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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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二三二卷

唐紀四十八

唐德宗貞元元年至三年

(785—787年)

起旃蒙赤奮若(乙丑,785年)八月,盡強圉單閼(丁卯,787年)七月,凡二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85年八月,訖公元787年七月,凡兩年,當唐德宗貞元元年八月到貞元三年七月。這一時期,李懷光與李希烈兩個叛臣被消滅。平定李懷光,馬燧立首功。德宗採納李泌之計,赦免李希烈以安天下反側子之心,待其自斃,不久,李希烈果為部將所殺,淮西亂平。李晟功高受猜疑被罷兵權。吐蕃背盟,德宗諉過於馬燧,亦被罷兵權。陝虢觀察使李泌八面埋伏,奇計滅叛兵。官軍久經戰陣,錘鍊出一批名將,李晟、馬燧、渾瑊、李抱真等,他們討逆平叛,才維繫了唐王朝的政權。然而這些功臣良將,無端受到德宗的無妄猜疑,德宗兩度出亡而不滅,實在是天幸。李泌入朝拜相,力保李晟、馬燧,為國家護長城。李泌勸諫德宗釋猜疑、清吏治、勘兩稅、免積欠、籍胡客,立於猜忌之朝而能推行一些利國利民的事,表現了他非凡的卓越才能。李泌借復府兵制為題實際推行寓兵於農,屯墾邊地的政策,減輕國用而增強了邊防。德宗拜李泌為相,是這個昏君屈指可數的善政之一。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七

貞元元年(乙丑,785年)

八月,甲子,詔凡不急之費及人冗食者皆罷之。

馬燧至行營,與諸將謀曰:“長春宮不下,則懷光不可得。長春宮守備甚嚴,攻之曠日持久,我當身往諭之。”遂徑造城下,呼懷光守將徐庭光,庭光帥將士羅拜城上。燧知其心屈,徐謂之曰:“我自朝廷來,可西向受命。”庭光等復西向拜。燧曰:“汝曹自祿山已來,徇國立功四十餘年,何忽為滅族之計!從吾言,非止免禍,富貴可圖也。”眾不對。燧披襟曰:“汝不信吾言,何不射我!”將士皆伏泣。燧曰:“此皆懷光所為,汝曹無罪。弟堅守勿出。”皆曰:“諾。”

壬申,燧與渾瑊、韓遊瓌進軍逼河中,至焦籬堡,守將尉珪以七百人降。是夕,懷光舉火,諸營不應。駱元光在長春宮下,使人招徐庭光,庭光素輕元光,遣卒罵之,又為優胡於城上以侮之,且曰:“我降漢將耳!”元光使白燧,燧還至城下,庭光開門降。燧以數騎入城慰撫,其眾大呼曰:“吾輩復為王人矣!”渾瑊謂僚佐曰:“始吾謂馬公用兵不吾遠也,今乃知吾不逮多矣!”以庭光試殿中監兼御史大夫。

甲戌,燧帥諸軍至河西,河中軍士自相驚曰:“西城擐甲矣!”又曰:“東城娖隊矣!”,須臾,軍士皆易其號為“太平”字,懷光不知所為,乃縊而死。

初,懷光之解奉天圍也,上以其子璀為監察御史,寵待甚厚。及懷光屯咸陽不進,璀密言於上曰:“臣父必負陛下,願早為之備。臣聞君、父一也,但今日之勢,陛下未能誅臣父,而臣父足以危陛下。陛下待臣厚,胡人性直,故不忍不言耳。”上驚曰:“知卿大臣愛子,當為朕委曲彌縫,而密奏之!”對曰:“臣父非不愛臣,臣非不愛其父與宗族也;顧臣力竭,不能回耳。”上曰:“然則卿以何策自免!”對曰:“臣之進言,非苟求生;臣父敗,則臣與之俱死矣,復有何策哉!使臣賣父求生,陛下亦安用之!”上曰:“卿勿死,為朕更至咸陽諭卿父,使君臣父子俱全,不亦善乎!”璀至咸陽而還,曰:“無益也,願陛下備之,勿信人言。臣今往,說諭萬方,臣父言:‘汝小子何知!主上無信,吾非貪富貴也,直畏死耳,汝豈可陷吾入死地邪!’”

及李泌赴陝。上謂之曰:“朕所以再三欲全懷光者,誠惜璀也;卿至陝,試為朕招之。”對曰:“陛下未幸梁、洋,懷光猶可降也。今則不然。豈有人臣迫逐其君,而可復立於其朝乎!縱彼顏厚無慚,陛下每視朝,何心見之!臣得入陝,借使懷光請降,臣不敢受,況招之乎!李璀固賢者,必與父俱死矣;若其不死,則亦無足貴也。”及懷光死,璀先刃其二弟,乃自殺。

朔方將牛名俊斷懷光首出降。河中兵猶萬六千人,燧斬其將閻晏等七人,餘皆不問。燧自辭行至河中平,凡二十七日。燧出高郢、李鄘於獄,皆奏置幕下。

韓遊瓌之攻懷光也,楊懷賓戰甚力,上命特原其子朝晟;遊瓌遂以朝晟為都虞候。

【語譯】

唐德宗貞元元年(乙丑,公元785年)

八月初二日甲子,德宗下詔命令把一切不是急需的開支和在官府吃閒飯的多餘人員一律裁撤。

馬燧從朝廷出發,回到行營後,立即與各位將領商議說:“如果攻不下長春宮,就不能擒拿李懷光。但長春宮防守極為嚴密,要攻打的話,一定會曠日持久,我要親臨城下去勸說他們。”於是徑直來到城下,向上呼叫李懷光的守將徐庭光,徐庭光率領將士在城上列隊向馬燧行禮下拜。馬燧知道徐庭光內心已經屈服,便慢慢地對他們說:“我才從朝廷來,你們應該西向接受朝廷的命令。”徐庭光等人又向西邊行禮下拜。馬燧說:“你們自從安祿山叛亂以來,報效國家,屢立功勳,已長達四十餘年,為什麼突然做出這害身滅族的事情呢。你們聽我的話,不但可以免殺身之禍,還可能求得榮華富貴。”大家都不回答。馬燧敞開胸脯對他們說:“你們如果不相信我說的話,那怎麼不朝我射箭?”將士們都伏在城上哭起來。馬燧說:“這都是李懷光一個人造成的,你們無罪。你們只管堅守城池不出來就是了。”眾人都齊聲回答說:“是!”

八月初十日壬申,馬燧與渾瑊、韓遊瓌聯合兵力,進逼河中地區,大軍到了焦籬堡;李懷光的守將尉珪率七百人投降。當天晚上,李懷光燃烽火調兵,各個營壘裡的將士都不理睬。駱元光在長春宮城下,派人去招降徐庭光,徐庭光一向看不起駱元光,派士兵在城上謾罵駱元光,又讓人在城上扮演胡人小丑的模樣以羞辱駱元光,而且說:“我徐庭光只向漢族將領投降!”駱元光派人向馬燧報告,馬燧立即回來趕到長春宮城下,徐庭光開城門向馬燧投降。馬燧僅帶幾名騎兵入城安撫投降將士,投降的將士們大聲高呼:“我們又成了皇上的臣民了!”渾瑊感慨地對自己的幕僚們說:“起初我總覺得馬公用兵並不比我高明,現在我才知道我比他差得遠了!”德宗下詔任命徐庭光為試殿中監兼御史大夫。

八月十二日甲戌,馬燧率領各支軍隊進逼河西,李懷光的河中將士自相驚擾,他們說:“西城的官軍穿上鎧甲了!”又說:“東城的官軍已經排好隊列了!”不久,李懷光的將士們全將旗號改寫上“太平”二字;李懷光不知該如何辦才好,於是自縊而死。

當初,李懷光解救了奉天的包圍,德宗賜官李懷光的兒子李璀任監察御史,對李璀非常寵信優待。李懷光屯兵咸陽,不進攻長安時,李璀密奏德宗說:“臣的父親肯定會辜負陛下,希望陛下早點對他做好防備。臣知道事君、事父的態度應該是相同的;但現在的形勢是,陛下不能夠殺了臣的父親,但臣的父親的勢力卻足以危及陛下。陛下待臣極好,而臣們胡人性情直爽,所以不忍心不對陛下說明這件事。”德宗很吃驚地說:“朕知道你是李懷光的愛子,你應該想方設法為朕去做你父親的工作,而你卻秘密地奏告他!”李璀回答說:“臣的父親不是不愛臣,臣也不是不愛自己的父親和自己宗族親戚;臣考慮到竭盡全力,也不能夠挽回父親的態度啊。”德宗說:“那麼,你想什麼方法可以免除自己的殺身之禍呢?”李璀說:“臣之所以向陛下進言,並不是為了苟且偷生;臣的父親失敗之後,臣會與他一起去死,沒有什麼自我開脫的辦法。如果臣出賣自己的父親以求活下去,那陛下又怎麼能還任用臣呢?”德宗說:“你不要死,為朕再去咸陽開導你的父親,讓我們的君臣關係、你們的父子關係都能保全,那不更好嗎?”李璀到咸陽後還朝,對德宗說:“沒有什麼辦法了,希望陛下早日做好防備,不要相信別人說的好話。臣這次去,千方百計地勸說、開導,臣的父親對臣說:‘你小孩子知道什麼?皇上不講信用,我並不是貪圖富貴,我只是怕死而已,你怎麼能讓我陷入死地呢?’”

後來,李泌趕赴陝州前,德宗對李泌說:“朕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想保全李懷光,實在是因為愛惜李璀啊;你到了陝州,試著為朕招撫李懷光。”李泌說:“陛下還沒有出行梁州、洋州的時候,還可以讓李懷光投降。現在就不行了,哪有做臣子的逼迫、驅逐君王,還可以再容他立於朝廷的呢?即使李懷光厚顏無恥地能這樣做,而陛下每當看見李懷光,那又是一種什麼心情呢?臣如能進入陝州,即使李懷光向臣請求投降,那臣也不敢接受,更何況臣去主動招撫呢?李璀的確是一個有賢德的人,一定會與他的父親一道去死;如果他不死的話,那也就不值得稱道了。”李懷光自殺後,李璀先殺了兩個弟弟,然後自殺。

朔方軍的將領牛名俊從李懷光的屍體上割下腦袋,出營壘投降。當時河中地區李懷光的兵還有一萬六千人,馬燧殺了李懷光的部將閻晏等七人,對其餘的人一概不追究。馬燧自從在朝廷向德宗辭行到平定河中,總共二十七天。馬燧把高郢、李鄘從監獄中放出來,上奏德宗後都收入自己的幕府中。

韓遊瓌發動對李懷光的進攻,楊懷賓作戰極為賣力,因此德宗特別開恩原宥、寬恕了楊懷賓的兒子楊朝晟;韓遊瓌於是讓楊朝晟做了自己的都虞候。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官軍平定李懷光,馬燧立首功。李懷光之子李璀盡忠朝廷而連坐受禍。)

上使問陸贄:“河中既平,復有何事所宜區處?”令悉條奏。贄以河中既平,慮必有希旨生事之人,以為王師所向無敵,請乘勝討淮西者。李希烈必誘諭其所部及新附諸帥曰:“奉天息兵之旨,乃因窘而言,朝廷稍安,必復誅伐。”如此,則四方負罪者孰不自疑,河朔、青齊固當響應,兵連禍結,賦役繁興,建中之憂,行將復起。乃上奏,其略曰:“福不可以屢徼,幸不可以常覬。臣姑以生禍為憂,未敢以獲福為賀。”又曰:“陛下懷悔過之深誠,降非常之大號,所在宣揚之際,聞者莫不涕流。假王叛換之夫,削偽號以請罪;觀釁首鼠之將,一純誠以效勤。”又曰:“曩討之而愈叛,今釋之而畢來;曩以百萬之師而力殫,今以咫尺之詔而化洽。是則聖王之敷理道,服暴人,任德而不任兵,明矣;群帥之悖臣禮,拒天誅,圖活而不圖王,又明矣。是則好生以及物者,乃自生之方;施安以及物者,乃自安之術。擠彼於死地而求此之久生也,措彼於危地而求此之久安也,從古及今,未之有焉。”又曰:“一夫不率,闔境罹殃;一境不寧,普天致擾。”又曰:“億兆汙人,四三叛帥,感陛下自新之旨,悅陛下盛德之言,革面易辭,且修臣禮,其於深言密議固亦未盡坦然,必當聚心而謀,傾耳而聽,觀陛下所行之事,考陛下所誓之言。若言與事符,則遷善之心漸固;儻事與言背,則慮禍之態復興。”又曰:“朱泚滅而懷光戮,懷光戮而希烈徵,希烈儻平,禍將次及,則彼之蓄素疑而懷宿負者,能不為之動心哉!”又曰:“今皇運中興,天禍將悔,以逆泚之偷居上國,以懷光之竊保中畿,歲未再周,相次梟殄,實眾慝驚心之日,群生改觀之時。威則已行,惠猶未洽。誠宜上副天眷,下收物情,布恤人之惠以濟威,乘滅賊之威以行惠。”又曰:“臣所未敢保其必從,唯希烈一人而已。揆其私心,非不願從也;想其潛慮,非不追悔也。但以猖狂失計,已竊大號,雖荷陛下全宥之恩,然不能不自靦於天地之間耳。縱未順命,斯為獨夫,內則無辭以起兵,外則無類以求助,其計不過厚撫部曲,偷容歲時,心雖陸梁,勢必不致。陛下但敕諸鎮各守封疆,彼既氣奪算窮,是乃狴牢之類,不有人禍,則當鬼誅。古之不戰而屈人之兵者,此之謂歟!”

【語譯】

德宗派使者詢問陸贄:“河中平定以後,還有什麼事情應該處理的?”命陸贄一條條列出來上奏。陸贄認為河中平定後,令人擔憂的是那些迎合聖旨節外生枝的人,會覺得朝廷的軍隊所向無敵,請求乘勝討伐淮西李希烈。李希烈也肯定會引誘、勸說部將和那些剛歸附朝廷的如李納、王武俊、田緒等將帥說:“去年皇上在奉天頒佈的停戰赦免詔書,是因為朝廷當時處境困難才做出的,朝廷稍微安定下來以後,一定又會來征討我們的。”這樣一來,那些以前有罪於朝廷的將帥誰不擔心難保性命呢?河朔的王武俊、田緒、劉怦;青齊的李納等一定會響應李希烈,勢必又會戰事連綿,禍災無窮,頻徵賦稅,勞役不斷,建中年間的憂患又將重新出現。於是上奏德宗,大意是說:“福分不可以多次僥倖取得,幸運不可以經常希圖。臣寧肯擔心有禍患、憂慮產生,不敢以獲得幸福向陛下道賀。”又說:“陛下懷著悔過的深切誠意,頒佈了不同尋常的特赦詔書,當詔書向各地宣佈的時候,凡是聽到的人沒有不痛哭流涕的。自稱王號、飛揚跋扈的將帥,沒有不削除王號、請求朝廷治罪的;那些心存觀望,左右搖擺的將領們,一心一意地竭誠為朝廷效勞。”又說:“從前討伐叛逆,愈討愈叛,如今寬恕了他們卻都歸順朝廷;從前徵調百萬大軍去討伐,而終於兵窮力盡,而現在僅以不滿一尺的詔書就感化了天下。由此可見,聖明的君王治理國家,征服兇惡殘暴的人,應當用道德來感化而不是用武力來鎮壓,這道理是十分明顯的;各地的節帥違背做臣子的儀節,抗拒朝廷的誅伐,是謀求活下去,而不是謀求稱王,這又是顯而明瞭的道理。由此看來,把讓人生存下去的這種心情遍施世間萬物,這就是使自己生存下去的最好方法;把給別人以安定的心思普施世間萬物,這就是讓自己安定下去的最好手段。把別人擠壓到必死的境地,而想讓自己長久生存,把別人弄到危險的境地,而想讓自己長久安寧,從古代到現在,還沒有過這事。”又說:“一個人不守法,那麼整個地方都要遭殃;一個地方不平靜,那麼整個天下都會受騷擾。”又說:“天下眾多昏昧糊塗的人,以及那三四個反叛朝廷的節帥,都被陛下自新朝政的詔書所感動,為陛下含美蘊德的話語而高興,於是都洗心革面,改變不敬的言辭,而且謹修做人臣的禮儀。但他們對詔書真誠深切的言語和周密細緻的考慮,還沒有全都領會,一定會專心致志地去考慮,認認真真地去細聽,觀察陛下所做的事情,印證陛下所發的誓言。如果陛下說的與做的相符合,那麼他們改過從善的心意會逐漸堅定起來;如果陛下做的事與說的話相違背,那麼他們顧慮有殺身之禍的心思就又會抬頭。”又說:“消滅了朱泚,又誅殺了李懷光,李懷光被殺之後又征討李希烈,如果李希烈平定了,那災禍又將依次連及別人,那些一向心懷疑慮而又野心勃勃的人,對此能不懷疑朝廷嗎?”又說:“如今國運將要振興,上天所降的災禍行將過去,就拿叛賊朱泚來說,他竊居京城長安,李懷光竊據河中都畿之縣,在不到兩年的時間裡,二人相繼被消滅,這實在是各個叛將心驚膽戰的日子,天下百姓改變對朝廷看法的時候。朝廷的威嚴已經施行天下,但陛下的恩澤還沒有遍及民眾。陛下實在應該對上順應蒼天的眷顧,對下廣收民心,借廣佈體恤百姓的恩惠來增加朝廷的威嚴,又乘著消滅了叛賊們的聲威來對天下人普施恩惠。”又說:“臣不敢擔保一定會服從朝廷的,只有李希烈一個人。我揣摩李希烈的內心,並不是不想歸順朝廷;推測李希烈深藏的考慮,也並不是不追悔自己的過去。只是因為一時糊塗而肆意妄為,已經竊稱帝號,即使承蒙了陛下寬恕而保全的恩典,但自己也再無顏生活在天地之間了。即使不能夠歸順朝廷,也要成為孤家寡人,對內再沒有什麼理由動員部屬興戰起兵,對外則更沒有可供求助的同類之人,策略不過是優厚地對待、安撫部下,拖延時日,苟且偷生,雖然仍有逞強施虐之心,但形勢卻難以做到。陛下只下敕令,讓各鎮自己守護各自的疆域,李希烈膽氣喪盡,計策已完,那就只是一個像囚在牢籠中的人,如果裡面不發生人禍,那麼就會有厲鬼去報應。古代所說的不戰而屈人之兵,指的就是這個意思啊!”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德宗採納陸贄建言,平定李懷光後,朝廷罷兵,赦免李希烈,待其自斃,以安天下反側子之心。)

丁卯,詔以:“李懷光嘗有功,宥其一男,使續其後,賜之田宅,歸其首及屍使葬。加馬燧兼侍中,渾瑊檢校司空,餘將卒賞賚各有差。諸道與淮西連接者,宜各守封疆,非彼侵軼,不須進討。李希烈若降,當待以不死;自餘將士百姓,一無所問。”

初,李晟嘗將神策軍戍成都,及還,以營妓高洪自隨。西川節度使張延賞怒,追而還之,由是有隙。至是,劉從一有疾,上召延賞入相,晟表陳其過惡;上重違其意,以延賞為左僕射。

駱元光將殺徐庭光,謀於韓遊瓌曰:“庭光辱吾祖考,吾欲殺之,馬公必怒,公能救其死乎!”遊瓌曰:“諾。”壬午,遇庭光于軍門之外,揖而數其罪,命左右碎斬之。入見馬燧,頓首請罪,燧大怒曰:“庭光已降,受朝廷官爵,公不告輒殺之,是無統帥也!”欲斬之。遊瓌曰:“元光殺裨將,公猶怒如此。公殺節度使,天子其謂何!”燧默然,渾瑊亦為之請,乃舍之。

渾瑊鎮河中,盡得李懷光之眾,朔方軍自是分居邠、蒲矣。

盧龍節度使劉怦疾病,九月,己亥,詔以其子行軍司馬濟權知節度使,怦尋薨。

己未,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劉從一罷為戶部尚書;庚申,薨。

冬,十月,癸卯,上祀圜丘,赦天下。

十二月,甲戌,戶部奏今歲入貢者凡百五十州。

于闐王曜上言:“兄勝讓國於臣,今請復立勝子銳。”上以銳檢校光祿卿,還其國。勝固辭曰:“曜久行國事,國人悅服。銳生長京華,不習其俗,不可往。”上嘉之,以銳為韶王諮議。

【語譯】

八月初五日丁卯,德宗下詔說:“李懷光曾對國家有功,現在寬恕李懷光一個兒子,使他能承續李懷光的香火,賜給田地住宅,歸還李懷光的屍首由其埋葬。加授馬燧兼任侍中,加授渾瑊為檢校司空;其餘的將士們的賞賜各有等級。各道和淮西李希烈連接的節帥,都應該各自守護自己的疆域,如果不是李希烈侵擾,就不得主動出兵征討。李希烈如果投降的話,應該給他留條活命;其餘的將士和他屬下的百姓,一概不予追究。”

當初,李晟曾經率領神策軍士兵去戍守過成都,回到朝廷時,把成都軍中的一個妓女高洪帶走了。西川節度使張延賞對此十分惱怒,派人追趕,從李晟那裡要回了高洪,由此兩人便有了矛盾。而到了現在,宰相劉從一生了重病,德宗要徵召張延賞入朝擔任宰相,李晟上奏陳述張延賞的過失和缺點;德宗不好違背李晟的意見,只任命張延賞擔任左僕射。

駱元光打算要殺掉徐庭光,與韓遊瓌商量說:“徐庭光侮辱我的父祖先人,我想殺了徐庭光,馬公一定會大發雷霆,到時您能救我一命嗎?”韓遊瓌答應說:“好吧。”八月二十日壬午,駱元光在軍營門外遇到了徐庭光,命人把徐庭光抓起來,一一列舉徐庭光的罪過,下令隨從人員把徐庭光碎屍萬段。駱元光然後去見馬燧,伏地叩頭請求治殺徐庭光之罪,馬燧勃然大怒說:“徐庭光已經投降,接受朝廷的官爵,你不向我彙報,就隨便殺人,這是目無統帥之罪!”想殺了駱元光。韓遊瓌在一邊說:“駱元光殺了您的裨將,您尚且如此憤怒。如果您殺了節度使,那皇上對此又會怎麼樣?”馬燧聽了沉默不語;渾瑊也為駱元光向馬燧求情,馬燧於是不再追究駱元光。

渾瑊鎮守河中府,將李懷光的部眾全部接收下來,朔方軍的部眾從此分為兩部,駐守在邠州和蒲州。

盧龍節度使劉怦生了重病,九月初七日己亥,德宗下詔讓劉怦的兒子行軍司馬劉濟暫時代理節度使事務;劉怦不久就去世了。

九月二十七日己未,免去劉從一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的職位,改任為戶部尚書。九月二十八日庚申,劉從一去世。

冬季,十月,癸卯(疑誤)這一天,德宗在天壇祭天,大赦天下。

十二月十三日甲戌,戶部上奏今年入貢的地方總共只有一百五十州。

于闐王尉遲曜上奏說:“我哥哥尉遲勝把國王之位讓給我,現在我請求把尉遲勝的兒子尉遲銳立為國王。”德宗任命尉遲銳為檢校光祿卿,回于闐國去。尉遲勝堅決推辭說:“尉遲曜久執國政,國內人對他都心悅誠服。尉遲銳從小生長在京城長安,不熟悉于闐國的習俗,不可回去為王。”德宗對此很是嘉許,任命尉遲銳為韶王李暹的諮議。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李晟與張延賞結怨,駱元光因洩私憤而擅殺大將。)

二年(丙寅,786年)

春,正月,壬寅,以吏部侍郎劉滋為左散騎常侍,與給事中崔造、中書舍人齊映並同平章事。滋,子玄之孫也。

造少居上元,與韓會、盧東美、張正則為友,以王佐自許,時人謂之“四夔”。上以造在朝廷敢言,故不次用之。滋、映多讓事於造。造久在江外,疾錢穀諸使罔上之弊,奏罷水陸運使、度支巡院,江、淮轉運使等,諸道租賦悉委觀察使、刺史遣官部送詣京師。令宰相分判尚書六曹:齊映判兵部,李勉判刑部,劉滋判吏部、禮部,造判戶部、工部;又以戶部侍郎元琇判諸道鹽鐵、榷酒,吉中孚判度支兩稅。

李希烈將杜文朝寇襄州;二月,癸亥,山南東道節度使樊澤擊擒之。

崔造與元琇善,故使判鹽鐵。韓滉奏論鹽鐵過失,甲戌,以琇為尚書右丞。陝州水陸運使李泌奏:“自集津至三門,鑿山開車道十八里,以避底柱之險。”是月道成。

三月,李希烈別將寇鄭州,義成節度使李澄擊破之。希烈兵勢日蹙,會有疾,夏,四月,丙寅,大將陳仙奇使醫陳山甫毒殺之;因以兵悉誅其兄弟妻子,舉眾來降。甲申,以仙奇為淮西節度使。

關中倉廩竭,禁軍或自脫巾呼於道曰:“拘吾于軍而不給糧,吾罪人也!”上憂之甚,會韓滉運米三萬斛至陝,李泌即奏之。上喜,遽至東宮,謂太子曰:“米已至陝,吾父子得生矣!”時禁中不釀,命於坊市取酒為樂。又遣中使諭神策六軍,軍士皆呼萬歲。

時比歲饑饉,兵民率皆瘦黑,至是麥始熟,市有醉人,當時以為嘉瑞。人乍飽食,死者復伍之一。數月,人膚色乃復故。

以橫海軍使程日華為節度使。

秋,七月,淮西兵馬使吳少誠殺陳仙奇,自為留後。少誠素狡險,為李希烈所寵任,故為之報仇。己酉,以虔王諒為申、光、隨、蔡節度大使,以少誠為留後。

以隴右行營節度使曲環為陳許節度使。陳許荒亂之餘,戶口流散。曲環以勤儉率下,政令寬簡,賦役平均,數年之間,流亡復業,兵食皆足。

八月,癸未,義成節度使李澄薨,其子士寧謀總軍務,秘不發喪。

丙戌,吐蕃尚結贊大舉寇涇、隴、邠、寧,掠人畜,芟禾稼,西鄙騷然,州縣各城守。詔渾瑊將萬人,駱元光將八千人屯咸陽以備之。

【語譯】

唐德宗貞元二年(丙寅,公元786年)

春季,正月十一日壬寅,德宗任命吏部侍郎劉滋任左散騎常侍,與給事中崔造、中書舍人齊映均為同平章事。劉滋是劉子玄的孫子。

崔造年輕時住在上元縣,與韓會、盧東美、張正則結為朋友,自認為有輔佐帝王的才能,當時的人稱他們為“四夔”。德宗因為崔造在朝廷中敢於議論政事,所以,破格重用。劉滋、齊映多把朝政讓給崔造處理。崔造長期生活在江南,痛恨負責徵集、轉運錢糧的各使欺瞞朝廷的弊端,上奏德宗廢除水陸運使、度支巡院、江淮轉運使等機構,各道的租賦一切都交給觀察使、刺史派官吏運送到京城。又請任命宰相分別掌管尚書省的六部:齊映掌管兵部,李勉掌管刑部,劉滋掌管吏部、禮部,崔造掌管戶部、工部;又讓戶部侍郎元琇負責各道的鹽鐵稅和專賣酒的事務,讓吉中孚負責度支兩稅事務。

李希烈的部將杜文朝率部侵擾襄州;二月初三日癸亥,山南東道節度使樊澤出擊,打敗並活捉了杜文朝。

崔造與元琇關係很好,所以讓元琇主持鹽鐵事務。韓滉上奏朝廷,議論鹽鐵事務中的過失。二月十四日甲戌,德宗任命元琇為尚書右丞。陝州水陸運使李泌上奏說:“請准許我從集津倉到三門,開劈山石,鑿出山間運輸車路十八里,以便運船避開黃河底柱天險。”就在這個月內,山間車道修好了。

三月,李希烈的別將寇略鄭州,被義成節度使李澄打敗。李希烈的軍勢日益削弱,正好李希烈又生了重病,夏季,四月初七日丙寅,李希烈的大將陳仙奇指使醫生陳山甫用毒藥謀殺了李希烈;陳仙奇率兵將李希烈的兄弟、妻子兒女全殺了,帶領軍隊投降朝廷。三月二十五日甲申,德宗任命陳仙奇為淮西節度使。

關中庫存的糧食已經用光,禁軍中有人摘下頭巾,在道路上大聲呼喊:“把我約束在軍隊中,卻不給糧食吃,我們簡直成了罪人!”德宗對此極為憂慮,正好韓滉從江淮運送三萬斛糧食到了陝州,李泌馬上向德宗奏報。德宗十分高興,急忙趕到東宮,對太子說:“糧食已經運到陝州了,我們父子能夠活下來了!”當時宮禁中不讓造酒,德宗下令去街市上買酒回來慶賀。又派人把糧食運來的消息告訴給神策六軍,將士們都高興地直呼“萬歲”。

當時連年發生饑荒,軍民們的臉上都是又瘦又黑,到這時麥子開始成熟收穫,街市上有喝醉酒的人,當時的人們都認為這是一個好徵兆。人們突然一下子吃得太飽,因此而死的人佔五分之一。幾個月以後,人們的膚色又恢復到原來的樣子。

德宗任命橫海軍使程日華為節度使。

秋季,七月,淮西兵馬使吳少誠殺了淮西節度使陳仙奇,自己擔任留後職務。吳少誠一向陰險狡猾,被李希烈寵信、重用,所以殺陳仙奇為李希烈報仇。七月二十二日己酉,德宗任命虔王李諒擔任申州、光州、隨州、蔡州的節度大使,任命吳少誠為留後。

德宗委任隴右行營節度使曲環為陳許節度使。陳州、許州在兵荒馬亂之後,人戶流離散失。曲環以勤儉的作風約束、督導部下,施行的政治和法令務求寬大、簡要,百姓承擔的賦稅和勞役都很平均,幾年之間,流失逃亡的人都回到故土,恢復生業,士兵們的糧食都充足起來。

八月二十七日癸未,義成軍節度使李澄去世,李澄的兒子李克寧企圖接管軍事事務,隱瞞父親去世的消息,沒有發訃告。

八月三十日丙戌,吐蕃的國相尚結贊率領人馬大舉侵入涇州、隴州、邠州、寧州,搶掠人口和牲畜,毀壞莊稼,西部邊疆騷動不寧,各州各縣都據城自守。詔令渾瑊率兵一萬人,駱元光率兵八千人駐守咸陽,以防禦吐蕃的進攻。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德宗急躁,起用享有虛名的輕進少年崔造為相,貿然改革財賦機構,留下隱患。李希烈為其部將所殺。)

初,上與李泌議復府兵,泌因為上歷敘府兵自西魏以來興廢之由,且言:“府兵平日皆安居田畝,每府有折衝領之,折衝以農隙教習戰陳。國家有事徵發,則以符契下其州及府,參驗發之,至所期處。將帥按閱,有教習不精者,罪其折衝,甚者罪及刺史。軍還,則賜勳加賞,便道罷之。行者近不逾時,遠不經歲。高宗以劉仁軌為洮河鎮守使以圖吐蕃,於是始有久戍之役。武后以來,承平日久,府兵浸墮,為人所賤,百姓恥之,至蒸熨手足以避其役。又,牛仙客以積財得宰相,邊將效之;山東戍卒多齎繒帛自隨,邊將誘之寄於府庫,晝則苦役,夜縶地牢,利其死而沒入其財。故自天寶以後,山東戍卒還者什無二三,其殘虐如此。然未嘗有外叛內侮,殺帥自擅者,誠以顧戀田園,恐累宗族故也。自開元之末,張說始募長征兵,謂之彍騎,其後益為六軍。及李林甫為相,奏諸軍皆募人為之;兵不土著,又無宗族,不自重惜,忘身徇利,禍亂遂生,至今為梗。向使府兵之法常存不廢,安有如此下陵上替之患哉!陛下思復府兵,此乃社稷之福,太平有日矣。”上曰:“俟平河中,當與卿議之。”

【語譯】

當初,德宗與李泌商量恢復府兵制的問題,李泌就此為德宗陳述了府兵制從西魏以來各代興起和廢棄的因由,並且說:“府兵平時都安心在家鄉耕田種地,每一軍府都設有折衝都尉統領府兵,折衝都尉在農閒的時候,對府兵進行戰陣訓練。當國家有事要徵發府兵時,就把兵符下發到所在的州與折衝府,檢驗調兵符契後,按照規定徵發府兵限期到達指定地點。將帥檢閱府兵,對戰陣訓練不符合標準的,要處罰折衝府的長官,對嚴重失職的,還要處罰該州的刺史。完成軍事任務返回後,便論功勞大小加以獎賞和賜爵位,然後即行遣散歸農。凡應徵的府兵,短期的不超過三個月,時間長的不超過一年。本朝高宗皇帝委任劉仁軌為洮河鎮守使,以防禦吐蕃,從此之後,才有長期駐守的兵役。自從武后統治時期以來,天下太平日子長了,府兵就逐漸沒落,受到人們的輕視;老百姓也以當府兵為恥,甚至燙傷手腳以逃避去服兵役。另外,牛仙客因為能囤積財物而謀得宰相職位,守邊的將領就紛紛仿效他;山東地區戍邊的士兵常常隨身帶著自家的絲帛布匹,守邊的將領就誘騙他們將這些東西存放在倉庫中,白天讓他們服苦役,晚上又把他們關在地牢中,希望把他們弄死而將他們的財產沒收。所以從天寶時期以後,山東戍邊的士兵能夠回家去的十人之中不到二三人,守邊將領的殘暴竟到這種地步。但是,還不曾發生叛亂或內訌,以及殺害將帥來謀奪權位的事情,這實在是因為他們眷戀自己的故土田園,擔心連累宗族內的老小。到開元末年,張說開始招募傭兵,把他們稱為‘彍騎’,後來又將彍騎增編為六軍。到李林甫擔任宰相時,上奏請求各軍全都由招募來的士兵組成;士兵們不再在本地當兵,已經沒有宗族的人在附近牽連著,所以他們不再自我尊重、愛惜,而是忘記自身的死活,不顧一切地追求利益,災禍、叛亂於是就不斷髮生,至今為惡不止。假如從前的府兵制度長期存在下來,而不廢棄,那怎麼會有犯上作亂、綱紀廢弛的禍患呢?陛下想恢復府兵,這是國家社稷的福分,這樣,太平盛世的到來就為時不遠了。”德宗說:“一等河中地區平定,就馬上與卿商議此事。”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李泌以議恢復府兵制為話題,迂迴實施北連回紇以抗吐蕃的戰略,良苦用心深矣。)

九月,丁亥,詔十六衛各置上將軍,以寵功臣;改神策左、右廂為左、右神策軍,殿前射生左、右廂為殿前左、右射生軍,各置大將軍二人、將軍二人。

庚寅,李克寧始發父澄之喪,殺行軍司馬馬鉉,墨縗出視事,增兵城門。劉玄佐出師屯境上以制之,且使告諭切至,克寧乃不敢襲位。丁酉,以東都留守賈耽為義成節度使。克寧悉取府庫之財夜出,軍士從而剽之,比明殆盡。淄青兵數千自行營歸,過滑州,將佐皆曰:“李納雖外奉朝命,內蓄兼併之志,請館其兵於城外。”賈耽曰:“奈何與人鄰道而野處其將士乎!”命館於城中。耽時引百騎獵於納境,納聞之,大喜,服其度量,不敢犯也。

吐蕃遊騎及好畤;乙巳,京城戒嚴,復遣左金吾將軍張獻甫屯咸陽。民間傳言上覆欲出幸以避吐蕃,齊映見上言曰:“外間皆言陛下已理裝,具糗糧,人情恟懼。夫大福不再,陛下奈何不與臣等熟計之!”因伏地流涕,上亦為之動容。

李晟遣其將王佖將驍勇三千伏於汧城,戒之曰:“虜過城下,勿擊其首;首雖敗,彼全軍而至,汝弗能當也。不若俟前軍已過,見五方旗,虎豹衣,乃其中軍也,出其不意擊之,必大捷。”佖用其言,尚結贊敗走。軍士不識尚結贊,僅而獲免。

尚結贊謂其徒曰:“唐之良將,李晟、馬燧、渾瑊而已。當以計去之。”入鳳翔境內,無所俘掠,以兵二萬直抵城下曰:“李令公召我來,何不出犒我!”經宿,乃引退。

冬,十月,癸亥,李晟遣蕃落使野詩良輔與王佖、將步騎五千襲吐蕃摧砂堡;壬申,遇吐蕃眾二萬,與戰,破之,乘勝逐北,至堡下,攻拔之,斬其將扈屈律悉蒙,焚其蓄積而還。尚結贊引兵自寧、慶北去,癸酉,軍於合水之北;邠寧節度使韓遊瓌遣其將史履程夜襲其營,殺數百人。吐蕃追之,遊瓌陳於平川,潛使人鼓於西山;虜驚,棄所掠而去。

十一月,甲午,立淑妃王氏為皇后。

乙未,韓滉入朝。

丁酉,皇后崩。

辛丑,吐蕃寇鹽州,謂刺史杜彥光曰:“我欲得城,聽爾率人去。”彥光悉眾奔鄜州,吐蕃入據之。

劉玄佐在汴,習鄰道故事,久未入朝。韓滉過汴,玄佐重其才望,以屬吏禮謁之。滉相約為兄弟,請拜玄佐母;其母喜,置酒見之。酒半,滉曰:“弟何時入朝?”玄佐曰:“久欲入朝,但力未辦耳!”滉曰:“滉力可及,弟宜早入朝。丈母垂白,不可使更帥諸婦女往填宮也!”母悲泣不自勝。滉乃遺玄佐錢二十萬緡,備行裝。滉留大梁三日,大出金帛賞勞,一軍為之傾動。玄佐驚服,既而遣人密聽之,滉問孔目吏:“今日所費幾何?”詰責甚細。玄佐笑曰:“吾知之矣!”壬寅,玄佐與陳許節度使曲環俱入朝。

崔造改錢穀法,事多不集。諸使之職,行之已久,中外安之。元琇既失職,造憂懼成疾,不視事。既而江、淮運米大至,上嘉韓滉之功,十二月,丁巳,以滉兼度支、諸道鹽鐵、轉運等使,造所條奏皆改之。

吐蕃又寇夏州,亦令刺史託跋乾暉帥眾去,遂據其城。又寇銀州,州素無城,吏民皆潰;吐蕃亦棄之,又陷麟州。

韓滉屢短元琇於上;庚申,崔造罷為右庶子,琇貶雷州司戶。以吏部侍郎班宏為戶部侍郎、度支副使。

韓遊瓌奏請發兵攻鹽州,吐蕃救之,則使河東襲其背。丙寅,詔駱元光及陳許兵馬使韓全義將步騎萬二千人會邠寧軍,趣鹽州,又命馬燧以河東軍擊吐蕃。燧至石州,河曲六胡州皆降,遷於雲、朔之間。

工部侍郎張彧,李晟之婿也。晟在鳳翔,以女嫁幕客崔樞,禮重樞過於彧;彧怒,遂附於張延賞;給事中鄭雲逵嘗為晟行軍司馬,失晟意,亦附延賞,上亦忌晟功名。會吐蕃有離間之言,延賞等騰謗於朝,無所不至。晟聞之,晝夜泣,目為之腫,悉遣子弟詣長安,表請削髮為僧,上慰諭,不許。辛未,入朝,見上,自陳足疾,懇辭方鎮,上不許。韓滉素與晟善,上命滉與劉玄佐諭旨於晟,使與延賞釋怨。晟奉詔,滉等引延賞詣晟第謝,結為兄弟,因宴飲盡歡;又宴於滉、玄佐之第,亦如之。滉因使晟表薦延賞為相。

【語譯】

九月初一日丁亥,詔令十六衛各設上將軍一職,以示對功臣的寵信;把神策左、右廂改為左、右神策軍,把殿前射生左、右廂改為殿前左、右射生軍,每軍中設置大將軍二人、將軍二人。

九月初四日庚寅,李克寧才把父親李澄的死訊向外界公佈,殺了行軍司馬馬鉉,穿著黑色的喪服出來辦理各項事務,在各個城門口都增派了兵力。劉玄佐派出軍隊駐紮在義成軍的轄境內,以牽制李克寧的行為,而且派遣使者前去,極為嚴厲地勸告李克寧,李克寧這才沒敢輕率地承襲父親節度使的職位。九月十一日丁酉,德宗任命東都留守賈耽擔任義成軍節度使。李克寧將府庫中儲存的錢財全部弄出來,連夜出走,軍中的將士們跟隨著開始搶劫財物,等到天亮的時候,東西幾乎全被搶光。李納的淄青兵有幾千人從行營中回去,途中路過滑州,賈耽的將吏、幕僚們都說:“李納雖然表面上服從朝廷的命令,但內心卻暗藏著吞併這片土地的陰謀,請將他的這批軍隊安排在城外駐紮吧。”賈耽說:“我們與李納是接壤的鄰道,怎麼能將李納的將士安排在城外野地裡住宿呢?”下令將這支軍隊安排在城內住宿。賈耽經常帶領一百名左右騎兵在李納管轄的境內打獵,李納聽說這事以後,十分高興,極為佩服賈耽的度量和膽識,不敢越境侵犯義成軍。

吐蕃軍隊的偵察騎兵已經到了離京城不遠的好畤地區;九月十九日乙巳,京城長安實施戒嚴。德宗又派遣左金吾將軍張獻甫率軍駐守咸陽。這時民間到處傳言德宗又要離開京城,出行他地,以躲避吐蕃人的進攻,宰相齊映面見德宗說:“外面都說陛下已經整理好行裝,備辦了乾糧,現在人們惶恐不安。大福不可能再次從天而降,陛下怎麼能不就這件事與我們好好商議一下呢?”說完後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德宗也為之很傷心。

李晟派將領王佖率領三千勇猛精悍的戰士埋伏在汧城,並告誡王佖說:“敵人經過汧城時,不要攻擊他們的先頭部隊;敵人的先頭部隊雖然被打敗,但他們的主力過來了,你們就不能抵擋了。不如等敵人的先頭部隊經過以後,看見打著五方旗,穿著有虎豹花紋衣服的人馬,那就是敵人的主力軍隊,在此時發起突然襲擊,就一定能大獲全勝。”王佖完全按李晟的計策行事,結果尚結讚的人馬被打得大敗而逃。將士們不認識尚結贊,尚結贊才得以逃脫。

尚結贊對手下人說:“唐朝的良將,只有李晟、馬燧、渾瑊三個人罷了,我們應該用計策除掉他們。”尚結贊進入鳳翔境內,沒有搶掠到什麼東西,就率領二萬人一直開到鳳翔城下說:“李令公召見我們到這裡來的,你們怎麼不開城門來犒勞我們。”在城下鬧了一個晚上,尚結贊才領著人退走。

冬季,十月初七日癸亥,李晟派遣蕃落使野詩良輔與王佖一起率領步騎兵五千人去襲擊吐蕃的摧砂堡;十月十六日壬申,野詩良輔、王佖率部與兩萬吐蕃軍隊相遇,同他們交戰,打敗了吐蕃軍隊,乘勝追擊,直到摧砂堡下,向城堡發起攻擊,攻了進去,殺了吐蕃的將領扈屈律悉蒙,焚燒了他們蓄積的財物之後,得勝而回。尚結贊率領人馬從寧州、慶州向北逃走,十月十七日癸酉,他們在合水縣的北邊駐紮下來。邠寧節度使韓遊瓌派出部將史履程帶人晚上偷襲吐蕃的軍營,殺了幾百個敵人。吐蕃軍隊出來追趕史履程,韓遊瓌在平川佈下戰陣,暗中派人在西山上擂起戰鼓以迷惑敵人;吐蕃軍隊驚慌失措,將搶掠來的東西全部丟下,狼狽逃跑了。

十一月初八日甲午,德宗冊立淑妃王氏為皇后。

十一月初九日乙未,韓滉從京口進京朝見德宗。

十一月十一日丁酉,皇后去世。

十一月十五日辛丑,吐蕃的軍隊侵犯鹽州,他們對鹽州刺史杜彥光說:“我們只想要你們的城池,可以讓你們把人都帶走。”於是,杜彥光率領所有的軍隊逃向鄜州,吐蕃的軍隊進佔鹽州城。

劉玄佐在汴州任宋亳節度使,仿效周圍各道以前的成例,很長時間沒有進京朝見皇帝。鎮守兩浙地區的節度使韓滉進京經過汴州,劉玄佐敬重韓滉的才幹和威望,自己以下屬官吏的禮節拜見韓滉。韓滉與劉玄佐約定結成兄弟,請求拜見劉玄佐的母親;劉玄佐的母親十分高興,置辦酒宴會見韓滉。在他們飲酒到半酣狀態時,韓滉對劉玄佐說:“賢弟什麼時候進京朝見皇上?”劉玄佐回答說:“我很早就想進京朝見皇上,但是物力還不具備啊!”韓滉說:“我的物力還能夠你置辦進京朝見的物品,賢弟應該早點進京朝見皇上才是。伯母年事已高,決不能讓她帶著自家的各位女眷,被迫進入後宮去做各種賤役啊!”劉玄佐的母親聽了這話,情不自禁地哭得很悲傷。韓滉於是贈送給劉玄佐二十萬緡錢,讓他置辦進京朝見的行裝。韓滉在大梁逗留了三天,拿出大量的錢帛獎賞、慰勞劉玄佐的將士,全軍將士都被韓滉的行為感動了。劉玄佐既吃驚,又佩服,隨即暗中派人去探聽韓滉的情況,聽到韓滉詢問孔目官說:“今天花了多少錢?”對錢的用途和每個事項用錢多少都問得很詳細。劉玄佐聽到後笑著說:“我明白他的用意了!”十一月十六日壬寅,劉玄佐與陳許節度使曲環都進京朝見德宗。

崔造改革徵收各地錢財、糧食的辦法,所做的事情大多沒有成功。鹽鐵、轉運等使的職責,已經實行了很長時間,朝野內外都很習慣這種方式。負責鹽鐵事務的元琇被撤職以後,崔造又憂愁、又害怕,因此而生了病,不再入閣辦事,不久,江東、淮南一帶運送了很多糧食到關中,德宗對韓滉十分嘉許。十二月初二日丁巳,德宗任命韓滉兼任度支、諸道的鹽鐵、轉運等使。宰相崔造以前上奏實行的措施一條條都被更改過來。

吐蕃軍隊又侵犯夏州,也讓夏州刺史託跋乾暉帶領夏州的軍民撤離,吐蕃佔領了夏州城。吐蕃軍隊又侵犯銀州,銀州向來沒有城區,官吏、百姓都逃散了。吐蕃也放棄了銀州,但又攻下了麟州。

韓滉屢次在德宗面前指責元琇的過失;十二月初五日庚申,德宗罷免崔造的宰相職務,降職為右庶子,將元琇貶職到遙遠的雷州擔任司戶。德宗又任命吏部侍郎班宏為戶部侍郎、度支副使。

韓遊瓌上奏朝廷,請求增派兵力去進攻鹽州城,如果吐蕃的軍隊來援救,那麼就讓河東馬燧的軍隊從背後襲擊。十二月十一日丙寅,德宗下詔命令駱元光和陳許兵馬使韓全義率領步騎兵一萬二千人前去與邠寧軍的軍隊會合,一起逼向鹽州,德宗又下令馬燧帶領河東的軍隊攻擊吐蕃。馬燧率軍到達石州,黃河河曲的六胡州全部向他投降,馬燧於是將他們遷移到雲州、朔州。

工部侍郎張彧是李晟的女婿。李晟在鳳翔鎮守的時候,把另一個女兒嫁給了自己的幕客崔樞,對崔樞的禮遇和器重超過了張彧;張彧對此極為惱火,於是就投靠了左僕射張延賞;給事中鄭雲逵曾擔任過李晟軍中的行軍司馬,李晟不太賞識鄭雲逵,鄭雲逵這時也投靠了張延賞;德宗對李晟的功勳和威望有所顧忌。正好吐蕃使離間計陷害李晟,一時間,張延賞等人在朝廷中多方毀謗李晟,對李晟的攻擊無所不至。李晟聽說了這事後,整天整夜地痛哭,眼睛哭得紅腫,將所有的子弟都送到長安城內以表達對皇上的忠誠,並且上奏德宗,請求削髮為僧,德宗派人安慰李晟,不批准李晟的請求。十二月十六日辛未,李晟進京入朝,晉見德宗,述說自己的腿腳得了很重的病,懇請辭去節度使職務,德宗還是不答應。韓滉一向和李晟關係很好,德宗於是命令韓滉和劉玄佐一起去李晟那裡傳達德宗的旨意,讓李晟和張延賞消除怨恨和誤會。李晟接受了詔旨,韓滉等人就帶著張延賞到李晟的家中道歉,二人結為兄弟,李晟設宴招待眾人,大家同飲盡興而歸。又在韓滉、劉玄佐家設宴款待李晟、張延賞二人,大家也像在李晟家中一樣同飲盡歡而散。韓滉乘機請求李晟上表朝廷,推薦張延賞擔任宰相一職。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李晟功高受猜疑,吐蕃犯邊,韓滉入朝恢復理財舊制,崔造所為,盡行罷之。)

三年(丁卯,787年)

春,正月,壬寅,以左僕射張延賞同平章事。李晟為其子請婚於延賞,延賞不許,晟謂人曰:“武夫性快,釋怨於杯酒間,則不復貯胸中矣。非如文士難犯,外雖和解,內蓄憾如故,吾得無懼哉!”

初,李希烈據淮西,選騎兵尤精者為左、右門槍,奉國四將,步兵尤精者為左、右克平十將。淮西少馬,精兵皆乘騾,謂之騾軍。

陳仙奇舉淮西降,才數月,詔發其兵於京西防秋。仙奇遣都知兵馬使蘇浦悉將淮西精兵五千人以行。會仙奇為吳少誠所殺,少誠密遣人召門槍兵馬使吳法超等使引兵歸,浦不之知。法超等引步騎四千自鄜州叛歸,渾瑊使其將白娑勒追之,反為所敗。

丙午,上急遣中使敕陝虢觀察使李泌發兵防遏,勿令濟河。泌遣押牙唐英岸將兵趣靈寶,淮西兵已陳於河南矣。泌乃命靈寶給其食,淮西兵亦不敢剽掠。明日,宿陝西七里。泌不給其食,遣將將選士四百人分為二隊,伏於太原倉之隘道,令之曰:“賊十隊過,東伏則大呼擊之,西伏亦大呼應之,勿遮道,勿留行,常讓以半道,隨而擊之。”又遣虞候集近村少年各持弓、刀、瓦石躡賊後,聞呼亦應而追之。又遣唐英岸將千五百人夜出南門,陳於澗北。明日四鼓,淮西兵起行入隘,兩伏發,賊眾驚亂,且戰且走,死者四之一;進遇唐英岸,邀而擊之,賊眾大敗,擒其騾軍兵馬使張崇獻。泌以賊必分兵自山路南遁,又遣都將燕子楚將兵四百自炭竇谷趣長水。賊二日不食,屢戰皆敗,英岸追至永寧東,賊皆潰入山谷。吳法超果帥其眾太半趣長水,燕子楚擊之,斬法超,殺其士卒三分之二。上以陝兵少,發神策軍步騎五千往助泌,至赤水,聞賊已破而還。上命劉玄佐乘驛歸汴,以詔書緣道誘之,得百三十餘人,至汴州,盡殺之。其潰兵在道,復為村民所殺,得至蔡者才四十七人。吳少誠以其少,悉斬之以聞;且遣使以幣謝李泌,為其誅叛卒也。泌執張崇獻等六十餘人送京師,詔悉腰斬於鄜州軍門,以令防秋之眾。

【語譯】

唐德宗貞元三年(丁卯,公元787年)

春季,正月十七日壬寅,德宗任命左僕射張延賞為同平章事。李晟請求張延賞把女兒嫁給自己的兒子為妻,張延賞沒有答應。李晟對人說:“我們武夫性情直爽,在杯酒之間就消除了怨恨和誤會,那就不再把這些怨嫌放在心上了;不像文人那樣不能冒犯,他們表面上雖然說彼此和解了,但心中的怨恨依然如故,我能不心懷畏懼嗎?”

當初,李希烈佔據淮西,從騎兵中挑選最精銳的人組建左、右門槍和奉國四將等軍隊,從步兵中挑選最精銳的人組建左、右克平十將等軍隊。淮西一帶缺少馬匹,這些精兵都騎騾子,人們因此稱他們為“騾軍”。

陳仙奇帶著淮西投降了朝廷,才過了幾個月,德宗就下詔令徵調淮西的軍隊去京城西邊駐守防秋。陳仙奇派都知兵馬使蘇浦帶著淮西的所有精銳部隊五千人去京城以西。適逢陳仙奇被吳少誠殺死,吳少誠秘密派人徵召門槍兵馬使吳法超等人帶領防秋兵回淮西;蘇浦對此事一無所知。吳法超等人率領步騎兵四千人在鄜州反叛朝廷,返回淮西,渾瑊派他的部將白娑勒率部追擊,反而被吳法超等人打敗。

正月二十一日丙午,德宗緊急派遣宦官使者,敕令陝虢觀察使李泌派兵防禦、阻截吳法超等人的叛軍,不要讓他們渡過黃河。李泌立即派遣押牙官唐英岸率兵趕往靈寶縣,這時淮西的叛軍已經渡過黃河,在黃河南岸列成陣勢了。李泌於是命令靈寶縣給他們提供糧食,淮西的叛軍也不敢出去搶劫財物。第二天,叛軍在離陝州城西七里的地方宿營。李泌不給他們提供糧食,並且派遣部將率領從軍中精選出來的四百人,分成二隊,埋伏在太原倉狹窄的險路上,並下達命令說:“等淮西的叛軍經過十隊以後,埋伏在路東邊的人就大聲呼叫著發起進攻,埋伏在路西邊的人也大聲呼喊以相接應,不要阻攔通道,不要讓他們停止不前,要經常讓出半邊道路,尾隨追擊。”又派虞候官召集附近村莊中的青少年人,各自帶著弓箭、大刀和瓦塊、石頭等跟在叛軍們的後邊,聽到官軍呼叫也響應追擊叛軍。李泌又派遣唐英岸率領一千五百人在晚上從陝州城南門出去,在澗水的北面佈列陣勢。第二天早上四更天的時候,淮西的叛軍們起來向狹窄的小路進發,兩邊埋伏的官軍發起攻擊,叛軍驚慌失措,亂作一團,他們邊戰邊逃,被打死的人佔總數的四分之一。叛軍們向前逃跑,遭遇唐英岸的攔截阻擊,淮西的叛軍被打得大敗而逃,唐英岸活捉了騾軍兵馬使張崇獻。李泌認為叛軍一定會兵分兩路,從山路上向南方逃跑,於是又派遣都將燕子楚率兵四百人從炭竇谷直奔長水縣而去。叛軍們兩天沒有吃飯,屢戰屢敗,唐英岸率兵追趕到永寧縣東邊,叛軍都潰散逃入山谷之中。吳法超果然如李泌所估計的,帶領手下的絕大部分人馬奔向長水縣,燕子楚率軍攻擊,殺了吳法超,將吳法超所帶的人馬殺了三分之二。德宗覺得陝州的兵力太少,派遣神策軍步騎兵五千人前去援助李泌,他們到了赤水鎮,聽說叛賊已經被打敗,就回京城去了。德宗命令劉玄佐乘驛馬緊急趕回汴州,讓劉玄佐沿途用詔書勸誘淮西軍,共一百三十多人,劉玄佐到了汴州,把這一百三十多人全殺了。那些潰散在路上的淮西叛兵,又被村民們殺掉了,能夠脫險回到蔡州的才四十七人。吳少誠因為回來的人太少,便將他們全殺了,上報朝廷。而且又派遣使者帶著禮物前去陝州答謝李泌,說是為自己誅殺了叛亂的將士。李泌將張崇獻等六十多人押解到京城,德宗下令將他們全部在鄜州軍門前腰斬,藉此警戒防秋的將士。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陝虢觀察使李泌八面埋伏,奇計滅叛兵。)

初,雲南王閤羅鳳陷嶲州,獲西瀘令鄭回。回,相州人,通經術,閣羅鳳愛重之。其子鳳迦異及孫異牟尋、曾孫尋夢湊皆師事之,每授學,回得撻之。及異牟尋為王,以回為清平官。清平官者,蠻相也,凡有六人,而國事專決於回。五人者事回甚卑謹,有過,則回撻之。

雲南有眾數十萬,吐蕃每入寇,常以雲南為前鋒,賦斂重數,又奪其險要立城堡,歲徵兵助防,雲南苦之。回因說異牟尋復自歸於唐曰:“中國尚禮義,有惠澤,無賦役。”異牟尋以為然,而無路自致,凡十餘年。及西川節度使韋皋至鎮,招撫境上群蠻,異牟尋潛遣人因群蠻求內附。皋奏:“今吐蕃棄好,暴亂鹽、夏,宜因雲南及八國生羌有歸化之心招納之,以離吐蕃之黨,分其勢。”上命皋先作邊將書以諭之,微觀其趣。

張延賞與齊映有隙,映在諸相中頗稱敢言,上浸不悅,延賞言映非宰相器。壬子,映貶夔州刺史。劉滋罷為左散騎常侍,以兵部侍郎柳渾同平章事。

韓滉性苛暴,方為上所任,言無不從;他相充位而已,百吏救過不贍。渾雖為滉所引薦,正色讓之曰:“先相公以褊察為相,不滿歲而罷,今公又甚焉。奈何榜吏於省中,至有死者!且作福作威,豈人臣所宜!”滉愧,為之少霽威嚴。

二月,壬戌,以檢校左庶子崔澣充入吐蕃使。

戊寅,鎮海節度使、同平章事、充江、淮轉運使韓滉薨。滉久在二浙,所闢僚佐,各隨其長,無不得人。嘗有故人子謁之,考其能,一無所長,滉與之宴,竟席,未嘗左右視及與並坐交言。後數日,署為隨軍,使監庫門。其人終日危坐,吏卒無敢妄出入者。

分浙江東、西道為三:浙西,治潤州;浙東,治越州;宣、歙、池,治宣州,各置觀察使以領之。

上以果州刺史白志貞為浙西觀察使,柳渾曰:“志貞,憸人,不可複用。”會渾疾,不視事;辛巳,詔下,用之。渾疾間,遂乞骸骨,不許。

甲申,葬昭德皇后于靖陵。

【語譯】

當初,雲南王閤羅鳳攻陷了巂州,將西瀘縣令鄭回抓走了。鄭回是相州人,通曉經學之術,閣羅鳳對他很愛護和尊重。閣羅鳳的兒子鳳迦異以及孫子異牟尋、曾孫尋夢湊都以對待老師的禮儀事奉鄭回,每當鄭回講課授學的時候,都能夠用鞭子抽打他們。到異牟尋做雲南王的時候,任命鄭回擔任清平官。所謂清平官,就是南詔的宰相,擔任這一職務共有六人,而國家大事卻全部都由鄭回決定。其他五個清平官都畢恭畢敬地小心事奉鄭回,如果他們犯了過失,那麼鄭回就用鞭子抽打他們。

雲南有數十萬人口,吐蕃的軍隊每次向唐朝內地侵犯,常常派雲南人打前鋒,對他們徵收的賦稅十分繁重,又奪佔了雲南的險要之地,建立城堡,每年都要徵調雲南的兵員協助他們防守,雲南人吃盡了苦頭。鄭回於是就勸說異牟尋重新歸順唐朝,說:“大唐王朝崇尚禮義,對我們只會施加恩澤,不會徵發賦稅徭役。”異牟尋認為鄭回說的有道理,但是由於道路不通,無法主動向唐朝表達自己的誠意,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十幾年。等到西川節度使韋皋到任之後,大力招撫西川境內各個蠻族的人,異牟尋暗中派人隨著蠻族人一起請求歸附朝廷。韋皋上奏說:“吐蕃現在背棄友好關係,殘暴地侵擾鹽州、夏州,應該趁雲南和八國生羌有歸順朝廷意願的時候,招撫、接納他們,這樣可以分化吐蕃的聯盟,削弱吐蕃的勢力。”德宗命令韋皋先以邊境將領的名義發佈文書曉諭他們,暗中觀察他們的動靜。

張延賞與齊映有矛盾,齊映在各位宰相之中是個很敢於直言的人,德宗漸漸地不喜歡齊映;張延賞也在德宗面前說齊映沒有做宰相的才識。正月二十七日壬子,齊映被降職為夔州刺史。劉滋也罷去宰相職務,降為左散騎常侍,德宗委任兵部侍郎柳渾擔任同平章事。

韓滉性情苛刻粗暴,正受到德宗的重用,德宗對他言聽計從;其他宰相不過充數罷了,而朝廷中的文武百官也總有彌補不完的過失。宰相柳渾雖然是韓滉向德宗推薦的,但還是嚴肅地責備韓滉說:“您父親韓休擔任宰相,因為氣量太小,苛究小事,結果擔任宰相不滿一年就被罷免了,現在您又比您父親更為厲害了。您怎麼能在聽政的地方拷打官吏,以至於打死人呢?而且妄自尊大,濫用職權,這哪裡是做臣子的人該乾的呢?”韓滉聽了以後很慚愧,因此稍稍收斂了一些。

二月初七日壬戌,德宗委派檢校左庶子崔澣充當去吐蕃的使者。

二月二十三日戊寅,鎮海節度使、同平章事、充任江淮轉運使職務的韓滉逝世。韓滉長期鎮守兩浙地區,所選任的各級官吏和幕僚,都能根據每個人的長處任用合適的官事,沒有發生過用人不當的事情。曾經有位老朋友的兒子來拜見,韓滉考察其能力,沒有發現任何長處,韓滉帶這人一同赴宴,直到宴席結束了,這人都不曾看一次左右兩邊的人,也不與同席的人說一句話。過了幾天後,韓滉任命這人擔任隨軍一職,讓這人看管庫房的大門。這個人整天在庫房門前端正地坐著,守庫房的小官和士兵們沒有一個人敢隨便出入的。

朝廷將浙東西道分為三部分:浙西的治所在潤州;浙東的治所在越州;宣州、歙州、池州地區的治所在宣州,在這三個地區各設置觀察使來分別統領。

德宗任命果州刺史白志貞為浙西觀察使,柳渾說:“白志貞是一個奸佞的小人,不能再重用。”正好柳渾生了病,不能處理政事;二月二十六日辛巳,詔書頒佈下來,還是任用了白志貞。柳渾的病情好轉之後,向德宗請求辭職退休,德宗沒有答應。

二月二十九日甲申,在靖陵安葬了昭德皇后。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張延賞為相受寵,排斥異己,為誤導德宗結和吐蕃受欺張本。韓滉知人,理財有方,入朝拜相不久去世,朝廷一大損失。)

三月,丁酉,以左庶子李銛充入吐蕃使。

初,吐蕃尚結贊得鹽、夏州,各留千餘人戍之,退屯鳴沙;自冬入春,羊馬多死,糧運不繼,又聞李晟克摧砂,馬燧、渾瑊等各舉兵臨之,大懼,屢遣使求和,上未之許。乃遣使卑辭厚禮求和於馬燧,且請修清水之盟而歸侵地,使者相繼於路。燧信其言,留屯石州,不復濟河,為之請於朝。

李晟曰:“戎狄無信,不如擊之。”韓遊瓌曰:“吐蕃弱則求盟,強則入寇,今深入塞內而求盟,此必詐也!”韓滉曰:“今兩河無虞,若城原、鄯、洮、渭四州,使李晟、劉玄佐之徒將十萬眾戍之,河、湟二十餘州可復也。其資糧之費,臣請主辦。”上由是不聽燧計,趣使進兵。燧請與吐蕃使論頰熱俱入朝論之,會滉薨,燧、延賞皆與晟有隙,欲反其謀,爭言和親便。上亦恨回紇,欲與吐蕃和,共擊之,得二人言,正會己意,計遂定。

延賞數言“晟不宜久典兵,請以鄭雲逵代之。”上曰:“當令自擇代者。”乃謂晟曰:“朕以百姓之故,與吐蕃和親決矣。大臣既與吐蕃有怨,不可復之鳳翔,宜留朝廷,朝夕輔朕,自擇一人可代鳳翔者。”晟薦都虞候邢君牙。君牙,樂壽人也。丙午,以君牙為鳳翔尹兼團練使。丁未,加晟太尉、中書令,勳、封如故,餘悉罷之。

晟在鳳翔,嘗謂僚佐曰:“魏徵好直諫,餘竊慕之。”行軍司馬李叔度曰:“此乃儒者所為,非勳德所宜。”晟斂容曰:“司馬失言。晟任兼將相,知朝廷得失不言,何以為臣!”叔度慚而退。及在朝廷,上有所顧問,極言無隱,性沈密,未嘗洩於人。

辛亥,馬燧入朝。燧既來,諸軍皆閉壁不戰,尚結贊遽自鳴沙引歸,其眾乏馬,多徒行者。

【語譯】

三月十三日丁酉,德宗委派左庶子李銛充當吐蕃的使者。

當初,吐蕃的國相尚結贊攻佔了鹽州和夏州,在這兩個地方各留下一千多人駐守,自己則率軍退到鳴沙縣駐紮;從冬天轉入春天后,羊和馬大多死了,糧食運輸供應不上,又聽說李晟的人馬攻下了摧砂堡,而馬燧、渾瑊等人率軍要來攻鳴沙,尚結贊非常害怕,多次派遣使者向唐朝求和,德宗都沒有答應。尚結贊於是派遣使者帶著厚重的禮物,低聲下氣地向馬燧求和,而且請求重新遵守建中四年修訂的盟約,向唐朝歸還他們曾經侵佔的土地,派到馬燧這裡的使者一個接一個。馬燧輕信了尚結讚的話,率軍在石州駐紮下來,不再渡過黃河,並且為吐蕃向朝廷求情。

李晟說:“吐蕃人從來不講信用,不如向他們發起進攻。”韓遊瓌說:“吐蕃人勢力比我們弱小的時候,就請求結盟,他們勢力比我們強的時候,就來侵犯我們,現在他們大軍深入我們的境內而請求與我們結盟,這中間一定有什麼詭計!”韓滉說:“現在兩河一帶沒什麼後顧之憂,如果在原州、鄯州、洮州、渭州四個地區修築城池,讓李晟、劉玄佐等人率領十萬大軍去駐守,就能夠從吐蕃手中收復河、湟等二十幾州的地方。他們所需的物資、糧草等方面的費用,請讓我來主辦。”德宗於是就不採納馬燧的建議,還派使者督促他進軍鳴沙。馬燧請求與吐蕃派來的使者論頰熱一起進京入朝討論結盟的事情,正碰上韓滉去世了,而馬燧、張延賞都與李晟有很深的矛盾,準備推翻李晟等人的謀略,在德宗面前爭著說與吐蕃和好的便利。德宗也因以前在陝州的事,一直痛恨回紇人,打算與吐蕃人和好,一起進攻回紇人,聽了馬燧、張延賞兩個人的意見,正符合自己的想法,於是決定了與吐蕃議和。

張延賞多次在德宗面前說:“李晟不適合長期執掌軍事大權,請讓鄭雲逵來代替李晟。”德宗說:“應該讓李晟自己選擇代替自己的人。”於是就對李晟說:“為了百姓安居樂業的緣故,我已經決定與吐蕃人和好結盟了。你既然與吐蕃人有怨仇,那麼就不能再去鳳翔帶兵鎮守,應該留在朝廷內,時刻輔佐我;你就自己選擇一個人代替代鎮守鳳翔吧。”李晟推薦了都虞候邢君牙。邢君牙是樂壽縣人。二月二十二日丙午,德宗任命邢君牙為鳳翔府尹,兼任鳳翔團練使。二月二十三日丁未,德宗加封李晟為太尉、中書令,以前所給上柱國的勳位和所封的西平王一切照舊,其他職務全都罷免了。

李晟在鳳翔的時候,曾經對屬吏、僚佐們說:“魏徵喜歡直言諫諍,我私下很是仰慕。”行軍司馬李叔度說:“直言勸諫皇帝是文人做的事,不是像您這種有功勳、有威望的人應該做的。”李晟面色嚴肅地對李叔度說:“李司馬這話說錯了。我的職位兼任了將軍和宰相,如果知道朝廷事務什麼地方做得對,什麼地方做得不對,而不肯說出來,那算是一個什麼大臣呢?”李叔度聽了很慚愧地退下去了。等到李晟在朝廷任職的時候,凡是德宗詢問問題,都要坦率地直說,決不隱瞞什麼;李晟生性沉著縝密,從來沒有向別人洩露過什麼秘密。

二月二十七日辛亥,馬燧進京入朝。馬燧進入朝廷以後,各支軍隊都關閉營壘,不再出去作戰,尚結贊於是急忙從鳴沙率軍撤退回去了,尚結讚的部隊缺少馬匹,很多人都徒步行走。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德宗因猜疑而又偏狹,急欲結盟吐蕃以抗回紇,中吐蕃離間計罷李晟兵權。張延賞挾私憤排斥李晟,實為誤國之罪臣。)

崔澣見尚結贊,責以負約。尚結贊曰:“吐蕃破朱泚,未獲賞,是以來,而諸州各城守,無由自達。鹽、夏守將以城授我而遁,非我取之也。今明公來,欲踐修舊好,固吐蕃之願也。今吐蕃將相以下來者二十一人,渾侍中嘗與之共事,知其忠信。靈州節度使杜希全、涇原節度使李觀皆信厚聞於異城,請使之主盟。”

夏,四月,丙寅,澣至長安。辛未,以澣為鴻臚卿,復使入吐蕃語尚結贊曰:“希全守靈,不可出境,李觀已改官,今遣渾瑊盟於清水。”且令先歸鹽、夏二州。五月,甲申,渾瑊自咸陽入朝,以為清水會盟使。戊子,以兵部尚書崔漢衡為副使,司封員外郎鄭叔矩為判官,特進宋奉朝為都監。己丑,瑊將二萬餘人赴盟所。

乙巳,尚結贊遣其屬論泣贊來言:“清水非吉地,請盟於原州之土梨樹,既盟而歸鹽、夏二州。”上皆許之。神策將馬有麟奏:“土梨樹多阻險,恐吐蕃設伏兵,不如平涼川坦夷。”時論泣贊已還,丁未,遣使追告之。

申蔡留後吳少誠,繕兵完城,欲拒朝命,判官鄭常、大將楊冀謀逐之,詐為手詔賜諸將申州刺史張伯元等;事洩,少誠殺常、冀、伯元。大將宋旻、曹濟奔長安。

閏月,己未,韋皋復與東蠻和義王苴那時書,使詗伺導達雲南。

庚申,大省州、縣官員收其祿以給戰士,張延賞之謀也。時新除官千五百人,而當減者千餘人,怨嗟盈路。

初,韓滉薦劉玄佐可使將兵復河、湟,上以問玄佐,玄佐亦贊成之。滉薨,玄佐奏言:“吐蕃方強,未可與爭。”上遣中使勞問玄佐,玄佐臥而受命。張延賞知玄佐不可用,奏以河、湟事委李抱真,抱真亦固辭。皆由延賞罷李晟兵柄,故武臣皆憤怒解體,不肯為用故也。

上以襄、鄧扼淮西衝要,癸亥,以荊南節度使曹王皋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以襄、鄧、復、郢、安、隨、唐七州隸之。

渾瑊之髮長安也,李晟深戒之以盟所為備不可不嚴。張延賞言於上曰:“晟不欲盟好之成,故戒瑊以嚴備。我有疑彼之形,則彼亦疑我矣,盟何由成!”上乃召瑊,切戒以推誠待虜,勿自為猜貳以阻虜情。

瑊奏吐蕃決以辛未盟,延賞集百官,以瑊表稱詔示之曰:“李太尉謂吐蕃和好必不成,此渾侍中表也,盟日定矣。”晟聞之,泣謂所親曰:“吾生長西陲,備諳虜情,所以論奏,但恥朝廷為犬戎所侮耳!”

上始命駱元光屯潘原,韓遊瓌屯洛口,以為瑊援。元光謂瑊曰:“潘原距盟所且七十里,公有急,元光何從知之!請與公俱。”瑊以詔指固止之。元光不從,與瑊連營相次,距盟所三十餘里。元光壕柵深固,瑊壕柵皆可逾也。元光伏兵於營西,韓遊瓌亦遣五百騎伏於其側,曰:“若有變,則汝曹西趣柏泉以分其勢。”

尚結贊與瑊約,各以甲士三千人列於壇之東西,常服者四百人從至壇下。辛未,將盟,尚結贊又請各遣遊騎數十更相覘索,瑊皆許之。吐蕃伏精騎數萬於壇西,遊騎貫穿唐軍,出入無禁;唐騎入虜軍,悉為所擒,瑊等皆不知,入幕,易禮服。虜伐鼓三聲,大譟而至,殺宋奉朝等於幕中。瑊自幕後出,偶得他馬乘之,伏鬣入其銜,馳十餘里,銜方及馬口,故矢過其背而不傷。唐將卒皆東走,虜縱兵追擊,或殺或擒之,死者數百人,擒者千餘人,崔漢衡為虜騎所擒。渾瑊至其營,則將卒皆遁去,營空矣。駱元光發伏成陳以待之,虜追騎愕眙。瑊入元光營,追騎顧見邠寧軍西馳,乃還。元光以輜重資瑊,與瑊收散卒,勒兵整陳而還。

【語譯】

崔澣見了尚結贊,指責尚結贊背棄了友好盟約。尚結贊說:“我們吐蕃的軍隊打敗了朱泚,沒有得到朝廷的賞賜,所以就來了,而你們各個州都據城守衛,我們的要求無法傳達到朝廷。鹽州、夏州兩地駐守的將領把城池給我們後逃走了,並不是我們攻佔的。現在您來了,打算履行以前訂立的盟約,恢復原來的友好關係,這本來就是我們吐蕃人的願望啊。現在我們吐蕃到這裡來的有將相二十一人,你們的渾侍中與他們都曾經一起打過朱泚,知道他們都是忠誠、有信義的人。你們的靈州節度使杜希全、涇原節度使李觀講信義,為人厚道,他們在我們那裡都很有聲望,請讓他們來主持我們雙方的結盟事宜吧。”

夏季,四月十二日丙寅,崔澣回到了長安城。四月十七日辛未,德宗任命崔澣為鴻臚卿,讓崔澣再次出使吐蕃,對尚結贊說:“杜希全要防守靈州一帶,不能夠離開本州的疆境,李觀已經改任別的官職,現在派渾瑊到清水與你們結盟。”而且要讓吐蕃先歸還鹽州和夏州。五月初一日甲申,渾瑊從咸陽進京入朝,德宗任命他為清水會盟使。五月初五日戊子,德宗任命兵部尚書崔漢衡為清水會盟副使,任命司封中外郎鄭叔矩為清水會盟判官,任命特進官宋奉朝為清水會盟都監。五月初六日己丑,渾瑊率領二萬多人前去會盟地點。

五月二十二日乙巳,尚結贊派遣下屬論泣贊來朝廷說:“清水不是一個吉祥的地方,請求在原州土梨樹這個地方訂立盟約,盟約訂立後,就歸還鹽州和夏州。”這些條件,德宗都答應了。神策軍的將領馬有麟上奏德宗說:“土梨樹這個地方的地勢複雜、險要,恐怕吐蕃人會在這裡埋伏軍隊,不如將會盟地點改在平涼州,那裡地勢很平坦。”當時,論泣贊已經回去了,五月二十四日丁未,德宗派遣使者追趕上了論泣贊,告訴了變化情況。

申蔡留後吳少誠整修兵器,加固城防,準備抗拒朝廷的命令。判官鄭常、大將楊冀暗中策劃驅逐吳少誠,假造皇帝的親筆詔書,賜給申州刺史張伯元等各位將領。事情洩露以後,吳少誠殺了鄭常、楊冀和張伯元。大將宋旻、曹濟逃到了長安城。

閏五月初七日己未,西川節度使韋皋又寫信給東蠻和義王苴那時,讓苴那時派密探帶送信人到雲南去。

閏五月初八日庚申,朝廷大規模裁減州、縣的官吏,將這些官吏的薪俸收回來以供應軍中的將士,這種做法是宰相張延賞出的主意。當時,新任命的官員有一千五百多人,而應當裁減有一千多人,所以人們怨聲載道。

當初,韓滉推薦劉玄佐,認為讓他帶兵可以收復河、湟等二十幾州失地,德宗就此事徵詢劉玄佐的意見,劉玄佐也表示贊成。韓滉去世以後,劉玄佐向德宗上奏說:“吐蕃正是力量強大的時候,不能與他們爭鬥。”德宗派遣宦官使者去慰問劉玄佐,劉玄佐裝病在床,接受了聖旨。張延賞知道劉玄佐難以聽命於他,就上奏德宗把收復河、湟二十幾州失地的重任交給李抱真,李抱真也堅決推辭不幹。這都是因為張延賞罷免了李晟的兵權,武將們對此都十分憤怒,心灰意冷,而不肯為張延賞效勞的緣故。

德宗認為襄州、鄧州處在淮西地區通往外界的交通要道上,閏五月十一日癸亥,德宗任命荊南節度使曹王李皋為山南東道節度使,把襄、鄧、復、郢、安、隨、唐七州劃歸李皋管轄。

渾瑊從長安出發去會盟地點前,李晟十分鄭重地告誡渾瑊,對會盟地點的防備措施不可不嚴密。張延賞把這一事告訴德宗說:“李晟不希望朝廷與吐蕃結成盟約關係,所以告誡渾瑊對吐蕃採取嚴密防備措施。如果我們有了懷疑吐蕃的表現,那麼吐蕃人也會懷疑我們是否有誠意了,這樣一來,還怎麼能訂立盟約呢?”德宗於是召見渾瑊,反覆告誡渾瑊,必須對吐蕃有誠意,不要因為自己對吐蕃的懷疑而破壞同吐蕃談和的氣氛。

渾瑊上奏朝廷說,吐蕃人決定在閏五月十九日辛未這天訂立盟約,宰相張延賞召集朝廷文武百官,把渾瑊上奏的表章拿給大家看,說:“李太尉說吐蕃與我們和好的盟約一定訂不成功,可這是渾侍中上奏的表章,會盟的日期都定下來了。”李晟聽說了這事後,哭著對他親信的人說:“我生長在西部邊疆地區,對吐蕃人的情況非常熟悉,我之所以要上奏反對與吐蕃人訂立盟約,只是不願看到朝廷遭受吐蕃的侮辱罷了!”

德宗當初命令駱元光率軍駐守潘原縣,命令韓遊瓌率軍駐守洛口,讓他們作渾瑊的援助力量。駱元光對渾瑊說:“潘原縣距離會盟的地點將近七十里地,倘若您那邊發生了什麼緊急事情,我從哪裡得到您的消息呢?我請求率兵與您一起去。”渾瑊用德宗詔令堅決阻止駱元光。但駱元光不聽渾瑊的勸阻,帶著軍隊與渾瑊的隨行人馬的營地緊挨著駐紮下來,這裡離會盟的地點還有三十多里路遠。駱元光軍營的壕溝很深,柵欄很牢固,但渾瑊軍營的壕溝很淺,容易跨過去。駱元光在軍營的西邊埋下伏兵,韓遊瓌也派了五百名騎兵埋伏在這附近,韓遊瓌命令這些伏兵說:“如果發生了變故,那麼你們要向西直奔柏泉一帶,以便分散吐蕃人的勢力。”

尚結贊與渾瑊約定,雙方各派身穿鎧甲的士兵三千人,排列在會盟壇的東西兩邊,再派穿著普通服裝的士兵四百人跟隨主盟官員來到會盟壇下面。閏五月十九日辛未,即將要訂立盟約時,尚結贊又請求雙方各派幾十個流動巡邏的騎兵,到對方去檢查事情的進展,渾瑊對這些條件都答應了。吐蕃人在會盟壇的西邊埋伏了幾萬精銳的騎兵,他們派出的流動巡邏騎兵在唐朝軍隊中穿來穿去,進進出出,毫無限制。而唐朝派出的巡邏騎兵進入吐蕃的軍營以後,全部被他們抓起來了,渾瑊等人對這一情況毫不清楚,他們進到設在會盟壇附近的帳幕之中,去換禮服。這時吐蕃軍隊進攻的戰鼓響了三聲,吐蕃的騎兵呼叫著蜂擁而來,在唐朝的帳幕中殺了都監宋奉朝等人。渾瑊從帳幕的後邊逃出來,偶然得到一匹別人的馬騎了上去,他揪著馬鬃,伏在馬背後,往馬口上戴嚼子,這樣跑了十幾裡,嚼子才戴到馬口上,箭從背後飛過,但沒有傷著他的身體。唐朝將士都向東邊逃跑了,吐蕃縱兵跟蹤追擊,唐朝將士殺的被殺,捉的被捉,死的人有好幾百,被捉的有一千多人,兵部尚書崔漢衡被吐蕃的騎兵抓住了。渾瑊跑回他自己的軍營,將士們都逃跑了,軍營中已經空無一人。駱元光指揮埋伏的士兵排列成戰陣以迎擊吐蕃軍,吐蕃騎兵看到這陣勢感到十分驚愕。渾瑊進入駱元光的軍營中,追趕他的吐蕃騎兵回頭看到邠寧的軍隊向西邊殺去,於是也收兵回去了。駱元光把自己的物資裝備送給渾瑊,與渾瑊一起召集逃散的士兵,整頓陣容,統率軍隊回去了。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吐蕃背信結盟,給德宗的剛愎自用一記當頭棒喝,大唐不堪其侮。)

是日上臨朝,謂諸相曰:“今日和戎息兵,社稷之福!”馬燧曰:“然。”柳渾曰:“戎狄,豺狼也,非盟誓可結。今日之事。臣竊憂之!”李晟曰:“誠如渾言。”上變色曰:“柳渾書生,不知邊計;大臣亦為此言邪!”皆伏地頓首謝,因罷朝。是夕,韓遊瓌表言“虜劫盟者,兵臨近鎮。”上大驚,街遞其表以示渾。明旦,謂渾曰:“卿書生,乃能料敵如此其審乎!”上欲出幸以避吐蕃,大臣諫而止。

李晟大安園多竹,復有為飛語者,雲:“晟伏兵大安亭,謀因倉猝為變。”晟遂伐其竹。

癸酉,上遣中使王子恆齎詔遺尚結贊,至吐蕃境,不納而還。渾瑊留屯奉天。

甲戌,尚結贊至故原州,引見崔漢衡等曰:“吾飾金械,欲械瑊以獻贊普。今失瑊,虛致公輩。”又謂馬燧之侄弇曰:“胡以馬為命,吾在河曲,春草未生,馬不能舉足,當是時,侍中渡河掩之,吾全軍覆沒矣!所以求和,蒙侍中力。今全軍得歸,奈何拘其子孫!”命弇與宦官俱文珍、渾瑊將馬寧俱歸。分囚崔漢衡等於河、廓、鄯州。上聞尚結贊之言,由是惡馬燧。

六月,丙戌,以馬燧為司徒兼侍中,罷其副元帥、節度使。

初,吐蕃尚結贊惡李晟、馬燧、渾瑊,曰:“去三人,則唐可圖也。”於是離間李晟,因馬燧以求和,欲執渾瑊以賣燧,使並獲罪,因縱兵直犯長安,會失渾瑊而止。張延賞慚懼,謝病不視事。

以陝虢觀察使李泌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河東都虞候李自良從馬燧入朝,上欲以為河東節度使,自良固辭曰:“臣事燧日久,不欲代之為帥。”乃以為右龍武大將軍。明日,自良入謝,上謂之曰:“卿於馬燧,存軍中事分,誠為得禮。然北門之任,非卿不可。”卒以自良為河東節度使。

吐蕃之戍鹽、夏者,饋運不繼,人多病疫思歸,尚結贊遣三千騎逆之,悉焚其廬舍,毀其城,驅其民而去。靈鹽節度使杜希全遣兵分守之。

韋皋以雲南頗知書,壬辰,自以書招諭之,令趣遣使入見。

【語譯】

就在這一天,德宗上朝處理事務,對各位宰相說:“今天要與吐蕃訂立友好盟約,停止戰爭,這是國家社稷的大福啊!”馬燧說:“的確是這樣的。”宰相柳渾說:“吐蕃人像豺狼一樣,不是訂立盟約、對天發誓就可建立友好關係的。對今天的事情,我心裡總在擔心啊!”李晟說:“這事情實在就像柳渾說的一樣。”德宗一下子變了臉說:“柳渾是一個書生,不知道邊疆大計;你也一樣說這種話!”柳渾、李晟等人都伏在地上,向德宗叩頭謝罪,於是朝會不歡而散。這一天晚上,韓遊瓌向德宗奏報“吐蕃劫持了會盟的官員,他們的兵馬已經到了靠近都城的州鎮”。德宗一下子驚慌失措,馬上讓街頭的吏役將韓遊瓌的奏章送到柳渾家裡去。第二天早上,德宗對柳渾說:“你是一個書生,竟然能將敵人的情況預料得如此準確啊!”德宗打算離開京城,出走他地以躲避吐蕃軍隊,經過大臣們規勸才打消了這個念頭。

李晟的大安園內長滿了大片竹子,又有製造流言蜚語的人說:“李晟在大安亭內埋伏了兵力,企圖乘國家遇到突然變故時起來作亂。”李晟於是讓人把竹子全砍伐了。

閏五月二十一日癸酉,德宗派遣宦官使者王子恆帶著詔書去送給尚結贊,王子恆到了吐蕃境內,沒有人接待,只得回來。渾瑊留在奉天駐紮下來。

閏五月二十二日甲戌,尚結贊來到已成廢墟的原州城舊址,接見被俘的崔漢衡等人說:“我準備了一個金枷鎖,打算用它鎖著渾瑊獻給我們的贊普。現在沒有抓到渾瑊,卻白抓了你們這些人。”尚結贊又對馬燧的侄兒馬弇說:“我們胡族人以馬匹為自己的生命,我當時在河曲地區時,春天的草還沒有生長出來,馬餓得抬不起腿,如果在那個時候,馬侍中渡過黃河來進攻的話,那我就會全軍覆沒了!我們之所以向唐朝求和成功,全靠馬侍中在朝廷為我們出力說話。現在我能夠全軍人馬都回來,怎麼能夠扣押馬侍中的子孫們呢?”命令馬弇與宦官俱文珍、渾瑊的部將馬寧一起迴歸朝廷。尚結贊將崔漢衡等人分別囚禁在河州、廓州和鄯州。德宗聽到尚結贊說的話之後,開始厭惡馬燧了。

六月初五日丙戌,德宗任命馬燧為司徒兼侍中,罷免了馬燧的副元帥和節度使。

當初,吐蕃國相尚結贊懷恨李晟、馬燧、渾瑊,說:“除掉了這三個人,那麼就有希望攻下唐朝了。”於是設法離間朝廷和李晟的關係,利用馬燧向唐朝求和,打算捉住渾瑊,藉以出賣馬燧,使他們都受到罪罰,再乘機大舉發兵,直接進攻長安,這個如意打算由於渾瑊沒被抓到而作罷。宰相張延賞又慚愧又害怕,聲稱自己生了病,不再處理朝廷政事。

德宗任命陝虢觀察使李泌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河東鎮的都虞候李自良跟隨馬燧入朝覲見德宗,德宗打算讓李自良擔任河東節度使,李自良堅決推辭,說:“我事奉馬燧的時間已經很長了,不想代替馬燧擔任河東的主帥。”德宗於是就任命李自良為右龍武大將軍。第二天,李自良上朝向德宗謝恩,德宗對他說:“你這樣做對馬燧來說,照顧到了軍中上下級關係的體統,實在很符合禮儀。但是,鎮守國家北門的重大任務,非由你來承擔不可。”德宗終於任命李自良為河東節度使。

吐蕃駐守鹽州、夏州的軍隊,因為糧食、裝備不能按時接繼,很多人生了病,都想回吐蕃去,尚結贊派了三千騎兵去接回他們,他們焚燒了這兩地所有的房屋,毀壞了城牆,驅散了當地居民,然後才離去。靈鹽節度使杜希全派遣兵力分別守衛這些地方。

韋皋認為雲南人知書達理,六月十一日壬辰,韋皋親自寫了信去招撫曉諭他們,敦促他們趕快派遣使者入朝覲見皇帝。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德宗昏悖,吐蕃背盟,委過於馬燧,馬燧繼李晟之後被解除兵權。)

李泌初視事,壬寅,與李晟、馬燧、柳渾俱入見。上謂泌曰:“卿昔在靈武,已應為此官,卿自退讓。朕今用卿,欲與卿有約,卿慎勿報仇,有恩者朕當為卿報之。”對曰:“臣素奉道,不與人為仇。李輔國、元載皆害臣者,今自斃矣。素所善及有恩者,率已顯達,或多零落,臣無可報也。”上曰:“雖然,有小恩者,亦當報之。”對曰:“臣今日亦願與陛下為約,可乎?”上曰:“何不可!”泌曰:“願陛下勿害功臣。臣受陛下厚恩,固無形跡。李晟、馬燧有大功於國,聞有讒之者,雖陛下必不聽,然臣今日對二人言之,欲其不自疑耳。陛下萬一害之,則宿衛之士,方鎮之臣,無不憤惋而反仄,恐中外之變不日復生也!人臣苟蒙人主愛信則幸矣,官於何有!臣在靈武之日,未嘗有官,而將相皆受臣指畫;陛下以李懷光為太尉而懷光愈懼,遂至於叛。此皆陛下所親見也。今晟、燧富貴已足,苟陛下坦然待之,使其自保無虞,國家有事則出從征伐;無事則入奉朝請,何樂如之!故臣願陛下勿以二臣功大而忌之,二臣勿以位高而自疑,則天下永無事矣。”上曰:“朕始聞卿言,聳然不知所謂。及聽卿剖析,乃知社稷之至計也!朕謹當書紳,二大臣亦當共保之。”晟、燧皆起,泣謝。

【語譯】

李泌開始在政事堂處理朝廷內的大小事務,六月二十一日壬寅,與李晟、馬燧、柳渾一起去見德宗。德宗對李泌說:“卿從前在靈武的時候,早已應該擔任宰相官位,但卿自己謙讓,才沒有擔任宰相。朕現在委任你擔任宰相一職,打算與卿有一個約定:卿千萬謹慎小心,不要報什麼私仇,對你有恩的人,朕自當為你報答。”李泌回答說:“臣一向遵奉道家無為,不同別人結仇。前朝宰相李輔國、元載都是陷害臣的人,但他們現在都自取滅亡了。一向和臣關係很友善和對臣有恩德的人,都早已有高名顯位了,其中很多人都已經去世,臣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報答他們的了。”德宗說:“雖然是這樣的,但對卿小有恩德的人,也應當要報答他們。”李泌說:“我今天也希望與陛下有個約定,不知道行不行?”德宗說:“那有什麼不行的!”李泌說:“希望陛下不要加害有功勞的大臣。我蒙受陛下的深恩厚德,自然沒有受到迫害和猜忌。李晟、馬燧兩位,是對國家立下了巨大功勞的人,聽說有人在朝廷說他們的壞話,這些毀謗他們的話,儘管陛下一定不會相信,但我今天當著他們二人的面說這件事,是想讓他們不要自己心存疑慮。陛下要是萬一加害了他們,那麼保衛朝廷的禁軍士兵,鎮守一方的節帥武臣,都會一一憤恨而反叛,恐怕過不了多久,朝野內外發生變亂的事情又要發生啊!做大臣的,如果能蒙受君王的愛護、信任,那就十分幸運了,還談什麼官職的大小呢?臣從前在靈武的時候,並沒有擔任什麼官職,但是將領、宰相們都接受臣的意見和指點;陛下委任李懷光做太尉,但李懷光內心更加害怕,終於反叛朝廷。這都是陛下親眼所見到的事情。現在李晟、馬燧二人已經夠富貴的了,如果陛下能夠坦誠無忌地對待他們,讓他們自己保持這種富貴地位,而沒有什麼疑慮,那麼國家有戰事的時候,他們就出朝為陛下去征討敵人;國家平安無事的時候,他們就入朝事奉陛下,君臣之間,還有什麼比這更快樂的事情呢?所以我希望陛下不要因為他們二位大臣功勳巨大而猜忌他們,他們二位大臣也不要因為官職很高而自生疑心,這樣一來,天下就永遠平安無事了。”德宗說:“朕開始聽你的話,很是突然,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等聽到你的分析剖解之後,才知道這是國家社稷的根本大計啊!朕自己會將這事寫在紳帶上牢牢記住,對李晟、馬燧二位大臣,朕與卿應該共同來保護。”李晟、馬燧都站起來,哭泣著向德宗謝恩。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李泌入朝為相,力保李晟、馬燧,為國家護長城。)

上因謂泌曰:“自今凡軍旅糧儲事,卿主之;吏、禮委延賞;刑法委渾。”泌曰:“不可。陛下不以臣不才,使待罪宰相。宰相之職,不可分也,非如給事則有吏過、兵過,舍人則有六押,至於宰相,天下之事鹹共平章。若各有所主,是乃有司,非宰相也。”上笑曰:“朕適失辭,卿言是也。”泌請復所減州、縣官。上曰:“置吏以為人也,今戶口減於承平之時三分之二,而吏員更增,可乎?”對曰:“戶口雖減,而事多於承平且十倍,吏得無增乎!且所減皆有職而冗官不減,此所以為未當也。至德以來置額外官,敵正官三分之一,若聽使計日得資然後停,加兩選授同類正員官,如此,則不惟不怨,兼使之喜矣。”又請諸王未出閣者不除府官,上皆從之。乙卯,詔先所減官,並復故。

初,張延賞在西川,與東川節度使李叔明有隙。上入駱谷,值霖雨,道途險滑,衛士多亡歸朱泚,叔明之子昇及郭子儀之子曙、令狐彰之子建等六人,恐有奸人危乘輿,相與齧臂為盟,著行幐、釘鞵,更鞚上馬以至梁州,他人皆不得近。及還長安,上皆以為禁衛將軍,寵遇甚厚。張延賞知昇私出入郜國大長公主第,密以白上。上謂李泌曰:“郜國已老,昇年少,何為如是!殆必有故,卿宜察之。”泌曰:“此必有欲動搖東宮者。誰為陛下言之?”上曰:“卿勿問,第為朕察之。”泌曰:“必延賞也。”上曰:“何以知之?”泌具為上言二人之隙,且曰:“昇承恩顧,典禁兵,延賞無以中傷,而郜國乃太子蕭妃之母也,故欲以此陷之耳。”上笑曰:“是也。”泌因請除昇他官,勿令宿衛以遠嫌。秋,七月,以昇為詹事。郜國,肅宗之女也。

甲子,割振武之綏、銀二州,以右羽林將軍韓潭為夏、綏、銀節度使,帥神策之士五千、朔方、河東之士三千鎮夏州。

時關東防秋兵大集,國用不充,李泌奏:“自變兩稅法以來,藩鎮、州、縣多違法聚斂。繼以朱泚之亂,爭榷率、徵罰以為軍資,點募自防;泚既平,自懼違法,匿不敢言。請遣使以詔旨赦其罪,但令革正,自非於法應留使、留州之外,悉輸京師。其官典逋負,可徵者徵之,難徵者釋之,以示寬大;敢有隱沒者,重設告賞之科而罪之。”上喜曰:“卿策甚長,然立法太寬,恐所得無幾!”對曰:“茲事臣固熟思之,寬則獲多而速,急則獲少而遲。蓋以寬則人喜於免罪而樂輸,急則競為蔽匿,非推鞫不能得其實,財不足濟今日之急而皆入於奸吏矣。”上曰:“善!”以度支員外郎元友直為河南、江、淮南句勘兩稅錢帛使。

初,河、隴既沒於吐蕃,自天寶以來,安西、北庭奏事及西域使人在長安者,歸路既絕,人馬皆仰給於鴻臚,禮賓委府、縣供之,於度支受直。度支不時付直,長安市肆不勝其弊。李泌知胡客留長安久者,或四十餘年,皆有妻子,買田宅,舉質取利,安居不欲歸,命檢括胡客有田宅者停其給。凡得四千人,將停其給。胡客皆詣政府訴之,泌曰:“此皆從來宰相之過,豈有外國朝貢使者留京師數十年不聽歸乎!今當假道於回紇,或自海道各遣歸國。有不願歸,當於鴻臚自陳,授以職位,給俸祿為唐臣。人生當乘時展用,豈可終身客死邪!”於是胡客無一人願歸者,泌皆分隸神策兩軍,王子、使者為散兵馬使或押牙,餘皆為卒,禁旅益壯。鴻臚所給胡客才十餘人,歲省度支錢五十萬緡,市人皆喜。

【語譯】

德宗於是對李泌說:“從今以後,凡是有軍隊和糧食儲運方面的事情,都由卿負責主持;吏部和禮部的事情交給張延賞主持;刑法方面的事情交給柳渾主持。”李泌說:“這樣做不行。陛下不覺得我沒什麼才能,才讓我擔任宰相。宰相的職責,是不能分開的,不像給事中那種官職要具體主持吏部、兵部官員過失的糾正和辨別,也不像中書舍人這一官職下面分成六部簽署畫押。至於宰相一職,要負責對天下的事情共同商議處理。如果宰相各自主管一個方面,那就成了專管一事的職能部門,而不是宰相了。”德宗笑著說:“朕剛才的話說錯了,卿說的是對的。”李泌請求德宗恢復被削減的州、縣官吏。德宗說:“官吏設置,是為老百姓著想的,現在的戶口同太平時期相比,減少了三分之二,而官員反有增加,這樣做可行嗎?”李泌回答說:“戶口雖說是減少了許多,但事情同太平時期相比,多了將近十倍,在這種情況能不增加官吏嗎?而且所削減的都是擔任實際職務的人,那些領薪俸不幹事的閒散官吏反而沒有削減,這就是削減官吏不妥當的原因啊。自從至德年間以來,設置的額外官職,相當於正式官職的三分之一,如果根據他們任職的日期核定資歷,然後停罷他們現任的官職,讓他們參加文官、武官的選拔,再授予和他們資歷相符的正式官職。這樣一來,他們不但不會怨恨朝廷,反而會十分高興。”又請求讓那些沒有到封地的諸王不要任命本王府官員。德宗全都採納了這些意見。六月乙卯(疑誤)這一天,德宗下詔命令對以前裁減的官員,一律恢復原職。

當初,張延賞在西川擔任節度使時,與東川節度使李叔明有嫌隙。德宗從奉天出走山南進入駱谷的時候,正碰上連日大雨,沿途山路又滑又險,德宗的衛士們很多都逃跑,投奔了朱泚,李叔明的兒子李昇與郭子儀的兒子郭曙、令狐彰的兒子令狐建等六人,擔心有奸邪之人謀害德宗,他們在一起互相咬手臂,立盟發誓。他們綁著裹腿、穿著底上釘有釘子的皮鞋,輪流為德宗牽馬,一直到達梁州城,其他人一概不準靠近德宗的車駕。等到回到長安城,德宗把他們六人都任命為禁衛將軍,對他們十分寵信,所給待遇極為優厚。張延賞探到李昇經常私自進出郜國大長公主的府第,就秘密地把這事告訴給德宗。德宗對李泌說:“郜國大長公主的年齡已經很大了,而李昇還年紀輕輕的,怎麼能做這種事呢?大概一定有什麼緣故,你好好察明這件事情。”李泌說:“這一定是有人要動搖東宮太子的地位。李昇出入郜國大長公主府第的事是誰說給陛下聽的?”德宗說:“你不要細問了,慢慢地為我把這件事察清楚。”李泌說:“說這話的人一定是張延賞了。”德宗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李泌就把張延賞與李昇的父親李叔明之間的矛盾原原本本地說給德宗聽了,還說道:“李昇承蒙陛下的恩寵眷顧,掌管禁衛親兵,張延賞無法傷害、毀謗,而郜國大長公主是太子妃蕭氏的母親,所以想用這件事來陷害。”德宗笑著說:“原來是這麼回事。”李泌因此請求德宗任命李昇擔任別的官職,不要讓他再領禁軍守衛皇宮,以避嫌疑。秋季,七月,德宗任命李昇為詹事。郜國大長公主是肅宗皇帝的女兒。

七月十三日甲子,朝廷將振武軍統轄的綏州、銀州劃出來,任命右羽林將軍韓潭擔任夏州、綏州、銀州節度使,讓韓潭率領神策軍五千人和由朔方軍、河東鎮派出的三千將士去鎮守夏州。

當時,關東派出的防秋將士在京城西邊已經完全結集,國家的用度因此不夠充足,李泌上奏說:“自從徵收賦稅改為實行兩稅法以來,各個藩鎮、州、縣往往違背朝廷規定,大肆搜刮百姓的錢財。接著就發生了朱泚之亂,各地爭著徵收專賣物品的錢和徵收有罪人士用來贖罪的錢財,通過這些辦法來籌集軍事費用,以招募士兵防衛自己的境內。朱泚被平定以後,各地都因違反朝廷規定徵收錢財而感到害怕,都將這些事情隱瞞下來不敢講出來。請陛下派遣使者,帶著詔旨,赦免他們的罪過,只要讓他們改正以前的錯誤做法,將那些非法徵收的錢財,除按規定留下應該留給軍鎮、州縣用的部分外,其餘的全部運往京城,上繳國庫。各地官員要妥善地處理好逃失和拖欠的賦稅,對能夠徵收的,就徵收上來,對難以徵收的,就准予免繳,以顯示朝廷的寬大政策;如果有膽敢隱瞞實情和貪汙錢財的,可設立重賞給舉報的人,以便懲處他們。”德宗高興地說:“你的這些辦法想得長遠,但是所採取的措施過於寬大了,擔心到時朝廷得不到什麼!”李泌回答說:“對這件事,我自然深思熟慮過,如果採取寬大措施,那麼朝廷得到的錢財就很多,而且很快見效,如果採取嚴苛的措施,那麼朝廷收到的錢財少,而且見效慢。這是因為採取寬大措施,人們會為能免於懲處而高興,就很樂於向朝廷上繳賦稅,採取嚴苛的措施,人們就爭相隱瞞、藏匿,不經過審訊不能夠得到實情,這樣一來,徵收的錢財就不足以應付現在朝廷的急需,而都進了各地奸邪官吏的腰包了。”德宗說:“好!”於是任命度支員外郎元友直擔任河南、江東、淮南的勾勘兩稅錢帛使。

當初,河州、隴州被吐蕃攻陷。從天寶年間以來,安西、北庭來朝廷奏事的人,以及西域各地派在長安城的使節,回去的路已經斷絕了,他們這些人員和馬匹的糧草都要依靠鴻臚寺供給,鴻臚寺的禮賓院又把供應他們糧草的任務交給京畿地區的府、縣,讓他們在度支領取這些錢糧。度支卻經常不按時發給他們,以至於使長安城內的店鋪因他們不斷賒貸不還而負擔沉重。李泌瞭解到這些胡族客人居留長安,長的已達四十多年,他們都娶妻生子,購買田地、住宅,在這裡放高利貸謀取錢財,安居樂業,不打算回故鄉去。於是下令官員去檢查、核實這些胡族人有田地、有住宅的人,停發他們的給養。這樣總共檢查出四千人,準備停發他們的給養。於是這些胡族客人都跑到宰相辦公的地方來申訴這件事,李泌說:“這都是以前的宰相們的過錯,哪有讓外國來的朝貢使者在京城居留幾十年不回去的?現在應該讓他們向回紇借道,或者走海路,各自打發他們回國。有不願意回國的人,應當立即前去鴻臚寺自行說明,然後授給他們一定的職位,給他們俸祿,讓他們做唐朝的臣民。人生一世,應當趁年輕力壯時展露才幹,怎麼能終身客死異國他鄉呢?”於是,這些胡族客人們沒有一個願意回國的,李泌將他們全部劃屬神策左、右兩軍之內,胡人中的王子和使節擔任神策軍中的散兵馬使或押牙官,其餘的一概當士兵,這樣一來,禁軍的力量更為強大。鴻臚寺給胡族客人提供給養的才十幾個人,每年共節省開支五十萬緡錢;長安城內的商人們也十分高興。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李泌勸諫德宗釋猜疑,清吏治,勘兩稅,免積欠,籍胡客,立於猜忌之朝,而能推行利國利民之政治,表現了卓越的才能。)

上覆問泌以復府兵之策。對曰:“今歲徵關東卒戍京西者十七萬人,計歲食粟二百四萬斛。今粟鬥直百五十,為錢三百六萬緡。國家比遭飢亂,經費不充,就使有錢,亦無粟可糴,未暇議復府兵也。”上曰:“然則奈何?亟減戍卒歸之,何如?”對曰:“陛下用臣之言,可以不減戍卒,不擾百姓,糧食皆足,粟麥日賤,府兵亦成。”上曰:“苟能如是,何為不用!”對曰:“此須急為之,過旬日則不及矣。今吐蕃久居原、會之間,以牛運糧,糧盡,牛無所用,請發左藏惡繒染為採纈,因党項以市之,每頭不過二三匹,計十八萬匹,可致六萬餘頭。又命諸冶鑄農器,糴麥種,分賜沿邊軍鎮,募戍卒,耕荒田而種之,約明年麥熟倍償其種,其餘據時價五分增一,官為糴之。來春種禾亦如之。關中土沃而久荒,所收必厚。戍卒獲利,耕者浸多。邊地居人至少,軍士月食官糧,粟麥無所售,其價必賤,名為增價,實比今歲所減多矣。”上曰:“善!”即命行之。

泌又言:“邊地官多闕,請募人入粟以補之,可足今歲之糧。”上亦從之,因問曰:“卿言府兵亦集,如何?”對曰:“戍卒因屯田致富,則安於其土,不復思歸。舊制,戍卒三年而代,及其將滿,下令有願留者,即以所開田為永業。家人願來者,本貫給長牒續食而遣之。據應募之數,移報本道,雖河朔諸帥得免更代之煩,亦喜聞矣。不過數番,則戍卒土著,乃悉以府兵之法理之,是變關中之疲弊為富強也。”上喜曰:“如此,天下無復事矣。”泌曰:“未也。臣能不用中國之兵使吐蕃自困。”上曰:“計將安出?”對曰:“臣未敢言之,俟麥禾有效,然後可議也。”上固問,不對。泌意欲結回紇、大食、雲南與共圖吐蕃,今吐蕃所備者多;知上素恨回紇,恐聞之不悅,並屯田之議不行,故不肯言。既而戍卒應募,願耕屯田者什五六。

壬申,賜駱元光姓名李元諒。

左僕射、同平章事張延賞薨。

【語譯】

德宗又問起李泌恢復府兵的辦法。李泌回答說:“今年徵調關東地區的士兵到京城西邊來防守的一共有十七萬人,他們一共一年要吃掉糧食二百零四萬斛。現在糧食每斗的價錢是一百五十錢,這十七萬人一年的用度換算成錢一共要三百零六萬緡。國家連年遭受饑荒戰亂之害,經費不充足。即便是有錢,也沒有糧食可以買進來的,所以沒有時間商議恢復府兵的事啊。”德宗說:“那又怎麼辦呢?趕快裁減保護秋收士兵的數量,你看這樣行不行?”李泌回答說:“陛下如果採用臣的辦法,那麼就可以不裁減保護秋收的士兵,不用打擾平民百姓,而能令糧食充足,穀子和麥子的價錢一天天下跌,府兵也能夠重新形成。”德宗說:“如果能夠有這種效果,那朕為什麼不採納卿的建議呢?”李泌說:“這件事必須立即去辦,超過十天就辦不成了。現在吐蕃人長期居住在原州、會州,他們用牛向這裡運送糧食,糧食運完之後,牛就沒有什麼用處了。請陛下將皇宮左藏中質地很差的絲帛調出來,染成顏色鮮豔的絲帛,通過党項人將這些絲帛賣給吐蕃人,每頭牛不過花費二三匹絲帛,總共調出十八萬匹絲帛,可以換來六萬多頭牛。再命令各冶煉場鑄造各種農耕器具,買進麥種,將這些東西分發給各靠近邊境的軍鎮,讓他們招募戍守邊疆的士兵,開墾荒廢的田地,進行耕種,與他們約定:第二年麥子成熟後加倍償還所用的麥種,其餘的糧食,根據當時的糧價,再增價五分之一,由官府收買進來。來年春天種莊稼還是採用這種辦法。關中地區土地肥沃,而且長久沒有種莊稼了,這樣開荒種地,收穫一定很多。戍邊的士兵獲得了很多利益,那麼耕田種地的人就會漸漸多起來。邊境地區的居民很少,軍中將士們都吃官府供應的糧食,穀子和麥子沒有什麼地方可賣的,那麼價錢一定會很低,名義上,官府收購要給他們加價,實際上要比今年收購糧食的價格低得多。”德宗說:“好!”立即下令實行這些措施。

李泌又說:“邊境地區的官吏缺員很多,請公開招募人們向官府交納糧食,然後將他們補任為邊境地區的官吏,這樣可以使今年的糧食用度充足。”德宗也採納了,接著就問李泌:“你說府兵也可以組辦起來,那究竟是怎麼回事?”李泌回答說:“戍守的士卒因為屯墾荒田發財致富了,那麼他們就會安心在這裡住下去,不再想回家鄉去。根據以前的制度規定,戍守的士兵三年一更換,等他們三年快要滿期的時候,下令:有願意留在這裡的人,就把他們所開墾的田地給他們作永久的田產。如果戍兵的家屬願意到這裡來定居的,由原籍官府發給官文書,沿途所經由官府供給飲食遣送他們到達目的地。屯墾所在地的官府,要根據招募墾耕田地的人數,如實上報給本道長官。這樣一來,用重兵駐守的河朔地區,各位邊鎮節帥因能免去換替戍卒的煩勞,也會很高興地接受這種辦法了。這樣經過幾次輪番替代,那麼戍守的士兵就成了定居邊疆的當地人了,於是對他們完全採取統領府兵的辦法管理他們,這樣就能改變關中地區人力物力貧乏的狀況而成為富強之地啊。”德宗高興地說:“採取這種措施,那麼天下就會平安無事了。”李泌說:“這倒未必。臣還能不使用大唐的軍隊而使吐蕃陷於困境。”德宗說:“這要採取什麼計謀?”李泌說:“臣還不敢說出來,要等墾種莊稼的事情有收效了,才能再商議這一事情。”德宗再三追問李泌,李泌不回答。李泌打算團結回紇、大食、雲南等地區,與他們一起對付吐蕃,讓吐蕃人多方面防備。但他知道德宗一向痛恨回紇人,擔心德宗知道這一計策之後不高興,連屯墾的措施也不施行了,所以不肯對德宗說。不久,戍守邊疆的士兵響應官府招募,願意留下來耕種田地的人佔十分之五六。

七月二十一日壬申,德宗賜駱元光改姓名為李元諒。

左僕射、同平章事張延賞去世。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李泌寓兵於農,屯墾邊地,減輕國用增強邊防。)

【點評】

本卷點評李泌奇計滅叛兵、吐蕃劫盟、李泌拜相三件史事。

一、李泌奇計滅叛兵。淮西平定後,德宗徵召淮西兵到西北防秋,抗禦吐蕃入侵。陳仙奇精選五千淮西兵應命。李希烈舊將吳少誠趁機殺了陳仙奇,名義上為李希烈報仇,實質是奪取淮西地割據造反。吳少誠密令西行的五千淮西兵返回。德宗貞元三年(787)正月,淮西兵返回。此時,淮西兵已駐守在鄜州(今陝西省富縣)。淮西兵門槍兵馬使吳法超得到吳少密令後,私自引兵迴歸,這是叛亂行為。淮西叛兵東歸,經蒲州過黃河,穿晉西南再南下渡黃河進入陝州西界。渾瑊派兵追擊,被淮西兵打得大敗,由此可見這支淮西兵的戰鬥力。

陝虢觀察使李泌奉命攔截。陝州守兵只有兩千人,戰鬥力又弱,與淮西兵硬拼,肯定不敵。李泌用奇計,設下十面埋伏。太倉隘道是淮西兵必經之地,李泌用一千多士兵等在隘道出口埋伏,官用四百士兵分為兩隊埋伏於隘道東西兩側,並下令:“淮西兵過隘道,讓前隊通過,淮西兵全面進入隘道,東西伏兵輪番殺出,東邊伏兵攻擊,西邊伏兵只吶喊助威;西邊伏兵出擊,東邊伏兵只吶喊助威。”李泌又動員村中百姓組成上千民兵,各執弓刀、瓦石,只在淮西兵後面吶喊,追殺散兵。淮西兵走出太倉隘道,一定會從山路南逃竄,李泌派四百精兵在靈竇谷長水地方伏擊。部署停當,只等淮西兵來鑽入天網。

當淮西兵進入陝州界,李泌派專使迎接,供應酒食,曉諭淮西兵安靜。淮西兵見了豐盛食物,放鬆了戒備,也約束自己不擄掠地方。這樣過了兩天,第三天淮西兵接近太倉隘道,李泌停止供食。黎明時分,淮西兵空著肚子進入太倉隘道,前隊剛出隘道,一聲吶喊,隘道東邊伏兵殺出,淮西兵驚惶失措,奪路西邊山腳,西邊伏兵殺出,淮西兵掉頭東邊山腳。兩邊伏兵,一會讓出西邊,一會讓出東邊,不堵死淮西兵歸路,避免淮西兵死戰。李泌伏兵只是驚擾淮西兵,利用其歸心似箭的心理,留出半道讓他們逃命,打散淮西兵隊形,截殺散兵。淮西兵果然中計,分頭出逃,喪失了整體的戰鬥力。官軍和民兵,以整體對散兵,殲滅一千多名淮西兵。

逃出太倉隘道的淮西兵,又飢又渴,且戰且走,尚有四千之眾。當他們驚魂未定之時,一千多埋伏的官兵殺出,埋伏於隘道出口的官軍殺出,夾擊淮西兵,民兵吶喊助威,淮西兵抵擋不住,全面潰散逃往山谷。還有一小部分在門槍將吳法超率領下轉向長水方向。等在那裡的是四百精銳官兵,一場戰鬥,淮西兵三分之二被殺死,一些落入長水,一些四散奔逃,吳法超戰死。最後五千淮西兵,只有四十七人逃回淮西,吳少誠只見這幾個人回來,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把逃回的四十七人全部殺死,諉過於吳法超。

李泌奇計,在淮西兵的歸路上層層設伏,事先供給飲食,麻痺淮西兵不做戰鬥準備,突然斷食,先在隘道驚擾,然後連續打擊散亂之兵,分股消滅。官軍兵力不足,動員用民兵,用訓練有素的官兵正面擊敵,用民兵助威,追殲散兵,民兵也成了勁旅,李泌用兵之妙,罕與其比。

二、吐蕃劫盟。德宗為了回紇,一心要與吐蕃和好。當時回紇衰落,要與唐朝和親,聯手抗擊吐蕃。而吐蕃是唐朝西方勁敵,趁安史之亂,奪取了河西、隴右,又臣服南詔,從西川、西北兩個方向侵擾唐朝。秋高馬肥,吐蕃入侵,破壞唐朝秋收。唐朝每年東調各節度使官兵防秋,就是抗禦吐蕃。德宗完全不顧敵我形勢,為報個人受辱之恥,不顧國家利益,聯吐蕃擊回紇,完全是錯誤的。公元784年,德宗回到長安,吐蕃來索要安西、北庭兩鎮。德宗竟然要召回郭昕和李元忠,割兩鎮給吐蕃。李泌勸諫德宗說,兩鎮將士盡忠竭力,為國固守近二十年,一旦割棄,不但忠良將士寒心,人民怨恨,而且兩鎮士民痛恨朝廷,將被吐蕃驅趕報仇,豈不是唐朝的大害。再說,吐蕃大掠武功撤走,並設有進攻朱泚,沒有理由索要兩鎮。朝臣贊助李泌,兩鎮才得以保留。吐蕃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吐蕃認為,唐朝良將只有李晟、渾瑊、馬燧三人,用計除掉三人,就可以奪取唐朝。公元786年,吐蕃派兵二萬到鳳翔城下,聲稱是李晟召來的,要求犒賞,第二天就退走。如此拙劣伎倆,德宗信以為真。這時李晟已被解除兵權,宰相張延賞乘機誹謗李晟,李晟朝不保夕,向德宗哭訴,請求出家為僧。公元787年,吐蕃又使人向馬燧求和,馬燧對李晟有嫌隙,附和張延賞,力主與吐蕃媾和。吐蕃指定渾瑊為會盟使,並按照吐蕃選定的原州土梨樹地方會盟。渾瑊出行,德宗再三囑咐渾瑊要對吐蕃“推誠”。李晟冒死勸諫,吐蕃狼子野心,不可不備,德宗不聽。渾瑊會盟,果如李晟所料,遭吐蕃劫盟,渾瑊冒死逃回,打破了吐蕃殺害自己的計劃。吐蕃才沒有進兵長安。

德宗猜忌功臣,最不推誠,而對有狼子野心的吐蕃,卻要推誠,如此荒謬,遭到吐蕃的侮弄,算是給昏君一個當頭棒喝。

三、李泌拜相。會盟吐蕃幾乎招來戰爭。但危機並沒有結束。是非顛倒,李晟忠正,反遭猜忌,失去兵權,武臣們都憤怒解散,李抱真等名將不願再為朝廷出力。君臣相疑,內外解體的態勢隱約顯現。德宗也感到了危險。他趕緊召李泌為相,消除危局。李泌也感到了非任職不可,他打破只為帝王布衣之交的自我約束,應諾出任宰相。李泌歷事肅宗、代宗兩代昏君,也早與德宗交往,深透了解德宗的內心,也自信有能力有智慧說透利害,自己年事已高,為蒼生社稷解憂患,非做宰相不可。這時候,也確實只有李泌一人可以解救危局。陸贄洞察時務,雖能直言敢諫,但不幽默,不會委婉,德宗當作耳旁風,只有李泌的比譬設喻,才能調教剛愎自用的德宗做一些好事。

李泌入相,帶著馬燧、李晟去晉見德宗。德宗與李泌相互定約。德宗要李泌做相,不要報仇。李泌說:“臣不與人結仇,也沒有私恩要報。倒是陛下不要猜忌功臣。李晟、馬燧有大功於國,一旦被害,恐怕內外憤怒,大亂立刻就會到來。希望陛下誠心對待兩位功臣,國家有事,他們出征,無事在朝任職。李晟、馬燧,兩人也不要功高自疑。這樣君臣和諧,天下無事,不是很好嗎?”德宗答應,不害李晟、馬燧,二人也涕泣拜謝,表示感戴。唐王朝一個緊要關頭的危機,就這樣被李泌化解了。

李泌用恢復府兵制為話題,巧計寓兵於農,屯墾邊地,既減輕了國家負擔,又增強了邊防。更深層的意義是李泌迂迴說服德宗北連回紇,南結雲南王,孤立吐蕃,用心良苦,做到了別人不能做的事。公元788年,回紇可汗得唐朝許婚,非常喜悅,願為唐朝牽制吐蕃。公元793年,南詔也脫離吐蕃,恢復與唐朝的親善關係。吐蕃的兩個盟國變成了敵國,唐朝得回紇、南詔之助,在西北、西南兩條戰線接連取勝,吐蕃迅速衰落,唐朝西疆沒有了大害。李泌孤立吐蕃戰略的實施與實現,對唐朝與吐蕃都有深遠的影響,這也是李泌政治業績最大的成功。

李泌與德宗經常進行有意義的爭論,改善了中唐的政治。具體表現為釋猜疑,清吏治,勘兩稅,免積欠,籍胡客等一系列施政方針。李泌立於猜忌之朝而能推行一些利國利民的政治,表現出他卓越的政治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