回紇兵放馬向這邊衝過來,王武俊指揮騎兵馭馬避開回紇的兵鋒。回紇兵衝到了王武俊騎兵的後面,將要回馬還陣的時候,王武俊才指揮騎兵全線衝擊回紇兵,趙琳率部從桑林中殺出,攔腰截擊,回紇兵被打敗,逃走了。王武俊率部急速追擊,朱滔的騎兵也開始逃跑,向後踐踏了自己的步兵陣列,步兵、騎兵一起向東逃命,朱滔無法控制,於是也逃回營壘中,李抱真、王武俊兩軍聯合追擊。當時朱滔帶領三萬人出來作戰,結果戰死的有一萬多人,逃跑、潰散的也有一萬多人,朱滔只帶著幾千人退回營壘堅守。這時天正黑下來,加上濃霧瀰漫,李抱真、王武俊兩支軍隊不能前進,於是李抱真駐紮在朱滔營壘的西北邊,王武俊駐紮在朱滔營壘的東北邊。當晚,朱滔放火燒營,率軍從南門出來,直向德州方向逃去,丟下所搶掠的各種物資、錢財堆得像小山一樣;李抱真、王武俊因為霧大,不能出兵追擊。

朱滔殺了楊布、蔡雄,回到幽州,內心又氣又愧,還擔心范陽留守劉怦趁自己戰敗而加以謀害。劉怦將范陽的留守兵全部派出來,夾道二十里,準備好儀仗隊,將朱滔迎入府中,兩人相對,悲喜交集,當時很多人都對劉怦稱讚不已。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王武俊與李抱真聯兵大敗朱滔。)

初,張孝忠以易州歸國,詔以孝忠為義武節度使,以易、定、滄三州隸之。滄州刺史李固烈,李惟嶽之妻兄也,請歸恆州,孝忠遣押牙安喜程華交其州事。固烈悉取軍府綾、縑、珍貨數十車,將行,軍士大譟曰:“刺史掃府庫之實以行,將士於後飢寒,奈何!”遂殺固烈,屠其家。程華聞亂,自竇逃出,亂兵求得之,請知州事;華不得已,從之。孝忠聞之,即版華攝滄州刺史。華素寬厚,推心以待將士,將士安之。

會朱滔、王武俊叛,更遣人招華,華皆不從。時孝忠在定州,自滄如定,必過瀛州,瀛隸朱滔,道路阻澀。滄州錄事參軍李宇說華,表陳利害,請別為一軍,華從之,遣宇奉表詣行在。上即以華為滄州刺史、橫海軍副大使、知節度事,賜名日華,令日華歲供義武租錢十二萬緡。

王武俊又使人說誘之,時軍中乏馬,日華紿使者曰:“王大夫必欲相屬,當以二百騎相助。”武俊給之,日華悉留其馬,遣其士歸。武俊怒,而方與馬燧等相拒,不能攻取,日華由是獲全。及武俊歸國,日華乃遣人謝過,償其馬價,且賂之。武俊喜,復與交好。

【語譯】

當初,張孝忠率領易州軍民歸順朝廷,德宗下詔任命張孝忠為義武節度使,將易、定、滄三州劃歸他管轄。滄州刺史李固烈,是李惟嶽妻子的哥哥,他請求回恆州去,張孝忠派遣他的押牙官安喜人程華去滄州與李固烈交接滄州事務。李固烈將軍府中庫存的綾絹、縑帛、珍貨財物全部裝進幾十輛車上,將要出發到恆州的時候,將士們大聲喧譁,喊道:“刺史將庫存的財物席捲一空,要全部帶走,將士們以後要飢寒交迫了,怎麼辦?”於是,滄州將士殺了李固烈及其全家人。程華聽說將士們起事,從城牆上的洞裡逃了出去,被起事的將士們找到,請求程華主持州內軍政大事;程華迫不得已,順從了將士們的要求。張孝忠聽說這件事後,當即授權程華代理滄州刺史。程華平素為人寬仁厚道,對將士們能推心置腹,將士們於是都安定下來。

正好這時朱滔、王武俊反叛朝廷,兩人多次派遣使者來招誘程華,程華一概不聽。這時張孝忠坐鎮定州,從滄州去定州,中途一定要經過瀛州,瀛州在朱滔的統轄之下,兩州往來的道路被阻塞了。滄州的錄事參軍李宇勸說程華,要程華上奏朝廷,在此地另設一軍,程華採納了李宇的意見,派遣李宇帶著表章去德宗所在的奉天。德宗立即委任程華為滄州刺史、橫海軍副大使、代理節度使等職務,並給程華賜名為日華,命令程日華每年為義武軍提供租錢十二萬緡。

王武俊又派人勸說、引誘程日華歸附,當時程日華的軍中正缺馬匹,程日華騙王武俊的使者說:“王大夫一定想要我們隸屬的話,就應當派二百名騎兵來援助我們。”王武俊將人馬給了程日華,但程日華將馬全部留下,打發兩百名騎兵回去了。王武俊惱羞成怒,但因為正與馬燧等人的軍隊作戰,相持不下,騰不出力量來攻打滄州,程日華的滄州因此得到保全。等到王武俊歸順朝廷之後,程日華就派人去王武俊那裡道歉,並償還了王武俊兩百匹馬的價錢,還送給王武俊很多東西。王武俊很高興,又與程日華復歸舊好。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程華節度橫海軍始末。)

庚寅,李晟大陳兵,諭以收復京城。先是,姚令言等屢遣諜人覘晟進軍之期,皆為邏騎所獲。晟引示以所陳兵,謂曰:“歸語諸賊:努力固守,勿不忠於賊也!”皆飲之酒,給錢而縱之。遂引兵至通化門外,曜武而還,賊不敢出。晟召諸將,問兵所從入,皆請“先取外城,據坊市,然後北攻宮闕。”晟曰:“坊市狹隘,賊若伏兵格鬥,居人驚亂,非官軍之利也。今賊重兵皆聚苑中,不若自苑北攻之,潰其腹心,賊必奔亡。如此,則宮闕不殘,坊市無擾,策之上者也!”諸將皆曰:“善!”乃牒渾瑊及鎮國節度使駱元光、商州節度使尚可孤,刻期集於城下。

壬辰,尚可孤敗泚將仇敬忠於藍田西,斬之。乙未,李晟移軍於光泰門外米倉村。丙申,晟方自臨築壘,洩驍將張庭芝、李希倩引兵大至,晟謂諸將曰:“始吾憂賊潛匿不出,今來送死,此天讚我,不可失也!”命副元帥兵馬使吳詵等縱兵擊之。時華州營在北,兵少,賊併力攻之,晟命牙前將李演等帥精兵救之。演等力戰,賊敗走;演等追之,乘勝入光泰門;再戰,又破之。會夜,晟斂兵還。賊餘眾走入白華門,夜,聞慟哭。希倩,希烈之弟也。

丁酉,晟復出兵,諸將請待西師至夾攻之。晟曰:“賊數敗,已破膽,不乘勝取之,使其成備,非計也。”賊又出戰,官軍屢捷,駱元光敗泚眾於滻西。戊戌,晟陳兵於光泰門外,使李演及牙前兵馬使王佖將騎兵,牙前將史萬頃將步兵,直抵苑牆神䴥村。晟先使人夜開苑牆二百餘步,比演等至,賊已樹柵塞之,自柵中刺射官軍,官軍不得進。晟怒,叱諸將曰:“縱賊如此,吾先斬公輩矣!”萬頃懼,帥眾先進,拔柵而入,佖、演引騎兵縱之,賊眾大潰,諸軍分道併入。姚令言等猶力戰,晟命決勝軍使唐良臣等步騎蹙之,且戰且前,凡十餘合,賊不能支。至白華門,有賊數千騎出官軍之背,晟帥百餘騎回御之,左右呼曰:“相公來!”賊皆驚潰。

先是,泚遣張光晟將兵五千屯九曲,去東渭橋十餘里,光晟密輸款於晟。及泚敗,光晟勸泚出亡,泚乃與姚令言帥餘眾西走,猶近萬人。光晟送泚出城,還,降於晟。晟遣兵馬使田子奇以騎兵追泚。晟屯含元殿前,舍於右金吾仗,令諸軍曰:“晟賴將士之力,克清宮禁。長安士庶,久陷賊庭,若小有震驚,非弔民伐罪之意。晟與公等室家相見非晚,五日內無得通家信。”命京兆尹李齊運等安慰居人。晟大將高明曜取賊妓,尚可孤軍士擅取賊馬,晟皆斬之,軍中股慄。公私安堵,秋毫無犯,遠坊有經宿乃知官軍入城者。

是日,渾瑊、戴休顏、韓遊瓌亦克咸陽,敗賊三千餘眾,聞泚西走,分兵邀之。

己亥,晟使京西兵馬使孟涉屯白華門,尚可孤屯望仙門,駱元光屯章敬寺,晟以牙前三千人屯安國寺,以鎮京城;斬泚黨李希倩、敬釭、彭偃等八人於市。

【語譯】

五月二十日庚寅,李晟將軍隊列成陣勢,舉行閱兵式,他向將士們宣佈就要發起攻擊,收復京城。在此之前,姚令言等人多次派間諜出來刺探李晟攻城的日期,都被李晟的巡邏騎兵抓獲了。李晟讓這些間諜看所布軍陣,對他們說:“你們回去對叛賊們說:努力防守城池,不要做出不忠於叛賊朱泚的事情!”李晟讓他們都喝了酒,又每人給了些錢,便放他們回去了。隨後李晟率領軍隊到長安城的通化門外,耀武揚威一番後就回營來了,叛軍們眼睜睜地看著不敢出城。李晟召集各位將領,詢問他們大軍從什麼方向攻入長安城,將領都請求:“先攻下長安外城,佔領街區鬧市,然後向北進攻皇宮。”李晟說:“街區鬧市十分狹窄,如果叛軍們在這裡埋伏人馬與官軍搏鬥,就會使周圍的居民受驚擾而造成混亂,這對官軍不利。現在叛賊們的主要兵力都集中在禁苑之中,不如從禁苑的北邊向宮苑進攻,先將敵人的要害部位打垮,叛賊們就一定會四散逃跑。這樣一來,皇宮就不會受損失,街區鬧市也不受到戰鬥的侵擾,這才是最好的出兵策略啊!”各位將領都點頭說:“高明!”於是李晟給渾瑊和鎮國軍節度使駱元光、商州節度使尚可孤送去文書,約定時間,將各支軍隊調集長安城下。

五月二十二日壬辰,尚可孤在藍田之西打敗叛軍將領仇敬忠,並殺了他。五月二十五日乙未,李晟軍隊調移到光泰門外的米倉村。五月二十六日丙申,李晟親臨陣地,指揮將士修建營壘,朱泚的驍將張庭芝、李希倩率領大批人馬蜂擁而來,李晟對各位將領說:“我開始還擔心叛賊會躲在禁苑中不出來,現在他們出來送死,真是上天幫助我,這一良機決不能喪失!”於是李晟命令副元帥府的兵馬使吳詵等人帶兵出去攻打叛軍。當時,駱元光的華州軍駐紮在皇城外的北邊,兵力很少,叛軍集中兵力向駱元光進攻,李晟命令牙前將領李演等人率領精銳部隊前去援救駱元光。李演等人率軍拼死力戰,叛軍被打敗後逃向城內;李演等率軍緊追不捨,乘勝攻進了光泰門;又與叛軍交戰,再次打敗了叛軍。這時正好到了晚上,李晟鳴鑼收兵,回到營地。叛軍的殘餘人馬逃到了白華門內,當天晚上,在城外可以聽到城內十分悲痛的嚎哭聲。李希倩是李希烈的弟弟。

五月二十七日丁酉,李晟再次出兵作戰,各位將領請求等待西邊渾瑊的軍隊趕來時夾擊敵人。李晟說:“叛軍多次被我們打敗,現在已經嚇破了膽,我們不如乘勝向他們發動進攻,如果讓他們做好防備,那就不好辦了。”叛軍們又出城外與官軍交戰,官軍多次取得勝利;駱元光在滻水西邊也打敗了朱泚的軍隊。五月二十八日戊戌,李晟在光泰門外佈陣,派牙前將李演和牙前兵馬使王佖率領騎兵,牙前將史萬頃率領步兵,直抵宮牆外邊的神䴥村。李晟事先派人在夜晚將宮苑城牆鑿開了兩百餘步寬的大口子,等到李演等人率軍趕來時,叛軍已經在此豎起柵欄,堵住了宮牆上的缺口,並從柵欄的縫隙中刺殺射擊官軍,官軍前進受阻。李晟勃然大怒,訓斥諸將說:“你們如此放縱敵人,我先殺了你們。”史萬頃害怕,率領部眾冒死前進,在前面拔掉了柵欄進入城內,王佖、李演率領騎兵緊隨其後,叛軍們紛紛潰散、逃竄,各支人馬分路進入宮苑中。姚令言等人率眾拼死力戰,李晟命令決勝軍使唐良臣等人率領步兵、騎兵緊逼姚令言,邊作戰邊向前進,總計來回拉鋸了十多個回合,叛軍就支撐不住了。到了白華門,有一股由幾千名騎兵組成的叛軍抄到了官軍的背後,李晟馬上率領一百多名騎兵回頭抵禦,李晟的侍從們大聲呼喊道:“李相公來了!”叛軍聽說李晟來了,都驚慌失措地潰散逃跑。

在此之前,朱泚派遣張光晟率領五千軍隊駐紮在九曲這個地方,這裡離東渭橋只有十幾裡遠,張光晟暗中向李晟表示誠服之意。等到朱泚失敗了,張光晟勸朱泚棄城出逃,朱泚於是和姚令言率領殘餘部眾向西逃跑,隨行的還將近有一萬人。張光晟送朱泚出城以後,回城內向李晟投降。李晟派遣兵馬使田子奇帶領騎兵追擊朱泚。李晟駐軍於含元殿前,自己住在右金吾儀仗隊的房舍,下令各支軍隊說:“我李晟全憑將士們的力量,終於掃除了宮禁內的叛賊。長安城內的士紳百姓,長久以來處在叛賊的統治之下,如果士紳百姓稍有震動和被侵擾,就違背了拯救百姓、討伐罪人的本意。我李晟與諸位同家人相見的時間不會太久了,但諸位五天之內不得擅自同家人聯繫。”李晟命令京兆尹李齊運等人去街道撫慰平民百姓。李晟的大將高明曜搶佔了叛軍的妓女,尚可孤的士兵擅自牽走了叛軍的馬匹,李晟把他們都殺了,於是軍中將士十分害怕。長安城內相安無事,軍隊對百姓絲毫不加侵擾,離得很遠的街區還有人過了一夜才知道官軍已經進入了城內。

就在這一天,渾瑊、戴休顏、韓遊瓌也率軍攻下了咸陽城,打敗叛軍三千多人,他們聽說朱泚向西邊逃跑的消息後,便分兵攔截朱泚。

五月二十九日己亥,李晟讓京西兵馬使孟涉駐紮白華門,尚可孤駐紮望仙門,駱元光駐紮章敬寺,李晟自己帶牙前衛隊三千人駐紮在安國寺,分兵鎮守京城;李晟殺了朱泚的黨羽李希倩、敬釭、彭偃等八人,在鬧市示眾。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李晟率領官軍攻克長安,朱泚出逃。)

王武俊既破朱滔,還恆州,表讓幽州、盧龍節度使,上許之。

六月,癸卯,李晟遣掌書記吳人於公異作露布上行在,曰:“臣已肅清宮禁,祗謁寢園,鍾簴不移,廟貌如故。”上泣下曰:“天生李晟,以為社稷,非為朕也。”

晟在渭橋,熒惑守歲,久之乃退,賓佐皆賀,曰:“熒惑退舍,皇家之福也!宜速進兵。”晟曰:“天子野次,臣下知死敵而已;天象高遠,誰得知之!”既克長安,乃謂之曰:“曏非相拒也,吾聞五星贏、縮無常,萬一復來守歲,吾軍不戰自潰矣!”皆謝曰:“非所及也!”

朱泚將奔吐蕃。其眾隨道散亡,比至涇州,才百餘騎。田希鑑閉城拒之,泚謂之曰:“汝之節,吾所授也。奈何臨危相負!”使焚其門;希鑑取節投火中曰:“還汝節!”泚眾皆哭。涇卒遂殺姚令言,詣希鑑降。泚獨與范陽親兵及宗族、賓客北趣驛馬關,寧州刺史夏侯英拒之。至彭原西城屯,其將梁庭芬射泚墜坑中,韓旻等斬之,詣涇州降。源休、李子平奔鳳翔,李楚琳斬之,皆傳首行在。

上命陸贄草詔賜渾瑊,使訪求奉天所失裹頭內人。贄上奏,以為:“巨盜始平,疲瘵之民,瘡痍之卒,尚未循拊,而首訪婦人,非所以副惟新之望也。謀始盡善,克終已稀;始而不謀,終則何有!所賜瑊詔,未敢承旨。”上遂不降詔,竟遣中使求之。

乙巳,詔吏部侍郎班宏充宣慰使,勞問將士,撫慰蒸黎。

丙午,李晟斬文武官受朱泚寵任者崔宣、洪經綸等十餘人;又表守節不屈者劉迺、蔣沇等。

己酉,以李晟為司徒、中書令,駱元光、尚可孤各遷官有差。以檢校御史中丞田希鑑為涇原節度使。

詔改梁州為興元府。

甲寅,以渾瑊為侍中,韓遊瓌、戴休顏各遷官有差。

朱泚之敗也,李忠臣奔樊川,擒獲,丙辰,斬之。

【語譯】

王武俊打敗朱滔之後,回到恆州,上表朝廷,請求辭去幽州、盧龍節度使的職務,德宗同意了。

六月初四日癸卯,李晟派掌書記吳縣人於公異草擬捷報上奏行在所,奏報說:“臣已經肅清了在京城的叛賊,恭恭敬敬地拜謁先帝們的寢陵,裡面連鐘磬的支架也未曾移動,宗廟的面貌一如往昔,沒有絲毫變化。”德宗聽後激動得流著眼淚說:“上天降生了李晟這個人,是為了天下社稷,而不是為了朕啊!”

李晟在渭橋駐軍的時候,天空上,火星停留在木星旁邊,過了很長時間才分離開來,李晟的賓客幕僚們都向他表示祝賀,說:“火星退離木星,這是皇家的福兆啊!請趕快下令出兵攻城。”李晟說:“皇帝流離在京城以外,做臣下的只知道為戰勝敵人而死;上天之象,深奧難測,誰又能將它弄清楚呢?”等攻下長安城後,李晟才對賓客幕僚們說:“從前我並不是有意要否定你們的說法,我聽說金、木、水、火、土五星的進出、隱現,沒有常規,萬一火星再次靠近木星,那我們的軍隊豈不就會不戰自潰嗎?”賓客僚佐們都向他道歉:“我們沒有想到這一層啊!”

朱泚打算向吐蕃方向逃亡,部眾沿途潰散、逃亡,等趕到涇州城時,只剩下一百多人。涇原節度使田希鑑關閉城門,不讓朱泚進城,朱泚在城下對田希鑑吼道:“你田希鑑這個節度使,還是我朱泚任命的,你怎麼能在我面臨危難的時候背叛我呢?”說完派人去焚燒涇州城的城門,田希鑑取出朱泚所授節度使旌節,投到火中說:“還給你旌節!”朱泚的隨從們見此情景,都大哭起來。原涇州的士兵殺了姚令言,向田希鑑投降。朱泚只得與從范陽帶出來的衛兵、宗族成員和幕僚賓客們向北邊的驛馬關趕去;寧州刺史夏侯英拒絕讓朱泚過關,他們一行改道逃竄到達彭原縣,在城西駐停,朱泚的部將梁庭芬一箭將朱泚射落在坑中,韓旻等人上去殺了朱泚,然後帶著朱泚的人頭回到涇州向田希鑑投降。源休、李子平逃向鳳翔,李楚琳將他們斬殺。朱泚、姚令言、源休、李子平等人的腦袋都被傳送到德宗的行在所梁州。

德宗下令陸贄草擬詔令給渾瑊,讓他尋訪在奉天失散的纏頭宮女。陸贄上奏德宗,認為:“大盜才剛剛平定下來,疲憊不堪的百姓,滿身傷病的士卒,都還沒有來得及安撫,而首先就下令訪查一個婦人,陛下的這種做法不符合人們要革新政治的願望。即使開始時謀劃得盡善盡美,也很少能將事情做得盡善盡美。如果開頭就謀劃不好,那更沒有完美的結局!陛下要賜給渾瑊的詔令,恕臣不敢接旨草擬。”德宗於是沒有下此詔,最後只好派宦官去尋找這個宮女。

六月初六日乙巳,德宗下詔任命吏部侍郎班宏為宣慰使,前去京城慰問將士,安撫平民百姓。

六月初七日丙午,李晟殺了朱泚寵信的文武官員崔宣、洪經綸等十幾人;又上表朝廷表彰堅守節操、威武不屈的劉乃、蔣沇等人。

六月初十日己酉,德宗任命李晟為司徒、中書令,對駱元光、尚可孤各升官晉級不等。

命檢校御史中丞田希鑑為涇原節度使。

德宗下詔將梁州改為興元府。

六月十五日甲寅,德宗任命渾瑊為侍中,對韓遊瓌、戴休顏各升官晉級不等。

朱泚被打敗後,李忠臣逃向樊川,被官軍抓獲了,六月十七日丙辰,被處決。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叛臣朱泚之死,以及德宗封賞復國功臣。)

上問陸贄:“今至鳳翔有迎駕諸軍,形勢甚盛,欲因此遣人代李楚琳,何如?”贄上奏,以為:“如此則事同脅執,以言乎除亂則不武,以言乎務理則不誠,用是時巡,後將安入!議者或謂之權,臣竊未諭其理。夫權之為義,取類權衡,今輦路所經,首行脅奪,易一帥而虧萬乘之義,得一方而結四海之疑,乃是重其所輕而輕其所重,謂之權也,不亦反乎!以反道為權,以任數為智,君上行之必失眾,臣下用之必陷身,歷代所以多喪亂而長奸邪,由此誤也。奠枕京邑,徵授一官,彼喜於恩宥,將奔走不暇,安敢輒有旅拒,復勞誅鋤哉!”

戊午,車駕發漢中。

李晟綜理長安以備百司,自請至鳳翔迎扈,上不許。內常侍尹元貞奉使同華,輒詣河中招諭李懷光。晟奏:“元貞矯制擅赦元惡,請理其罪!”

秋,七月,丙子,車駕至鳳翔,斬喬琳、蔣鎮、張光晟等。李晟以光晟雖臣賊,而滅賊亦頗有力,欲全之,上不許。

副元帥判官高郢數勸李懷光歸款,懷光遣其子璀詣行在謝罪,請束身歸朝。庚辰,詔遣給事中孔巢父齎先除懷光太子太保敕詣河中宣慰,朔方將士悉復官爵如故。

壬午,車駕至長安,渾瑊、韓遊瓌、戴休顏以其眾扈從,李晟、駱元光、尚可孤以其眾奉迎,步騎十餘萬,旌旗數十里。晟謁見上於三橋,先賀平賊,後謝收復之晚,伏路左請罪。上駐馬慰撫,為之掩涕,命左右扶上馬。至宮,每閒日,輒宴勳臣,賞賜豐渥,李晟為之首,渾瑊次之,諸將相又次之。

曹王皋遣其將伊慎、王鍔圍安州,李希烈遣其甥劉戒虛將步騎八千救之;皋遣其別將李伯潛逆之於應山,斬首千餘級。生擒戒虛,徇於城下,安州遂降,以伊慎為安州刺史。又擊希烈將康叔夜於厲鄉,走之。

丁亥,孔巢父至河中,李懷光素服待罪,巢父不之止。懷光左右多胡人,皆嘆曰:“太尉無官矣!”巢父又宣言於眾曰:“軍中誰可代太尉領軍者?”於是懷光左右發怒喧噪,宣詔未畢,眾殺巢父及中使啖守盈,懷光亦不之止,復治兵為拒守之備。

【語譯】

德宗詢問陸贄說:“現今到鳳翔來迎接車駕的各支軍隊,聲勢極為浩大,我想乘此機會派人代替李楚琳擔任鳳翔節度使,你看怎麼樣?”陸贄上奏德宗,認為:“如果這樣做的話,事情就有點像以武力脅迫拘捕,將這種方式說成是清除禍亂,那麼算不上是勇武,將這種方式說成是務求修明政治,那也算不上誠信,若說這是天子巡視的收穫,那以後又怎麼能堂皇地入京城呢?也許議政者中有人將這種方式說成是權宜之舉,但臣私下卻不以為然。本來,權宜之舉的本質在於衡量兩種事情的輕重,然後採取措施,現今皇上車駕經過的地方,第一站就以威勢剝奪軍鎮節帥的權力,換了一個鎮將損害了天子的大義,得了一個地方使全天下的人疑慮,這正是看重了本該看輕的東西,而看輕了本該看重的東西,把這叫作權宜之舉,不正好弄反了嗎?以違背君王統御四海之道為權宜之舉,以任用權術、謀略為機智,君王如果採取這種方式,一定會喪失人心,臣下如果採取這種方式,一定會自害其身,自古以來之所以出現很多喪亂禍患、奸邪滋長的事情,都是由這一錯誤引起的啊!陛下不如在京城安定下來以後,再徵召李楚琳,另外給他升一官職,他會對陛下的恩澤、寬恕感到高興,將會為朝廷奔走效勞,哪裡還有時間敢來聚眾起事,抗拒朝命,又要朝廷勞神費力地去剷除呢?”

六月十九日戊午,德宗的車駕從漢中啟程回京。

李晟全面主持長安城內事務,使各個職能機構完備起來,向朝廷請求自己親自到鳳翔迎接皇帝的車駕,德宗沒有允許。內常侍尹元盧奉德宗命令出使同華,卻自作主張地去河中府勸說李懷光歸順朝廷。李晟向德宗上奏說:“尹元貞假託陛下詔令,擅自赦免罪魁禍首,請治尹元貞的罪!”

秋季,七月初七日丙子,德宗的車駕到了鳳翔,德宗下令殺了喬琳、蔣鎮、張光晟等人。李晟因為張光晟雖然做了叛賊朱泚的臣屬,但在消滅朱泚的叛軍時也出了大力,想救他一命;德宗沒有允許。

前副元帥府的判官高郢多次勸說李懷光歸降朝廷,於是,李懷光派兒子李璀到行在所認罪,請求隻身到朝廷來投案。七月十一日庚辰,德宗下詔給事中孔巢父帶著朝廷原先任命李懷光為太子太保的敕文到河中府安撫李懷光,並宣佈恢復朔方將士們從前的一切官職爵位。

七月十三日壬午,德宗的車駕回到長安,渾瑊、韓遊瓌、戴休顏各自率領自己的部屬隨從護衛德宗的車駕,李晟、駱元光、尚可孤也各自率領自己的部眾迎接德宗的車駕,步兵、騎兵共有十幾萬人,旗幟連綿幾十里路。李晟在京西三橋晉見德宗,首先向德宗祝賀已經平定了朱泚,接著為收復京城太晚向德宗請罪,跪伏在道路的左邊不起來。德宗停下馬來慰問、安撫李晟,為李晟的忠心感動得流下眼淚,命令左右隨從扶李晟上馬。回到皇宮後,每逢雙日不上朝的時候,德宗總是大擺宴席,款待有功之臣,並賞賜十分豐厚,每次都以李晟所得最多,渾瑊僅次於李晟,各位將領和宰相們又次於渾瑊。

曹王李皋遣將伊慎、王鍔圍攻安州,李希烈派他的外甥劉戒虛率領步騎八千人去救援安州;李皋派遣別將李伯潛在應山縣阻擊劉戒虛,殺了一千多人,活捉了劉戒虛,在安州城下繞城示眾,安州於是投降了。朝廷任命伊慎為安州刺史。李皋的軍隊又在厲鄉攻擊李希烈的部將康叔夜,將康叔夜趕走了。

七月十八日丁亥,孔巢父一行到了河中府,李懷光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等待朝待治罪,孔巢父沒有制止他。李懷光的左右親信多是胡人,他們都哀嘆道:“李太尉保不住官爵了!”孔巢父又大聲問眾人道:“軍中有誰能代替李太尉統領軍隊呢?”於是,李懷光的親信們聽了大怒,他們喧譁鬧事;孔巢父還沒有宣讀完朝廷的詔書,李懷光的人就擁上來殺了孔巢父和宦官使者啖守盈。對此,李懷光也不制止,而再次修理兵器,整頓軍隊,做好抵禦進攻的準備。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德宗回長安,遣使招降李懷光,所任非人,功敗垂成。)

辛卯,赦天下。

初,肅宗在靈武,上為奉節王,學文於李泌。代宗之世。泌居蓬萊書院,上為太子,亦與之遊。及上在興元,泌為杭州刺史,上急詔徵之,與睦州刺史杜亞俱詣行在。乙未,以泌為左散騎常侍,亞為刑部侍郎;命泌日直西省以候對,朝野皆屬目附之。上問泌:“河中密邇京城,朔方兵素稱精銳,如達奚小俊等皆萬人敵,朕晝夕憂之,奈何?”對曰:“天下事甚有可憂者,若惟河中,不足憂也。夫料敵者,料將不料兵。今懷光,將也;小俊之徒乃兵耳,何足為意!懷光既解奉天之圍,視朱泚垂亡之虜不能取,乃與之連和,使李晟得取以為功。今陛下已還宮闕,懷光不束身歸罪,乃虐殺使臣,鼠伏河中,如夢魘之人耳!但恐不日為帳下所梟,使諸將無以藉手也。”

初,上發吐蕃以討朱泚,許成功以伊西、北庭之地與之;及泚誅,吐蕃來求地,上欲召兩鎮節度使郭昕、李元忠還朝,以其地與之。李泌曰:“安西、北庭,人性驍悍,控制西域五十七國及十姓突厥,又分吐蕃之勢,使不能並兵東侵,奈何拱手與之!且兩鎮之人,勢孤地遠,盡忠竭力,為國家固守近二十年,誠可哀憐。一旦棄之以與戎狄,彼其心必深怨中國,他日從吐蕃入寇,如報私仇矣。況日者吐蕃觀望不進,陰持兩端,大掠武功,受賂而去,何功之有!”眾議亦以為然,上遂不與。

【語譯】

七月二十二日辛卯,德宗大赦天下。

當初,肅宗出走靈武的時候,德宗還是奉節王,跟李泌學習文章技巧。代宗時期,李泌都在蓬萊書院居住,德宗當上太子以後,也經常與李泌交往。等到德宗出巡興元府時,李泌擔任了杭州刺史,德宗下急命,徵召李泌,李泌與睦州刺史杜亞一同奉命趕往德宗所在的興元府。七月二十六日乙未,德宗任命李泌為左散騎常侍,杜亞為刑部侍郎。命令李泌每天在中書省值班,以等候德宗的召詢,在朝在野的人士都爭相討好巴結李泌。德宗問李泌說:“河中府離京城很近,朔方鎮的士兵一向十分精銳,像達奚小俊等人都有抵擋萬人之勇,朕日夜為此擔憂,你看該怎麼辦?”李泌回答說:“天下還有很多值得十分憂慮的事情;如果只是河中,那就不值得陛下擔憂了。要說預料敵情,是預料將領,而不預料士兵。現今的李懷光,是將領;而達奚小俊之類不過是一個小兵而已,哪值得陛下為這些人擔憂呢?李懷光解除了奉天城包圍後,眼看著朱泚即將敗滅而不去消滅,反而與朱泚聯合在一起,終於給李晟一個攻取京城、消滅朱泚的機會。現在陛下已經返回皇宮,李懷光不自縛手腳到朝廷來認罪,反而殘暴地殺害了朝廷的使臣,像老鼠一樣躲藏在河中,其實如同噩夢一樣驚恐不安!只怕不久就要被部下殺頭示眾,而使朝廷諸將沒有機會下手啊!”

當初,德宗徵調吐蕃出兵來討伐朱泚,答應事情成功之後,將安西、北庭管轄的地方送給吐蕃。朱泚被消滅後,吐蕃派人來向朝廷要求給他們土地,德宗打算召回安西、北庭兩鎮的節度使郭昕、李元忠,將這兩處地方送給吐蕃。李泌說:“安西、北庭這兩個地方,百姓們天性驍勇剽悍,這兩地控制著西域地區的五十七個國家以及十個姓族的突厥人,又牽制著吐蕃的力量,使他們不能聯合兵力大舉向東侵擾涇州、邠州、隴州等地,怎麼能輕易地就送給他們呢?而且這兩個節鎮的將士,勢力孤單,離內地遙遠,他們能竭盡忠誠和氣力,為國家堅守邊防將近二十年,實在令人哀傷憐憫。一旦將他們遺棄,將他們交給戎狄之人統治,那麼他們心中一定會深深怨恨我大唐朝廷,以後他們隨同吐蕃來侵擾內地,就像報私仇一樣了。何況從前吐蕃心存觀望,不肯進攻,暗中同朱泚也有往來,事後對武功縣一帶大肆搶劫,還接受了大量的饋贈以後才肯回去,他們有什麼功勞可言?”群臣也都持這種看法,德宗於是就沒有把這兩地送給吐蕃。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德宗徵召李泌入朝輔政,聽從李泌建言,拒絕割地伊西、北庭與吐蕃。)

李希烈聞李希倩伏誅,忿怒,八月,壬寅,遣中使至蔡州殺顏真卿。中使曰:“有敕。”真卿再拜。中使曰:“今賜卿死。”真卿曰:“老臣無狀,罪當死。不知使者幾日髮長安?”使者曰:“自大梁來,非長安也。”真卿曰:“然則賊耳,何謂敕邪!”遂縊殺之。

李晟以涇州倚邊,屢害軍帥,常為亂根,奏請往理不用命者,力田積粟以攘吐蕃。癸卯,以晟兼鳳翔、隴右節度等使及四鎮、北庭、涇原行營副元帥,進爵西平王。時李楚琳入朝,晟請與俱至鳳翔而斬之,以懲逆亂。上以新復京師,務安反仄,不許。

先是,上命渾瑊、駱元光討李懷光軍於同州,懷光遣其將徐庭光以精卒六千軍於長春宮以拒之,瑊等數為所敗,不能進。時度支用度不給,議者多請赦懷光,上不許。李懷光遣其妹婿要廷珍守晉州,牙將毛朝敡守隰州,鄭抗守慈州,馬燧皆遣人說下之。上乃加渾瑊河中、絳州節度使,充河中、同華、陝虢行營副元帥,加馬燧奉誠軍,晉、慈、隰節度使,充管內諸軍行營副元帥,與鎮國節度使駱元光、鄜坊節度使唐朝臣合兵討懷光。

初,王武俊急攻康日知於趙州,馬燧奏請詔武俊與李抱真同擊朱滔,以深、趙隸武俊,改日知為晉、慈、隰節度使,上從之。日知未至而三州降燧,故上使燧兼領之。燧表讓三州於日知,且言因降而授,恐後有功者,踵以為常,上嘉而許之。燧遣使迎日知,既至,籍府庫而歸之。

甲辰,以鳳翔節度使李楚琳為左金吾大將軍。

丙午,加渾瑊朔方行營元帥。

李晟至鳳翔,治殺張鎰之罪,斬裨將王斌等十餘人。

朱滔為王武俊所攻,殆不能軍,上表待罪。

癸未,馬燧將步騎三萬攻絳州。

度支以李懷光所部將士數萬與懷光同反,不給冬衣,上曰:“朔方軍累代忠義,今為懷光所制耳,將士何罪!”冬,十月,詔:“朔方及諸軍在懷光所者,冬衣賞錢皆當別貯,俟道路稍通,即時給之。”

李勉累表乞自貶,辛丑,罷免都統、節度使,其檢校司徒、同平章事如故。

丙辰,李懷光將閻晏寇同州。官軍敗於沙苑。詔徵邠州之軍,韓遊瓌將甲士六千赴之。

乙丑,馬燧拔絳州,分兵取聞喜、萬泉、虞鄉、永樂、猗氏。

初,魚朝恩既誅,代宗不復使宦官典兵。上即位,悉以禁兵委白志貞,志貞得罪,上覆以宦官竇文場代之,從幸山南,兩軍稍集。上還長安,頗忌宿將握兵多者,稍稍罷之。戊辰,以文場監神策軍左廂兵馬使,王希遷監右廂兵馬使,始令宦官分典禁旅。

【語譯】

李希烈聽說弟弟李希倩在長安被處死刑,十分怨恨、惱怒,八月初三日壬寅,派遣宦官去蔡州殺害顏真卿。李希烈的使者對顏真卿說:“皇上有敕文到。”顏真卿連忙伏地再拜。使者說:“現在要賜你去死。”顏真卿說:“老臣辦事沒有任何成績可言,論罪該死。不知道使者您哪天從長安出發的?”使者說:“我從大梁來,不是從長安來的。”顏真卿說:“這麼說來,你們原是朝廷的叛賊,怎麼還說是敕令呢?”李希烈的使者於是下令勒死了顏真卿。

李晟認為涇州依臨邊疆,這裡的將士多次謀殺軍中的主帥,是經常發生禍亂的根源,上奏德宗請求去涇州處治那些不服從朝廷命令的人,督促軍民努力耕種,儲積糧食,以準備打擊、防禦吐蕃。八月初四日癸卯,德宗任命李晟兼任鳳翔、隴右等地節度使以及四鎮、北庭、涇原行營副元帥,進封爵號為西平王。這時李楚琳已經入朝,李晟請求德宗讓李楚琳與自己一同去鳳翔,好在鳳翔殺了李楚琳,以懲治反叛朝廷的變亂。德宗認為最近才收復京城,一定要安定惶惑不定的人心,所以沒有答應李晟的請求。

先前,德宗命令渾瑊、駱元光討伐同州的李懷光。李懷光派部將徐庭光率領精銳部隊六千人駐守長春宮抵禦渾瑊、駱元光等,渾瑊、駱元光多次被徐庭光打敗,不能前進一步。當時度支的開支太大,供應不足,朝廷討論此事的人很多都請求赦免李懷光,德宗沒有答應。李懷光派妹夫要廷珍防守晉州,牙將毛朝敭防守隰州,鄭抗防守慈州,馬燧派人去勸說,他們都投奔了馬燧。德宗於是加封渾瑊河中、絳州節度使,充任河中、同華、陝虢行營副元帥,加封馬燧奉誠軍和晉、慈、隰節度使,充任所管轄區域內各支軍隊的行營副元帥,命令他們與鎮國軍節度使駱元光、鄜坊鎮節度使唐朝臣聯合兵力去討伐李懷光。

當初,王武俊急攻趙州的康日知,馬燧上奏朝廷請德宗下詔王武俊與李抱真一起進攻朱滔,將深州、趙州劃歸王武俊統轄,改任康日知為晉、慈、隰三州節度使,德宗採納了建議。康日知還沒有趕赴上任,晉、慈、隰三州已向馬燧投降,因此,德宗讓馬燧兼任晉、慈、隰三州節度使。馬燧上表朝廷請求把晉、慈、隰三州節度使讓給康日知,而且說因為三州向自己投降,就把官職授給自己,恐怕以後有功勞的人因襲,成為常例。皇帝嘉勉馬燧,採納了馬燧的意見。馬燧派使者去迎接康日知來三州任職,康日知來了後,馬燧命人將庫存財物登記造冊,一併交給了康日知。

八月初五日甲辰,德宗任命鳳翔節度使李楚琳為左金吾大將軍。

八月初七日丙午,德宗加封渾瑊為朔方行營元帥。

李晟到了鳳翔,懲治殺害前任節度使張鎰的罪犯,殺了裨將王斌等十幾個人。

朱滔被王武俊攻擊,幾乎潰不成軍,於是上表朝廷,等候治罪。

八月癸未日(疑誤),馬燧率領步兵和騎兵三萬人進攻絳州。

度支的主管官吏認為李懷光統轄的幾萬將士同李懷光一道反叛朝廷,所以不給他們供應冬季服裝,德宗說:“朔方軍幾代以來都是忠誠於朝廷的,現在不過是受了李懷光的控制而已,將士們有什麼罪過?”冬季,十月,德宗下詔說:“朔方軍以及在李懷光統領下的各軍將士,他們的冬季服裝和賞錢都應當另外存放起來,等到交通道路漸漸開通之後就馬上按時發給他們。”

李勉多次上表朝廷,請求貶職,十月初三日辛丑,德宗罷免了李勉都統、節度使的職務,仍保有檢校司徒、同平章事。

十月十八日丙辰,李懷光的將領閻晏侵擾同州,官軍在沙苑這個地方打了敗仗。德宗下令徵調邠州的軍隊,韓遊瓌率領六千甲士趕赴同州。

十月二十七日乙丑,馬燧攻下了絳州,然後分兵攻取聞喜、萬泉、虞鄉、水樂、猗氏等地。

當初,大宦官魚朝恩被殺以後,代宗不再讓宦官掌管兵權。德宗即位以後,將所有的禁衛軍都交給白志貞統領,白志貞獲罪被貶職以後,德宗又讓宦官竇文場代替白志貞統領禁衛軍,跟隨德宗出走山南,神策的左右兩軍又逐漸壯大。德宗回到長安之後,對掌握很多兵馬的老將很有顧忌,而陸續一一罷免。十月三十日戊辰,德宗任命竇文場為監督神策軍左廂兵馬使,王希遷為監督神策軍的右廂兵馬使,開始讓宦官分別掌管中央禁衛軍。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李希烈途窮殺顏真卿。德宗部署各路官軍進逼李懷光,因忌疑功臣重新起用宦官掌兵權。)

閏月,丙子,以涇原節度使田希鑑為衛尉卿。

李晟初至鳳翔,希鑑遣使參候,晟謂使者曰:“涇州逼近吐蕃,萬一入寇,州兵能獨御之乎?欲遣兵防援,又未知田尚書意。”使者歸,以告希鑑,希鑑果請援兵,晟遣腹心將彭令英等戍涇州。晟尋託巡邊詣涇州,希鑑出迎,晟與之並轡而入,道舊結歡。希鑑妻李氏,以叔父事晟,晟謂之田郎。晟命具三日食,曰:“巡撫畢,即還鳳翔。”希鑑不復疑。晟置宴,希鑑與將佐俱至晟營。晟伏甲於外廡,既食而飲,彭令英引涇州諸將下堂,晟曰:“我與汝曹久別,各宜自言姓名。”於是得為亂者石奇等三十餘人,讓之曰:“汝曹屢為逆亂,殘害忠良,固天地所不容!”悉引出,斬之。希鑑尚在座,晟顧曰:“田郎亦不得無過,以親知之故,當使身首得完。”希鑑曰:“唯。”遂引出,縊殺之,並其子萼。晟入其營,諭以誅希鑑之意,眾股慄,無敢動者。

【語譯】

閏十月初八日丙子,德宗任命涇原節度使田希鑑為衛尉卿。

李晟剛到鳳翔的時候,田希鑑派遣使者來參見問候,李晟對使者說:“涇州緊挨著吐蕃,萬一吐蕃前來侵犯,涇州的兵力能單獨抵擋得住嗎?我想派兵去增強防禦力量,又不知道田尚書是什麼意見。”使者回到涇州,把這個意思告訴了田希鑑,田希鑑果然向李晟請求派去援兵,李晟於是派遣心腹將領彭令英等人率軍去戍守涇州。不久,李晟藉口巡視邊疆到了涇州,田希鑑遠道出迎,李晟與田希鑑並騎入城,談論往事,相處融洽。田希鑑的妻子姓李,她用對待叔父一樣的禮義待李晟,李晟因此稱田希鑑為“田郎”。李晟命令田希鑑只准備三天的伙食,對田希鑑說:“我巡察安撫完畢,馬上就回鳳翔。”田希鑑對李晟不再懷疑。李晟擺下宴席款待涇州的將吏,田希鑑和將領、僚佐們都到了李晟的軍營內。李晟在軍營的外邊廊廡下埋伏了甲兵,在田希鑑等人開始吃喝以後,彭令英將涇州的各位將領帶到堂下,李晟對他們說:“我與你們分別很久了,你們最好各自說出姓名。”於是從中得悉犯上作亂的石奇等三十多人,李晟斥責他們說:“你們多次反叛朝廷,殘害國家的忠良大臣,這確是天地不能容忍的!”李晟下令將他們全部拉出去斬首。田希鑑這時還在座位上,李晟對田希鑑說:“田郎你也不能說沒罪,看在你我親近友好的份上,我自當讓你身首完整。”田希鑑只說了聲“是”,就被拉出去,絞死了,田希鑑的兒子田萼同時也被絞死。李晟進入田希鑑的軍營中,向眾人宣佈了殺田希鑑的原因,眾人嚇得腿直髮抖,沒有人敢動一下。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李晟整肅綱紀,誅殺涇州數叛朝廷的大惡田希鑑等數十人。)

李希烈遣其將翟崇暉悉眾圍陳州,久之,不克。李澄知大梁兵少,不能制滑州,遂焚希烈所授旌節,誓眾歸國。甲午,以澄為汴滑節度使。

宋亳節度使劉洽遣馬步都虞候劉昌與隴右、幽州行營節度使曲環等將兵三萬救陳州,十一月,癸卯,敗翟崇暉於州西,斬首三萬五千級,擒崇暉以獻。乘勝進攻汴州,李希烈懼,奔歸蔡州。李澄引兵趣汴州,至城北,恇怯不敢進,劉洽兵至城東。戊午,李希烈守將田懷珍開門納之。明日,澄入,舍於浚儀,兩軍之士,日有忿鬩。會希烈鄭州守將孫液降於澄,澄引兵屯鄭州。詔以都統司馬寶鼎薛珏為汴州刺史。

李勉至長安,素服待罪;議者多以“勉失守大梁,不應尚為相。”李泌言於上曰:“李勉公忠雅正,而用兵非其所長。及大梁不守,將士棄妻子而從之者殆二萬人,足以見其得眾心矣。且劉洽出勉麾下,勉至睢陽,悉舉其眾以授之,卒平大梁,亦勉之功也。”上乃命勉復其位。議者又言:“韓滉聞鑾輿在外,聚兵修石頭城,陰蓄異志。”上疑之,以問李泌,對曰:“滉公忠清儉,自車駕在外,滉貢獻不絕。且鎮江東十五州,盜賊不起,皆滉之力也。所以修石頭城者,滉見中原板蕩,謂陛下將有永嘉之行,為迎扈之備耳。此乃人臣忠篤之慮,奈何更以為罪乎!滉性剛嚴,不附權貴,故多謗毀,願陛下察之,臣敢保其無他。”上曰:“外議洶洶,章奏如麻,卿弗聞乎?”對曰:“臣固聞之。其子皋為考功員外郎,今不敢歸省其親,正以謗語沸騰故也。”上曰:“其子猶懼如此,卿奈何保之?”對曰:“滉之用心,臣知之至熟。願上章明其無他,乞宣示中書,使朝眾皆知之。”上曰:“朕方欲用卿,人亦何易可保!慎勿違眾,恐併為卿累也。”泌退,遂上章,請以百口保滉。他日,上謂泌曰:“卿竟上章,已為卿留中。雖知卿與滉親舊,豈得不自愛其身乎!”對曰:“臣豈肯私於親舊以負陛下!顧滉實無異心,臣之上章,以為朝廷,非為身也。”上曰:“如何其為朝廷?”對曰“今天下旱、蝗,關中米鬥千錢,倉廩耗竭,而江東豐稔。願陛下早下臣章以解朝眾之惑,面諭韓皋使之歸覲,今滉感激無自疑之心,速運糧儲,豈非為朝廷邪!”上曰:“善!朕深諭之矣。”即下泌章,令韓皋謁告歸覲,面賜緋衣,諭以“卿父比有謗言,朕今知其所以,釋然不復信矣。”因言:“關中乏糧,歸語卿父,宜速至之。”皋至潤州,滉感悅流涕,即日,自臨水濱發米百萬斛,聽皋留五日即還朝。皋別其母,啼聲聞於外;滉怒,召出,撻之,自送至江上,冒風濤而遣之。既而陳少遊聞滉貢米,亦貢二十萬斛。上謂李泌曰:“韓滉乃能化陳少遊貢米矣!”對曰:“豈惟少遊,諸道將爭入貢矣!”

【語譯】

李希烈遣將翟崇暉帶領所有人馬圍攻陳州,攻了很久,不能攻克。李澄知道大梁的兵馬很少,控制不了滑州,於是就焚燒了李希烈授予的節度使旌節,與部眾宣誓效忠朝廷。閏十月二十六日甲午,德宗任命李澄為汴滑節度使。

宋亳節度使劉洽派遣馬步都虞候劉昌與隴右、幽州行營節度使曲環等人率兵三萬人去援救陳州。十一月初六日癸卯,劉昌、曲環等在陳州西邊打敗翟崇暉,殺敵三萬五千人,活捉了翟崇暉,押送京師。劉昌、曲環乘勝進攻汴州,李希烈這時很害怕,逃奔蔡州。李澄率兵撲向汴州,到了汴州城北,膽怯畏縮,不敢進攻;此時,劉洽率兵趕到了汴州城東。十一月二十一日戊午,李希烈的汴州守將田懷珍打開城門,放進了劉洽的軍隊。第二天,李澄的軍隊才進去,駐紮在浚儀縣;兩支軍隊的士兵,每天發生爭鬥。正好李希烈的鄭州守將孫液向李澄投降,於是,李澄帶兵駐紮鄭州。德宗下詔委任都統司馬寶鼎人薛珏為汴州刺史。

李勉到了長安,身穿白色衣服,等待朝廷治罪;朝廷中商議討論此事的人大多認為:“李勉沒有守住大梁,不應該繼續擔任宰相職務。”李泌對德宗說:“李勉為人公平、忠誠、文雅、正直,但指揮軍隊打仗不是他的長處。在大梁失守之後,將士們拋家棄子而跟隨李勉的將近二萬人,這足以證明李勉深得人心。而且劉洽原來是李勉的部下,李勉到了睢陽縣以後,馬上將所率部隊全部交給劉洽指揮,終於平定了大梁,這也是李勉的功勞啊。”德宗於是下令李勉官復原職。朝廷中論事的人又說:“韓滉聽說德宗的車駕出行在京城之外,於是調集兵力修築石頭城,這是心中暗藏反叛朝廷的意圖。”德宗於是懷疑韓滉,就這事詢問李泌,李泌回答說:“韓滉為人公正、忠誠、清廉、儉樸,自從陛下的車駕出行在外之後,韓滉對朝廷的各種物資供應從未斷絕。而且鎮守江東十五州,那裡沒有盜賊出現,這都是韓滉做出的努力啊。他之所以要修築石頭城,是因為他見中原地區動盪不寧,想到陛下將會有晉元帝永嘉年間那樣南渡長江之行,那是為了迎接陛下車駕做的準備啊。這是作為人臣而盡忠陛下的表現啊,怎麼能反把它說成罪過呢?韓滉性格剛強、嚴肅,不攀附有權有勢的人,所以別人往往誹謗韓滉,希望陛下細心審察,臣敢擔保韓滉沒有別的意圖。”德宗說:“外面對韓滉的議論很厲害,參奏的章疏多如亂麻,卿沒聽說過嗎?”李泌回答說:“我當然早就聽說了。韓滉的兒子韓皋擔任考功員外郎,現在不敢回去省親,就是因為對韓滉飛短流長的原因啊。”德宗說:“韓滉的兒子對這事尚且如此擔心害怕,卿為什麼要為韓滉擔保呢?”李泌回答說:“韓滉的用意,我瞭解得非常清楚。所以願意上奏替韓滉擔保他沒有圖謀不軌,請求陛下將這份奏章發給中書省,讓滿朝文武大臣都知道。”德宗說:“朕正打算重用你,要擔保一個人談何容易!卿千萬不要違背大家的意見,這恐怕會給你添不少麻煩。”李泌退朝後,仍然上疏,請求以全家百口性命為韓滉擔保。後來有一天,德宗對李泌說:“卿竟然還是上了奏章,朕已經將你的奏章扣留在禁中了。朕雖然知道你與韓滉親近、交好,但怎麼能不自愛呢?”李泌回答說:“臣豈敢以私心來保護舊友親朋,而辜負陛下的恩德呢?臣只是看到韓滉實在是沒有背叛朝廷的企圖,臣之所以上奏章,是為了朝廷,而不是為了自身啊。”德宗問:“那卿是怎麼為朝廷的?”李泌回答說:“現在天下發生了旱災和蝗災,關中地區一斗米價值一千錢,朝廷的糧庫都消耗光了,但江東地區糧食獲得了豐收。希望陛下早日將臣的奏章發給中書省,以便解除朝廷群臣對韓滉的疑惑,請陛下當面對韓皋說,准許回去探親,讓韓滉心中感激,打消內心的懷疑念頭,立即向朝廷運送儲備的糧食,這難道不是為朝廷嗎?”德宗說:“好!我明白了。”當即把李泌的奏章發給中書省,又命韓皋回去探親。德宗當著朝廷文武大臣之面賜給韓皋緋色朝服,告訴韓皋說:“最近有許多對你父親不利的流言,朕現在已經知道了是怎麼回事,不再相信這些謠言了。”又對韓皋說“關中地區缺乏糧食,你回去後告訴你父親,最好快點運送糧食過來。”韓皋到了潤州後,韓滉感激萬分,高興地流下眼淚,當天,就親自到漕運處,調集糧食一百萬斛運往關中,只讓韓皋在家逗留五天的時間,就讓韓皋回朝。韓皋與他的母親告別,啼啼哭哭的聲音外邊傳到了外邊;韓滉大為惱火,將韓皋召呼出來,用鞭子抽打韓皋,親自把韓皋送到江邊的船上,讓韓皋頂著風浪回朝了。不久,陳少遊聽說韓滉向朝廷進獻糧食,自己也向朝廷進獻大米二十萬斛。德宗對李泌說:“韓滉竟然能感化陳少遊向朝廷進獻大米!”李泌回答說:“韓滉感化的豈止是陳少遊,各道都有要爭著向朝廷進貢了!”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李泌善諫,不顧個人安危保護李勉、韓滉兩位忠義大臣。)

吏部尚書、同平章事蕭復奉使自江、淮還,與李勉、盧翰、劉從一俱見上。勉等退,復獨留,言於上曰:“陳少遊任兼將相,首敗臣節,韋皋幕府下僚,獨建忠義,請以皋代少遊鎮淮南。”上然之。尋遣中使馬欽緒揖劉從一,附耳語而去。諸相還閣。從一詣復曰:“欽緒宣旨,令從一與公議朝來所言事,即奏行勿令李、盧知。敢問何事也?”復曰:“唐、虞黜陟,嶽牧僉諧。爵人於朝,與士共之。使李、盧不堪為相,則罷之。既在相位,朝廷政事,安得不與之同議而獨隱此事乎!此最當今之大弊,朝來主上已有斯言,復已面陳其不可,不謂聖意尚爾。復不惜與公奏行之,但恐浸以成俗,未敢以告。”竟不以語從一。從一奏之,上愈不悅,復乃上表辭位,乙丑,罷為左庶子。

劉洽克汴州,得《李希烈起居注》,雲“某月日,陳少游上表歸順。”少遊聞之慚懼,發疾,十二月,乙亥,薨,贈太尉,賻祭如常儀。

淮南大將王韶欲自為留後,令將士推己知軍事,且欲大掠,韓滉遣使謂之曰:“汝敢為亂,吾即日全軍渡江誅汝矣!”韶等懼而止。上聞之喜,謂李泌曰:“滉不惟安江東,又能安淮南,真大臣之器,卿可謂知人!”庚辰,加滉平章事、江淮轉運使。滉運江、淮粟帛入貢府,無虛月,朝廷賴之,使者勞問相繼,恩遇始深矣。

是歲蝗遍遠近,草木無遺,惟不食稻,大飢,道殣相望。

【語譯】

吏部尚書、同平章事蕭復奉命出使江、淮回朝,與宰相李勉、盧翰、劉從一一同晉見德宗。李勉等人退下以後,只有蕭復一個人留下來,對德宗說:“陳少遊兼任大將和宰相的職務,卻首先敗壞了做人臣忠貞不二的節操,韋皋是他幕府中的一般幕僚,卻獨有忠誠朝廷的義舉,請陛下任命韋皋代替陳少遊的職務鎮守淮南。”德宗同意了這個建議。馬上就派宦官馬欽緒去見劉從一,對著劉從一的耳朵細說了些什麼就走了。各位宰相回到自己辦公的閣室中。劉從一來到蕭復的閣室對蕭復說:“馬欽緒傳達皇上的聖旨,讓我與您商議您早上所說的事情,商議完後馬上上奏,不要讓李勉、盧翰知道。請問究竟是什麼事?”蕭復回答說:“唐堯、虞舜升降百官朝內朝外的官員都要協調一致。在朝同一爵位的人,應當共掌朝政。假如李勉、盧翰不適於擔當宰相之職,那麼就應該罷免他們。既然他們身居宰相職位,那麼朝廷中的大小事務,怎麼能不同他們商量,而唯獨對他們隱瞞這一事情呢?這是目前朝廷政事中的最大弊端,早上皇上已對我說過這話。我已經向皇帝當面陳說這樣做不好,沒想到皇上的想法仍然如此。並不是我不願意與您商議後上奏皇上,但恐怕漸漸地形成一種慣例,所以不敢告訴您。”最終也沒有將這一事情告訴劉從一。劉從一將這一事上奏,德宗聽了更加對蕭復不滿,蕭復於是上表請求辭去宰相職位。十一月二十八日乙丑,德宗罷免蕭復的宰相之職,改任為左庶子。

劉洽攻下了汴州,繳獲一部《李希烈起居注》,上面寫有“某月某日,陳少游上奏表章,表示歸順”。陳少遊聽說這一事後,既慚愧又害怕,就發疾病倒,十二月初八日乙亥,去世,朝廷追贈陳少遊為太尉,並按常規給了喪葬費用,舉行了祭祀。

淮南鎮的大將王韶想自己擔任淮南留後,下令讓將士們推舉自己代理軍中事務,而且準備對地方實行大規模的搶掠,韓滉派遣使者去對王韶說:“你膽敢為害地方,我馬上就率全軍橫渡長江來殺了你!”王韶等人因害怕而打消了原來的念頭。德宗聽說這一事後,十分高興,對李泌說:“韓滉不僅能安定江東,而且還能安定淮南,真有大臣的才幹和膽識,卿可說是善於識人!”十二月十三日庚辰,德宗加封韓滉平章事、江淮轉運使職務。韓滉將江東、淮南地區的糧食、布帛轉運到關中朝廷倉庫中,沒有哪一月間斷過。朝廷的用度主要依靠韓滉,派出去慰問他的使者一個接著一個,德宗對韓滉的恩寵厚待開始加深起來。

這一年的蝗蟲災害遍及各地,草木都被吃光了,它們只是不吃稻穀,因此發生了大饑荒,餓死在路邊的人,沿途不絕。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蕭復因忠直而被罷相。中原大鬧蝗災。)

貞元元年(乙丑,785年)

春,正月,丁酉朔,赦天下,改元。

癸丑,贈顏真卿司徒,諡曰文忠。

新州司馬盧杞遇赦,移吉州長史,謂人曰:“吾必再入。”未幾,上果用為饒州刺史。給事中袁高應草制,執以白盧翰、劉從一曰:“盧杞作相,致鑾輿播遷,海內瘡痍,奈何遽遷大郡!願相公執奏。”翰等不從,更命他舍人草制。乙卯,製出,高執之不下,且奏:“杞極惡窮兇,百辟疾之若讎,六軍思食其肉,何可複用!”上不聽。補闕陳京、趙需等上疏曰:“杞三年擅權,百揆失敘,天地神祗所知,華夏、蠻貊同棄。儻加鉅奸之寵,必失萬姓之心。”丁巳,袁高復於正牙論奏。上曰:“杞已再更赦。”高曰:“赦者止原其罪,不可為刺史。”陳京等亦爭之不已,曰:“杞之執政,百官常如兵在其頸;今複用之,則奸黨皆唾掌而起。”上大怒,左右辟易,諫者稍引卻。京顧曰:“趙需等勿退,此國大事,當以死爭之。”上怒稍解。戊午,上謂宰相:“與杞小州刺史,可乎?”李勉曰:“陛下欲與之,雖大州亦可,其如天下失望何!”壬戌,以杞為澧州別駕。使謂袁高曰:“朕徐思卿言,誠為至當。”又謂李泌曰:“朕已可袁高所奏。”泌曰:“累日外人竊議,比陛下於桓、靈;今承德音,乃堯、舜之不逮也!”上悅。杞竟卒於澧州。高,恕己之孫也。

【語譯】

唐德宗貞元元年(乙丑,公元785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丁酉,德宗大赦天下,改年號為貞元。

正月十七日癸丑,朝廷追贈顏真卿為司徒,贈諡號曰“文忠”。

新州司馬盧杞遇到德宗的赦令,改任吉州長史,盧杞對別人說:“我一定能再次回到朝廷。”沒多久,德宗果然要起用盧杞為饒州刺史。給事中袁高奉命草擬委任盧杞的文件,袁高拉著盧翰、劉從一的手對他們說:“盧杞擔任宰相,導致皇上的車駕流離於京城之外,天下到處都遭受戰爭之災,怎麼能一下子就將他升任一個大郡的刺史呢?希望你們對這個任命去諫勸皇上。”盧翰等人沒有聽從,改命其他人重新起草委任書。正月十九日乙卯,委任盧杞的文件發到中書省,袁高拿著委任書不肯下發,而且向德宗上奏說:“盧杞窮兇極惡,朝廷百官恨之入骨,六軍將士恨不得吃了盧杞的肉,像這樣的人,怎麼能再次起用呢?”德宗根本不聽這個意見。補闕官陳京、趙需等人給德宗上奏說:“盧杞專權三年,使朝廷文武百官的職掌失去秩序,這是天地神靈所知道的,為華夏和蠻貊各族共同拋棄,倘若給這樣的鉅奸大惡之人再加要職之寵,那麼一定會喪失天下萬姓黎民的心。”正月二十一日丁巳,袁高又在大明宮含光殿向德宗上奏反對這項任命。德宗說:“盧杞已經獲得兩次赦免。”袁高說:“皇上的赦免,只是原諒了盧杞的罪過,不應該任命盧杞為刺史。”陳京等人也就此爭論不休,他們說:“盧杞當朝執政,文武百官就像刀劍經常架在脖子上;現在又要起用他,那麼那些奸邪的惡人再度興起就易如反掌了。”德宗聽了以後勃然大怒,嚇得左右侍從躲閃避退,諫勸論爭的人也漸漸退下去;陳京回頭對他們說:“趙需等人不要退下去,這是國家大事,應當冒死抗爭!”這時德宗的怒氣才稍稍消了一些。正月二十二日戊午,德宗對宰相們說:“給盧杞一個小州的刺史職務,你們看行嗎?”李勉說:“陛下如果想給他的話,雖然是大州的刺史也未嘗不可,只是讓天下人失望了,那該怎麼辦呢?”正月二十六日壬戌,德宗任命盧杞為澧州別駕,派人對袁高說:“我慢慢琢磨你說的話,實在是非常恰當的。”又對李泌說:“朕已經批准了袁高的奏議。”李泌說:“連日來,外邊的人都在悄悄議論,將陛下比成東漢的桓帝和靈帝;現在聽了您的這句話,真是唐堯、虞舜等聖君明主也趕不上陛下啊!”德宗十分高興。盧杞最後死於澧州。袁高是袁恕己的孫子。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給事中袁高強諫德宗阻止起用盧杞。)

三月,李希烈陷鄧州。

戊午,以汴滑節度使李澄為鄭滑節度使。

以代宗女嘉誠公主妻田緒。

李懷光都虞候呂鳴嶽密通款於馬燧,事洩,懷光殺之,屠其家。事連幕僚高郢、李鄘,懷光集將士而責之,郢、鄘抗言逆順,無所慚隱,懷光囚之。鄘,邕之侄孫也。馬燧軍寶鼎,敗懷光兵於陶城,斬首萬餘級,分兵會渾瑊,逼河中。

夏,四月,丁丑,以曹王皋為荊南節度,李希烈將李思登以隨州降之。

壬午,馬燧、渾瑊破李懷光兵於長春宮南,遂掘塹圍宮城,懷光諸將相繼來降。詔以燧、瑊為招撫使。

五月,丙申,劉洽更名玄佐。

韓遊瓌請兵於渾瑊,共取朝邑,李懷光將閻晏欲爭之,士卒指邠軍曰:“彼非吾父兄,則吾子弟,奈何以白刃相向乎!”語甚囂。晏遽引兵去。懷光知眾心不從,乃詐稱欲歸國,聚貨財,飾車馬,雲俟路通入貢,由是得復逾旬月。

六月,辛巳,以劉玄佐兼汴州刺史。

辛卯,以金吾大將軍韋皋為西川節度使。

朱滔病死,將士奉前涿州刺史劉怦知軍事。

時連年旱、蝗,度支資糧匱竭,言事者多請赦李懷光。李晟上言:“赦懷光有五不可:河中距長安才三百里,同州當其衝,多兵則未為示信,少兵則不足堤防,忽驚東偏,何以制之!一也。今赦懷光,必以晉、絳、慈、隰還之,渾瑊既無所詣,康日知又應遷移,土宇不安,何以獎勵!二也。陛下連兵一年,討除小丑,兵力未窮,遽赦其反逆之罪;今西有吐蕃,北有回紇,南有淮西,皆觀我強弱,不謂陛下施德澤,愛黎元,乃謂兵屈於人而自罷耳,必競起窺覦之心,三也。懷光既赦,則朔方將士皆應敘勳行賞,今府庫方虛,賞不滿望,是愈激之使叛,四也。既解河中,罷諸道兵,賞典不舉,怨言必起,五也。今河中鬥米五百,芻藁且盡,牆壁之間,餓殍甚眾。且軍中大將殺戮略盡,陛下但敕諸道圍守旬時,彼必有內潰之變,何必養腹心之疾為他日之悔哉!”又請發兵二萬,自備資糧,獨討懷光。秋,七月,甲午朔,馬燧自行營入朝,奏稱:“懷光凶逆尤甚,赦之無以令天下,願更得一月糧,必為陛下平之。”上許之。

【語譯】

三月,李希烈攻佔了鄧州。

三月二十三日戊午,德宗任命汴滑節度使李澄為鄭滑節度使。

德宗把代宗之女嘉誠公主許配給田緒為妻。

李懷光的都虞候呂鳴嶽暗中向馬燧表明歸順朝廷的心意,事情洩露後,李懷光殺了呂鳴嶽,並且屠殺了呂氏全家。這一事情牽連了李懷光的幕僚高郢、李鄘,李懷光召集將士當面斥責他們倆,高郢、李鄘大聲剖析、陳說反叛和歸順的利害關係,毫不畏懼隱瞞,李懷光將他們關押起來。李鄘是李邕的侄孫。馬燧的軍隊駐紮在寶鼎縣,在陶城打敗了李懷光的軍隊,殺敵一萬多人;此後馬燧分兵與渾瑊的軍隊會合,進逼河中。

夏季,四月十三日丁丑,德宗任命曹王李皋為荊南節度使;李希烈的部將李思登獻出隨州投降官軍。

四月十八日壬午,馬燧、渾瑊在長春宮南面打敗了李懷光的軍隊,他們於是在長春宮外挖掘壕溝,包圍宮城;李懷光的各個將領紛紛向他們投降。德宗下詔委任馬燧、渾瑊為招撫使。

五月初二日丙申,劉洽改名為劉玄佐。

韓遊瓌請求渾瑊出兵,共同攻取朝邑,李懷光的部將閻晏想去爭奪,他的士兵們指著韓遊瓌帶領的邠州軍隊說:“他們不是我們的父兄之輩,就是我們的子弟之輩,怎麼能拿刀劍對著他們呢?”士兵們語氣激烈。閻晏馬上帶著軍隊離開了。李懷光知道部屬將士們不跟從自己,就假稱想歸順朝廷,聚積財物,裝飾車馬,說等道路通了以後就向朝廷進貢,因此,李懷光又苟延殘喘了一個多月。

六月十八日辛巳,德宗任命劉玄佐兼任汴州刺史。

六月二十八日辛卯,德宗任命金吾大將軍韋皋為西川節度使。

朱滔病死,將士推舉前涿州刺史劉怦主持軍中事務。

當時連年發生旱災、蝗災,度支的物資、糧食都用光了,朝中議事的大臣很多人都請示德宗赦免李懷光。李晟上奏德宗說:“有五大理由說明不能赦免李懷光:河中府離長安城才三百里路,同州正是這兩地的衝要,多派兵馬去駐守,就不能顯示朝廷赦免李懷光的信義,派兵少了則不足以防備萬一發生的情況,如果同州突然被李懷光攻佔,那將如何控制李懷光呢?此其一。現在朝廷赦免了李懷光,一定會把晉、絳、慈、隰四州還給他統轄,這樣渾瑊就不能統轄這一地區,又要讓康日知改任別的地方,會使地方上弄得不安寧,那怎麼能體現獎勵功臣的恩澤呢?此其二。陛下接連用兵一年,討伐消滅了跳樑小醜朱泚,但軍力並沒有用盡。倘若馬上赦免了李懷光反叛朝廷的罪行,那麼現在西邊有吐蕃,北邊有回紇,南邊有淮西的李希烈,都在觀察我們是強是弱,他們不會說赦免李懷光是陛下廣施恩澤,愛護天下百姓,而是說我們兵力不足,向人屈服,而主動停止用兵,他們一定會競相伺機覬覦,此其三。李懷光赦免後,那麼朔方軍的將士們就應以解奉天之圍論功行賞,但現在朝廷的府庫正處在空虛時期,賞賜滿足不了慾望,那就更會激起他們的叛亂,此其四。既然解除了對河中地區的包圍,停用了各道的兵力,不能夠對將士們賞賜財物,晉升官級,那麼一定會產生怨恨情緒,此其五。現在河中地區一斗米值五百錢,青蒿野草都被吃光了,房室之中,餓死的人很多。而且李懷光軍中的大將已差不多被殺光了,陛下只要下令各道兵馬包圍十來天時間,李懷光軍中一定會發生內變,何必姑息這一心腹之患,為將來留下悔恨呢?”李晟又請求德宗增派二萬兵力,由他們自籌物資和糧食,獨自帶領去討伐李懷光。秋季,七月初一日甲午,馬燧從行營入京上朝,上奏說:“李懷光反叛朝廷,窮兇極惡,赦免李懷光,無法號令天下,請陛下再撥給我一個月的軍糧,我一定為陛下消滅李懷光。”德宗答應了他。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李晟上奏大赦李懷光五不可,德宗從之。)

陝虢都兵馬使達奚抱暉鴆殺節度使張勸,代總軍務,邀求旌節,且陰召李懷光將達奚小俊為援。上謂李泌曰:“若蒲、陝連衡,則猝不可制。且抱暉據陝,則水陸之運皆絕矣。不得不煩卿一往。”辛丑,以泌為陝虢都防禦水陸運使。上欲以神策軍送泌之官,問“須幾何人?”對曰:“陝城三面懸絕,攻之未可以歲月下也,臣請以單騎入之。”上曰:“單騎如何可入?”對曰:“陝城之人,不貫逆命,此特抱暉為惡耳。若以大兵臨之,彼閉壁定矣。臣今單騎抵其近郊,彼舉大兵則非敵,若遣小校來殺臣,未必不更為臣用也。且今河東全軍屯安邑,馬燧入朝,願敕燧與臣同辭皆行,使陝人慾加害於臣,則畏河東移軍討之,此亦一勢也。”上曰:“雖然,朕方大用卿,寧失陝州,不可失卿,當更使他人往耳。”對曰:“他人必不能入。今事變之初,眾心未定,故可出其不意,奪其奸謀。他人猶豫遷延,彼既成謀,則不得前矣。”上許之。泌見陝州進奏官及將吏在長安者,語之曰:“主上以陝、虢飢,故不授泌節而領運使,欲令督江、淮米以賑之耳。陝州行營在夏縣,若抱暉可用,當使將之;有功,則賜旌節矣。”抱暉覘者馳告之,抱暉稍自安。泌具以語白上曰:“欲使其士卒思米,抱暉思節,必不害臣矣!”上曰:“善!”戊申,泌與馬燧俱辭行。庚戌,加泌陝虢觀察使。

泌出潼關,鄜坊節度使唐朝臣以步騎三千布於關外,曰:“奉密詔送公至陝。”泌曰:“辭日奉進止,以便宜從事。此一人不可相躡而來,來則吾不得入陝矣。”唐臣以受詔不敢去,泌寫宣以卻之,因疾驅而前。

抱暉不使將佐出迎,惟偵者相繼。泌宿曲沃,將佐不俟抱暉之命來迎,泌笑曰:“吾事濟矣!”去城十五里,抱暉亦出謁。泌稱其攝事保完城隍之功,曰:“軍中煩言,不足介意。公等職事皆按堵如故。”抱暉出而喜。泌既入城視事,賓佐有請屏人白事者。泌曰:“易帥之際,軍中煩言,乃其常理,泌到,自妥貼矣,不願聞也。”由是反仄者皆自安。泌但索簿書,治糧儲。明日,召抱暉至宅,語之曰:“吾非愛汝而不誅,恐自今有危疑之地,朝廷所命將帥皆不能入,故匄汝餘生。汝為我齎版、幣祭前使,慎無入關,自擇安處,潛來取家,保無他也。”泌之辭行也,上籍陝將預於亂者七十五人授泌,使誅之。泌既遣抱暉,日中,宣慰使至。泌奏:“已遣抱暉,餘不足問。”上覆遣中使至陝,必使誅之。泌不得已,械兵馬使林滔等五人送京師,懇請赦之。詔謫戍天德,歲餘,竟殺之。而抱暉遂亡命不知所之。

達奚小俊引兵至境,聞泌已入陝而還。

壬辰,以劉怦為幽州、盧龍節度使。

大旱,灞、滻將竭,長安井皆無水。度支奏中外經費才支七旬。

【語譯】

陝虢都知兵馬使達奚抱暉下毒殺害了節度使張勸,由自己代理軍中一切事務,希望朝廷授予節度使的旌節,而且還暗中招引李懷光的部將達奚小俊作後援。德宗對李泌說:“如果李懷光與達奚抱暉聯合起來抗拒朝廷,倉促之間,恐怕難以制服。況且達奚抱暉控制了陝州,通向長安的水路和陸路運輸線全都被切斷。事關重大,不得不勞你去走一趟。”七月初八日辛丑,任命李泌為陝虢都防禦水陸運使。德宗打算派神策軍護送李泌去陝州上任,問李泌此行需要帶兵馬多少,李泌回答說:“陝州城三面都是懸崖絕壁,要進攻陝州城,不知哪年哪月能攻得下,所以臣請求單人匹馬進去。”德宗問:“單人匹馬怎麼能進去?”李泌說:“陝州城內的軍民,還不習慣於違抗朝廷的命令,這只是達奚抱暉一個人作惡而已。如果派遣大量兵馬壓境,那麼達奚抱暉一定會關壁堅守。臣現在一個人去陝州城的近郊地區,他如果大舉發兵找不到對手,如果派個小官吏帶人來殺我,那這些人未必不會被我利用。而且現在河東馬燧的軍隊都駐紮在安邑一帶,馬燧已經入朝,希望陛下下令馬燧與我一同在朝廷辭行出發,即使陝州的人想加害於我,也害怕河東馬燧調兵討伐他們,這也是一個可以利用的形勢。”德宗說:“雖然如此,但朕現在正重用你,寧可丟掉陝州,也不能失去你,那麼我另派他人去算了。”李泌回答說:“如果另派他人,那一定不能進入陝州城。現在是事變發生的初期,陝州城內的人心還不穩定,所以臣能夠出其不意,去挫敗他們的陰謀。如果別人去,猶豫不決,拖延時間,使達奚抱暉完成各種安排和準備之後,那就誰也進不去了。”德宗這才答應了。李泌在長安城內會見了陝州派來入朝上奏的官員和將士們,對他們說:“皇上認為陝、虢一帶發生饑荒,所以不給我授節度使職務,而讓我擔任水陸運使,是想讓我去督運江東、淮南一帶的糧食來賑濟汴陝虢的軍民。陝州的行營駐紮在夏縣,如果達奚抱暉服從命令,自當率領行營。如果立下功勳,那麼皇上就會賜給達奚抱暉節度使的旌節了。”達奚抱暉派來偵察動靜的探子連忙馳馬回去報告,達奚抱暉這才稍微安下心來。李泌將這一情況全部向德宗彙報了,說:“要讓陝虢的將士們想得到糧食,讓達奚抱暉想得到節度使的旌節,那麼他們一定就不會加害於臣了!”德宗說:“很好!”七月十五日戊申,李泌與馬燧一起在朝向德宗辭行。七月十七日庚戌,德宗加授李泌為陝虢觀察使。

李泌出了潼關之後,鄜坊節度使唐朝臣率領步兵、騎兵三千人佈置在潼關之外,對李泌說:“我奉皇上的密詔護送你去陝州。”李泌說:“我向皇上辭行的時候,已經得到聖旨,給了我見機行事的權力。這一次一個人也不能跟著我來,跟來一個人,我就進不了陝州城。”唐朝臣因受德宗詔命,所以不敢擅自離開,李泌於是寫了一份文書,打發他回關,自己急馬快鞭地向陝州城奔去。

達奚抱暉不讓將吏、僚佐們出來迎接李泌,只是接二連三地派人刺探。李泌在曲沃過夜時,將吏、僚佐們不等達奚抱暉下命令,就出來迎接李泌。李泌笑著說:“看來我的事要辦成功了!”在離陝州城十五里的地方,達奚抱暉也出來拜見李泌。李泌稱讚達奚抱暉代理事務、保全城池的功勞,說:“軍中的流言蜚語,不值得在意。你和將吏們的職責、任務一切照舊。”達奚抱暉出來後,感到很高興。李泌進城就職後,開始處理各項事務,賓客僚佐中有人請求李泌屏退其他人而單獨彙報事情,李泌說:“更換節度使人選的這一階段,軍中出現流言蜚語,這是很正常的事情,我李泌來了以後,都自然會平息、安定下來,你要說的話,我不願意聽。”這樣一來,那些疑惑不定的人都安靜下來。李泌只是向官吏們要賬簿、文書之類,處理糧食儲備事宜。第二天,李泌召達奚抱暉到自己的住宅中,說:“我並不是愛護你才不殺你,而是擔心今後有危急疑慮的地方,朝廷任命的將帥不能進入,所以才給你留了一條活路。你立即替我帶著靈牌和祭奠的物品去祭祀前任節度使張勸,你要小心別進潼關去,自己找一個安身之地,暗中來此接走一家老小,我擔保你不會發生什麼意外。”李泌向德宗辭行的時候,德宗把記著陝虢將領中參與謀殺張勸的七十五人名單給了李泌,讓李泌殺了這些人。李泌將達奚抱暉打發走了以後,這天中午時分,朝廷的宣慰使來了。李泌上奏章說:“我已經打發走了達奚抱暉,其餘的人不必再去追究。”德宗又派宦官出使陝州,一定要李泌殺了這些犯上作亂的人。李泌迫不得已,派人將兵馬使林滔等五人押解京城,還上奏懇請德宗將他們赦免。德宗下詔將林滔等人削職,送往天德軍去戍守;過了一年多時間,還是下令殺了他們。但達奚抱暉卻不知逃到什麼地方去了。

達奚小俊率領兵馬到了陝虢邊境,聽說李泌已經進入陝州,就帶兵回去了。

七月十九日壬辰(疑誤),德宗任命劉怦為幽州、盧龍節度使。

天氣久旱不下雨,灞水、滻水都快乾涸,長安城內所有水井都沒水了。度支上奏朝野的經費只夠維持七十天了。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文臣李泌單騎入陝除叛亂。)

【點評】

本卷點評四事:李晟收復長安、顏真卿罵賊成仁、李泌單騎入陝除叛賊、德宗問計於李泌。

一、李晟收復長安。李晟,字良器,洮州臨潭(今甘肅臨潭)人。身長六尺,善騎射,勇敢絕倫,稱萬人敵。初在西北為禆將,屢立戰功,調任神策軍都將。德宗用兵河北,以李晟為神策先鋒都知兵馬使,隸屬河東節度使馬燧討田悅。李晟在臨洺斬殺田悅將楊朝光,居間調停馬燧與昭義節度使李抱真釋嫌和好,應對河北朱滔反叛後的緊急局面,李晟功不可沒。朱泚叛亂,李晟回軍勤王,奉天解圍,進兵長安。李懷光反叛,李晟孤軍支撐危局,以忠義感奮將士,巍然屹立贏得諸鎮友軍的擁戴。李晟軍紀嚴明,對民眾秋毫無犯。李懷光軍搶掠,分給李晟軍,士兵不敢取。李晟攻破長安,下令諸軍說:“長安士庶,久陷賊庭,若小有震驚,非弔民伐罪之意。”要求軍中將官,五天之內不得擅離職守與家屬聯繫。大將高時曜私取叛賊的女樂,尚可孤軍士擅取賊馬,李晟殺頭示眾,毫不姑息。全軍震動,公私安然如平常。長安士民,有人過了一天多,才知道官軍入城。

李晟把收復長安的消息報告德宗,德宗感慨地流下眼淚,說:“天生李晟,以為社稷,非為朕也。”可是德宗回朝,很快好了傷疤忘了痛,猜忌李晟,奪了他的兵權,幸賴李泌護佑,李晟才免遭誅殺。

二、顏真卿罵賊成仁。顏真卿,字清臣,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市)人。唐名臣,歷仕玄宗、肅宗、代宗、德宗四朝,官至吏部尚書、太子太師,封魯郡公,人稱“顏魯公”。顏真卿善書法,有顏體書法和文集《顏魯公文集》行於世。安史之亂,顏真卿任平原太守,與從兄顏杲卿常山太守相約起兵抵抗,河北十七郡同日響應,共推顏真卿為帥,合兵二十萬,遲滯安祿山不敢急攻潼關。後兵敗,顏杲卿被俘,罵賊而死。顏真卿回朝,肅宗任以為憲部尚書,尋加御史大夫。得罪李輔國,彈劾權臣元載,兩次遭貶逐。元載誅,授刑部尚書,楊炎為相,惡之,改太子少傅。盧杞專權,忌顏真卿忠直,改太子少師,處以閒職。李希烈反叛,盧杞借刀殺人,奏請顏真卿宣慰淮西。詔出,百官愕然,朝廷失色。顏真卿到達東都,觀察使鄭叔則留顏真卿不往,說:“顏老前去必為賊所害。”顏真卿說:“這是君上的命令,不可逃避。”顏真卿義無反顧急行淮西。汴宋節度使李勉上奏德宗說:“朝廷失去元老,是國家的羞恥。”李勉派人追趕顏真卿,沒有追上,顏真卿到了淮西。李希烈軟硬兼施,要顏真卿屈膝為偽相,不然要活埋他,又要架火燒他,顏真卿毫無懼色,視死如歸。李希烈軟禁顏真卿於汝州(今河南汝州市)龍興寺。顏真卿度必死,於是自作遺表、墓誌銘、祭文。經常手指寢室西牆壁下的地方說:“這就是埋我的地方。”朱泚敗亡,李希烈之弟李希倩在朱泚黨中被殺頭,李希烈暴怒,於興元元年八月初三日派閹奴縊殺顏真卿於龍興寺。顏真卿罵賊而死,時年七十七歲。淮西平定,顏真卿歸喪京師,德宗十分哀痛,廢朝五日,諡曰“文忠”。

三、李泌單騎入陝除叛賊。李泌以布衣交輔佐肅宗、代宗兩朝,遭元載排斥,出為杭州刺史。肅宗時,德宗為奉節王,學文於李泌。代宗時,德宗立為太子,繼續與李泌交遊。德宗蒙塵到漢中,派人宣召李泌。德宗還京,任李泌為左散騎常侍,每天值守中書省以備應對,朝野都寄託很大的希望。貞元元年(785)七月,陝虢都兵馬使達奚抱暉殺節度使張勸,要挾朝廷封他為節度使。陝虢是陝州、虢州的合稱。陝州(今河南三門峽市),虢州在陝州西南。陝虢地區在潼關以東,控制黃河交通。唐朝京都長安依賴江淮財賦與糧食供應,陝虢在交通線上。當時,朱泚剛滅,京都百廢待興,急需江淮財賦。李懷光割據河中,李希烈為害淮西,兩賊尚未殲滅。達奚抱暉如果正式背叛,割據陝虢,將把北起河中,南到淮西連成一片,整個中原大地就會動盪起來。所以,迅速撲滅陝虢的叛亂之火,不使燎原,是唐王朝的頭等大事。

四、德宗問計於李泌。李泌說:“陝州城三面懸絕,瀕臨黃河,易守難攻,發兵征討,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攻下,這樣會導致形勢變壞。臣有一計,臣單騎入陝州,必能安定,請陛下勿憂。”德宗不答應,說:“朕正要重用卿,朕寧失陝州,不能失卿,朕派別的人去。”李泌說,別的人進不了陝州。德宗要派五千神策兵護送,李泌說,臣帶了五千兵,就進不了陝州了。德宗最終同意了李泌的計劃,完全按照李泌的佈置,出其不意,李泌單騎入陝州,竟然控制了局面,不費一兵一卒安定了陝州,產生了極大的震動。河中叛將李懷光聞訊後喪失了鬥志,很快被馬燧討滅。淮西叛亂者李希烈沒多久也被部下陳仙奇殺死,陳仙奇歸順朝廷,淮西的叛亂也被平定了。

李泌大智大勇,達奚抱暉只是一個小丑。小丑不敵智勇,理所當然。但是李泌身入虎穴,不可保以百全,他的忠貞和正氣,才是取勝的決定因素。安祿山、史思明、田悅、李惟嶽、朱泚、李希烈、李懷光,都不過是一群小丑,一個個急於割地稱雄,甚至急於稱王稱帝,只逞一時之氣,毫無遠略之慮。朱泚最為典型。李懷光兵強,朱泚以兄事之,相約分帝關中;李懷光軍勢稍弱,立即板起面孔,以臣禮待之,要徵其兵,化友為敵,見識何其淺薄。反觀唐室,良將輩出。平定安史之亂有郭子儀、李光弼,平定朱泚與李懷光,有李晟、渾瑊、馬燧、李抱真。文臣有顏真卿、陸贄、李泌。廣大軍民仍效忠唐室。貞觀與開元盛世,恩澤深固民心。德宗雖然愚而昏,也有清醒之時,危急時刻任用英才。中唐幾度危如累卵而後得安,原因在此。正如德宗所說:“天生李晟,以為社稷,非為朕也。”同理,天生陸贄、李泌,以及廣大軍民,奮起滅賊,乃是效忠唐室,非為德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