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三卷
唐紀四十九
唐德宗貞元三年至七年
(787—791年)
起強圉單閼(丁卯,787年)八月,盡重光協洽(辛未,791年),凡四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87年八月,訖公元791年,凡四年又五個月,當唐德宗貞元三年八月到貞元七年。此時期,李泌為相,政治平穩。李泌敢直言而善說理,護佑太子,化解妖僧李軟奴謀反大案,保護李晟、韓遊瓌等宿將,以及朝中大臣,挫敗了幕後奸謀。李泌說服德宗放棄仇視回紇,拒絕吐蕃勒索,提出“北和回紇,南通雲南,西結大食、天竺”以困吐蕃的計劃,改變了一個昏君固執的偏見,實在不容易。德宗與李泌議論本朝宰相,各有長短,唯有李泌使德宗心服,德宗說李泌敢言而論理透徹,是最佳的良相。李泌是一個奇人,他摸透了猜疑心特強的昏君心理,又有說情喻理的本領,替國家和民眾做了許多好事,維護了唐王朝的政權。李泌是李唐的功臣,也是國家和民族的功臣。吐蕃失掉回紇與南詔兩個盟國,從此衰落,使唐朝西疆穩固,延長了壽命。這也是李泌政治生涯中的一大成功,值得大書特書。本卷載司馬光兩條評論,一條貶斥德宗是一個昏君,其言中肯;一條批評李泌限制德宗聚斂,反說為導誘德宗貪財,則迂腐不堪。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八
貞元三年(丁卯,787年)
八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吐蕃尚結贊遣五騎送崔漢衡歸,且上表求和,至潘原,李觀語之以“有詔不納吐蕃使者”,受其表而卻其人。
初,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柳渾與張延賞俱為相,渾議事數異同,延賞使所親謂曰:“相公舊德,但節言於廟堂,則重位可久。”渾曰:“為吾謝張公,柳渾頭可斷,舌不可禁!”由是交惡。上好文雅蘊藉,而渾質直輕侻,無威儀,於上前時發俚語。上不悅,欲黜為王府長史,李泌言:“渾褊直無他。故事,罷相無為長史者。”又欲以為王傅,泌請以為常侍,上曰:“苟得罷之,無不可者。”己丑,渾罷為左散騎常侍。
初,郜國大長公主適駙馬都尉蕭升;升,復之從兄弟也。公主不謹,詹事李昇、蜀州別駕蕭鼎、彭州司馬李萬、豐陽令韋恪,皆出入主第。主女為太子妃,始者上恩禮甚厚,主常直乘肩輿抵東宮,宗戚皆疾之。或告主淫亂,且為厭禱。上大怒,幽主于禁中,切責太子;太子不知所對,請與蕭妃離婚。
上召李泌告之,且曰:“舒王近已長立,孝友溫仁。”泌曰:“何至於是!陛下惟有一子,奈何一旦疑之,欲廢之而立侄,得無失計乎!”上勃然怒曰:“卿何得間人父子!誰語卿舒王為侄者?”對曰:“陛下自言之。大曆初,陛下語臣:‘今日得數子。’臣請其故,陛下言:‘昭靖諸子,主上令吾子之。’今陛下所生之子猶疑之,何有於侄!舒王雖孝,自今陛下宜努力,勿復望其孝矣!”上曰:“卿不愛家族乎?”對曰:“臣惟愛家族,故不敢不盡言。若畏陛下盛怒而為曲從,陛下明日悔之,必尤臣雲:‘吾獨任汝為相,不力諫,使至此,必復殺而子。’臣老矣,餘年不足惜,若冤殺臣子,使臣以侄為嗣,臣未知得歆其祀乎!”因嗚咽流涕。上亦泣曰:“事已如此,使朕如何而可?”對曰:“此大事,願陛下審圖之。臣始謂陛下聖德,當使海外蠻夷皆戴之如父母,豈謂自有子而疑之至此乎!臣今盡言,不敢避忌諱。自古父子相疑未有不亡國覆家者。陛下記昔在彭原,建寧何故而誅?”上曰:“建寧叔實冤,肅宗性急,譖之者深耳!”泌曰:“臣昔以建寧之故,固辭官爵,誓不近天子左右;不幸今日復為陛下相,又睹茲事。臣在彭原,承恩無比,竟不敢言建寧之冤,及臨辭乃言之,肅宗亦悔而泣。先帝自建寧之死,常懷危懼,臣亦為先帝誦《黃臺瓜辭》以防讒構之端。”上曰:“朕固知之。”意色稍解,乃曰:“貞觀、開元皆易太子,何故不亡?”對曰:“臣方欲言之。昔承乾屢嘗監國,託附者眾,東宮甲士甚多,與宰相侯君集謀反,事覺,太宗使其舅長孫無忌與朝臣數十人鞫之,事狀顯白,然後集百官而議之。當時言者猶雲:‘願陛下不失為慈父,使太子得終天年。’太宗從之,並廢魏王泰。陛下既知肅宗性急,以建寧為冤,臣不勝慶幸。願陛下戒覆車之失,從容三日,究其端緒而思之,陛下必釋然知太子之無他矣。若果有其跡,當召大臣知義理者二十人與臣鞫其左右,必有實狀,願陛下如貞觀之法行之,並廢舒王而立皇孫,則百代之後,有天下者猶陛下子孫也。至於開元之末,武惠妃譖太子瑛兄弟殺之,海內冤憤,此乃百代所當戒,又可法乎!且陛下昔嘗令太子見臣於蓬萊池,觀其容表,非有蜂目豺聲商臣之相也,正恐失於柔仁耳。又,太子自貞元以來常居少陽院,在寢殿之側,未嘗接外人,預外事,安有異謀乎!彼譖人者巧詐百端,雖有手書如晉愍懷,衷甲如太子瑛,猶未可信,況但以妻母有罪為累乎!幸陛下語臣,臣敢以家族保太子必不知謀。向使楊素、許敬宗、李林甫之徒承此旨,已就舒王圖定策之功矣!”上曰:“此朕家事,何豫於卿,而力爭如此?”對曰:“天子以四海為家。臣今獨任宰相之重,四海之內,一物失所,責歸於臣。況坐視太子冤橫而不言,臣罪大矣!”上曰:“為卿遷延至明日思之。”泌抽笏叩頭而泣曰:“如此,臣知陛下父子慈孝如初矣!然陛下還宮,當自審思,勿露此意於左右;露之,則彼皆欲樹功於舒王,太子危矣!”上曰:“具曉卿意。”泌歸,謂子弟曰:“吾本不樂富貴,而命與願違,今累汝曹矣。”
太子遣人謝泌曰:“若必不可救,欲先自仰藥,何如?”泌曰:“必無此慮。願太子起敬起孝。苟泌身不存,則事不可知耳。”
間一日,上開延英殿獨召泌,流涕闌干,撫其背曰:“非卿切言,朕今日悔無及矣!皆如卿言,太子仁孝,實無他也。自今軍國及朕家事,皆當謀於卿矣。”泌拜賀,因曰:“陛下聖明,察太子無罪,臣報國畢矣。臣前日驚悸亡魂,不可複用,願乞骸骨。”上曰:“朕父子賴卿得全,方屬子孫,使卿代代富貴以報德,何為出此言乎!”甲午,詔李萬不知避宗,宜杖死。李昇等及公主五子,皆流嶺南及遠州。
【語譯】
唐德宗貞元三年(丁卯,公元787年)
八月初一日辛巳朔,日食。
吐蕃國相尚結贊派遣五名騎兵護送被俘的兵部尚書崔漢衡回朝廷,而且向唐朝上表章,請求和好。他們到達潘原縣的時候,涇原節度使李觀對他們說“朝廷有詔令,不接待吐蕃使者”,只接受了他們帶來的求和表章,拒絕放進他們一行人。
當初,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柳渾與張延賞一起擔任宰相職務,柳渾在商議朝廷政事的時候,多次與張延賞的意見不同,張延賞派親近的人去柳渾那裡說:“柳公是德高望重的老臣,只要在朝堂上少發表意見,那麼宰相這一重要職位就可長久地保持下去。”柳渾說:“你替我向張公道歉,我柳渾的頭可以被砍下來,但舌頭要講話是不能禁止的!”於是兩個人的關係越變越壞。德宗喜歡溫文爾雅、含而不露的人,但柳渾卻生性質樸、直爽,不夠莊重、含蓄,不講究儀表,在德宗面前經常說一些家鄉的方言。德宗不太喜歡他,打算罷免他的宰相,改任為王府的長史,李泌對德宗說:“柳渾氣量狹小,但為人正直,沒有二心。依照以前的慣例,沒有罷免了宰相職位後擔任王府長史的人。”德宗又想讓柳渾擔任諸王的師傅,李泌請求讓柳渾擔任常侍一職,德宗說:“只要能罷免柳渾的宰相職務,無論給一個什麼官職都行。”八月初九日己丑,德宗罷免了柳渾的宰相職務,降職為左散騎常侍。
當初,郜國大長公主嫁給了駙馬都尉蕭升。蕭升是蕭復的堂兄弟。郜國大長公主的行為不檢點,擔任詹事的李昇、蜀州別駕蕭鼎、彭州司馬李萬、豐陽縣令韋恪等人,都出入她的私宅。她的女兒做了太子的妃子,一開始時,德宗對她的恩典和禮儀很是厚重,她經常坐著轎子直接到太子住的東宮裡去,皇室的宗親外戚都痛恨她。有人告發她荒淫亂倫,而且做過詛咒皇上的事情。德宗聽到這事後非常震怒,將郜國大長公主囚禁在宮中,嚴厲斥責皇太子。太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請求准許休掉蕭妃。
德宗召來李泌,告知了這件事,而且說:“舒王近來已經長大成人,性情孝順、友愛、溫和、厚道。”李泌說:“怎麼會到這種地步呢?陛下只有一個兒子,怎麼能一時對兒子有懷疑之心,就想廢黜,而冊立侄兒為太子,這不是很失策嗎?”德宗勃然大怒地說:“卿怎麼能挑撥我們父子之間的關係!誰對卿說舒王是我的侄兒?”李泌回答說:“這是陛下自己說的,大曆初年,陛下親口對臣說:‘今天我得了幾個兒子。’臣問陛下說這話的緣故,陛下說:‘這是昭靖太子的幾個兒子,皇上命令我把他們當自己的。’現在,陛下連自己親生的兒子尚且還懷疑,那對侄兒又會怎麼樣!舒王雖然很孝順,如果今天將其立為太子,陛下日後還是自己勉力而為,不要再指望舒王孝順了!”德宗說:“卿不愛惜自個的家族嗎?”李泌回答說:“臣正是愛惜臣的家族,所以不敢不把要說的話說完。如果臣怕惹得陛下惱怒,而曲從陛下的意見,那麼明天陛下對做這事後悔了,一定會責怪臣說:‘朕專任卿一人為宰相,卿卻不能竭盡全力勸阻朕,使事情弄到這步田地。朕一定也要將你的兒子殺了。’臣已經老了,剩下的晚年沒有什麼值得顧惜的,如果陛下冤枉地殺了臣的兒子,讓臣以侄兒作為後嗣,臣不知道將來能否享受到侄兒的祭祀。”說著就嗚嗚咽咽地哭著流下了眼淚。德宗也哭泣著說:“事情已經到了這一地步,那讓朕怎麼辦才好呢?”李泌說:“這是至關重要的大事,希望陛下反覆思考該如何處理。臣最初還說陛下聖明仁德,會使大唐以外的蠻夷之邦都愛戴陛下如愛戴他們的父母一樣,哪知道陛下自己有兒子,而對他懷疑到如此地步的呢?臣今天把要說的話說完,不敢隱瞞陛下不願聽的事。自古以來,父親與兒子互相懷疑,沒有不亡國敗家的。陛下還記得從前朝廷在彭原的時候,建寧王為什麼被殺這件事嗎?”德宗說:“建寧王叔叔實在是很冤枉,這是由於肅宗皇帝性子急躁,而陷害他們的人又工於心計罷了!”李泌說:“臣從前因為建寧王被冤殺的緣故,堅決辭掉了官職、爵位,發誓不再靠近天子的左右,不幸的是,臣現在又做了陛下的宰相,又目睹了這一事件。臣從前在彭原的時候,承蒙肅宗皇帝無可比擬的恩寵,但最終不敢說一句建寧王冤枉的話,直到要辭去官職爵位時才說出來,肅宗皇帝聽了後也後悔得哭了。自從建寧王死了以後,先皇帝常常心存危險和畏懼,臣也為先皇帝誦讀《黃臺瓜辭》這篇文章,以防止進讒言誣陷的事情出現。”德宗說:“我自然知道這些事情。”態度和臉色這才稍稍緩和了一點,又問道:“本朝貞觀、開元年間都改立過太子,為什麼沒有亡國之禍發生?”李泌回答說:“臣正要對陛下說這件事。從前的太子李承乾在太宗皇帝出京外巡時,多次代為處理國政,投靠歸附他的人很多,他所居住的東宮衛士又十分多,與宰相侯君集一起策劃陰謀造反,事情被發覺以後,太宗皇帝讓太子的舅舅長孫無忌與朝廷大臣幾十個人一起審問,事情的前後經過調查得清清白白,然後,太宗皇帝召集滿朝文武大臣商議處理這一事件。當時的言官還說:‘希望陛下不要失去作為慈父的名聲,讓太子能夠壽終正寢吧。’太宗皇帝採納了這一意見,將太子連同魏王李泰都一起廢為庶人了。陛下已經知道了肅宗皇帝性情急躁,認為建寧王死得冤枉,這對臣來說,是萬分值得慶幸的。希望陛下以從前失敗的教訓作為鑑戒,寬限三天,抓住這一事件的各個頭緒來思考,陛下就一定會豁然明白太子絕無二心了。如果太子的確有犯上的行跡,陛下應該召集大臣中深明大義的二十人,與臣一起審問太子身邊的人,如果確有其事的話,希望陛下仿效貞觀年間太宗皇帝的辦法來處置,將太子連同舒王一起廢為庶人,冊立皇孫為繼承人,那麼雖然經過一百代,但統治天下的人仍然是陛下的子孫啊。至於開元末年,武惠妃誣陷太子李瑛兄弟,讓玄宗皇帝殺了他們,天下人對此都感到冤枉和憤怒,這一事件,世世代代都應當引為警戒,又怎麼能夠效仿呢?而且陛下從前曾經讓太子在大明宮蓬萊池見過臣,臣觀察太子的容顏和儀表,並沒有楚成王的兒子商臣一副蜂眼外突、聲如豺狼的叛逆之相,臣正擔心太子太過於柔弱仁慈了。另外,太子自從貞元年間以來,就一直住在少陽院內,這地方就在陛下寢殿的旁邊,太子一直不曾與外邊的人交往,沒有參與外界的事情,怎麼會有犯上作亂的企圖呢?那些誣陷別人的人機巧奸詐,詭計多端,即便是像西晉元康年間愍懷太子手寫的反書,本朝開元年間的太子李瑛身披鎧甲進入皇宮,犯上作亂的事情都不可相信,何況現在的太子只是因為岳母有罪受到牽連呢?幸虧陛下把這事告訴臣了,臣敢以全家族人的性命擔保太子一家不知道這一陰謀。如果碰上像隋朝宰相楊素、本朝宰相許敬宗、李林甫一類人秉承陛下改立太子的旨意,他們早已到舒王那裡去求取改立太子計策的功勞了!”德宗說:“這是朕家庭的私事,與卿毫不相干,為什麼要這樣拼死力爭呢?”李泌回答說:“天子把天下四海之內當作自己的家。臣現在一個人單獨承擔宰相的全部重任,在四海之內,如果有一件小事處理不好,那麼責任就全在臣一人身上。何況是眼睜睜地看著太子橫遭莫大的冤枉而不出言相救,那臣的罪過就太大了!”德宗說:“看在卿的面子上,這件事推遲到明天思考處置。”李泌這時抽出上朝用的笏板,向德宗叩頭,哭著說:“陛下這樣做,臣就知道陛下父子之間父慈子孝,和好如初了!但是陛下回宮之後,這件事只能獨自地反覆認真思考,不要把這個意思向左右侍從們透露。這事一透露出來,那麼,陛下的左右侍從們都想在舒王面前樹立功勞,而太子就危險了!”德宗說:“卿說的意思朕全懂了。”李泌回到自己家裡,對他的子弟們說:“我本來不願意享受大富大貴的生活,但命運與願望相違背,現在連累你們了。”
太子派人向李泌道謝說:“如果肯定不能挽回的話,我想先服毒藥自殺,你看該怎麼辦?”李泌說:“一定不要有這種考慮。希望太子對陛下謹奉孝敬之道。假如我不在了,就不知道這事情會成一個什麼樣子了。”
隔了一天後,德宗特別開了延英殿的大門,單獨傳召李泌進去議事,德宗淚流滿面,撫摸著李泌的背說:“如果不是你極力勸諫,朕今天連後悔都來不及了!一切都正如你說的那樣,太子仁厚孝順,實在是別無二心。從今以後,天下的軍事和朝政大事以及朕的家內事情,一切都應該與卿一起商量了。”李泌向德宗行禮祝賀,乘機說:“陛下神聖英明,已經察明太子清白無罪,那臣報效國家的任務就算完成了。臣前日心驚膽戰,失魂落魄,已經沒有辦事能力了,希望陛下准許我告老還鄉。”德宗說:“朕父子之間的關係全靠卿才得以保全,朕正要叮囑子孫,要讓你的子子孫孫都富貴下去,以報答你的大德,那卿又為什麼提出這個要求呢?”八月十四日甲午,德宗下詔說:彭州司馬李萬不知道迴避同宗女眷,應該被杖殺,詹事李昇等人以及郜國大長公主的五個兒子,流放到嶺南和遙遠的州縣。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柳渾忠直而被罷相,李泌亦直言護佑太子,臨難不屈,竟獲成功。)
戊申,吐蕃帥羌、渾之眾寇隴州,連營數十里,京城震恐。九月,丁卯,遣神策將石季章戍武功,決勝軍使唐良臣戍百里城。丁巳,吐蕃大掠汧陽、吳山、華亭,老弱者殺之,或斷手鑿目,棄之而去;驅丁壯萬餘悉送安化峽西,將分隸羌、渾,乃告之曰:“聽爾東向哭辭鄉國!”眾大哭,赴崖谷死傷者千餘人。未幾,吐蕃之眾復至,圍隴州,刺史韓清沔與神策副將蘇太平夜出兵擊卻之。
上謂李泌曰:“每歲諸道貢獻,共直錢五十萬緡,今歲僅得三十萬緡。言此誠知失體,然宮中用度殊不足。”泌曰:“古者天子不私求財,今請歲供宮中錢百萬緡,願陛下不受諸道貢獻及罷宣索。必有所須,請降敕折稅,不使奸吏因緣誅剝。”上從之。
回紇合骨咄祿可汗屢求和親,且請昏,上未之許。會邊將告乏馬,無以給之,李泌言於上曰:“陛下誠用臣策,數年之後,馬賤於今十倍矣!”上曰:“何故?”對曰:“願陛下推至公之心,屈己徇人,為社稷大計,臣乃敢言。”上曰:“卿何自疑若是!”對曰:“臣願陛下北和回紇,南通雲南,西結大食、天竺,如此,則吐蕃自困,馬亦易致矣。”上曰:“三國當如卿言,至於回紇則不可!”泌曰:“臣固知陛下如此,所以不敢早言。為今之計,當以回紇為先,三國差緩耳。”上曰:“唯回紇卿勿言。”泌曰:“臣備位宰相,事有可否在陛下,何至不許臣言!”上曰:“朕於卿言皆聽之矣,至於回紇,宜待子孫;於朕之時,則固不可!”泌曰:“豈非以陝州之恥邪!”上曰:“然。韋少華等以朕之故受辱而死,朕豈能忘之!屬國家多難,未暇報之,和則決不可。卿勿更言!”泌曰:“害少華者乃牟羽可汗,陛下即位,舉兵入寇,未出其境,今合骨咄祿可汗殺之。然則今可汗乃有功於陛下,宜受封賞,又何怨邪!其後張光晟殺突董等九百餘人,合骨咄祿竟不敢殺朝廷使者,然則合骨咄祿固無罪矣。”上曰:“卿以和回紇為是,則朕固非邪?”對曰:“臣為社稷而言,若苟合取容,何以見肅宗、代宗於天上!”上曰:“容朕徐思之。”自是泌凡十五餘對,未嘗不論回紇事,上終不許。泌曰:“陛下既不許回紇和親,願賜臣骸骨。”上曰:“朕非拒諫,但欲與卿較理耳,何至遽欲去朕邪!”對曰:“陛下許臣言理,此固天下之福也。”上曰:“朕不惜屈己與之和,但不能負少華輩。”對曰:“以臣觀之,少華輩負陛下,非陛下負之也。”上曰:“何故?”對曰:“昔回紇葉護將兵助討安慶緒,肅宗但令臣宴勞之於元帥府,先帝未嘗見也。葉護固邀臣至其營,肅宗猶不許。及大軍將發,先帝始與相見。所以然者,彼戎狄豺狼也,舉兵入中國之腹,不得不過為之防也。陛下在陝,富於春秋,少華輩不能深慮,以萬乘元子徑造其營,又不先與之議相見之儀,使彼得肆其桀驁,豈非少華輩負陛下邪?死不足償責矣。且香積之捷,葉護欲引兵入長安,先帝親拜之於馬前以止之,葉護遂不敢入城。當時觀者十萬餘人,皆嘆息曰:‘廣平王真華、夷主也!’然則先帝所屈者少,所伸者多矣。葉護乃牟羽之叔父也。牟羽身為可汗,舉全國之兵赴中原之難,故其志氣驕矜,敢責禮於陛下;陛下天資神武,不為之屈。當是之時,臣不敢言其他,若可汗留陛下於營中,歡飲十日,天下豈得不寒心哉!而天威所臨,豺狼馴擾,可汗母捧陛下於貂裘,叱退左右,親送陛下乘馬而歸。陛下以香積之事觀之,則屈己為是乎?不屈為是乎?陛下屈於牟羽乎?牟羽屈於陛下乎?”上謂李晟、馬燧曰:“故舊不宜相逢。朕素怨回紇,今聞泌言香積之事,朕自覺少理。卿二人以為何如?”對曰:“果如泌所言,則回紇似可恕。”上曰:“卿二人復不與朕,朕當奈何!”泌曰:“臣以為回紇不足怨,向來宰相乃可怨耳。今回紇可汗殺牟羽,其國人有再復京城之勳,夫何罪乎!吐蕃幸國之災,陷河、隴數千裡之地,又引兵入京城,使先帝蒙塵於陝,此乃必報之仇,況其贊普尚存,宰相不為陛下別白言此,乃欲和吐蕃以攻回紇,此為可怨耳。”上曰:“朕與之為怨已久,又聞吐蕃劫盟,今往與之和,得無復拒我,為夷狄之笑乎?”對曰:“不然。臣曩在彭原,今可汗為胡祿都督,與今國相白婆帝皆從葉護而來,臣待之頗親厚,故聞臣為相而求和,安有復相拒乎!臣今請以書與之約,稱臣,為陛下子,每使來不過二百人,印馬不過千匹,無得攜中國人及商胡出塞。五者皆能如約,則主上必許和親。如此,威加北荒,旁讋吐蕃,足以快陛下平昔之心矣。”上曰:“自至德以來,與為兄弟之國,今一旦欲臣之,彼安肯和乎?”對曰:“彼思與中國和親久矣,其可汗、國相素信臣言,若其未諧,但應再發一書耳。”上從之。
既而回紇可汗遣使上表稱兒及臣,凡泌所與約五事,一皆聽命。上大喜,謂泌曰:“回紇何畏服卿如此!”對曰:“此乃陛下威靈,臣何力焉!”上曰:“回紇則既和矣,所以招雲南、大食、天竺奈何?”對曰:“回紇和,則吐蕃已不敢輕犯塞矣。次招雲南,則是斷吐蕃之右臂也。雲南自漢以來臣屬中國,楊國忠無故擾之使叛,臣於吐蕃,苦於吐蕃賦役重,未嘗一日不思復為唐臣也。大食在西域為最強,自蔥嶺盡西海,地幾半天下,與天竺皆慕中國,代與吐蕃為仇,臣故知其可招也。”
癸亥,遣回紇使者合闕將軍歸,許以鹹安公主妻可汗,歸其馬價絹五萬疋。
【語譯】
八月二十八日戊申,吐蕃率領羌族、吐谷渾的人馬大舉侵犯隴州,敵人的營地連綿幾十裡,京城長安內的人都感到震驚而恐懼。九月十七日丁卯,德宗派遣神策軍的將領石季章去守衛武功縣,派遣決勝軍使唐良臣去守衛百里城。九月初七日丁巳,吐蕃的軍隊在汧陽縣、吳山縣、華亭縣一帶大肆燒殺搶掠,對老弱病殘的人,或者殺掉,或者砍斷手臂,挖去眼珠,然後丟下他們走了。吐蕃的軍隊將這一帶健壯的男丁一萬多人全部都驅趕到安化峽的西邊,將要把他們分給羌族、吐谷渾的時候,才對他們說:“准許你們向東方哭泣,以告別家鄉故國!”被抓來的人一起號啕大哭,跳到懸崖下和山谷中而死的、受傷的多達一千餘人。不久,吐蕃的大批人馬又來了,他們包圍了隴州城,隴州刺史韓清沔和神策軍的副將蘇太平夜晚帶兵出城襲擊,打退了吐蕃軍隊。
德宗對李泌說:“每年各道貢獻給宮內的物品,一共價值五十萬緡錢,今年僅僅收到進貢的錢三十萬緡。說這件事,我確實知道有失體統,但宮中的用度實在是太不夠了。”李泌說:“古時候,天子都不為自己私謀錢財,現在請准許每年給宮中提供一百萬緡錢的用度,希望陛下不再接受各道進貢來的物品,並停止派宦官使者去各地頒佈聖旨,求取財物。如果有一定需要用的東西,請陛下下達敕令,將這些東西摺合稅款,不讓奸邪的貪官汙吏借這個機會搜刮錢財。”德宗採納了李泌的建議。
回紇的頭領合骨咄祿可汗多次向唐朝政府請求和好,而且向唐朝皇室求婚;德宗對這些要求一概不答應。正好這時候,守衛邊疆的將領上奏朝廷說軍中缺少馬匹,朝廷沒辦法給他們補充,李泌對德宗說:“如果陛下下決心採納我的計策的話,那麼幾年以後,馬匹的價錢要比現在便宜十倍!”德宗說:“這又是什麼緣故呢?”李泌回答說:“希望陛下用最公正的態度對待這件事,委屈自己,為天下百姓造福,這是為國家社稷的長遠考慮,我才敢說出來。”德宗說:“卿為何這樣吞吞吐吐呢?”李泌回答說:“臣希望陛下能夠在北邊,與回紇結成和好關係,在南邊,聯絡南詔的各族,西邊與大食國、天竺國結交,這樣一來,吐蕃就會自己陷於困窘的境地,馬匹也容易買到了。”德宗說:“與南詔、大食、天竺三個國家建立友好關係,就按卿說的辦,至於回紇,那決不可以!”李泌說:“臣本來就知道陛下會是這種態度,所以早先不敢把這一策略說出來。從現在的局勢來考慮,應當以與回紇建立和好關係為第一步,其餘三國可以稍稍推遲一些。”德宗說:“唯有與回紇建立和好關係這件事,卿不要談。”李泌說:“臣擔任著宰相這一職位,天下事情能行與不能行,決定權在陛下,但還不至於不讓臣說話吧!”德宗說:“朕對卿的話,一切都聽了,至於與回紇建立和好關係,應該留給朕的子孫們來辦;朕在位期間,這是絕不可能的!”李泌說:“這不就是陛下從前在陝州受回紇的恥辱而造成的嗎?”德宗說:“是的。韋少華等人因為朕的緣故,受回紇人的侮辱而死,朕怎麼能忘了這件事呢?當前正值國家多災多難之際,沒有時間來報這個仇,與他們和好則絕不可能。請卿不要再說了!”李泌說:“殺害韋少華等人的是回紇的牟羽可汗,陛下繼承皇位以後,牟羽可汗率領大軍來侵犯我們,但還沒有走出自己的境內,就被現在的合骨咄祿可汗殺了。這樣說來,現在的可汗合骨咄祿對陛下有功,應該受封爵和賞賜,又怎麼能怨恨呢?後來張光晟殺了回紇的使者突董等九百餘人,合骨咄祿始終不敢殺朝廷派去的使者,這樣看來,合骨咄祿本來就沒什麼罪過了。”德宗說:“卿認為與回紇和好是對的,那朕當然是不對的了?”李泌回答說:“臣完全是為國家社稷的安全說這些話的,如果臣隨便迎合陛下的意見,以求陛下的認可,到時候,臣有什麼臉面到天上去見肅宗皇帝和代宗皇帝呢?”德宗說:“這件事讓朕慢慢來思考。”此後李泌與德宗奏問對答達十五次以上,每次李泌都要討論與回紇和好的事,德宗始終不批准。李泌說:“既然陛下不答應同回紇建立和好關係,那就請准許臣告老還鄉。”德宗說:“不是朕拒絕接受卿的規勸,只是想與卿把其中的道理論清楚,卿何必要馬上要離開呢?”李泌回答說:“陛下允許臣講道理,這本來就是天下人的福氣啊。”德宗說:“朕不惜委屈自身,與回紇建立和好關係,但朕不能對不起韋少華這些人。”李泌說:“按照臣的看法,是韋少華等人對不起陛下,而不是陛下對不起他們。”德宗問:“卿講這話有什麼理由呢?”李泌回答說:“從前回紇的葉護率兵幫助朝廷討伐叛逆安慶緒,肅宗皇帝只讓臣在元帥府裡設宴慰勞他們,身為元帥的先帝代宗皇帝一直沒有出來接見葉護等人。即便是葉護堅持邀請臣去他的軍營中做客,肅宗皇帝還不答應。等到大軍將要出發的時候,先皇帝才出來與葉護等人相見。之所以這樣做,因為回紇是戎狄,他們豺狼成性,發兵大舉進入唐朝的中原腹地,我們不能不對他們作特別小心謹慎的防備。陛下在陝州的時候,正值年輕氣盛,韋少華等人做事沒能深思熟慮,就引著皇儲直接去回紇人的軍營中,又不事先與回紇人商議好見面的禮儀,以至於讓回紇人十分放肆,為所欲為,這難道不是韋少華等人對不起陛下嗎?他們死了也不足以償清罪責啊。而且,香積寺一戰,我軍大獲全勝時,葉護想帶領回紇兵進入長安城內,先皇帝親自在葉護的馬前行禮,阻止回紇軍隊進去,葉護於是就沒有敢進長安城。當時在周圍圍觀的人有十萬多,他們都感慨地稱讚先皇帝說:‘廣平王真是我華夏與蠻夷之族的共主啊!’這樣看來,先皇帝對別人屈尊下駕的時候少,而得償所願的時候多。葉護是牟羽可汗的叔叔。牟羽身為回紇的可汗,帶領他們國內的全部兵力來解救中原地區的禍難,所以心志十分傲慢自大,也敢於向陛下要求禮遇。陛下天資神明英武,沒有被其壓力所屈服。在那個時候,臣不敢說別的什麼,如果牟羽可汗挽留陛下在回紇軍營中,歡快飲酒十天,天下人都會對陛下大失所望的!而陛下的天威所照之處,連豺狼野獸都馴順起來了,牟羽可汗的母親雙手捧著貂皮裘衣獻給陛下,斥責牟羽可汗身邊的人,親自護送陛下騎馬而回。陛下就拿香積寺這一事來比較,那麼委屈的說法對呢,還是沒有委屈的說法對呢?是陛下向牟羽可汗屈服了呢?還是牟羽可汗向陛下屈服了呢?”德宗聽了以後對在場的李晟、馬燧說:“過去的舊友最好是不要再度重逢。一直痛恨回紇人,現在聽李泌談起香積寺的舊事,自己感覺到有些理虧,卿兩人有什麼看法嗎?”李晟、馬燧說:“如果真的像李泌說的那樣,那回紇看來似乎是可以原諒的。”德宗說:“卿兩人也不支持朕,那該怎麼辦呢?”李泌說:“臣認為回紇人不值得怨恨,相反近年以來的宰相們才是值得怨恨的。現任的回紇可汗殺了牟羽,而他們的國人又兩次幫助朝廷收復京城的功勞,那他們又有什麼罪過呢?吐蕃慶幸我們國內出現災禍,乘機攻佔了河州、隴州幾千裡的地方,又帶兵進入京城,致使先皇帝代宗蒙塵,流落陝州,這才是一定要報的怨仇,況且吐蕃的贊普還活著,前任宰相們不向陛下講清楚這一事情,還想與吐蕃建立和好關係,以便向回紇進攻,這才是值得怨恨的啊。”德宗說:“朕與回紇人結怨已經很久了,他們又聽說了我們與吐蕃結盟時,吐蕃人劫持了我們的會盟使者,現在前去與回紇人和好,那他們會不會又拒絕我們,讓夷狄之族恥笑呢?”李泌回答說:“不會這樣的。臣從前在彭原的時候,現今的可汗擔任胡祿都督,與現任國相白婆帝都跟著葉護前來中原,臣對待他們都很親善、優厚,所以他們聽說臣擔任宰相後就要求建立和好關係,那怎麼會又拒絕和好呢?臣現在請陛下准許臣寫信與他們相約:讓可汗向朝廷稱臣,做陛下的兒子,他們每次派使者來朝,隨從人員不超過二百,他們帶來互市的馬不能超過一千匹,不得攜帶中原地區的人以及胡族的商人出塞到他們那裡去。如果回紇能夠遵守這五條規定,那麼陛下就一定會答應與他們和好。這樣一來,陛下的威嚴就可以臨照北部荒野的地區,震懾吐蕃人,足以讓陛下平時對這兩地的勞慮之心大快了。”德宗說:“從至德年間以來,我們與回紇人結成兄弟間的關係,現在一旦要他們臣服我們,那他們肯與我們和好嗎?”李泌回答說:“他們想與我們建立和好關係已經很久了,他們的可汗、國相一向相信說的話,如果中間還有什麼處理不妥當的地方,只要再給他們送一封信就行了。”德宗採納了李泌的主張。
不久,回紇可汗派遣使者向德宗上表章,自稱兒子和臣屬,李泌與他們相約定的五件事,他們一概服從。對此,德宗非常高興,對李泌說:“回紇人怎麼這樣害怕和服從卿呢?”李泌回答說:“這都是陛下的聲威和神明才得到的,臣哪有什麼力量?”德宗說:“回紇人,我們已經同他們建立了和好關係,那採取什麼辦法去招服雲南、大食、天竺呢?”李泌說:“與回紇和好以後,那麼吐蕃人就不敢再輕易地侵犯我們的邊境了。接著招撫雲南,那就是斬斷了吐蕃的右臂。雲南從漢朝以來,一直臣屬於中原,本朝玄宗皇帝時的宰相楊國忠無緣無故騷擾他們,以至於使他們背叛了朝廷,向吐蕃稱臣。但他們又被吐蕃的繁重賦稅和力役弄得極為困苦,沒有一刻不想再作大唐的臣屬的。大食在西域各國中力量最為強盛,他們的疆域東起蔥嶺,西達西海邊,疆域幾乎佔了天下的一半。大食與天竺都仰慕中原,世世代代都與吐蕃人為仇,臣因此知道他們都是可以招撫聯結的。”
九月十三日癸亥,德宗讓回紇的使者合闕將軍迴歸,答應把自己的女兒鹹安公主嫁給可汗為妻,並用五萬匹絹償還回紇以前的馬價。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李泌勸諫德宗與回紇釋嫌通好,重結和親。)
吐蕃寇華亭及連雲堡,皆陷之。甲戌,吐蕃驅二城之民數千人及邠、涇人畜萬計而去,置之彈箏峽西。涇州恃連雲為斥候,連雲既陷,西門不開,門外皆為虜境,樵採路絕。每收穫,必陳兵以扞之,多失時,得空穗而已。由是涇州常苦乏食。
冬,十月,甲申,吐蕃寇豐義城,前鋒至大回原,邠寧節度使韓遊瓌擊卻之;乙酉,復寇長武城,又城故原州而屯之。
妖僧李軟奴自言:“本皇族,見嶽、瀆神,命己為天子。”結殿前射生將韓欽緒等謀作亂。丙戌,其黨告之,上命捕送內侍省推之。李晟聞之,遽僕於地曰:“晟族滅矣!”李泌問其故。晟曰:“晟新罹謗毀,中外家人千餘,若有一人在其黨中,則兄亦不能救矣。”泌乃密奏:“大獄一起,所連引必多,外間人情恟懼,請出付臺推。”上從之。欽緒,遊瓌之子也,亡抵邠州;遊瓌出屯長武城,留後械送京師。壬辰,腰斬軟奴等八人,北軍之士坐死者八百餘人,而朝廷之臣無連及者。韓遊瓌委軍詣闕謝,上遣使止之,委任如初。遊瓌又械送欽緒二子,上亦宥之。
吐蕃以苦寒不入寇,而糧運不繼,十一月,詔渾瑊歸河中,李元諒歸華州,劉昌分其眾歸汴州,自餘防秋兵退屯鳳翔、京兆諸縣以就食。
十二月,韓遊瓌入朝。
【語譯】
吐蕃侵犯華亭縣和險要的連雲堡,把這兩個地方都攻陷了。九月二十四日甲戌,吐蕃驅趕著這兩座城池的百姓幾千人以及在邠州、涇州搶掠的人和牲口一萬多離去了,把這些人和牲口都安置在彈箏峽的西邊。涇州一直依靠連雲堡作抗敵的前哨據點,連雲堡被吐蕃人攻陷以後,涇州城的西門不再打開,西門外的大片地方成了吐蕃人活動的區域,城內去打柴的路都被切斷了。每逢收穫莊稼的時候,一定要佈防軍隊才能去收割,經常不能按時收穫糧食,收回來的往往是些沒有籽粒的空穗。從此以後,涇州城常常因為缺乏糧食而困苦不堪。
冬季,十月初四日甲申,吐蕃侵犯豐義城,他們的前鋒到了大回原,邠寧節度使韓遊瓌率軍擊退了吐蕃。十月初五日乙酉,吐蕃又侵犯長武城,還在原州舊城的廢墟上修建城池,駐紮兵馬。
興妖作祟的僧人李軟奴自稱:“我本是皇室成員,看見五嶽、四瀆的神仙,他們命令我來做皇帝。”李軟奴籠絡禁軍中的殿前射生將韓欽緒等人,與他們陰謀策劃叛亂。十月初六日丙戌,李軟奴的同夥把這件事向朝廷告發了,德宗下令拘捕李軟奴,送交內侍省審訊。李晟聽說這件事後,一頭栽倒在地上說:“我李晟要被滅族了。”李泌詢問這是什麼緣故,李晟說:“我最近才受了各種毀謗,在朝野內外,我的家人有一千多口,如果有一個人在李軟奴的亂黨中,那仁兄你也不能挽救我了。”於是,李泌就秘密上奏德宗說:“一旦大案發生,牽連的人一定很多,朝廷內外的人們驚恐不安,請把這個案子由內侍省轉交給御史臺去審訊。”德宗採納了這一建議。韓欽緒是韓遊瓌的兒子,逃到邠州。韓遊瓌正率軍駐守長武城,邠寧留後將韓欽緒押送京城。十月十二日壬辰,德宗下令將李軟奴等八人腰斬於市,禁軍中的北軍將士受這一事件牽連被處死的有八百多人,但朝廷中的大臣沒有一個人受連累和波及。韓遊瓌把軍隊留下,自己到朝廷謝罪,德宗派使者制止,對韓遊瓌的重用同以前一樣。韓遊瓌又將韓欽緒的兩個兒子押送到京城,德宗也寬恕了他們。
吐蕃軍隊因為天氣嚴寒,不再來侵犯邊疆,而同時朝廷駐防京西軍隊的糧食運輸也接濟不上。十一月,德宗下令渾瑊率領軍隊回到河中,李元諒率軍回到華州,劉昌分出部分人馬回到汴州,其他的防秋兵回撤到鳳翔、京兆府的各縣駐紮,以便就地得到糧食供應。
十二月,韓遊瓌入京朝見德宗。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李泌化解妖僧李軟奴謀反大案,護佑李晟、韓遊瓌等宿將,以及朝中大臣,挫敗了幕後的奸謀。)
自興元以來,是歲最為豐稔,米鬥直錢百五十、粟八十,詔所在和糴。
庚辰,上畋於新店,人民趙光奇家,問:“百姓樂乎?”對曰:“不樂。”上曰:“今歲稔,何為不樂?”對曰:“詔令不信。前雲兩稅之外悉無他傜,今非稅而誅求者殆過於稅。後又云和糴,而實強取之,曾不識一錢。始雲所糴粟麥納於道次,今則遣致京西行營,動數百里,車摧馬斃,破產不能支。愁苦如此,何樂之有!每有詔書優恤,徒空文耳!恐聖主深居九重,皆未知之也!”上命復其家。
臣光曰:甚矣唐德宗之難寤也!自古所患者,人君之澤壅而不下達,小民之情鬱而不上通;故君勤恤於上而民不懷,民愁怨於下而君不知,以至於離叛危亡,凡以此也。德宗幸以遊獵得至民家,值光奇敢言而知民疾苦,此乃千載之遇也。固當按有司之廢格詔書,殘虐下民,橫增賦斂,盜匿公財,及左右諂諛日稱民間豐樂者而誅之;然後洗心易慮,一新其政,屏浮飾,廢虛文,謹號令,敦誠信,察真偽,辨忠邪,矜困窮,伸冤滯,則太平之業可致矣。釋此不為,乃復光奇之家,夫以四海之廣,兆民之眾,又安得人人自言於天子而戶戶復其傜賦乎!
李泌以李軟奴之黨猶有在北軍未發者,請大赦以安之。
【語譯】
自興元年間以來,以這一年糧食收成為最好,一斗米值一百五十錢,一斗粟子值八十錢,德宗下詔豐收地區由官府收購糧食。
十二月初一日庚辰,德宗去新店一帶打獵,來到百姓趙光奇的家裡,德宗詢問趙光奇:“現今老百姓的生活安樂嗎?”趙光奇回答說:“老百姓不安樂。”德宗問:“今年是一個豐收年,那百姓為什麼不安樂呢?”趙光奇說:“詔令沒有信用。以前說除兩稅以外,其他一切徭役都要免除,現今官府徵收的雜稅比兩稅還要多。後來又說讓官府收購糧食,而實際上是官府強行奪走了糧食,還不曾給我們一個錢。開始的時候說官府收購的糧食只要在路旁交納就行,現在卻要送到京城西邊的軍營中去,動不動就好幾百裡,車也推壞了,馬也拉死了,破了全部的家產,還不能支撐。憂愁困苦到了這種狀況,百姓哪裡還有安樂可言?每每朝廷下詔書說優待、體恤百姓,都只是一紙空文罷了!恐怕這是因為聖明的皇上深居在九重後宮裡面,對這些事情都不清楚吧!”德宗下令免除趙光奇一家的賦稅徭役。
臣司馬光評論說:唐德宗實在是太難以醒悟了!自古以來一直讓人們擔憂的情況是,君王的恩澤被堵塞了,不能普施到百姓身上,百姓的情緒壓抑在心頭,不能通達到皇帝那裡去。所以君王在上面經常下令要體恤愛護百姓,但百姓並不感懷君王的恩德;百姓在下面憂愁怨恨,但君王卻不知道,最後導致百姓流離反叛,天下陷入危亡之境,都是因為有這些禍患的緣故啊。德宗皇帝幸虧因為外出打獵,得以到百姓家中,又正碰上趙光奇敢於說話,而瞭解百姓們的疾苦,這正是千載難以遇到的機會啊。本來,德宗皇帝應該審訊、處置有關部門違抗詔令,殘暴地虐待百姓,橫暴地增加賦稅徭役,盜竊、私吞公家的財產,以及身邊那些天天說民間喜獲豐收、百姓安居樂業的阿諛逢迎者,誅殺這些罪大惡極的人。然後洗掉舊念,改變政策一新朝政,屏除浮華的形式,廢棄空洞的文件,謹慎地整飭官吏,敦促誠實和守信的風氣,識別事情的真假,辨清官吏的忠誠與邪惡,憐惜困苦貧窮的百姓,為蒙冤受屈的人平反昭雪,這樣一來,就可以實現天下太平的大業了。但德宗皇帝將這些重要的事情丟在一邊不去做,卻只免除了趙光奇一家的賦稅徭役。天下四海,極廣極大,百姓眾多,又怎麼能人人都親自向皇帝講明實情,而戶戶都能免除賦稅徭役呢?
李泌認為李軟奴的黨羽在禁軍的北軍中還有沒被揭發出來的人,請求德宗赦免了他們,以安定北軍的軍心。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德宗深居宮中不瞭解民情,不體恤百姓,既知民情卻不禁暴懲貪,只做個案免除一個家庭的賦稅徭役,受到司馬光的批評。)
四年(戊辰,788年)
春,正月,庚戌朔,赦天下;詔兩稅等第,自今三年一定。
李泌奏京官俸太薄,請自三師以下悉倍其俸,從之。
壬申,以宣武行營節度使劉昌為涇原節度使。甲戌,以鎮國節度使李元諒為隴右節度使。昌、元諒,皆帥卒力田,數年,軍食充羨,涇、隴稍安。
韓遊瓌之入朝也,軍中以為必不返,餞送甚薄。遊瓌見上,盛陳築豐義城可以制吐蕃,上悅,遣還鎮。軍中憂懼者眾,遊瓌忌都虞候虞鄉範希朝有功名,得眾心,求其罪,將殺之。希朝奔鳳翔,上召之,置於左神策軍。遊瓌帥眾築豐義城,二版而潰。
二月,元友直運淮南錢帛二十萬至長安,李泌悉輸之大盈庫。然上猶數有宣索,仍敕諸道勿令宰相知。泌聞之,惆悵而不敢言。
臣光曰:王者以天下為家,天下之財皆其有也。阜天下之財以養天下之民,己必豫焉。或乃更為私藏,此匹夫之鄙志也。古人有言:貧不學儉。夫多財者,奢欲之所自來也。李泌欲弭德宗之慾而豐其私財,財豐則欲滋矣。財不稱欲,能無求乎!是猶啟其門而禁其出也!雖德宗之多僻,亦泌所以相之者非其道故也。
【語譯】
唐德宗貞元四年(戊辰,公元788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庚戌,大赦天下。詔令從今年開始,徵收兩稅的等級每隔三年重定一次。
李泌上奏京官的薪俸太少了,請求在太師、太傅、太保三師以下的各級官員現有的薪俸基礎上加倍發給薪俸,德宗允准執行。
正月二十三日壬申,德宗任命宣武行營節度使劉昌擔任涇原節度使。正月二十五日甲戌,任命鎮國軍節度使李元諒擔任隴右節度使。劉昌、李元諒各率部眾在鎮守地努力耕田種地,幾年以後,軍中糧食充足,還有盈餘,涇州、隴州一帶逐漸安定下來。
韓遊瓌入京上朝,邠寧鎮的軍中將士都認為韓遊瓌不會再回來任節度使,餞行和送的禮物都極為簡單。韓遊瓌見了德宗以後,極力陳說如果修築豐義城,就可以制服吐蕃人,德宗聽了以後很高興,派他回邠寧鎮守。邠寧軍中對韓遊瓌回來既憂愁又害怕的人有很多,韓遊瓌嫉恨都虞候虞鄉人範希朝有功勞和名聲,深得將士們的擁戴,便查究範希朝的罪過,準備把範希朝殺了。範希朝逃到了鳳翔,德宗將他徵召入朝,安置在左神策軍中。韓遊瓌率領將士們修築豐義城,只修築到四尺高的時候,城牆就倒塌下來。
二月,元友直運送淮南的二十萬錢帛抵達京城長安,李泌將這些錢財全部撥給了皇帝的私庫大盈庫。但是德宗仍然多次派宦官使者去各地宣詔,索要財物,還下令各道,此事不能讓宰相知道。李泌聽說這件事以後,心中煩悶但又不敢說出來。
臣司馬光評論說:君王以天下四海為家,天下的一切錢財都屬他所有。讓天下的財物豐盛起來,用它來撫養天下的百姓,君王自己也一定快樂安逸。如果君王還要經營私人財產,這不過是凡夫俗子的粗俗願望。古人說過這麼一句話:貧窮的人用不著學習儉樸這一美德。錢財多了,就成了產生奢侈慾望的根源。李泌想消除德宗皇帝儲積財產的慾望,但卻為皇帝聚積私財,殊不知私財越多,私慾也就越加膨脹。私財不能滿足慾望,那他能不到處去索要嗎?這就好像是為他開了門,卻又禁止他出門一樣!雖然德宗皇帝的行為多有怪癖毛病,但也是由於李泌不用正道輔佐他的緣故啊!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德宗背約,派中使向地方索取財物,司馬光認為是李泌多給錢財,開啟了德宗的私慾,不非君反責臣,非中肯之言。)
咸陽人或上言:“臣見白起,令臣奏雲:‘請為國家扞禦西陲。正月,吐蕃必大下,當為朝廷破之以取信。’”既而吐蕃入寇,邊將敗之,不能深入。上以為信然,欲於京城立廟,贈司徒。李泌曰:“臣聞‘國將興,聽於人’。將帥立功而陛下褒賞白起,臣恐邊臣解體矣!若立廟京城,盛為祈禱,流聞四方,將長巫風。今杜郵有舊祠,請敕府縣葺之,則不至驚人耳目矣。且白起列國之將,贈三公太重,請贈兵部尚書可矣。”上笑曰:“卿於白起亦惜官乎!”對曰:“人神一也。陛下儻不之惜,則神亦不以為榮矣。”上從之。
泌自陳衰老,獨任宰相,精力耗竭,既未聽其去,乞更除一相,上曰:“朕深知卿勞苦,但未得其人耳。”上從容與泌論即位以來宰相曰:“盧杞忠清強介,人言杞奸邪,朕殊不覺其然。”泌曰:“人言杞奸邪而陛下獨不覺其奸邪,此乃杞之所以為奸邪也。儻陛下覺之,豈有建中之亂乎!杞以私隙殺楊炎,擠顏真卿於死地,激李懷光使叛,賴陛下聖明竄逐之,人心頓喜,天亦悔禍。不然,亂何由弭!”上曰:“楊炎以童子視朕,每論事,朕可其奏則悅,與之往復論難,即怒而辭位;觀其意以朕為不足與言故也。以是交不可忍,非由杞也。建中之亂,術士豫請城奉天,此蓋天命,非杞所能致也!”泌曰:“天命,他人皆可以言之,惟君相不可言。蓋君相所以造命也。若言命,則禮樂刑政皆無所用矣。紂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商之所以亡也!”上曰:“朕好與人較量理體,崔祐甫性褊躁,朕難之,則應對失次,朕常知其短而護之。楊炎論事亦有可採,而氣色粗傲,難之輒勃然怒,無復君臣之禮,所以每見令人忿發。餘人則不敢復言。盧杞小心,朕所言無不從;又無學,不能與朕往復,故朕所懷常不盡也。”對曰:“杞言無不從,豈忠臣乎!夫‘言而莫予違’,此孔子所謂‘一言喪邦’者也!”上曰:“惟卿則異彼三人者。朕言當,卿有喜色;不當,常有憂色。雖時有逆耳之言,如向來紂及喪邦之類。朕細思之,皆卿先事而言,如此則理安,如彼則危亂,言雖深切而氣色和順,無楊炎之陵傲。朕問難往復,卿辭理不屈,又無好勝之志,直使朕中懷已盡屈服而不能不從,此朕所以私喜於得卿也。”泌曰:“陛下所用相尚多,今皆不論,何也?”上曰:“彼皆非所謂相也。凡相者,必委以政事,如玄宗時牛仙客、陳希烈,可以謂之相乎!如肅宗、代宗之任卿,雖不受其名,乃真相耳。必以官至平章事為相,則王武俊之徒皆相也。”
【語譯】
咸陽有個人向朝廷進言說:“我夢見了著名戰將白起,白起讓我上奏朝廷說:‘請讓我為國家來捍衛西部邊疆。本年正月,吐蕃一定會大舉下山來侵犯,我自當替朝廷打敗他們,以讓別人相信我。’”不久,吐蕃軍隊侵犯邊疆,戍守邊疆的將領率軍打敗了他們,使他們不能深入中原腹地。德宗認為咸陽那個人上奏的話很靈驗,打算在京城為白起建立祠廟,並追贈白起為司徒。李泌說:“臣聽說‘國家要振興起來,就要借重人的力量’這句古話。現在守衛邊疆的將帥們立功了,但陛下卻要褒獎追封白起,我擔心這樣做會使守衛邊疆的將帥人心渙散!如果在京城給白起建立祠廟,大肆祈禱、祭祀,這事流傳到各地以後,將會助長相信巫祝的風氣。而今在杜郵這個地方還存有白起的祠廟,請陛下敕令所在府縣整修一下祠廟,就不至於驚擾人們的視聽了。而且白起只是一名諸侯國的大將,追贈給他一個屬於三公的職位,那官爵也太重了,請追贈給他一個兵部尚書職位就行了。”德宗笑著說:“卿對白起這位古人也吝惜官爵嗎?”李泌回答說:“封爵授官對人對神都要一樣。如果陛下不吝惜官爵,那麼神接受了追封也不會認為是件榮耀的事情了。”德宗採納了李泌的意見。
李泌向德宗說自己年老體衰,一個人單獨擔任宰相職務,精神和體力都消耗殆盡,既然陛下不讓他告老還鄉,那就請陛下再任命一個人來做宰相。德宗說:“朕十分清楚你的辛苦,只是沒有找到合適的宰相人選。”德宗從容地與李泌議論從自己繼承皇位以來的各位宰相說:“盧杞為人忠誠、廉潔、精明強幹、耿直,人們都說盧杞奸佞邪惡,但朕一點也不覺得他是這樣。”李泌說:“人們都說盧杞奸佞邪惡,只有陛下一人不覺得他奸佞邪惡,這就是盧杞之所以奸佞邪惡的地方。如果陛下覺察到了盧杞的奸佞邪惡,哪裡會有建中時期的變亂髮生呢?盧杞因為私人關係不和殺了宰相楊炎,排斥顏真卿到必死之地,激怒李懷光,使他背叛了朝廷,幸虧陛下神聖英明,將盧杞貶職流放,人們的心情一下子都高興起來,上天也為造成的災禍而追悔。要不是這樣,那叛亂怎麼能平息呢?”德宗說:“楊炎把朕當小孩子看待,每逢議論事情,朕批准了上奏的事情就高興,與他反覆討論辯問,他馬上就氣沖沖地要辭去宰相職位,推測楊炎的心思,他認為我不配與他討論事情,才會出現這種樣子。因為這個原因,朕與他相互都不能容忍了,這並不是盧杞造成的。建中時期的變亂,道術之士桑道茂預先便請求朝廷修築奉天城,這都是由於天命,不是盧杞能夠招致的!”李泌說:“要說天命,其他的人都可以說說,只有君王、宰相不能談。這是因為君王和宰相是創造命運的人。如果要談到天命如此,那麼禮、樂、刑、政都沒有什麼用處了。商紂王說:‘我一生下來不就是由天命決定的嗎?’這就是商朝所以滅亡的原因啊!”德宗說:“我喜歡與人辯論治理天下的法則。崔祐甫這個人,性情狹隘急躁,朕每次提問,他的回答總是語無倫次,朕知道這是崔祐甫的短處,就經常有意袒護崔祐甫。楊炎議論事情,也有可以採納的意見,但是楊炎的態度和麵部表情很粗率傲慢,朕一詰問,他動不動就勃然大怒,而不再顧及君臣之間應有的禮節。所以每見楊炎一次,就令人生氣,在場的其他人也就不敢說什麼了。盧杞為人小心翼翼,凡是朕說的事情,他沒有不聽從的,但他沒有什麼學問,不能與朕就事理反覆討論,所以朕常常不能與他暢所欲言。”李泌說:“盧杞對陛下說的話無不言聽計從,那難道能說盧杞是忠臣嗎?所謂‘我說的話,沒有人敢違背’,這正是孔子所說的‘講一句話可以喪邦滅國’的話啊!”德宗說:“只有卿與他們三個人都不同。朕說的話恰當,卿就面有喜色;朕說的話不恰當,卿的臉色就經常憂愁不堪。雖然時常說些不中聽的話,就像剛才說的商紂王以及喪邦滅國的話。仔細地思考一下,你講的話都是在事情沒有發生前就說出來的,都是說採取這樣的措施,那麼就會政治清明,國家安定,採取那樣的措施,那麼就會導致危亡,招來變亂。話雖然說得深刻,切中問題的要害,但態度和緩,面色溫順,不像楊炎那樣盛氣凌人,狂傲無比。我與你反覆辯論,你在言辭和道理上並不屈從於朕,而且你又沒有爭強好勝之心,一直讓朕把想說的話都說完,屈服於道理,而不能不聽從卿的意見,這是朕之所以為任命卿擔任宰相而高興的理由啊!”李泌說:“陛下所任用的宰相還有很多人,現在都沒有去評論,那是為什麼呢?”德宗說:“他們都不是人們心中的真正宰相。凡是擔任宰相職務的人,一定要把國家的政事都交給他處理。像本朝玄宗皇帝時候的牛仙客、陳希烈這種人,也可以稱他們為宰相嗎?像肅宗皇帝、代宗皇帝任用卿,雖然沒有給卿宰相的名稱,但這才是真正的宰相職權了。一定以為官職到了平章事就是宰相了,那王武俊這些人就都是宰相了。”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德宗與李泌議論本朝各位宰相,德宗認為李泌事上,禮儀得體,敢言而說理透徹,是最佳良相。)
劉昌復築連雲堡。
夏,四月,乙未,更命殿前左、右射生曰神威軍,與左、右羽林、龍武、神武、神策號曰十軍。神策尤盛,多戍京西,散屯畿甸。
福建觀察使吳詵輕其軍士脆弱,苦役之。軍士作亂,殺詵腹心十餘人,逼詵牒大將郝誡溢掌留務。誡溢上表請罪,上遣中使就赦以安之。
乙未,隴右節度使李元諒築良原故城而鎮之。
雲南王異牟尋欲內附,未敢自遣使,先遣其東蠻鬼主驃旁、苴夢衝、苴烏星入見。五月,乙卯,宴之於麟德殿,賜賚甚厚,封王給印而遣之。
辛未,以太子賓客吳湊為福建觀察使,貶吳詵為涪州刺史。
吐蕃三萬餘騎寇涇、邠、寧、慶、鄜等州。先是,吐蕃常以秋冬入寇,及春多病疫而退。至是,得唐人,質其妻子,遣其將將之,盛夏入寇;諸州皆城守,無敢與戰者,吐蕃俘掠人畜萬計而去。
夏縣人陽城以學行著聞,隱居柳谷之北,李泌薦之;六月,徵拜諫議大夫。
韓遊瓌以吐蕃犯塞,自戍寧州;病,求代歸。秋,七月,庚戌,加渾瑊邠寧副元帥,以左金吾將軍張獻甫為邠寧節度使,陳許兵馬使韓全義為長武城行營節度使。獻甫未至,壬子夜,遊瓌不告於眾,輕騎歸朝。戍卒裴滿等憚獻甫之嚴,乘無帥之際,癸丑,帥其徒作亂。曰:“張公不出本軍,我必拒之。”因剽掠城市,圍監軍楊明義所居,使奏請範希朝為節度使。都虞候楊朝晨避亂出城,聞之,復入,曰:“所請甚契我心,我來賀也!”亂卒稍安。朝晟潛與諸將謀,晨勒兵,召亂卒謂曰:“所請不行,張公已至邠州,汝輩作亂當死,不可盡殺,宜自推列唱帥者。”遂斬二百餘人,帥眾迎獻甫。上聞軍眾欲得範希朝,將授之。希朝辭曰:“臣畏遊瓌之禍而來,今往代之,非所以防窺覦,安反仄也。”上嘉之,擢為寧州刺史,以副獻甫。遊瓌至京師,除右龍武統軍。
振武節度使唐朝臣不嚴斥候,己未,奚、室韋寇振武,執宣慰中使二人,大掠人畜而去。時回紇之眾逆公主者在振武,朝臣遣七百騎與回紇數百騎追之,回紇使者為奚、室韋所殺。
九月,庚申,吐蕃尚志董星寇寧州,張獻甫擊卻之;吐蕃轉掠鄜、坊而去。
元友直句檢諸道稅外物,悉輸戶部,遂為定製,歲於稅外輸百餘萬緡、斛,民不堪命。諸道多自訴於上,上意寤,詔:“今年已入在官者輸京師,未入者悉以與民;明年以後,悉免之。”於是東南之民復安其業。
回紇合骨咄祿可汗得唐許昏,甚喜,遣其妹骨咄祿毗伽公主及大臣妻並國相、跌都督以下千餘人來迎可敦,辭禮甚恭,曰:“昔為兄弟,今為子婿,半子也。若吐蕃為患,子當為父除之!”因詈辱吐蕃使者以絕之。冬,十月,戊子,回紇至長安,可汗仍表請改回紇為回鶻,許之。
【語譯】
涇原節度使劉昌率兵重新修築連雲堡。
夏季,四月十八日乙未,德宗下令把殿前左、右射生軍改名為神威軍,左、右神威軍與左、右羽林軍,左、右龍武軍,左、右神武軍,左、右神策軍一起總稱十軍。以左、右神策軍的力量最為強盛,大部分駐守在京城西邊,小部分零散地駐紮在京畿地區的各縣。
福建觀察使吳詵看不起部屬士兵認為他們怯懦軟弱,就強迫他們做苦役。士兵們起來作亂,殺了吳詵的心腹親信十幾人,還逼迫吳詵寫下字據召大將郝誡溢主持留後事宜。郝誡溢上表朝廷請求治罪,德宗派遣宦官使者去福建就地赦免,以安定人心。
四月三十日丁未,隴右節度使李元諒修築良原的舊縣城,並在此鎮守。
雲南王異牟尋想向內歸附朝廷,但又不敢自行派遣使者,於是首先派遣東蠻的鬼主驃旁、苴夢衝、苴烏星進京朝見皇帝。五月初八日乙卯,德宗在麟德殿設宴招待他們,賞賜給他們很多東西,都封為王,發給印綬,打發他們回去。
五月二十四日辛未,德宗任命太子賓客吳湊擔任福建觀察使,將吳詵降職為涪州刺史。
三萬多吐蕃騎兵侵犯涇、邠、寧、慶、鄜等州。先前,吐蕃常常在秋季、冬季來侵犯邊疆,到了春天,多因生病和瘟疫流行而退回去。這一次,吐蕃軍擄掠唐朝的男子,把他們的妻子、兒女扣作人質,派遣將領統領他們在盛夏時節侵犯邊疆。各個州都據城防守,不敢與他們交戰,吐蕃又俘虜搶掠數以萬計的百姓和牲口回去了。
夏縣人陽城以學識淵博、德行高操而聞名於世,隱居在柳谷的北邊,李泌向德宗推薦。六月,德宗派人去徵召,並任陽城為諫議大夫。
因為吐蕃軍隊侵犯邊疆,韓遊瓌親自率軍守衛寧州。生了病,請求朝廷派人來替代,自己辭職回朝。秋季,七月初五日庚戌,德宗加封渾瑊為邠寧副元帥,委派左金吾將軍張獻甫擔任邠寧節度使,委派陳許兵馬使韓全義擔任長武城行營節度使。張獻甫還沒有到任,七月初七日壬子的晚上,韓遊瓌沒有向大家打聲招呼,便輕騎簡從上路回朝去了。在這裡駐防的士兵裴滿等人都害怕張獻甫治軍太嚴,乘軍隊沒有主帥的時機,在七月初八日癸丑這一天,帶著黨徒們起來興風作亂,他們說:“張公不是我們朔方軍出身,我們一定要抵制。”於是在城內鬧市去搶劫,包圍了監軍楊明義住的地方,讓楊明義上奏朝廷請派範希朝來擔任節度使。都虞候楊朝晟躲避這場禍亂,逃出城外,聽說這件事以後,又進城來,對作亂的士兵們說:“你們要求請範希朝來擔任節度使,正符合我的心意,我是來向大家祝賀的!”作亂的士兵們才漸漸安定下來。楊朝晟暗中與各位將領們商議佈置,第二天早晨帶著兵馬,召集作亂的士兵們,對他們說:“你們所請求的事情實現不了,張公已經到了邠州,你們這些人興風作亂,應當被處死,但我不能把你們都殺了,你們最好是自己揭發出帶頭的人來。”於是就殺了作亂的士兵二百多人,帶領將士去迎接張獻甫。德宗聽說邠寧軍中的士兵們希望範希朝去任主帥,準備任命範希朝為節度使,範希朝推辭說:“我是害怕韓遊瓌殺我才跑出來的,現在回去接替節度使,這可不是防範陰謀、安定軍心的好辦法啊。”德宗對範希朝很是嘉許,提升為寧州刺史,以作張獻甫的副手。韓遊瓌回到京城,德宗任命韓遊瓌為右龍武軍的統軍。
振武節度使唐朝臣不能嚴密偵查、防範敵人,七月十四日己未,奚人和室韋人侵犯振武,抓走了朝廷派來宣慰的兩個宦官使者,還大肆搶掠人口和牲畜後離去。當時回紇派遣來唐朝迎接鹹安公主的大隊人馬正在振武城,唐朝臣派七百名騎兵與幾百名回紇騎兵一起去追趕奚人和室韋人,回紇使者反而被奚人和室韋人殺了。
九月十一日庚申,吐蕃的尚志董星侵犯寧州,張獻甫擊敗了他們。吐蕃的軍隊轉道搶掠鄜州、坊州後離去。
元友直檢核各道徵收的兩稅以外的財物,把這些財物全部運交戶部,於是這種做法就成了一種制度,每年在兩稅之外,還向朝廷上交錢一百餘萬緡,糧食一百餘萬斛,百姓忍受不了這種搜刮。各道都上奏訴說這一情況,德宗這才醒悟過來,於是下令:“今年已經收進官府的全部送往京城,還沒有收進官府,全部把它交還給百姓。從明年開始,一概停徵。”於是東南地區的百姓又安心下來從事生產。
回紇的合骨咄祿可汗得到唐朝皇帝答應賜婚的消息之後,非常高興,派遣妹妹骨咄祿毗伽公主以及大臣的妻子們,連同國相、跌都督以下一千多人,前來唐朝迎接國後,他們的言辭和禮儀都十分恭謹。合骨咄祿可汗說:“從前我們是兄弟之國,現在成了女婿,女婿就是半個兒子。如果吐蕃人侵犯大唐邊疆,做兒子的應該為父皇除掉這一禍患!”於是就侮罵吐蕃的使者,同吐蕃斷絕了關係。冬季,十月十四日戊子,回紇使者到了長安,合骨咄祿可汗上表朝廷請求將回紇改為回鶻,德宗同意了。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邠寧兵變,被及時平息。回紇與唐和親,更名回鶻。)
吐蕃發兵十萬將寇西川,亦發雲南兵;雲南內雖附唐,外未敢叛吐蕃,亦發兵數萬屯於瀘北。韋皋知雲南計方猶豫,乃為書遺雲南王,敘其叛吐蕃歸化之誠,貯以銀函,使東蠻轉致吐蕃。吐蕃始疑雲南,遣兵二萬屯會川,以塞雲南趣蜀之路。雲南怒,引兵歸國。由是雲南與吐蕃大相猜阻,歸唐之志益堅;吐蕃失雲南之助,兵勢始弱矣。然吐蕃業已入寇,遂分兵四萬攻兩林、驃旁,三萬攻東蠻,七千寇清溪關,五千寇銅山。皋遣黎州刺史韋晉等與東蠻連兵御之,破吐蕃於清溪關外。
庚子,冊命鹹安公主,加回鶻可汗長壽天親可汗。十一月,以刑部尚書關播為送鹹安公主兼冊回鶻可汗使。
吐蕃恥前日之敗,復以眾二萬寇清溪關,一萬攻東蠻;韋皋命韋晉鎮要衝城,督諸軍以御之。嶲州經略使劉朝彩出關連戰,自乙卯至癸亥,大破之。
李泌言於上曰:“江、淮漕運以甬橋為咽喉,地屬徐州,鄰於李納,刺史高明應年少不習事,若李納一旦復有異圖,竊據于徐州,是失江、淮也,國用何從而致!請徙壽、廬、濠都團練使張建封鎮徐州,割濠、泗以隸之;復以廬、壽歸淮南,則淄青惕息而運路常通,江、淮安矣。及今明應幼騃可代,宜徵為金吾將軍。萬一使他人得之,則不可複製矣。”上從之。以建封為徐、泗、濠節度使。建封為政寬厚而有綱紀,不貸人以法,故其下無不畏而悅之。
橫海節度使程日華薨,子懷直自知留後。
吐蕃屢遣人誘脅雲南。
【語譯】
吐蕃調動兵力十萬準備侵犯西川,吐蕃還徵發了雲南的軍隊。雲南雖然從心裡已經歸附了唐朝,但不敢在表面上背叛吐蕃人,也只得調派幾萬軍隊去瀘水北岸駐紮。西川節度使韋皋知道雲南王對何去何從還猶豫不決,於是就給雲南王寫了一封信,信中十分讚賞雲南王背叛吐蕃,歸順朝廷的誠意,裝在一個銀製的信盒裡,故意讓東蠻轉交給吐蕃人。吐蕃人開始懷疑雲南王,派二萬兵馬駐守在會川,以堵塞雲南往蜀地的道路。雲南王對此大為震怒,率領軍隊回雲南去了。從此以後,雲南王與吐蕃人,彼此之間相互猜忌,雲南王歸順唐朝的意志更加堅定。吐蕃人失去了雲南的協助,軍隊的聲勢開始削弱了。但是吐蕃人已經出兵侵犯西川,騎虎難下,於是分出四萬兵馬攻打兩林、驃旁,派出三萬兵力攻打東蠻,另派七千兵馬侵犯清溪關,派出五千兵馬侵犯銅山。韋皋派遣黎州刺史韋晉等人與東蠻聯合兵力抵禦吐蕃,在清溪關外打敗了吐蕃的軍隊。
十月二十六日庚子,德宗冊封鹹安公主,加封回鶻可汗為長壽天親可汗。十一月,德宗任命刑部尚書關播護送鹹安公主去回鶻成婚,併兼任冊封回鶻可汗的使者。
吐蕃人以在清溪關打了敗仗感到恥辱,又以二萬軍隊侵犯清溪關,一萬軍隊攻打東蠻。韋皋命令韋晉鎮守要衝城,率領各路人馬抵禦吐蕃人的進攻。巂州經略使劉朝彩率兵到清溪關外與吐蕃人連續作戰,從十一月十一日乙卯交戰到十九日癸亥,將吐蕃軍隊打得大敗。
李泌對德宗說:“江淮一帶運往京城的漕運通道以甬橋這一地方為咽喉要地,這裡屬徐州管轄,徐州與淄青的李納鄰境接壤,徐州刺史高明應年輕,不太熟悉政務,如果李納一旦又有背叛朝廷的企圖,出兵佔據徐州的話,那麼朝廷就喪失了江淮的大片地方,國家的用度到時從哪裡弄來呢?請調任壽州、廬州、濠州都團練使張建封去鎮守徐州,分出濠州、泗州隸屬於張建封。再把廬州、壽州劃歸淮南,那麼在淄青的李納就會害怕而使江南的漕運之路暢通無阻,江東、淮南就能得到安定。趁高應明現在年輕無知,可以替代,最好將高應明徵召入朝,擔任金吾將軍。萬一讓別人得到了徐州,便難以再對徐州加以控制了。”德宗採納了李泌的建議,任命張建封為徐州、泗州、濠州節度使。張建封處理政事寬大仁厚,而又綱紀嚴明,對違犯法度者決不姑息,所以部屬們沒有人不怕,而又心悅誠服。
橫海軍節度使程日華去世,兒子程懷直自己代行留後職務。
吐蕃多次派人來利誘、威脅雲南王。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吐蕃侵擾西川,為韋皋所敗。德宗採納李泌建言,加強徐州守備,維護漕運交通。)
五年(己巳,789年)
春,二月,丁亥,韋皋遺異牟尋書,稱:“回鶻屢請佐天子共滅吐蕃,王不早定計,一旦為回鶻所先,則王累代功名虛棄矣。且雲南久為吐蕃屈辱,今不乘此時依大國之勢以復怨雪恥,後悔無及矣。”
戊戌,以橫海留後程懷直為滄州觀察使。懷直請分弓高、景城為景州,仍請朝廷除刺史。上喜曰:“三十年無此事矣!”乃以員外郎徐伸為景州刺史。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泌屢乞更命相。上欲用戶部侍郎班宏,泌言宏雖清強而性多凝滯,乃薦竇參通敏,可兼度支鹽鐵;董晉方正,可處門下。上皆以為不可。參,誕之玄孫也,時為御史中丞兼戶部侍郎;晉為太常卿。至是泌疾甚,復薦二人。庚子,以董晉為門下侍郎,竇參為中書侍郎兼度支轉運使,並同平章事。以班宏為尚書,依前度支轉運副使。
參為人剛果峭刻,無學術,多權數,每奏事,諸相出,參獨居後,以奏度支事為辭,實專大政,多引親黨置要地,使為耳目,董晉充位而已。然晉為人重慎,所言於上前者未嘗洩於人,子弟或問之,晉曰:“欲知宰相能否,視天下安危。所謀議於上前者,不足道也。”
三月,甲辰,李泌薨。泌有謀略而好談神仙詭誕,故為世所輕。
【語譯】
唐德宗貞元五年(己巳,公元789年)
春季,二月十四日丁亥,西川節度使韋皋寫信給雲南王異牟尋,信中說:“回鶻人屢次請求輔佐天子,一起剿滅吐蕃,大王如果不早拿定主意,一旦消滅吐蕃之事被回鶻人搶到前面去了,那麼大王幾代人積累下來的功勞和聲名就白白地丟棄了。而且雲南長期受吐蕃人的欺負和侮辱,現今不趁這一大好時機,依靠大唐的威勢來報仇雪恥,那將後悔莫及。”
二月二十五日戊戌,德宗任命橫海軍的留後程懷直擔任滄州觀察使。程懷直請求朝廷將自己所管轄的弓高縣和景城縣劃出來設置景州,還請求朝廷任命景州刺史。德宗高興地說:“已經有三十年沒有這一可喜的事情了!”於是任命員外郎徐伸擔任景州刺史。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泌多次請求德宗另行任命宰相。德宗打算任用戶部侍郎班宏為宰相,李泌說班宏清廉剛直,但性情比較遲鈍拖拉,於是向皇帝推薦竇參,說竇參通達政事,敏捷能幹,可以管度支和鹽鐵事務;推薦董晉,說董晉為人耿直端莊,可以主管門下省的事務。德宗覺得這兩個人都不行。竇參是唐朝初年竇誕的玄孫,當時正擔任御史中丞兼戶部侍郎職務,董晉正擔任著太常卿一職。到了這時,李泌的病情十分嚴重,又向德宗推薦這兩個人。二月二十七日庚子,任命董晉為門下侍郎,竇參為中書侍郎兼度支轉運使,兩人同為同平章事。又任命班宏為戶部尚書,仍然同以前一樣兼任著度支轉運副使職務。
竇參為人剛毅果斷、嚴厲苛刻,沒有什麼學問,但是很有權術。每逢上朝奏報事情的時候,各位宰相都一起退出來了,唯有竇參一個人留在後面,藉口奏報有關度支的事宜,實際上是獨攬朝政,將很多親信同夥都提拔上來,安插在要害職位上,讓他們做自己的耳目。董晉不過是充一個宰相職位罷了,但董晉為人十分小心慎重,在德宗面前所說的事情從來不告訴別人,子弟中有人問他與皇上談些什麼,董晉說:“想要知道宰相是否能幹,要看天下安定,還是危亂。我在皇上面前商議談論了些什麼,是不值得說出來的。”
三月初二日甲辰,李泌去世。李泌廣有謀略,但喜歡談論神仙詭異怪誕的事情,因而受到世人輕視。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西川節度使韋皋策動雲南王歸附唐朝共抗吐蕃。一代亂世賢相李泌去世。)
初,上思李懷光之功,欲宥其一子,而子孫皆已伏誅;戊辰,詔以懷光外孫燕八八為懷光後,賜姓名李承緒,除左衛率胄曹參軍,賜錢千緡,使養懷光妻王氏及守其墓祀。
冬,十月,韋皋遣其將曹有道將兵與東蠻、兩林蠻及吐蕃青海、臘城二節度戰於嶲州臺登谷,大破之,斬首二千級,投崖及溺死者不可勝數,殺其大兵馬使乞藏遮遮。乞藏遮遮,虜之驍將也,既死,皋所攻城柵無不下;數年,盡復嶲州之境。
易定節度使張孝忠興兵襲蔚州,驅掠人畜;詔書責之,逾旬還鎮。
瓊州自乾封中為山賊所陷,至是,嶺南節度使李復遣判官姜孟京與崖州刺史張少遷攻拔之。
十二月,庚午,聞回鶻天親可汗薨,戊寅,遣鴻臚卿郭鋒冊命其子為登裡羅沒密施俱錄忠貞毗伽可汗。先是,安西、北庭皆假道於回鶻以奏事,故與之連和。北庭去回鶻尤近,誅求無厭,又有沙陀六千餘帳與北庭相依。及三葛祿、白服突厥皆附於回鶻,回鶻數侵掠之。吐蕃因葛祿、白服之眾以攻北庭,回鶻大相頡幹迦斯將兵救之。
雲南雖貳於吐蕃,亦未敢顯與之絕。壬辰,韋皋復以書招諭之。
【語譯】
當初,德宗想起李懷光立下的功勞,打算寬恕李懷光的一個兒子,但是李懷光的子孫都因受牽連而被殺。三月二十六日戊辰,德宗下詔命令以李懷光的外孫燕八八作李懷光的後嗣,並給燕八八賜名為李承緒,任命為左衛率胄曹參軍,賞賜錢一千緡,讓李承緒奉養李懷光的妻子王氏,以及為李懷光守墓祭祀。
冬季,十月,韋皋派部將曹有道率領軍隊同東蠻、兩林蠻以及吐蕃的青海、臘城兩節度在巂州的臺登谷交戰,將他們打得大敗,殺敵兩千人,敵人投下懸崖以及跳水而死的人多得無法計算,還殺了吐蕃軍隊的大兵馬使乞藏遮遮。乞藏遮遮是吐蕃的一員勇將,他死了以後,韋皋進攻吐蕃的城池、堡壘,連戰連捷。幾年之間,完全收復了巂州全境。
易定節度使張孝忠發兵襲擊蔚州,驅趕、擄掠人口和牲畜。德宗下詔訓斥張孝忠,張孝忠過了十多天才回守本鎮。
瓊州自從高宗乾封年間被山中的黎族人攻陷之後,到現在,嶺南節度使李復派遣判官姜孟京與崖州刺史張少遷一起率軍才又攻下瓊州城。
十二月初三日庚午,德宗得到回鶻天親可汗去世的消息,十二月十一日戊寅,派遣鴻臚卿郭鋒去回鶻冊命天親可汗的兒子為登裡羅沒密施俱錄忠貞毗伽可汗。在此之前,安西、北庭都護都從回鶻借道向朝廷奏報事情,所以同回鶻建立和好關係。北庭都護府離回鶻很近,回鶻人對他索要東西,搜刮財物沒有止境。另外又有沙陀六千多個營帳的人馬與北庭互相依存。後來三葛祿人、白服突厥人都歸附了回鶻,而回鶻人卻多次侵犯、搶掠他們。吐蕃人乘機利用葛祿人和白服突厥人進攻北庭,回鶻的大國相頡幹迦斯率兵去援救北庭。
雲南王雖然對吐蕃有二心,便也不敢完全與吐蕃斷絕交往。十二月二十五日壬辰,西川節度使韋皋又寫信給雲南王,加以招撫曉諭。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德宗為李懷光立後嗣。西川節度使韋皋大敗吐蕃。吐蕃侵擾北庭,回鶻出兵助唐。)
六年(庚午,790年)
春,詔出岐山無憂王寺佛指骨迎置禁中,又送諸寺以示眾,傾都瞻禮,施財鉅萬;二月,乙亥,遣中使復葬故處。
初,朱滔敗於貝州,其棣州刺史趙鎬以州降於王武俊,既而得罪於武俊,召之不至。田緒殘忍,其兄朝,仕李納為齊州刺史。或言納欲納朝於魏,緒懼;判官孫光等為緒謀,厚賂納,且說納招趙鎬取棣州以悅之,因請送朝於京師,納從之。丁酉,鎬以棣州降於納。三月,武俊使其子士真擊之,不克。
回鶻忠貞可汗之弟弒忠貞而自立,其大相頡幹迦斯西擊吐蕃未還,夏,四月,次相帥國人殺篡者而立忠貞之子阿啜為可汗,年十五。
五月,王武俊屯冀州,將擊趙鎬,鎬帥其屬奔鄆州,李納分兵據之。田緒使孫光佐如鄆州。矯詔以棣州隸納,武俊怒,遣其子士清代貝州,取經城等四縣。
回鶻頡幹迦斯與吐蕃戰不利,吐蕃急攻北庭。北庭人苦於回鶻誅求,與沙陀尊長朱邪盡忠皆降於吐蕃。節度使楊襲古帥麾下二千人奔西州。六月,頡幹迦斯引兵還國,次相恐其有廢立,與可汗皆出郊迎,俯伏自陳擅立之狀,曰:“今日惟大相死生之。”盛陳郭鋒所齎國信,悉以遺之。可汗拜且泣曰:“兒愚幼,若幸而得立,惟仰食於阿多,國政不敢豫也。”虜謂父為阿多,頡幹迦斯感其卑屈,持之而哭,遂執臣禮,悉以所遺頒從行者,己無所受。國中由是稍安。
秋,頡幹迦斯悉舉國兵數萬將復北庭,又為吐蕃所敗,死者大半。襲古收餘眾數百,將還西州,頡幹迦斯紿之曰:“且與我同至牙帳。”既而留不遣,竟殺之。安西由是遂絕,莫知存亡,而西州猶為唐固守。
【語譯】
唐德宗貞元六年(庚午,公元790年)
春季,德宗下詔取出岐山無憂王寺中的佛指骨,把它迎來安放在宮廷中,又派人送到京城各寺廟中展示,讓人們觀看。一時間,全京城的人都去瞻仰禮拜佛指骨,給佛指骨佈施的錢財成千上萬。二月初八日乙亥,德宗又派宦官使者把佛指骨送回無憂王寺,葬在舊址。
當初,朱滔在貝州打了敗仗,朱滔統管的棣州刺史趙鎬帶著棣州軍民投降了王武俊,不久,趙鎬又因事情得罪了王武俊,王武俊傳召趙鎬,趙鎬不聽。田緒生性殘酷暴虐,哥哥田朝在李納的手下擔任齊州刺史。有人對田緒說李納想把田朝交還給魏博,田緒聽了以後很害怕,判官孫光佐等人為田緒出謀劃策,便向李納贈送豐厚的禮品,而且勸說李納去招降趙鎬,佔領棣州,以此讓李納高興,藉機請求李納把田朝送到京師,李納采納了田緒的建議。二月三十日丁酉,趙鎬又帶著棣州投降了李納。三月,王武俊指使兒子王士真進攻棣州,沒有攻下。
回鶻忠貞可汗的弟弟殺了忠貞可汗,自立為可汗,回鶻的大相國頡幹迦斯率軍西征攻打吐蕃,還沒有回來。夏季,四月,回鶻的次相國帶領國人殺了篡位者,擁立忠貞可汗的兒子阿啜為可汗,阿啜才十五歲。
五月,王武俊率軍駐紮在冀州,準備攻打趙鎬,趙鎬率領部屬逃到了鄆州。李納派出一支軍隊佔領了棣州。田緒派判官孫光佐到鄆州去,假稱有詔令劃出棣州,隸屬於李納管轄。王武俊大為震怒,派兒子王士清率領兵馬攻打貝州,佔據經城等四個縣。
回鶻的大相國頡幹迦斯與吐蕃人交戰,打了敗仗,吐蕃軍隊加緊對北庭進攻。北庭地區的人苦於被回鶻人索要、搜刮財物,與沙陀酋長朱邪盡忠都投降了吐蕃。北庭節度使楊襲古率領部屬兩千多人逃到西州。六月,頡幹迦斯帶領軍隊回到了回鶻,回鶻的次相恐怕頡幹迦斯對可汗另有所廢立,於是就同可汗一起都來到郊外遠迎頡幹迦斯,次相伏在地上向頡幹迦斯陳述擅自立可汗的情況,說:“今天甘願由大相國來決定我的生死。”詳細陳述了唐朝冊封使郭鋒帶來的印綬、禮品等,將這些東西全部交給了頡幹迦斯。年輕的可汗向頡幹迦斯行禮,而且哭著說:“我愚昧年幼,如果有幸能得大相國立為可汗,只願依賴阿多生活,一切國務大政,都不敢參與。”回鶻人稱父親為阿多,頡幹迦斯被可汗的卑躬屈膝所感動,也拉著他哭起來了,於是,頡幹迦斯向可汗行大臣的禮節,並把可汗送給他的東西都分給隨他出徵的將士們,自己一點東西都沒有接受。於是,回鶻國內又漸漸安定下來。
秋季,頡幹迦斯集中回鶻全國的全部兵力幾萬人再次西征要收復北庭,再次被吐蕃的軍隊打得大敗,戰死了一大半兵馬。北庭節度使楊襲古收攏餘下的幾百人,打算回西州去,頡幹迦斯欺騙楊襲古說:“你暫且同我一起去牙帳吧。”但楊襲古去了牙帳之後,頡幹迦斯竟將楊襲古扣留起來,不讓回去,最後還殺了楊襲古。安西地區從此音訊斷絕,大唐朝廷不知道安西是存是亡,但是西州地區仍然在唐朝軍隊的固守之中。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回鶻內亂,仍全力助唐攻擊吐蕃。)
葛祿乘勝取回鶻之浮圖川,回鶻震恐,悉遷西北部落於牙帳之南以避之;遣達北特勒梅錄隨郭鋒偕來,告忠貞可汗之喪,且求冊命。先是,回鶻使者入中國,禮容驕慢,刺史皆與之鈞禮。梅錄至豐州,刺史李景略欲以氣加之,謂梅錄曰:“聞可汗新沒,欲申吊禮。”景略先據高壟而坐,梅錄俯僂前哭。景略撫之曰:“可汗棄代,助爾哀慕。”梅錄驕容猛氣,索然俱盡。”自是回鶻使至,皆拜景略於庭,威名聞塞外。
冬,十月,辛亥,郭鋒始自回鶻還。
十一月,庚午,上祀圜丘。
上屢詔李納以棣州歸王武俊,納百方遷延,請以海州易之於朝廷,上不許。乃請詔武俊先歸田緒四縣,上從之。十二月,納始以棣州歸武俊。
【語譯】
葛祿人乘勝攻佔了回鶻的浮圖川,回鶻人受到震動而恐慌,將西北地區的各部落全部遷移到牙帳的南面來,以躲避葛祿人的攻擊,並且派遣達北特勒的梅錄隨冊封使郭鋒一起來到朝廷,上報忠貞可汗的喪事,還要求朝廷冊封新的可汗。先前,回鶻的使者到唐朝來,他們的禮儀和態度都十分驕橫簡慢,大唐刺史一級都要與他們以平輩之禮相待。這次的梅錄到了豐州,豐州刺史李景略準備在氣勢上壓倒回鶻的使者,對梅錄說:“聽說你們的可汗新近去世,我要向你表示一下哀悼的禮儀。”李景略佔了一個高地坐下來,梅錄低著頭、佝僂著腰對著李景略哭起來,李景略安慰他說:“可汗去世,提起這事來,反而引起了你的悲痛和哀思了。”梅錄驕橫的態度和兇猛的氣焰,都蕩然喪失了。從此以後,每有回鶻的使者到唐朝來,都要在庭中拜見李景略,李景略的威望和名聲遠傳塞外的回鶻各地。
冬季,十月十九日辛亥,郭鋒才從回鶻返回朝廷。
十一月初八日庚午,德宗在圜丘祭天。
德宗多次下詔命令李納將棣州歸還給王武俊,李納千方百計地推遲拖延,還向朝廷請求用海州替換棣州給王武俊,德宗沒有答應。於是李納請求德宗命令王武俊先把經城等四個縣歸還給田緒,德宗聽從了他的意見。十二月,李納才把棣州歸還給王武俊。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回鶻勢衰,事唐恭順。朝廷調停河北藩鎮摩擦。)
七年(辛未,791年)
春,正月,己巳,襄王僙薨。
二月,癸卯,遣鴻臚少卿庾鋋冊回鶻奉誠可汗。
戊戌,詔涇原節度使劉昌築平涼故城,以扼彈箏峽口,浹辰而畢,分兵戍之。昌又築朝谷堡,甲子,詔名其堡曰彰信,涇原稍安。
初,上還長安,以神策等軍有衛從之勞,皆賜名興元元從奉天定難功臣,以官領之,撫卹優厚。禁軍恃恩驕橫,侵暴百姓,陵忽府縣,至詬辱官吏,毀裂案牘。府縣官有不勝忿而刑之者,朝笞一人,夕貶萬里,由是府縣雖有公嚴之官,莫得舉其職。市井富民,往往行賂寄名軍籍,則府縣不能制。辛巳,詔:神威、六軍吏士與百姓訟者,委之府縣,小事牒本軍,大事奏聞。若軍士陵忽府縣,禁身以聞,委御史臺推覆。縣吏輒敢笞辱,必從貶謫。
癸未,易定節度使張孝忠薨。
【語譯】
唐德宗貞元七年(辛未,公元791年)
春季,正月初八日己巳,襄王李僙去世。
二月十二日癸卯,德宗派遣鴻臚少卿庾鋋為使者去冊封回鶻奉誠可汗。
二月初七日戊戌,詔令涇原節度使劉昌修築平涼的舊城,以便控制彈箏峽的出入口。劉昌總共用了十二天就修好這座舊城,派出軍隊去守衛。劉昌修築了朝谷堡。三月初四日甲子,德宗下詔把朝谷堡命名為彰信堡;涇原地區這才漸漸安定下來。
當初,德宗從梁州回到京城長安,因為神策等禁衛軍有保衛護駕的功勞,一律都賜名為“興元元從奉天定難功臣”,委任官員統領他們,對他們的慰勞和體恤都十分優厚。禁軍憑仗著德宗的恩典,驕橫跋扈,侵害、壓榨平民百姓,無視、欺凌府縣官員,以至於詬罵凌辱官吏,毀壞府縣的公文檔案。有一個府縣的官員憤怒難忍,對違法禁軍施以刑罰,拷打了一個禁軍士卒,傍晚就被朝廷貶職到萬里之外。從此以後,府縣雖然有公正、嚴明的官員,但都沒有辦法行使自己的職責。街市中富裕的人,往往通過賄賂的辦法把自己的名字掛在軍隊的花名冊中,於是,府縣官員便無法控制這些人了。三月二十一日辛巳,德宗下詔命令:凡是禁軍中的神威與六軍的將士同百姓打官司的,將案件的當事人交給府縣官員處理,如果是小事情,府縣發文書通告當事人所屬的本軍長官,如果是大事情,府縣要上奏朝廷。如果是軍中士兵無視、欺凌府縣官員的,應該將其人拘禁起來,上奏朝廷,交給御史臺審訊核查。縣中的官吏如果膽敢隨便拷打、侮辱禁軍將士的,一定要按規定貶斥、降職處罰。
三月二十三日癸未,易定節度使張孝忠去世。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神策軍恃恩驕橫。)
安南都護高正平重賦斂,夏,四月,群蠻酋長杜英翰等起兵圍都護府,正平以憂死,群蠻聞之皆降。五月,辛巳,置柔遠軍於安南。
端王遇薨。
韋皋比年致書招雲南王異牟尋,終未獲報。然吐蕃每發雲南兵,雲南與之益少。皋知異牟尋心附於唐,討擊副使段忠義,本閣羅鳳使者也,六月,丙申,皋遣忠義還雲南,並致書敦諭之。
秋,七月,戊寅,以定州刺史張昇雲為義武留後。
庚辰,以虔州刺史趙昌為安南都護,群蠻遂安。
八月,丙午,以翰林學士陸贄為兵部侍郎,餘職皆解,竇參惡之也。
吐蕃攻靈州,為回鶻所敗,夜遁。九月,回鶻遣使來獻俘;冬,十二月,甲午,又遣使獻所獲吐蕃酋長尚結心。
福建觀察使吳湊,為治有聲,竇參以私憾毀之,且言其病風;上召至京師,使之步以察之,知參之誣,由是始惡參。丁酉,以湊為陝虢觀察使以代參黨李翼。
睦王述薨。
吐蕃知韋皋使者在雲南,遣使讓之。雲南王異牟尋紿之曰:“唐使,本蠻也,皋聽其歸耳,無他謀也。”因執以送吐蕃。吐蕃多取其大臣之子為質,雲南愈怨。
勿鄧尊長苴夢衝,潛通吐蕃,扇誘群蠻,隔絕雲南使者。韋皋遣三部落總管蘇峞將兵至琵琶川。
【語譯】
安南都護高正平徵收賦稅十分苛重,夏季,四月,安南各部落的酋長杜英翰等人發兵包圍了安南都護府,高正平因擔憂而死,各部落的人聽到這一消息後,都向都護府歸降了。五月二十二日辛巳,朝廷在安南地區設置柔遠軍。
端王李遇去世。
西川節度使韋皋連年寫信去招撫雲南王異牟尋,但始終都沒有得到回答。不過,吐蕃每次徵調雲南的兵馬,雲南王異牟尋給他們派出的人越來越少。韋皋知道異牟尋從內心裡歸附了唐朝。韋皋的討擊副使段忠義,本來是異牟尋的祖父閣羅鳳派到唐朝來的使者。六月初七日丙午,韋皋派遣段忠義回雲南去,並且讓段忠義帶信給異牟尋,敦促、勸導異牟尋歸順朝廷。
秋季,七月十九日戊寅,任命定州刺史張升云為義武軍的留後。
七月二十一日庚辰,任命虔州刺史趙昌為安南都護,安南各部落於是安定下來。
八月十八日丙午,任命翰林學士陸贄為兵部侍郎,陸贄擔任的其他的職務都被解除,這是因為宰相竇參討厭他的緣故。
吐蕃進攻靈州,被回鶻軍隊打敗,連夜逃回去了。九月,回鶻派使者到唐朝來進獻抓獲的吐蕃俘虜。冬季,十二月初八日甲午,回鶻又派使者向唐朝進獻他們抓獲的吐蕃酋長尚結心。
福建觀察使吳湊治理地方很有聲譽,宰相竇參因私人的怨恨詆譭吳湊,而且還說吳湊患了行走不便的風溼病。德宗將吳湊召回朝廷,讓吳湊來回行走,觀察吳湊是否有腿腳不方便的毛病,知道是竇參誣陷吳湊,德宗從此就開始厭惡竇參。十二月十一日丁酉,德宗任命吳湊擔任陝虢觀察使,以取代竇參的黨羽李翼。
睦王李述去世。
吐蕃瞭解到韋皋的使者在雲南王那裡,就派使者去譴責雲南王。雲南王異牟尋欺騙吐蕃的使者說:“唐朝的使者,本來是我雲南部落人,韋皋聽任這個人回來,並沒有別的什麼企圖。”於是便把韋皋派來的使者抓起來,送給了吐蕃人。吐蕃人將很多雲南大臣的兒子作為人質帶到吐蕃去,雲南因此越來越痛恨吐蕃人。
勿鄧部落的酋長苴夢衝,暗中與吐蕃人相勾結,在各個部落中煽動和誘惑,阻斷隔絕雲南的使者與唐朝的往來,韋皋於是派遣兩林、勿鄧、豐琶三個部落的總管蘇峞率領兵馬來到琵琶川。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雲南王欲附唐而不與吐蕃絕交,首鼠兩端。)
【點評】
本卷點評李泌救太子、李軟奴謀反案,以及司馬光的兩條評論。
一、李泌救太子。專制政體,廢嫡立庶,亂了宗法制度,大都要引發動亂,尤其是大亂甫平的德宗之世,廢嫡立庶更易引發動亂,要麼就是奸人得逞。保持政治穩定,是李泌為相的重中之重。德宗所立太子李誦,是昭德皇后所生唯一的兒子。皇后和太子都無惡行,李誦以慈孝聞名,突然被廢,將是一場政治地震,李泌要全力來避免。德宗有十一個兒子,親子九人,養子二人。親子中有八子皆庶出。養子二人,一為舒王李謨,後改為李誼,是德宗弟弟李邈的兒子,德宗喜愛,養以為子,年長。二是文敬太子李源,本是太子李誦之子,德宗喜愛,命以為子,年幼。太子李誦娶郜國長公主之女為妃。郜國長公主,肅宗之女,德宗之姑。郜國長公主寡居,與彭州司馬李萬等人奸亂事發,德宗幽囚郜國長公主,罪及太子,動了廢嫡立庶的念頭。德宗召問李泌,要立舒王李謨為太子。德宗性急,剛愎自用,往往感情用事,不計後果。李泌諫阻,要冒族誅的危險。太子向德宗提出與妃離婚,德宗不許。太子打算吞藥自殺。李泌對太子說:“你和往常一樣起居,盡人子之孝,只要我李泌在,就有你的安全,如果老臣不在,事情就難說了。”這表明李泌以生死保太子。德宗召問李泌不是徵詢他的意見,而是通報李泌,這是朕的家事,只是要李泌同意、支持,如果李泌反對,不但有遭身誅的危險,而且可能要遭族誅。如果是楊素、許敬宗、李林甫遇上這等機會,早就唯命是從,去巴結新太子以圖定策功了。楊素助隋煬帝奪位,廢太子;許敬宗助武后奪正宮,廢王皇后;李林甫助武惠妃奪嫡,使唐玄宗殺太子瑛及兄弟三人,故李泌有是言。李泌以社稷為重,冒死救太子。他不是直接替太子訴冤,那樣會更激怒德宗,豈不是昭示父親害兒子嗎?俗話說:“虎毒不食子。”李泌的辦法是煽動父子親情,讓德宗自己醒悟。李泌開門見山地說:“陛下怎麼用侄兒來取代兒子呢?”言外之意,親兒子都靠不住,侄兒靠得住嗎?德宗憤怒,不準說舒王是侄兒。李泌話鋒一轉,哀哭自己要遭族誅,可能只能過繼侄兒來奉祭香火了,越說越動情,招引德宗也感動而泣。李泌此法,效戰國時觸龍說趙太后,出長安君為質的辦法,十分奏效。德宗氣消,李泌娓娓道來廢易太子覆國禍家的故事,慢慢消解德宗滿耳的讒言。李泌不說太子李誦蒙冤,而說德宗所親見的肅宗子建寧王蒙冤的事,用以啟發德宗。李泌不要求德宗當面改主意,要他獨自想一想事件的前因後果,三天後再拿定主意。德宗隔了一夜就想通了。太子丈母孃生活不檢點,與太子有什麼相干。其中必有奸人為非,是否舒王李謨在謀算呢?不久前宰相張延賞就借郜國長公主生活問題告刁狀,被李泌揭穿,事才罷了。德宗不敢想,也再不追究,打消了更易太子的念頭。但猜忌成性的德宗,又擔心起太子妃怨恨,最終無辜地殺了太子妃,這事才算了結。
李泌保太子,也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回家對子弟們說:“我本來就不樂富貴,命運偏偏讓我做宰相,今天恐怕要連累你們了。”伴君如伴虎,大智大慧的李泌不免說出酸楚的話,使人聽了不寒而慄。
二、李軟奴謀反案。李軟奴是一個不甘寂寞、興風作浪的和尚,史稱妖僧。《舊唐書·韓遊瓌》傳載,妖僧名李廣弘。妖僧詭稱五嶽之神與河神託夢給他,說他當立為天子。邠寧節度使韓遊瓌之子韓欽緒為禁軍殿前射生將,他與妖僧兩人同謀作亂。事發,李晟驚嚇倒地,說:“李晟要被滅族了。”原來德宗與李泌相約,不害功臣李晟、馬燧,但德宗的猜忌並沒有消除,不時有流言蜚語攻擊李晟。妖僧事發前,有蜚語說,李晟在後花園埋伏殺手發動政變。李晟後花園有一片竹林,李晟連忙砍伐了竹林。李晟閤家主僕上千口,只要有一人捲入,奸險的人就可大做文章。李泌得知,馬不停蹄,立即密奏德宗,要求把謀反大案交給國家司法機關審判。禁軍屬宮廷內政,應交內侍省審理。內侍省審理,直接由德宗掌控,奸邪會乘虛而入,德宗捕風捉影,又有權任意殺人,一場大案就不可避免了。李泌以謀反大案觸犯最高國法為由,應當交給御史臺審理也名正言順。德宗聽從,交御史臺審理,李泌就可以掌控了,因此沒有牽連外朝一個人。一場彌天大案,可能要株連功臣宿將,殺滅幾千幾萬人的事,被李泌化解了。宿衛軍被誅殺者八百人,其中大多數都應是冤死者。不如此,無以塞責。挽救禁軍中的冤死者,李泌也無能為力。為了大局,犧牲一些禁軍,也只能如此了。
三、司馬光的兩條評論。司馬光的兩條評論,一條貶君,評價德宗是一個昏君;一條貶臣,批評李泌行政不走正道,是引導德宗貪婪的縱慾者。貞元三年(787)十二月一日,德宗遊獵,微服私訪,希望聽到百姓安居樂業的讚頌。被造訪的人家叫趙光奇,他膽大說了真話,埋怨朝廷苛捐雜稅繁重,優惠詔書是一紙空文,百姓生活困苦,天子身居九重,不恤民間疾苦。德宗就免了趙光奇這一家人的賦稅徭役。司馬光批評德宗,瞭解民情,沒有形成改善政治的政策,而只是免除一家人苛稅,天下千千萬萬的人,怎麼可能家家戶戶向天子申訴呢?司馬光的這一批評中肯而得體。德宗向李泌訴苦,以前各道進奉年收五十萬緡,現在只有三十萬緒,不夠用度。李泌說,臣每年輸大盈庫一百萬緡,請陛下停止收進奉錢。德宗得了一百萬緡,仍然揹著宰相向諸道索要進奉。貞元四年(788)二月,勾勘東南兩稅錢帛使元友直送淮南錢帛二十萬緡到長安,李泌全部輸給大盈庫。德宗仍然向諸道求索,還囑咐不要讓宰相知道。李泌見德宗如此貪婪,也不敢勸諫。司馬光批評李泌不走正道,加倍給德宗錢財,是在引導縱慾。司馬光的邏輯是:“夫多財者,奢欲之所自來也。”就是說,錢越多越貪,俗話就有為富不仁的說法。可能人的私慾,大抵如此,特別是貪官汙吏,更是如此。司馬光的批評有一定道理。但他指責李泌不走正道就全錯了。李泌想的是高薪養廉,這是一條現代文明的公理,特別是帝王以天下為家,怎能無限膨脹私慾呢!德宗的貪婪,是專制帝王的權力不受節制,這才是根源,並不是李泌誘導的。德宗貪婪,不聽勸諫,司馬光不責君反責臣,不只是迂腐,簡直是痴人說夢。難道李泌少給德宗錢財,德宗就不貪了嗎?表面看,是李泌多給德宗錢財,實質是在限制德宗用財,暗示德宗,君王用財也是有額度的。只有勸諫責任的人臣,除此沒有別的辦法。德宗不接受限制,表明勸諫無效,李泌也沒有辦法。德宗貪財的事例,生動地說明,一種缺乏制衡的權力,要消除貪汙腐敗,只能是天方夜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