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六卷
唐紀五十二
唐德宗貞元十七年至唐順宗永貞元年
(801—805年)
起重光大荒落(辛巳,801年),盡旃蒙作噩(乙酉,805年),凡五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801年,訖公元805年,凡五年,當唐德宗貞元十七年到唐順宗永貞元年。此時期為德宗、順宗、憲宗交接之際,五年間朝廷輪番換了三個皇帝。浙東判官齊總巧取盤剝百姓資財進奉,德宗詔命升遷齊總為衢州刺史,給事中許孟容封還詔命,受到德宗嘉獎,這是德宗晚年閃爍的一絲霞光。其間順宗皇帝於永貞元年正月二十四日即位,八月初九日退位,在位不足八個月,任用王叔文、王伾施行一場改革,史稱永貞革新。順宗得中風病不能說話,王叔文等受器重主政,赦天下,蠲免積欠,罷進奉,罷宮市,取締五坊小兒,減鹽價,平反和量移前朝被貶大臣,召回陸贄和陽城。又起用老將範希朝為左右神策、京西諸城行營節度使,欲奪宦官軍權,遭到宦官和反對派大臣的反撲,他們釜底抽薪,擁立順宗長子李純即位,是為憲宗。順宗退位為太上皇。憲宗全面貶逐永貞革新之臣,王叔文被貶殺,王伾病死。同一天被貶的名士大臣柳宗元、劉禹錫等八人為地方州司馬,史稱八司馬。憲宗忌憚太上皇而盡逐先帝之臣,從此開了一個惡例,其後繼位的皇帝均把自己用的人當作私黨,把先帝用的人當作異己,不分功過是非,一概斥逐。軍鎮換帥,事故層出不窮,劉南金之死與來希皓之讓,反映弱肉強食的軍紀風氣。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十一
貞元十七年(辛巳,801年)
春,正月,甲寅,韓全義至長安,竇文場為掩其敗跡;上禮遇甚厚。全義稱足疾,不任朝謁,遣司馬崔放入對。放為全義引咎,謝無功,上曰:“全義為招討使,能招來少誠,其功大矣,何必殺人然後為功邪!”閏月,甲戌,歸夏州。
韋士宗既入黔州,妄殺長吏,人心大擾。士宗懼,三月,脫身亡走。夏,四月,辛亥,以右諫議大夫裴佶為黔州觀察使。
五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朔方邠、寧、慶節度使楊朝晟防秋於寧州,乙酉,薨。
初,渾瑊遣兵馬使李朝寀將兵戍定平。瑊薨,朝寀請以其眾隸神策,詔許之。
楊朝晟疾亟,召僚佐謂曰:“朝晟必不起,朔方命帥多自本軍,雖徇眾情,殊非國體。寧州刺史劉南金,練習軍旅,宜使攝行軍,且知軍事,比朝廷擇帥,必無虞矣。”又以手書授監軍劉英倩,英倩以聞。軍士私議曰:“朝廷命帥,吾納之,即命劉君,吾事之;若命帥於他軍,彼必以其麾下來,吾屬被斥矣,必拒之。”
己丑,上遣中使往察軍情,軍中多與南金。辛卯,上覆遣高品薛盈珍齎詔詣寧州。六月,甲午,盈珍至軍,宣詔曰:“朝寀所將本朔方軍,今將並之,以壯軍勢,威戎狄,以李朝採為使,南金副之,軍中以為何如?”諸將皆奉詔。
丙申,都虞候史經言於眾曰:“李公命收弓刀而送甲冑二千。”軍士皆曰:“李公欲內麾下二千為腹心,吾輩妻子其可保乎!”夜,造劉南金,欲奉以為帥,南金曰:“節度使固我所欲,然非天子之命則不可,軍中豈無他將乎!”眾曰:“弓刀皆為官所收,惟軍事府尚有甲兵,欲因以集事。”南金曰:“諸君不願朝採為帥,宜以情告敕使。若操甲兵,乃拒詔也。”命閉門不內。軍士去,詣兵馬使高固,固逃匿,搜得之,固曰:“諸君能用吾言則可。”眾曰:“惟命。”固曰:“毋殺人,毋掠金帛。”眾曰:“諾。”乃共詣監軍,請奏之。眾曰:“劉君既得朝旨為副帥,必撓吾事。”詐稱監軍命,召計事,至而殺之。
戊戌,制以李朝採為邠寧節度使。是日,寧州告變者至,上追還制書,復遣薛盈珍往詗軍情。壬寅,至軍,軍中以高固為請,盈珍即以上旨命固知軍事。
或傳戊戌制書至邠州,邠軍惑,不知所從,奸人乘之,且為變。留後孟子周悉內精甲於府廷,日享士卒,內以悅眾心,外以威奸黨。邠軍無變,子周之謀也。
李錡既執天下利權,以貢獻固主恩,以饋遺結權貴,恃此驕縱,無所忌憚,盜取縣官財,所部官屬無罪受戮者相繼。浙西布衣崔善貞詣闕上封事,言宮市、進奉及鹽鐵之弊,因言錡不法事。上覽之,不悅,命械送錡。錡聞其將至,先鑿坑於道旁;己亥,善貞至,並鎖械內坑中,生瘞之。遠近聞之,不寒而慄。錡復欲為自全計,增廣兵眾,選有材力善射者謂之挽強,胡、奚雜類謂之蕃落,給賜十倍他卒。轉運判官盧坦屢諫不悛,與幕僚李約等皆去之。約,勉之子也。
己酉,以高固為邠寧節度使。固,宿將,以寬厚得眾,節度使忌之,置於散地,同列多輕侮之;及起為帥,無所報復,軍中遂安。
丁巳,成德節度使王武俊薨。
秋,七月,戊寅,吐蕃寇鹽州。
辛巳,以成德節度副使王士真為節度使。
【語譯】
唐德宗貞元十七年(辛巳,公元801年)
春季,正月二十一日甲寅,韓全義回到了長安,竇文場為韓全義遮掩軍隊敗跡,德宗用隆重的禮儀接待韓全義。韓全義聲稱腿腳有病,不能上朝謁見德宗,派遣司馬崔放入朝回答德宗的問題。崔放替韓全義承認有過失,以沒有戰績向德宗謝罪。德宗說:“韓全義擔任招討使,能夠為朝廷招撫吳少誠,這個功勞就很大了,為什麼一定要殺了他們,才算是有功勞呢?”閏正月十一日甲戌,韓全義回夏州去了。
韋士宗重新回到黔州以後,任意殺害高級官吏,弄得人心大為混亂。對此,韋士宗害怕了,三月,脫身逃出了黔州。夏季,四月二十日辛亥,德宗任命右諫議大夫裴佶為黔州觀察使。
五月初一日壬戌,發生日食。
朔方地區邠、寧、慶三州節度使楊朝晟在寧州保護秋收。五月二十四日乙酉,楊朝晟去世。
當初,渾瑊派遣兵馬使李朝寀率兵去戍守定平縣。渾瑊去世後,李朝寀請求將自己的部隊隸屬於神策軍,德宗下詔同意了。
楊朝晟病得很厲害,召集幕佐們說:“我的病是好不了的,對朔方軍任命主帥,多半從本軍中挑選。雖然這樣符合了大家的心願,但實在是不合國家的體制。寧州刺史劉南金,熟悉用兵作戰的事情,最好讓劉南金代理行軍司馬職務,暫時主持軍中事務,等待選派主帥,一定不會有事件發生。”楊朝晟又親自寫一封信給監軍劉英倩,劉英倩將這一事情上奏給了朝廷。軍中的將士們私下議論說:“朝廷任命的主帥,我們接受,即使任命劉南金,我們也接受,如果任命的主帥出自其他軍鎮,一定會將部下都帶過來,那麼我們就要受排斥了,所以我們一定要抵制。”
五月二十八日己丑,德宗派遣宮中宦官使者去邠寧觀察軍中的形勢,軍中將士大多希望劉南金擔任主帥。五月三十日辛卯,德宗派遣宮中的高級宦官薛盈珍帶著詔書到寧州去。六月初三日甲午,薛盈珍來到邠寧軍中,宣佈德宗的詔令說:“李朝寀率領的軍隊原本屬於朔方軍,現在準備與邠寧軍合併,這樣可以壯大軍隊的勢力,威鎮戎狄。現任命李朝寀為節度使,劉南金做副手,軍中將士,你們覺得怎麼樣呢?”各位將領都接受了詔令。
六月初五日丙申,都虞候史經對大家說:“李朝寀命令收繳弓箭刀劍,還要送去兩千套鎧甲。”將士們都說:“李朝寀打算從自己的部下中弄兩千人作為心腹親信,那我們的妻兒老小還能保全嗎?”當天晚上,他們去劉南金的家中,想推舉劉南金擔任主帥,劉南金說:“節度使固然是我想得到的,但不是天子任命的我就不擔任。難道軍中沒有別的將領可以擁戴嗎?”大家說:“弓箭刀劍都被官員收繳了,只有節度使的軍府中還藏著鎧甲兵器,我們想借軍府中的武器起事。”劉南金說:“大家不希望李朝寀擔任主帥,應該把這一情況報告給陛下派來的使者。如果舞兵弄刀的,那就是拒絕服從皇帝的詔令。”於是下令關閉軍府的大門,不讓他們進來。將士們離開後,到了兵馬使高固家裡,高固逃跑出去躲了起來。將士們到處搜索,找到了高固,高固說:“大家能聽我的話,那麼我就出頭舉事。”大家齊聲說:“我們唯你的命令是從。”高固說:“不要殺人,不要搶掠錢財。”大家回答說:“好!”於是,高固和將士們一起到監軍那裡去,請求監軍將這一事情向朝廷奏報。將士們又說:“劉南金已經接受朝廷的封授,出任副帥,一定會阻撓我們的事情。”於是謊稱監軍有命令,召劉南金來商議事情,劉南金一來,就被將士們殺了。
六月初八日戊戌,德宗頒發李朝寀擔任邠寧節度使的任命書。就在這一天,報告寧州將士叛亂的人到了朝廷,德宗將任命書收回,又派薛盈珍前去寧州偵察軍中的情況。六月十一日壬寅,薛盈珍到了軍中,軍中將士請求朝廷任命高固為節度使,薛盈珍立即以德宗旨意的名義命令高固掌管軍中事務。
有人將六月初八日戊戌朝廷頒佈委任書的消息傳到了邠州,邠州的軍隊迷惑猶豫,不知道該怎麼辦,奸邪之人乘機煽動,將要發生譁變。留後孟子周全部將精銳的鎧甲兵安置在官署的院子中,每天犒賞士兵們,對內是討將士們的歡心,對外是威懾那些準備譁變的奸邪之人。邠州的軍隊最終沒有發生變亂,全是孟子周的計策。
李錡掌握全國財政權力之後,不斷向宮廷進貢錢財以鞏固德宗對他的恩寵,又贈送東西拉攏權貴人物。憑藉著這些,驕橫放縱,毫無顧忌,盜取國庫中的錢財,屬下的官員和僚佐們沒有罪過而慘遭殺害的人,一個接一個。浙西的平民崔善貞進京向德宗秘密上奏,談到宮廷採買、向宮廷進貢以及經營鹽鐵的弊端,乘機也說了李錡違法亂政的事情。德宗看了這份疏章後,大為不快,下令將崔善貞用枷鎖鎖上,押送給李錡。李錡聽說崔善貞快要被送來了,事先讓人在路邊挖了一個坑。六月初九日己亥,崔善貞被押送李錡那裡。李錡連枷鎖都沒打開,就將崔善貞推進坑中活埋了。遠近各地的人聽說這事後都不寒而慄。李錡又採取保全自己的措施,增加兵員,選擇有才能、力量很大而又善於射箭的人,稱他們叫“挽強”,選擇胡、奚各族人,稱他們為“蕃落”,發給他們的衣食等待遇是普通士兵的十倍。轉運判官盧坦多次勸阻他,但李錡不肯改變。於是盧坦與李錡的幕僚李約等人都離開了李錡。李約是前宰相李勉的兒子。
六月十八日己酉,德宗任命高固為邠寧節度使。高固是一員老將,因待人寬仁厚道,得到大家的擁護,以前的節度使總是嫉妒高固,給高固安排一個不重要的職位,平級官員很多都輕視、欺侮高固。等到高固被起用為節度使,高固無論對誰都不報復,邠寧軍中於是就安定下來。
六月二十六日丁巳,成德軍節度使王武俊去世。
秋季,七月十八日戊寅,吐蕃人侵犯鹽州。
七月二十一日辛巳,德宗任命成德軍節度副使王士真為節度使。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邠寧換帥發生兵變,寧州刺史劉南金守法而少謀被亂兵殺害。諸道鹽鐵轉運使李錡驕縱不法。)
己丑,吐蕃陷麟州,殺刺史郭鋒,夷其城郭,掠居人及党項部落而去。鋒,曜之子也。
僧延素為虜所得。虜將有徐舍人者,謂延素曰:“我英公五代孫也。武后時,吾高祖建義不成,子孫流播異域,雖代居祿位典兵,然思本之心不忘,顧宗族大,無由自拔耳。今聽汝歸。”遂縱之。
上遣使敕韋皋出兵深入吐蕃以分其勢,紓北邊患。皋遣將將兵二萬分出九道,攻吐蕃維、保、松州及棲雞、老翁城。
河東節度使鄭儋暴薨,不及命後事,軍中喧譁,將有他變。中夜,十餘騎執兵召掌書記令狐楚至軍門,諸將環之,使草遺表。楚在白刃之中,操筆立成。楚,德棻之族也。八月,戊午,以河東行軍司馬嚴綬為節度使。
九月,韋皋奏大破吐蕃於雅州。
左神策中尉竇文場致仕,以副使楊志廉代之。
韋皋屢破吐蕃,轉戰千里,凡拔城七,軍鎮五,焚堡百五十,斬首萬餘級,捕虜六千,降戶三千,遂圍維州及昆明城。冬,十月,庚子,加皋檢校司徒兼中書令,賜爵南康郡王。南詔王異牟尋虜獲尤多,上遣中使慰撫之。
戊午,鹽州刺史杜彥先棄城奔慶州。
【語譯】
七月二十九日己丑,吐蕃軍隊攻下了麟州,殺了刺史郭鋒,把麟州城夷為平地,擄掠百姓和在這裡的党項部落後退回去了。郭鋒是郭曜的兒子。
僧人延素被吐蕃人俘虜。吐蕃軍隊中有一個將領叫徐舍人的,對延素說:“我是英國公李勣的五世孫。武則天皇后時期,我的高祖徐敬業豎起驅逐武氏的義舉沒有成功,子孫們都逃亡流散到異國他鄉。我們雖然在這裡世世代代身居高位,手握兵權,但思念故土之心從未泯滅,只是因為顧及我們的宗族人很多,沒有機會從中跑出來而已。現今聽憑你迴歸。”於是就釋放了延素。
德宗派遣使者去命令韋皋派兵深入吐蕃境內,牽制、分散吐蕃人的兵力,以便緩解吐蕃人對唐朝北部邊疆的侵犯。韋皋派遣將領率二萬兵馬,分九路進攻吐蕃的維州、保州、松州以及棲雞城、老翁城。
河東節度使鄭儋突然去世,還來不及安排後事。軍中將士喧鬧不已,馬上就要發生變亂。半夜時分,十幾名騎兵帶著武器把掌書記令狐楚召到軍府門內,各位將領將令狐楚圍在中間,讓令狐楚假借鄭儋的名義起草給朝廷的臨終表章。令狐楚在刀劍的包圍之中,提筆就將表章寫好了。令狐楚是令狐德棻的同族人。八月二十八日戊午,德宗任命河東行軍司馬嚴綬擔任節度使。
九月,韋皋向朝廷奏報說在雅州大敗吐蕃人。
左神策軍護軍中尉竇文場退休,德宗任命左神策軍中尉副使楊志廉接替竇文場。
韋皋多次打敗吐蕃人,轉戰幾千裡,共攻下城池七座、軍鎮五個,焚燬城堡一百五十個,殺敵一萬多人,活捉敵人六千,招降吐蕃人三千戶,進而包圍了維州和昆明城。冬季,十月十一日庚子,德宗加授韋皋為檢校司徒兼任中書令,賜給南康郡王的爵位。南詔王異牟尋抓獲了很多吐蕃人,德宗派遣宮中宦官使者去慰問安撫。
十月二十九日戊午,鹽州刺史杜彥先丟下鹽州城,逃到慶州去了。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唐西北州郡屢遭吐蕃侵犯,由於南詔歸附唐朝,韋皋在西南深入吐蕃,多次大獲全勝。)
十八年(壬午,802年)
春,正月,驃王摩羅思那遣其子悉利移入貢。驃國在南詔西南六千八百里,聞南詔內附而慕之,因南詔入見,仍獻其樂。
吐蕃遣其大相兼東鄙五道節度使論莽熱將兵十萬解維州之圍,西川兵據險設伏以待之。吐蕃至,出千人挑戰,虜悉眾追之,伏發,虜眾大敗,擒論莽熱,士卒死者太半。維州、昆明竟不下,引兵還。乙亥,皋遣使獻論莽熱,上赦之。
浙東觀察使裴肅既以進奉得進,判官齊總代掌後務,刻剝以求媚又過之。三月,癸酉,詔擢總為衢州刺史。給事中長安許孟容封還詔書,曰:“衢州無他虞,齊總無殊績,忽此超獎,深駭群情。若總必有可錄,願明書勞課,然後超資改官,以解眾疑。”詔遂留中。己亥,上召孟容,慰獎之。
秋,七月,辛未,嘉王府諮議高弘本正牙奏事,自理逋債。乙亥,詔:“公卿庶僚自今勿令正牙奏事,如有陳奏,宜延英門請對。”議者以為:“正牙奏事,自武德以來未之或改,所以達群情,講政事;弘本無知,黜之可也,不當因人而廢事。”
淮南節度使杜佑累表求代,冬,十月,丁亥,以刑部尚書王鍔為淮南副節度使兼行軍司馬。
己酉,鄜坊節度使王棲曜薨,中軍將何朝宗謀作亂,夜,縱火;都虞候裴玢潛匿不救火,旦,擒朝宗,斬之。以同州刺史劉公濟為鄜坊節度使,以玢為行軍司馬。
【語譯】
唐德宗貞元十八年(壬午,公元802年)
春季,正月,驃國國王摩羅思那派遣他的兒子悉利移進京朝貢。驃國在南詔西南六千八百里遠的地方,聽說南詔歸附朝廷後,對唐朝產生羨慕之心,於是隨南詔一起進京朝見,還貢上了他們的音樂。
吐蕃贊普派遣大相國兼東部邊境五道節度使論莽熱率領十萬兵力來解救韋皋對維州的包圍,韋皋的西川兵馬佔據險要位置,設下埋伏,等待吐蕃人的到來。吐蕃的軍隊來了之後,韋皋派出一千人馬去挑戰,吐蕃人全力追趕這一千兵馬,這時,埋伏的西川兵全部出擊,吐蕃的軍隊被打得大敗,西川兵生擒了論莽熱,吐蕃的士兵死的超過一半多。但韋皋最後還是沒有攻下維州城和昆明城,只得帶兵返回。正月十八日乙亥,韋皋派遣使者將論莽熱進獻給朝廷,德宗赦免了論莽熱。
浙東觀察使裴肅因為向朝廷進貢,得以升遷職務,裴肅死後,判官齊總代理留後事務,比裴肅更加苛刻地搜刮錢財以進獻朝廷討好德宗。三月十七日癸酉,德宗下詔提升齊總為衢州刺史。給事中長安人許孟容不肯宣讀詔書,將這份委任書原封不動地退還給德宗,說:“衢州沒有別的憂患,齊總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政績,陛下突然如此破格地獎勵、提拔,使大家感到十分驚異,如果齊總確實有可以記錄的成績,希望將齊總的功勞和成績明確地寫出來,然後再破格改授官職,以消除大家心中的疑慮。”於是任命齊總的詔書就留在宮中,沒有頒佈下來。(四月)十三日己亥,德宗召見許孟容,加以安慰獎勵。
秋季,七月十七日辛未,嘉王李運府諮議高弘本在正殿奏事,說了欠債由自己償還的話。七月二十一日乙亥,德宗下詔說:“從今以後,王公將相與僚屬不要到正殿奏報事情,如果有什麼事情要奏報的話,最好在延英門去求見。”議論此事的人認為:“在正殿奏報事情,從武德年間以來,一直沒有變過,這是為了瞭解下情而採取的政治措施。高弘本愚昧無知,將他免職就行了,不應當因為一個人而廢除了這一制度。”
淮南節度使杜佑多次上表朝廷請求派人代替自己的職務。冬季,十月初四日丁亥,德宗任命刑部尚書王鍔擔任淮南節度副使,兼任行軍司馬。
十月十六日己酉,鄜坊節度使王棲曜去世。鄜坊鎮的中軍將何朝宗陰謀叛亂,在晚上,他手下的人縱起火來。都虞候裴玢躲起來,不出面救火,第二天早上,裴玢將何朝宗抓獲,殺了何朝宗。德宗任命同州刺史劉公濟為鄜坊節度使,任命裴玢為行軍司馬。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西川節度使韋皋再次大敗吐蕃。給事中許孟容封還對奸佞之臣齊總的任命詔書,受到德宗嘉獎。)
十九年(癸未,803年)
春,二月,丁亥,名安黃軍曰奉義。
己亥,安南牙將王季元逐其觀察使裴泰,泰奔朱鳶。明日,左兵馬使趙勻斬季元及其黨,迎泰而復之。
甲辰,杜佑入朝。三月,壬子朔,以佑檢校司空、同平章事;以王鍔為淮南節度使。
鴻臚卿王權請遷獻、懿二祖於德明、興聖廟,每禘祫,正太祖東向之位,從之。
乙亥,以司農卿李實兼京兆尹。實為政暴戾,上愛信之。實恃恩驕傲,許人薦引,不次拜官,及誣譖斥逐,皆如期而效,士大夫畏之側目。
夏,四月,涇原節度使劉昌奏請徙原州治平涼,從之。
乙亥,吐蕃遣其臣論頰熱入貢。
六月,辛卯,以右神策中尉副使孫榮義為中尉,與楊志廉皆驕縱招權,依附者眾,宦官之勢益盛。
壬辰,遣右龍武大將軍薛伾使於吐蕃。
陳許節度使上官說薨,其婿田偁欲脅其子使襲軍政;牙將王沛,亦涗之婿也,知其謀,以告監軍範日用,討擒之。乙未,以陳許行軍司馬劉昌裔為節度使。沛,許州人也。
自正月不雨至於秋七月。
己未,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齊抗以疾罷為太子賓客。
【語譯】
唐德宗貞元十九年(癸未,公元803年)
春季,二月初六日丁亥,德宗將安黃軍改名叫奉義軍。
二月十八日己亥,安南的牙將王季元驅逐安南觀察使裴泰,裴泰逃到朱鳶縣。第二天,安南的左兵馬使趙勻殺了王季元及其同夥,迎接裴泰回來,官復原職。
二月二十三日甲辰,杜佑回京朝見德宗。三月初一日壬子,德宗任命杜佑為檢校司空、同平章事,任命王鍔為淮南節度使。
鴻臚卿王權請求將獻祖宣皇帝、懿祖光皇帝的神主移到曾經供奉過德明皇帝、興聖皇帝神主的祠廟中,每次祭祀列祖列宗時,就將太祖的神主牌位安放在朝正東方向的位置上,德宗採納了王權的建議。
三月二十四日乙亥,德宗任命司農卿李實兼任京兆尹。李實為政兇暴乖張,但德宗卻相信、喜歡李實。李實憑藉德宗的恩寵,驕橫傲慢,答應給某人向德宗推薦,就讓某人破格升官,要誣陷、毀謗、貶斥、流放某人,也都能按自己的意思辦到。所以朝廷文武百官對李實十分害怕。
夏季,四月,涇原節度使劉昌上奏朝廷請求將治所從原州遷到平涼去,德宗同意了。
五月二十六日乙亥,吐蕃派遣大臣論頰熱來朝貢。
六月十二日辛卯,德宗任命右神策軍中尉副使孫榮義為右神策軍護軍中尉,孫榮義與楊志廉都驕橫放縱,招權納賄,朝野內外依附他們的人很多,宦官的勢力更加壯大。
六月十三日壬辰,德宗派遣右龍武大將軍薛伾出使吐蕃。
陳許節度使上官涗去世,女婿田偁想脅持上官涗的兒子,讓上官涗的兒子承襲軍事大權,陳許的牙將王沛,也是上官涗的女婿,知道田偁的這一陰謀,就把這一事情報告給了監軍範日用,範日用派兵討伐,捉住了田偁。六月十六日乙未,德宗任命陳許行軍司馬劉昌裔擔任節度使。王沛是許州人。
從春天的正月到秋天的七月,關中地區一直沒有下雨。
七月初十日己未,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齊抗因為病重,被罷免了宰相職務,改任為太子賓客。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吐蕃與唐朝廷互相遣使通好。宦官為神策軍中尉,朝官依附者眾,勢力益熾。)
初,翰林待詔王伾善書,山陰王叔文善棋,俱出入東宮,娛侍太子。伾,杭州人也。
叔文譎詭多計,自言讀書知治道,乘間常為太子言民間疾苦。太子嘗與諸侍讀及叔文等論及宮市事,太子曰:“寡人方欲極言之。”眾皆稱讚,獨叔文無言。既退,太子自留叔文,謂曰:“曏者君獨無言,豈有意邪!”叔文曰:“叔文蒙幸太子,有所見,敢不以聞。太子職當視膳問安,不宜言外事。陛下在位久,如疑太子收人心,何以自解!”太子大驚,因泣曰:“非先生,寡人無以知此。”遂大愛幸,與王伾相依附。
叔文因為太子言:“某可為相,某可為將,幸異日用之。”密結翰林學士韋執誼及當時朝士有名而求速進者陸淳、呂溫、李景儉、韓曄、韓泰、陳諫、柳宗元、劉禹錫等,定為死友。而凌準、程異等又因其黨以進,日與遊處,蹤跡詭秘,莫有知其端者。藩鎮或陰進資幣,與之相結。淳,吳人,嘗為左司郎中;溫,渭之子,時為左拾遺;景儉,瑀之孫,進士及第;曄,滉之族子;諫,嘗為侍御史;宗元、禹錫,時為監察御史。
左補闕張正一上書,得召見。正一與吏部員外郎王仲舒、主客員外郎劉伯芻等相親善,叔文之黨疑正一言己陰事,令執誼反譖正一等於上,雲其朋黨,遊宴無度。九月,甲寅,正一等皆坐遠貶,人莫知其由。伯芻,迺之子也。
鹽夏節度判官崔文先權知鹽州,為政苛刻。冬,閏十月,庚戌,部將李庭俊作亂,殺而臠食之。左神策兵馬使李興幹戍鹽州,殺庭俊以聞。
丁巳,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損薨。
十一月,戊寅朔,以李興幹為鹽州刺史,得專奏事;自是鹽州不隸夏州。
十二月,庚申,以太常卿高郢為中書侍郎,吏部侍郎鄭珣瑜為門下侍郎,並同平章事。珣瑜,餘慶之從父兄弟也。
建中初,敕京城諸使及府縣繫囚,每季終委御史巡按,有冤濫者以聞;近歲,北軍移牒而已。監察御史崔薳遇下嚴察,下吏欲陷之,引以入右神策軍。軍使以下駭懼,具奏其狀。上怒,杖薳四十,流崖州。
京兆尹嗣道王實務徵求以給進奉,言於上曰:“今歲雖旱而禾苗甚美。”由是租稅皆不免,人窮至壞屋賣瓦木、麥苗以輸官。優人成輔端為謠嘲之;實奏輔端誹謗朝政,杖殺之。
監察御史韓愈上疏,以:“京畿百姓窮困,應今年稅錢及草粟等徵未得者,請俟來年蠶麥。”愈坐貶陽山令。
【語譯】
當初,翰林待詔王伾擅長書法,山陰人王叔文擅長下棋,他們兩個人都在東宮太子那裡出出進進,陪太子娛樂。王伾是杭州人。
王叔文詭計多端,自稱讀過許多書,瞭解治理國家的辦法,經常藉機給太子講論民間百姓的痛苦情況。太子曾經與各位侍讀和王叔文等人討論到宮市的事情,太子說:“我正準備向父皇極力勸諫這一事情。”大家對此都表示贊同,只有王叔文一個人不作聲。大家退下去後,太子親自將王叔文留下來,說:“剛才只有你不作聲,那是不是有什麼別的想法呢?”王叔文說:“我承蒙殿下的信任和愛護,要是有什麼想法,敢不告訴給殿下嗎?殿下的職責現在應該是察問陛下的飲食,問候陛下是否平安,不應該談論宮廷外邊的事情。陛下在位的時間很長久了,要是懷疑殿下收買人心,那殿下將怎麼辯解呢?”太子大吃一驚,哭著對王叔文說:“如果不是先生提醒,我就無法知道這個道理。”於是對王叔文大加寵信。王叔文開始與王伾相互依附。
王叔文乘機對太子說:“某某可以擔任宰相,某某可以擔任將帥,希望陛下將來任用他們。”王叔文暗中與翰林學士韋執誼以及當時在朝廷中有名望而又想盡快提升的官員陸淳、呂溫、李景儉、韓曄、韓泰、陳諫、柳宗元、劉禹錫等人結交,相約為生死相依的朋友。而凌準、程異等人又靠這一幫人得以任用,也整天與王叔文他們一起遊玩、相處。他們一幫人的行蹤十分神秘,沒有人能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各地的軍鎮節帥,也有暗中給他們送錢財,與他們結交的。陸淳是吳人,曾任左司郎中。呂溫是呂渭的兒子,當時任左拾遺。李景儉是漢中王李瑀的孫子,進士及第出身。韓曄是韓滉族侄。陳諫曾任侍御史。柳宗元、劉禹錫,當時任監察御史。
左補闕張正一上書德宗,得到了德宗的召見。張正一與吏部員外郎王仲舒、主客員外郎劉伯芻等人感情親密,王叔文的同夥懷疑張正一在德宗面前談論了他們暗中進行的事情,讓韋執誼在德宗面前誣告張正一等人,稱張正一等人拉幫結夥,交遊、宴飲沒有節制。九月初六日甲寅,張正一等人都獲罪,被貶職到遙遠的地方,大家都不知道其中的緣故。劉伯芻是劉乃的兒子。
鹽夏節度判官崔文先代理鹽州軍政事務,處理政事兇暴苛刻。冬季,閏十月初三日庚戌,部將李庭俊叛亂,將崔文先剁成碎塊,給大家吃了。左神策軍的兵馬使李興幹戍守鹽州,殺了李庭俊,將此事向朝廷奏報。
閏十月初十日丁巳,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損去世。
十一月初一日戊寅,德宗任命李興幹為鹽州刺史,允許李興幹單獨向朝廷上奏事情,從此以後,鹽州不再隸屬於夏州了。
十二月十三日庚申,德宗任命太常卿高郢為中書侍郎、吏部侍郎鄭珣瑜為門下侍郎,一併擔任同平章事。鄭珣瑜是鄭餘慶的堂兄弟。
建中初年,德宗下令在每個季度末的時候,派御史巡查京城各使以及各府縣拘押的囚犯,有冤枉和錯誤的情況要向朝廷奏報糾正。近年來,北軍只發一道公文就算交差了。監察御史崔薳對待下屬極為嚴厲苛刻,下屬官吏們想陷害崔薳,就故意誘使崔薳到右神策軍中去。神策軍使以下的官員對崔薳的到來十分震驚,據實向德宗奏報了。德宗勃然大怒,下令罰崔薳四十軍棍,把崔薳流放到崖州。
任京兆尹承襲道王爵位的李實一味地橫徵暴斂來向德宗進貢,對德宗說:“今年雖然乾旱,但是禾苗還是長得很好。”於是沒有減免賦稅,老百姓窮到了拆毀房屋、賣掉屋瓦和木料以及麥苗等來交納賦稅的地步。演戲的人成輔端作了一首歌謠來嘲諷這件事,李實上奏朝廷說成輔端毀謗朝廷政治,德宗下令用軍棍將成輔端打死。
監察御史韓愈上奏說:“京畿一帶的百姓窮困潦倒,對今年沒能徵收上來的稅錢以及牧草、穀物等,應等明年蠶繭出來和麥子熟了再徵收。”韓愈因此獲罪,被貶到陽山縣去做縣令。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王叔文、王伾受到太子寵信,聯結成一股新興政治勢力。監察御史韓愈直諫緩徵貧民賦稅,被貶為縣令。)
二十年(甲申,804年)
春,正月,丙戌,天德軍都防禦團練使、豐州刺史李景略卒。初,景略嘗宴僚佐,行酒者誤以醯進。判官京兆任迪簡以景略性嚴,恐行酒者得罪,強飲之,歸而嘔血;軍士聞之泣下。及李景略卒,軍士皆曰判官仁者,欲奉以為帥。監軍抱置別室,軍士發扃取之。監軍以聞,詔以代景略。
吐蕃贊普死,其弟嗣立。
夏,四月,丙寅,名陳許軍曰忠武。
左金吾大將軍李昇雲將禁兵鎮咸陽,疾病,其子政與虞候上官望等謀效山東藩鎮,使將士奏攝父事。六月,壬子,昇雲卒。甲寅,詔追削昇雲官爵,籍沒其家。
昭義節度使李長榮薨,上使中使以手詔授本軍大將,但軍士所附者即授。時大將來希皓為眾所服,中使將以手詔付之。希皓言於眾曰:“此軍取人,合是希皓,但作節度使不得。若朝廷以一束草來,希皓亦必敬事。”中使言:“面奉進止,只令此軍取大將拔與節鉞,朝廷不別除人。”希皓固辭。兵馬使盧從史其位居四,潛與監軍相結,起出伍曰:“若來大夫不肯受詔,從史請且句當此軍。”監軍曰:“盧中丞若如此,此亦固合聖旨。”中使因探懷取詔以授之。從史捧詔,再拜舞蹈。希皓亟回揮同列,北而稱賀。軍士畢集,更無一言。秋,八月,己未,詔以從史為節度使。
九月,太子始得風疾,不能言。
【語譯】
唐德宗貞元二十年(甲申,公元804年)
春季,正月初十日丙戌,天德軍都防禦團練使、豐州刺史李景略去世。當初,李景略曾經設宴招待僚屬輔佐,倒酒的人錯把醋當成酒倒進酒杯送上桌來。判官京兆府人任迪簡覺得李景略性情嚴厲,恐怕倒酒的人要被治罪,就找藉口將這些醋都喝下去,回去後就不斷吐血,軍中將士聽說這件事後都感動得哭了。李景略去世後,軍中將士都說判官任迪簡仁慈,打算擁立為主帥。監軍把任判官反鎖在另外的屋裡,將士們把鎖打開,將判官接出來。監軍把這件事報告給朝廷,德宗下詔任命任迪簡接替李景略的職務。
吐蕃的贊普死了,贊普的弟弟繼位。
夏季,四月二十二日丙寅,德宗改名陳許軍為忠武軍。
左金吾大將軍李昇雲率領禁軍鎮守咸陽,得了重病,兒子李政與虞候上官望等人謀劃仿效山東地區軍鎮的做法,要求將士們上奏朝廷讓李政代理父親的職位。六月初九日壬子,李昇雲去世。六月十一日甲寅,德宗下詔追奪李昇雲的官職爵位,抄沒李昇雲的家產。
昭義軍節度使李長榮去世,德宗派遣宮中的宦官使者帶著親筆詔書準備授予昭義軍中的大將,只要將士們都擁戴的,就把主帥一職授予。當時,大將來希皓受到大家的尊重和擁戴,使者將要把委任詔書交給來希皓。來希皓對大家說:“在本軍中挑選主帥,應該是我來希皓,但我自認為不適合當節度使。如果朝廷以一束草來做節度使,我也一定恭敬地事奉它。”使者說:“我面承皇上旨意,只在本軍中選擇大將,授予節度使的旌節,朝廷不再另外任命別的人。”來希皓堅決推辭。兵馬使盧從史在軍中位居第四,暗中與監軍勾結,這時從同級官員中站出來說:“如果來大夫不肯接受詔書的任命,那就請讓我暫時管理這支軍隊吧。”監軍說:“盧中丞如果這樣做,這也當然符合皇上的旨意。”使者於是就從懷中掏出詔書授職給盧從史。盧從史捧著詔書,行了兩次禮,高興得手舞足蹈。來希皓趕忙轉身指揮軍中將士,面朝北方表示祝賀。將士們全部集合起來,大家也沒有表示異議。秋季,八月十七日己未,德宗下詔任命盧從史為節度使。
九月,太子得了中風病,不能講話。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天德軍、昭義軍換帥,從本鎮遴選眾所服者,平穩順利沒有兵變。昭義大將來希皓謙讓,為史所稱。)
順宗至德弘道大聖大安孝皇帝
永貞元年(乙酉,805年)
春,正月,辛未朔,諸王、親戚入賀德宗,太子獨以疾不能來,德宗涕泣悲嘆,由是得疾,日益甚。凡二十餘日,中外不通,莫知兩宮安否。
癸巳,德宗崩;蒼猝召翰林學士鄭絪、衛次公等至金鑾殿草遺詔。宦官或曰:“禁中議所立尚未定。”眾莫敢對。次公遽言曰:“太子雖有疾,地居冢嫡,中外屬心。必不得已,猶應立廣陵王;不然,必大亂。”絪等從而和之,議始定。次公,河東人也。太子知人情憂疑,紫衣麻鞋,力疾出九仙門,召見諸軍使,人心粗安。
甲午,宣遺詔於宣政殿,太子縗服見百官;丙申,即皇帝位於太極殿。衛士尚疑之,企足引領而望之,曰:“真太子也!”乃喜而泣。
時順宗失音,不能決事,常居宮中施簾帷,獨宦者李忠言、昭容牛氏侍左右,百官奏事,自帷中可其奏。自德宗大漸,王伾先入,稱詔召王叔文,坐翰林中使決事。伾以叔文意入言於忠言,稱詔行下,外初無知者。以杜佑攝冢宰。二月,癸卯,上始朝百官於紫宸門。
己酉,加義武節度使張茂昭同平章事。
辛亥,以吏部郎中韋執誼為尚書左丞、同平章事。王叔文欲掌國政,首引執誼為相,己用事於中,與相唱和。
壬子,李師古發兵屯西境以脅滑州。時告哀使未至諸道,義成牙將有自長安還得遺詔者,節度使李元素以師古鄰道,欲示無外,遣使密以遺詔示之。師古欲乘國喪侵噬鄰境,乃集將士謂曰:“聖上萬福,而元素忽傳遺詔,是反也,宜擊之。”遂杖元素使者,發兵屯曹州,且告假道於汴。宣武節度使韓弘使謂曰:“汝能越吾界而盜邪!有以相待,無為空言!”元素告急,弘使謂曰:“吾在此,公安無恐。”或告:“翦棘夷道,兵,且至矣,請備之。”弘曰:“兵來,不除道也。”不為之應。師古詐窮變索,且聞上即位,乃罷兵。元素表請自貶,朝廷兩慰解之。元素,泌之族弟也。
吳少誠以牛皮鞋材遺師古,師古以鹽資少誠,潛過宣武界,事覺,弘皆留,輸之庫,曰:“此於法不得以私相饋。”師古等皆憚之。
辛酉,詔數京兆尹道王實殘暴掊斂之罪,貶通州長史;市井歡呼,皆袖瓦礫遮道伺之,實由間道獲免。
【語譯】
唐順宗永貞元年(乙酉,公元805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辛未朔,各位親王、皇室的親戚都進宮向德宗祝賀新年,只有太子一個人因為生病不能前來,德宗流著眼淚,傷心嘆息,從此就臥床不起,而且一天比一天加重。總共有二十多天,宮中與朝廷斷絕了信息,外面的人都不知道德宗與太子是否平安。
正月二十三日癸巳,德宗駕崩。宮廷匆匆忙忙將翰林學士鄭絪、衛次公等人召到金鑾殿去草擬德宗的遺詔。有宦官說:“宮廷商議冊立誰還沒有定。”大家都不敢答話。衛次公急忙說道:“太子殿下雖然患了病,但他位居嫡長子,為朝野內外的人心所歸向。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還是應該冊立太子殿下的長子廣陵王。如果不這樣做,天下一定會大亂。”鄭絪等人馬上附和衛次公的意見,這樣冊立誰的事才定下來。衛次公是河東人。太子知道人們還處在憂慮、懷疑的狀態中,匆忙間來不及改換喪服,仍身穿紫衣,腳穿戴孝的麻鞋,支撐著病體,走出九仙門,召見禁軍的各位軍使,這時人心才略微安定了一些。
正月二十四日甲午,德宗的遺詔在宣政殿公佈下來。太子身穿孝服接見朝廷文武百官。正月二十六日丙申,太子在太極殿繼承皇位。宮廷的衛士們這時還在懷疑,提起腳跟,伸著脖子仔細觀望,說:“這真的是太子殿下!”於是都高興得哭起來了。
當時,順宗不能講話,無法處理朝廷事務,住在宮中,經常是周圍掛著簾幕,只有宦官李忠信和昭容牛氏在左右服侍。朝廷文武百官上奏事情,順宗從簾幕中批准奏章。自從德宗病情垂危以來,王伾首先進了宮廷,聲稱有詔令使召王叔文,讓王叔文坐在翰林院中處理朝廷政事。王伾把王叔文的意思告訴李忠信,以詔令的形式頒佈,起初朝廷中無人知道這一點。委任杜佑全面處理朝廷事務。二月初三日癸卯,順宗開始在紫宸門接受朝廷文武百官的朝見。
二月初九日己酉,順宗加封義武軍節度使張茂昭為同平章事。
二月十一日辛亥,順宗任命吏部郎中韋執誼為尚書左丞、同平章事。王叔文想執掌國家大政,首先就讓韋執誼擔任宰相,自己在宮廷內當權,與韋執誼相互呼應。
二月十二日壬子,李師古派兵屯駐在本道西部邊境上,威脅滑州。當時,朝廷通告國喪的使者還沒有到各道去,義成軍有一個牙將從京城長安回來,知道了德宗遺詔的內容,節度使李元素因為李師古是相鄰的道,為了表示不把李師古當外人,派遣使者偷偷地將德宗的遺詔內容告訴了李師古。李師古卻想乘國喪之機吞併鄰道的土地,於是就召集將士對他們說:“皇上萬壽無疆,但李元素突然傳佈遺詔,這是反叛朝廷,我們應該攻打他。”於是就用軍棍打李元素的使者,調兵屯駐曹州,而且派人去汴州向韓弘借路。宣武軍節度使韓弘派人對李師古說:“你能越過我的邊界去做壞事嗎?我等著你,絕不是說的空話!”李元素向韓弘告急,韓弘派使者對李元素說:“有我在這裡,請你放心,不用害怕。”有人告訴韓弘說:“李師古正在砍除荊棘,填平道路,軍隊馬上就要過來了,請對李師古做好防備。”韓弘說:“如果真是軍隊開過來,就不清除道路了。”韓弘不作防備。李師古機變詐謀都用盡了,而且又聽說順宗已經繼位,這才停止出兵。李元素上表朝廷請求將自己貶職,朝廷派人對李元素、李師古雙方都勸慰安撫。李元素是李泌的族弟。
吳少誠把準備做靴子的牛皮贈送給李師古,李師古把食鹽資助給吳少誠,他們的東西在偷偷經過宣武軍境內時,被發現了,韓弘將這些東西全部扣留下來,送繳國庫,說:“按照國法規定,這些東西不能私下互相贈送。”李師古等人都害怕韓弘。
二月二十一日辛酉,順宗下詔歷數任京兆尹的道王李實殘暴地搜刮百姓財物的罪過,將他貶職為通州長史。長安城內,大街小巷對此歡呼跳躍,人們都拿著磚頭瓦塊攔路等著他,李實由小路去通州,才逃避了百姓的懲罰。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德宗崩,順宗即位。宣武軍韓弘威鎮一方,李師古、吳少誠不敢因國喪而輕舉妄動。)
壬戌,以殿中丞王伾為左散騎常侍,依前翰林待詔,蘇州司功王叔文為起居舍人、翰林學士。
伾寢陋、吳語,上所褻狎;而叔文頗任事自許,微知文義,好言事,上以故稍敬之,不得如伾出入無阻。叔文入至翰林,而伾入至柿林院,見李忠言、牛昭容計事。大抵叔文依伾,伾依忠言,忠言依牛昭容,轉相交結。每事先下翰林,使叔文可否,然後宣於中書,韋執誼承而行之。外黨則韓泰、柳宗元等主採聽外事。謀議唱和,日夜汲汲如狂,互相推獎,曰伊、曰周、曰管、曰葛,僴然自得,謂天下無人。榮辱進退,生於造次,惟其所欲,不拘程式。士大夫畏之,道路以目。素與往還者,相次拔擢,至一日除數人。其黨或言曰“某可為某官”,不過一二日,輒已得之。於是叔文及其黨十餘家之門,晝夜車馬如市。客候見叔文、伾者,至宿其坊中餅肆、酒壚下,一人得千錢,乃容之。伾尤闒茸,專以納賄為事,作大匱貯金帛,夫婦寢其上。
甲子,上御丹鳳門,赦天下,諸色逋負,一切蠲免,常貢之外,悉罷進奉。貞元之末政事為人患者,如宮市、五坊小兒之類,悉罷之。
先是,五坊小兒張捕鳥雀於閭里者,皆為暴橫以取人錢物,至有張羅網於門不許人出入者,或張井上使不得汲者,近之,輒曰:“汝驚供奉鳥雀!”即痛毆之,出錢物求謝,乃去。或相聚飲食於酒食之肆,醉飽而去,賣者或不知,就索其直,多被毆詈。或時留蛇一囊為質,曰:“此蛇所以致鳥雀而捕之者,今留付汝,幸善飼之,勿令飢渴。”賣者愧謝求哀,乃攜挈而去。上在東宮,皆知其弊,故即位首禁之。
乙丑,罷鹽鐵使月進錢。先是,鹽鐵月進羨餘而經入益少;至是,罷之。
三月,辛未,以王伾為翰林學士。
德宗之末,十年無赦,群臣以微過譴逐者皆不復敘用,至是始得量移。壬申,追忠州別駕陸贄、郴州別駕鄭餘慶、杭州刺史韓皋、道州刺史陽城赴京師。
贄之秉政也,貶駕部員外郎李吉甫為明州長史,既而徙忠州刺史。贄昆弟門人鹹以為憂,至而吉甫忻然以宰相禮事之。贄初猶慚懼,後遂為深交。吉甫,棲筠之子。韋皋在成都,屢上表請以贄自代。贄與陽城皆未聞追詔而卒。
【語譯】
二月二十二日壬戌,順宗任命殿中丞王伾為左散騎常侍,仍然擔任翰林待詔,任命蘇州司功王叔文為起居舍人、翰林學士。
王伾相貌醜陋,一口吳地鄉音,是順宗十分親近的人。但王叔文很以能夠處理朝政為自豪,略微懂得一些文章義理,喜歡評論國家大事,順宗因為這個緣故,對王叔文稍微還有點尊重,王叔文不像王伾那樣通行無阻地出入宮禁。王叔文進入翰林院,而王伾進入柿林院,得以與李忠言和牛昭容商議事情。大抵上是王叔文依附王伾,王伾依附李忠信,李忠言依附牛昭容,他們互相間輾轉交結。朝廷中的每件事情,總是交給翰林院,讓王叔文先做裁斷,然後向中書省宣示處理意見,由韋執誼接受後照著意思執行。他們在宮廷外的同黨就有韓泰、柳宗元等,主持蒐集朝廷內外的情報。他們商議事情一唱一和,日夜不停,就像發了狂一樣。他們互相間彼此吹捧,說誰是伊尹,誰是周公,誰是管仲,誰是諸葛亮。他們昂首挺胸得意非凡,認為天下沒有什麼人能超過他們。他們給人的榮耀、恥辱,升任、降貶,往往產生於倉促之間,只要他們想怎麼做,並不考慮正常的程序。士大夫們害怕他們,不敢說什麼,只能對他們怒目而視。一向同他們交往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被提拔,甚至有一天任命幾個人官職的。他們的同夥有人說:“某某可以擔任某官。”不過一兩天,那人就真的得到了那個官職。這樣一來,王叔文及其同夥十幾家的門口,晝夜車水馬龍,如同鬧市。等候晉見王叔文、王伾的客人,甚至有的住到他們那條街坊的餅店、酒坊中,每個人要交一千錢住宿費,店家才收留他們。王伾尤其卑賤猥瑣,專門索取賄賂,他讓人做了一個大櫃子存放金銀財寶,晚上,他們夫婦倆就睡在這個櫃子上。
二月二十四日甲子,順宗在丹鳳門宣佈大赦天下,下令免除百姓的各種欠債,將正常賦稅收入以外的進貢全部停止。在貞元末年一些給百姓帶來災禍的措施,如宮市和五坊小兒等名目,全部撤除。
在此之前,在鄉里張網捕捉鳥雀的五坊小兒們,都用殘暴蠻橫的手段索要百姓的錢財,甚至有在人家門前張網不準人出入,有在水井上張網不讓人去取水,如果有人靠近,就說“你驚跑了供奉宮廷的鳥雀!”馬上就把那人痛打一頓,那人拿出錢財來謝罪,五坊小兒們才離開。五坊小兒們有時候相聚在飯店酒館吃喝,酒足飯飽之後大搖大擺地離去,有的店家不知道他們的身份,就趕上去向他們要酒飯錢,多半都要被他們又打又罵。有的還在酒足飯飽之後留下一袋蛇作抵押,對店家說:“這些蛇是用來誘捕鳥雀的餌,現在把它們交給你,希望你好好地飼養,不要讓它們飢渴。”店家害怕得連忙道歉、賠罪、求饒,他們才提著蛇袋離去。順宗在東宮的時候,對這些弊病知道得十分清楚,所以繼位之後首先就下令禁止。
二月二十五日乙丑,順宗下令廢除鹽鐵使的月進錢。在此之前,鹽鐵使每月都向朝廷進獻所謂的盈餘,但經常性的正當賦稅卻日益減少。到這時,順宗下令廢止。
三月初二日辛未,順宗任命王伾為翰林學士。
德宗末年,十年之內沒有赦免過罪犯,朝廷群臣中以小小過失被貶斥、流放的人,一概不再起用,到現在才得以甄別內遷。三月初三日壬申,順宗下令追召忠州別駕陸贄、郴州別駕鄭餘慶、杭州刺史韓皋、道州刺史陽城回到京城長安。
陸贄在擔任宰相,主持朝政時,把駕部員外郎李吉甫貶職為明州長史,不久,李吉甫調任忠州刺史。陸贄的兄弟和門人對此都十分憂慮,到了忠州之後,李吉甫很高興地用對待宰相的禮儀對待陸贄。陸贄起初還感到慚愧疑懼,後來兩人就漸漸成了交情很深的密友。李吉甫是代宗時期正直之臣李棲筠的兒子。西川節度使韋皋在成都,多次上奏朝廷請求讓陸贄代替自己的職位。陸贄和陽城都沒有聽到皇帝下詔將他們召回京城的消息就去世了。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永貞革新,順宗罷進奉,罷宮市,取締五坊小兒,平反和量移前朝貶逐之臣。)
丙戌,加杜佑度支及諸道鹽鐵轉運使。以浙西觀察使李錡為鎮海節度使,解其鹽鐵轉運使。錡雖失利權而得節旄,故反謀亦未發。
戊子,名徐州軍曰武寧,以張愔為節度使。
加彰義節度使吳少誠同平章事。
以王叔文為度支、鹽鐵轉運副使。先是叔文與其黨謀,得國賦在手,則可以結諸用事人,取軍士心,以固其權,又懼驟使重權,人心不服,借杜佑雅有會計之名,位重而務自全,易可制,故先令佑主其名,而自除為副以專之。叔文雖判兩使,不以簿書為意,日夜與其黨屏人竊語,人莫測其所為。
以御史中丞武元衡為左庶子。德宗之末,叔文之黨多為御史,元衡薄其為人,待之莽鹵。元衡為山陵儀仗使,劉禹錫求為判官,不許。叔文以元衡在風憲,欲使附己,使其黨誘以其利,元衡不從,由是左遷。元衡,平一之孫也。
侍御史竇群奏屯田員外郎劉禹錫挾邪亂政,不宜在朝。又嘗謁叔文,揖之曰:“事固有不可知者。”叔文曰:“何謂也?”群曰:“去歲李實怙恩挾貴,氣蓋一時,公當此時,逡巡路旁,乃江南一吏耳。今公一旦復據其地,安知路旁無如公者乎!”其黨欲逐之,韋執誼以群素有強直名,止之。
上疾久不愈,時扶御殿,群臣瞻望而已,莫有親奏對者,中外危懼;思早立太子,而王叔文之黨欲專大權,惡聞之。宦官俱文珍、劉光琦、薛盈珍皆先朝任使舊人,疾叔文、忠言等朋黨專恣,乃啟上召翰林學士鄭絪、衛次公、李程、王涯入金鑾殿,草立太子制。時牛昭容輩以廣陵王淳英睿,惡之;絪不復請,書紙為“立嫡以長”字呈上,上頷之。癸巳,立淳為太子,更名純。程,神符五世孫也。
賈耽以王叔文黨用事,心惡之,稱疾不出,屢乞骸骨。丁酉,諸宰相會食中書。故事,宰相方食,百寮無敢謁見者。叔文至中書,欲與執誼計事,令直省通之,直省以舊事告,叔文怒,叱直省。直省懼,入白。執誼逡巡慚赧,竟起迎叔文,就其閤語良久。杜佑、高郢、鄭珣瑜皆停箸以待,有報者雲:“叔文索飯,韋相公已與之同食閤中矣。”佑、郢心知不可,畏叔文、執誼,莫敢出言。珣瑜獨嘆曰:“吾豈可復居此位!”顧左右,取馬徑歸,遂不起。二相皆天下重望,相次歸臥,叔文、執誼益無所顧忌,遠近大懼。
【語譯】
三月十七日丙戌,順宗加授杜佑為度支和諸道鹽鐵轉運使。任命浙西觀察使李錡為鎮海節度使,解除了他的鹽鐵轉運使職務。李錡雖然失去控制賦稅財政的大權,卻得到了節度使的旌節,所以他反叛朝廷的計劃也就沒有暴露出來。
三月十九日戊子,順宗把徐州軍改名為武寧軍,任命張愔為節度使。
順宗加授彰義軍節度使吳少誠為同平章事。
順宗任命王叔文為度支、鹽鐵轉運副使。在這以前,王叔文與他的同黨策劃,如果將國家賦稅收入的權力操在手中,那麼就可以用它來結交權貴,收買軍心,藉以鞏固自己的權力,但他們又害怕突然一下子掌握大權,朝野內外,人心不服,就借杜佑向來有擅長理財的名聲,而又知道他地位很高,又一味地自我保全,比較容易控制,所以先讓杜佑在名義上做主管,而任命自己為副職來掌管大權。王叔文雖然身兼度支、鹽鐵轉運兩使的職位,但對這兩使所要管轄的事務賬目並不放在心上,整日整夜地與他的同黨避開別人,暗中商談,別人都弄不清楚他們在幹什麼。
順宗任命御史中丞武元衡為左庶子。德宗末年,王叔文的同黨多半擔任御史職務,武元衡瞧不起這些人,對待他們隨隨便便。武元衡擔任皇陵儀仗使的時候,劉禹錫要求做判官,他沒有答應。王叔文因為武元衡在御史臺擔任主管中丞之職,希望武元衡依附自己,就讓同黨以權力、利益去誘惑、拉攏武元衡,武元衡毫不理睬,因此就被降職為左庶子。武元衡是武則天時期的隱士武平一的孫子。
侍御史竇群上奏朝廷說屯田員外郎劉禹錫存邪惡之心,擾亂朝政,不應該留在朝廷內。竇群又曾經拜訪過王叔文,對王叔文行禮說:“任何事情,本來就是無法預料的。”王叔文問:“你說的是什麼意思?”竇群回答說:“去年,李實憑仗皇上的恩寵和自己地位的尊貴,一時間,氣焰壓倒了眾人,你那個時候,還在官場邊上徘徊,不過是江南的一名小吏而已。現在你頂替了李實的位子,怎麼知道在官場邊上沒有像你這樣的人呢?”王叔文的同黨準備將竇群貶職流放,韋執誼認為竇群一向有剛強正直的名聲,阻止了他們。
順宗的病長久好不了,經常在人的扶持下上殿,朝廷群臣不過就是遠遠瞻望一下而已,沒有人能與順宗親自奏對政事,朝廷內外的人都感覺到危險和恐懼,希望儘快冊立太子。但王叔文的同黨們想專攬朝廷大權,不喜歡聽冊立太子的話。宦官俱文珍、劉光琦、薛盈珍都是先朝受重用的舊人,痛恨王叔文、李忠信等結成朋黨獨斷專行,於是啟奏順宗召翰林學士鄭絪、衛次公、李程、王涯進金鑾殿草擬冊立太子的制書。當時牛昭容等人因為廣陵王李淳英明睿智,就討厭李淳。鄭絪不再稟問,只在紙上寫了“冊立嫡長子”幾個字呈獻給順宗,順宗點頭認可。三月二十四日癸巳,冊立李淳為太子,改名為李純。李程是淮安王李神通弟弟李神符的五世孫。
宰相賈耽因為王叔文的同黨專政,十分討厭他們,聲稱有病,不上朝辦公,多次請求退休回鄉。三月二十八日丁酉,各位宰相在中書省內會餐。以前的慣例,宰相們正在吃飯的時候,朝廷文武百官沒有誰敢去拜見的。這一天,王叔文到了中書省,想與韋執誼商量事情,讓中書省中值班的人去通報,值班的人將這一慣例告訴王叔文,王叔文大怒,叱罵值班的人。值班的人害怕了,進去告訴韋執誼。韋執誼猶豫不決,臉色通紅,最後還是起身迎接王叔文,到王叔文辦公的閣子裡談論了很久。杜佑、高郢、鄭珣瑜都停下筷子等待韋執誼,有人來通報說:“王叔文要吃飯,韋相公已經與王叔文在閣子中一起吃飯了。”杜佑、高郢心裡都清楚這件事是不對的,但都害怕王叔文、韋執誼,不敢說什麼。只有鄭珣瑜一個人嘆息道:“我豈能再在這個位子上坐下去了!”看了左右的人一眼,就牽馬徑直回家去了,於是就不再上朝辦公。賈耽、鄭珣瑜兩位宰相都是德高望重的人物,他們相繼歸家,隱退下去,王叔文和韋執誼就更加沒有顧慮。朝廷內外的人都十分害怕他們。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王叔文、王伾等專權用事。)
夏,四月,壬寅,立皇弟諤為欽王,誠為珍王;子經為郯王,緯為均王,縱為漵王,紓為莒王,綢為密王,總為郇王,約為邵王,結為宋王,緗為集王,絿為冀王,綺為和王,絢為衡王,纁為會王,綰為福王,紘為撫王,緄為嶽王,紳為袁王,綸為桂王,繟為翼王。
乙巳,上御宣政殿,冊太子。百官睹太子儀表,退,皆相賀,至有感泣者,中外大喜。而王叔文獨有憂色,口不敢言,但吟杜甫題《諸葛亮祠堂》詩曰:“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聞者哂之。
先是,太常卿杜黃裳為裴延齡所惡,留滯臺閣,十年不遷,及其婿韋執誼為相,始遷太常卿。黃裳勸執誼帥群臣請太子監國,執誼驚曰:“丈人甫得一官,奈何啟口議禁中事!”黃裳勃然曰:“黃裳受恩三朝,豈得以一官相買乎!”拂衣起出。
戊申,以給事中陸淳為太子侍讀,仍更名質。韋執誼自以專權,恐太子不悅,故以質為侍讀,使潛伺太子意,且解之。及質發言,太子怒曰:“陛下令先生為寡人講經義耳,何為預他事!”質惶懼而出。
五月,辛未,以右金吾大將軍範希朝為左、右神策京西諸城鎮行營節度使。甲戌,以度支郎中韓泰為其行軍司馬。王叔文自知為內外所憎疾,欲奪取宦官兵權以自固,藉希朝老將,使主其名,而實以泰專其事,人情不測其所為,益疑懼。
辛卯,以王叔文為戶部侍郎,依前充度支、鹽鐵轉運副使。俱文珍等惡其專權,削去翰林之職。叔文見制書,大驚,謂人曰:“叔文日時至此商量公事,若不得此院職事,則無因而至矣。”王伾即為疏請,不從。再疏,乃許三五日一入翰林,去學士名。叔文始懼。
六月,己亥,貶宣歙巡官羊土諤為汀州寧化尉。士諤以公事至長安,遇叔文用事,公言其非。叔文聞之,怒,欲下詔斬之,執誼不可;則令杖煞之,執誼又以為不可,遂貶焉。由是叔文始大惡執誼,往來二人門下者皆懼。
先時,劉闢以劍南支度副使將韋皋之意於叔文,求都領劍南三川,謂叔文曰:“太尉使闢致微誠於公,若與某三川,當以死相助;若不與,亦當有以相酬。”叔文怒,亦將斬之,執誼固執不可。闢尚遊長安未去,聞貶士諤,遂逃歸。執誼初為叔文所引用,深附之,既得位,欲掩其跡,且迫於公議,故時時為異同;輒使人謝叔文曰;“非敢負約,乃欲曲成兄事耳!”叔文詬怒,不之信,遂成仇怨。
癸丑,韋皋上表,以為:“陛下哀毀成疾,重勞萬機,故久而未安,請權令皇太子親監庶政,候皇躬痊癒,復歸春宮。臣位兼將相,今之所陳,乃其職分。”又上太子箋,以為:“聖上遠法高宗,亮陰不言,委政臣下,而所付非人。王叔文、王伾、李忠言之徒,輒當重任,賞罰任情,墮紀紊綱。散府庫之積以賂權門,樹置心腹,遍於貴位,潛結左右,憂在蕭牆。竊恐傾太宗盛業,危殿下家邦,願殿下即日奏聞,斥逐群小,使政出人主,則四方獲安。”皋自恃重臣,遠處西蜀,度王叔文不能動搖,遂極言其奸。俄而荊南節度使裴均、河東節度使嚴綬箋表繼至,意與皋同,中外皆倚以為援,而邪黨震懼。均,光庭之曾孫也。
【語譯】
夏季,四月初三日壬寅,冊立順宗的弟弟李諤為欽王,李誠為珍王。冊立皇子李經為郯王,李緯為均王,李縱為漵王,李紓為莒王,李綢為密王,李總為郇王,李約為邵王,李結為宋王,李緗為集王,李絿為冀王,李綺為和王,李絢為衡王,李纁為會王,李綰為福王,李紘為撫王,李緄為嶽王,李紳為袁王,李綸為桂王,李繟為翼王。
四月初六日乙巳,順宗上宣政殿冊立太子。朝廷文武百官目睹太子儀表堂堂,退朝以後,都互相祝賀,甚至有感動得哭泣的,朝野內外都十分歡喜。只有王叔文一個人面帶憂慮的神色,口裡不敢說什麼,只是吟誦杜甫題寫的《蜀相》一詩中的句子:“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聽到的人都譏笑王叔文。
在此之前,太常卿杜黃裳遭到權臣裴延齡的迫害,一直停留在侍御史的職位上,十年得不到升遷。後來女婿韋執誼做了宰相,杜黃裳才升任太常卿。杜黃裳勸韋執誼率領朝中群臣請求太子代理國政,韋執誼吃驚地說:“岳丈大人剛剛才得升任官職,為什麼一開口就談論宮禁中的事情呢?”杜黃裳頓時勃然大怒,說:“我杜黃裳蒙受肅宗皇帝、代宗皇帝、德宗皇帝三朝的恩典,怎麼能給一個官職就收買了我呢?”說完將衣袖一甩,生氣地離開了。
四月初九日戊申,順宗任命給事中陸淳為太子侍讀,將陸淳的名字改為陸質。韋執誼自己感覺到專攬朝政,恐怕太子不滿,因此讓陸質擔任侍讀,要陸質暗中窺伺太子的意見,而且加以勸解。等到陸質就事情發表意見時,太子憤怒地說:“陛下只讓先生為我講解經書義理,先生為什麼要干預其他事情呢?”陸質十分恐懼地退了出來。
五月初三日辛未,順宗任命左金吾大將軍範希朝為左、右神策軍駐守京西各鎮的行營節度使。五月初六日甲戌,順宗任命度支郎中韓泰為範希朝的行軍司馬。王叔文自己知道被朝野內外的人所憎惡痛恨,打算剝奪宦官們的兵權以加強自己的地位,借範希朝是軍中老將的名義,讓範希朝做掛名的主管,實際上讓韓泰掌管軍中大權。上上下下的人都摸不透王叔文想幹什麼,大家更加懷疑害怕。
五月二十三日辛卯,順宗任命王叔文為戶部侍郎,仍然充任度支、鹽鐵轉運副使。宦官俱文珍等人憎恨王叔文專攬朝政,削去了他的翰林職務。王叔文看到削除他翰林一職的文書後,大吃一驚,對人說:“我每時每日到翰林院去商量國家大事,如果不擔任翰林院的職務,那就沒有理由去那裡了。”王伾馬上就上疏順宗,為求情,順宗不答應。王伾再次上疏,順宗才允許王叔文每隔三五天去翰林院一趟,但削除了王叔文翰林院學士的頭銜。王叔文這才開始恐懼起來。
六月初二日己亥,順宗下令貶職宣歙巡官羊士諤為汀州寧化縣尉。羊士諤因為辦公事到了長安城,碰上王叔文專攬朝政,就公開抨擊王叔文,王叔文得知這一消息後,十分惱怒,打算讓順宗下詔殺了羊士諤,宰相韋執誼不同意。王叔文又要下令用軍棍打死羊士諤,韋執誼還是不同意。於是王叔文就將羊士諤貶職。從此以後,王叔文就開始十分痛恨韋執誼了,而在王、韋二人門下經常往來的人都很恐懼。
在早些時候,劉闢以劍南支度副使的身份奉韋皋之命,把韋皋的意圖轉達給王叔文,要求統領劍南三川地區,劉闢對王叔文說:“韋太尉讓我向您致意,如果將劍南三川地區給我韋某統領的話,我就竭盡死力來幫助您。如果不給的話,我韋某也自當有辦法來回報您。”王叔文十分生氣,也準備下令殺了劉闢,韋執誼堅持認為這不行。劉闢當時還在長安城內逗留,沒有離開,聽說羊士諤被貶職的消息後,就逃回去了。韋執誼最初是因為王叔文的推薦才被順宗重用的,十分依附王叔文。但當得到宰相職位後,為了掩蓋與王叔文的這層關係,而且迫於公眾輿論的壓力,因此就經常與王叔文的意見不同。事後他就派人去向王叔文道歉說:“我並不是敢違揹我們之間的約定,只是想用多種方法來成全仁兄的大事!”王叔文怒氣衝衝地侮罵,不相信韋執誼,於是兩人就成為仇敵。
六月十六日癸丑,韋皋上奏表,認為:“陛下因為失去親人而悲痛,損壞了身體,以至於得了病,又加上操勞國事,日理萬機,所以身體很久都還不能復原,請陛下暫時讓皇太子親自監理朝政,等候身體完全好了,再讓皇太子回到東宮去。臣身兼將領和宰相之職,現在陳奏的事情,完全是自己分內的事情。”他又給太子上了一份奏疏,認為:“聖上遙仿高宗皇帝,居喪不理朝政,將政事都委任給臣下,但所託付的人選不合適。像王叔文、王伾、李忠言之徒,輕易地承擔處理朝廷大政的重任,他們獎賞和懲罰一味地憑自己的好惡,敗壞了法紀,擾亂了政綱。他們將國庫中的錢財拿出來賄賂權門貴族,培植心腹黨羽,讓他們處在顯要位置上。暗中與皇帝身邊的人相勾結,禍患就在蕭牆之內。臣私下擔心他們會傾毀了太宗皇帝所建立起來的江山大業,危及殿下的家國,希望殿下立即將此事向皇帝奏報,驅逐這幫小人,使一切政令重新掌握在君王的手中,那麼天下就會獲得安寧。”韋皋憑藉自己是朝廷重臣,又遠在西蜀之地,預料到王叔文不能動搖自己的地位,於是就極力將王叔文的奸邪之事都說了出來。不久,荊南節度使裴均、河東節度使嚴綬的表章、奏疏都相繼到了朝廷,所談的意見與韋皋相同,朝廷內外的人都依靠他們作為援助,而王叔文的邪奸之黨因此受震動而恐懼。裴均是玄宗皇帝時期的宰相裴光庭的曾孫。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王叔文與韋執誼交惡,革新派發生內訌而勢分,王叔文剛愎自用,內結怨於眾朝臣,外受韋皋等重鎮之逼,危如累卵,朝不保夕。)
王叔文既以範希朝、韓泰主京西神策軍,諸宦者尚未寤。會邊上諸將各以狀辭中尉,且言方屬希朝。宦者始寤兵柄為叔文等所奪,乃大怒曰:“從其謀,吾屬必死其手。”密令其使歸告諸將曰:“無以兵屬人。”希朝至奉天,諸將無至者。韓泰馳歸白之,叔文計無所出,唯曰:“奈何!奈何!”無幾,其母病甚。丙辰,叔文盛具酒饌,與諸學士及李忠言、俱文珍、劉光琦等飲於翰林。叔文言曰:“叔文母病,以身任國事之故,不得親醫藥,今將求假歸侍。叔文比竭心力,不避危難,皆為朝廷之恩。一旦去歸,百謗交至,誰肯見察以一言相助乎?”文珍隨其語輒折之,叔文不能對,但引滿相勸,酒數行而罷。丁巳,叔文以母喪去位。
秋,七月,丙子,加李師古檢校侍中。
王叔文既有母喪,韋執誼益不用其語。叔文怒,與其黨日夜謀起復,必先斬執誼而盡誅不附己者,聞者恟懼。
自叔文歸第,王伾失據,日詣宦官及杜佑請起叔文為相,且總北軍;既不獲,則請以為威遠軍使、平章事,又不得,其黨皆憂悸不自保。是日,伾坐翰林中,疏三上,不報,知事不濟,行且臥,至夜,忽叫曰:“伾中風矣!”明日,遂輿歸不出。己丑,以倉部郎中、判度支案陳諫為河中少尹,伾、叔文之黨至是始去。
癸巳,橫海軍節度使程懷信薨,以其子副使執恭為留後。
乙未,制以:“積疢未復,其軍國政事,權令皇太子純句當。”時內外共疾王叔文黨與專恣,上亦惡之;俱文珍屢啟上請令太子監國,上固厭倦萬機,遂許之。又以太常卿杜黃裳為門下侍郎,左金吾大將軍袁滋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俱文珍等以其舊臣,故引用之。又以鄭珣瑜為吏部尚書,高郢為刑部尚書,並罷政事。太子見百官於東朝堂,百官拜賀,太子涕泣,不答拜。
八月,庚子,制:“令太子即皇帝位,朕稱太上皇,制敕稱誥。”
辛丑,太上皇徙居興慶宮,誥改元永貞,立良娣王氏為太上皇后。後,憲宗之母也。
壬寅,貶王伾開州司馬,王叔文渝州司戶。伾尋病死貶所。明年,賜叔文死。
【語譯】
王叔文任用範希朝、韓泰主管京城西邊駐紮的神策軍後,各個宦官還沒有醒悟過來。等到守衛邊疆的各位將領以各種理由向護軍中尉辭別,而且都說將要隸屬於範希朝。宦官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兵權被王叔文等人奪走了,於是十分惱怒地說:“如果讓他們的計謀得逞,那我們這些人都將死在他們手裡。”於是秘密下令各軍的使者們回去後告訴將領說:“不要帶著軍隊隸屬於別人。”範希朝到了奉天,各位將帥沒有一個趕去的。韓泰騎馬趕回朝廷,將事情對王叔文說了,王叔文已無計可施,只是說:“這該怎麼辦!這該怎麼辦!”沒過幾天,王叔文的母親病得很厲害。六月十九日丙辰,王叔文在翰林院中置辦很豐盛的酒席,宴請翰林院的各位學士以及李忠言、俱文珍、劉光琦等人。王叔文說道:“我的母親病了,因為我一直承擔著處理國家大事的重任,不能夠親自侍奉湯藥,現在將告假回家侍候母親。我王叔文竭心盡力,不避任何危難的事情,都是因為身受了皇帝的恩典。要是我一旦離開朝廷,各種毀謗都會紛紛而來,誰能體察我的苦心,幫我說一句話呢?”俱文珍跟著他的話頭一一駁斥,王叔文不能回答,只是給各位斟滿酒杯勸大家喝酒,酒過幾巡就散席了。六月二十日丁巳,王叔文因為母親去世而離職。
秋季,七月初九日丙子,順宗加封李師古為檢校侍中。
王叔文因為母喪離職在家,韋執誼更加不採納他的意見。王叔文很惱火,與同黨日夜策劃重新回朝廷擔任舊職,而且揚言一定要先殺了韋執誼,剷除那些不依附自己的人,聽說這事的人都極為害怕。
自從王叔文回家守喪之後,王伾便失去了依靠,每天都跑到宦官和宰相杜佑那裡請求起用王叔文為宰相,並且統領神策軍。這個目的沒達到,又請求任命王叔文為威遠軍使、平章事,也沒有達到目的。他們的黨羽都擔驚受怕,感到難以自我保全。這一天,王伾坐在翰林院中,三次上疏順宗,都得不到迴應,王伾知道事情成功不了,急得坐臥不安,到了夜晚,忽然大叫一聲:“我中風了!”第二天,就坐車回家,不再出門。七月二十二日己丑,順宗任命倉部郎中、判度支案陳諫為河中府少尹。王伾、王叔文的黨羽從這時開始漸漸在朝廷中失勢。
七月二十六日癸巳,橫海軍節度使程懷信去世,順宗任命程懷信的兒子節度副使程執恭為留後。
七月二十八日乙未,順宗下詔書說:“由於朕患病已久,沒有康復,國家的軍政大事,暫時讓皇太子李純代理。”當時,朝野內外都痛恨王叔文的黨羽們獨斷專行,順宗對此也很厭惡,俱文珍多次上奏順宗,請求讓太子監理國政,順宗本來就厭倦了日理萬機的繁忙,於是就同意了。順宗又任命太常卿杜黃裳為門下侍郎,任命左金吾大將軍袁滋為中書侍郎,兩人一同擔任同平章事。俱文珍等人因為他們是前朝的舊臣,所以就推薦給順宗任用。順宗又任命鄭珣瑜為吏部尚書,任命高郢為刑部尚書,但同時罷免了他們的宰相職權。太子在東朝堂接見朝廷文武百官,百官向太子行禮道賀,太子傷心得哭了起來,不回大臣們的禮。
八月初四日庚子,順宗制書稱:“讓太子繼承皇位,朕號稱太上皇,朕頒佈的制書、敕令稱為誥。”
八月初五日辛丑,太上皇移居興慶宮,下誥書改年號為永貞,冊立良娣王氏為太上皇后。太上皇后是憲宗皇帝的生母。
八月初六日壬寅,憲宗貶王伾為開州司馬,貶王叔文為渝州司戶。王伾不久就死在被貶的地方。第二年,憲宗下令讓王叔文自殺。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王叔文因母喪離職,革新派倒了支柱。順宗禪位憲宗,王叔文等立即遭斥逐。永貞革新曆八個月而失敗。)
乙巳,憲宗即位於宣政殿。
丙午,昇平公主獻女口五十。上曰:“上皇不受獻,朕何敢違!”遂卻之。庚戌,荊南獻毛龜二,上曰:“朕所寶惟賢。嘉禾、神芝,皆虛美耳,所以《春秋》不書祥瑞。自今凡有嘉瑞,但準令申有司,勿復以聞。及珍禽奇獸,皆毋得獻。”
癸丑,西川節度使南康忠武王韋皋薨。皋在蜀二十一年,重加賦斂,豐貢獻以結主恩,厚給賜以撫士卒,士卒婚嫁死喪,皆供其資費,以是得久安其位而士卒樂為之用,服南詔,摧吐蕃。幕僚歲久官崇者則為刺史,已復還幕府,終不使還朝,恐洩其所為故也。府庫既實,時寬其民,三年一復租賦,蜀人服其智謀而畏其威,至今畫像以為土神,家家祀之。
支度副使劉闢自為留後。
朗州武陵、龍陽江漲,流萬餘家。
壬午,奉義節度使伊慎入朝。
辛卯,夏綏節度使韓全義入朝。全義敗於溵水而還,不朝覲而去,上在藩邸,聞其事而惡之;全義懼,乃請入朝。
劉闢使諸將表求節鉞,朝廷不許;己未,以袁滋為劍南東、西川、山南西道安撫大使。
度支奏裴延齡所置別庫,皆減正庫之物別貯之,請並歸正庫,從之。
辛酉,遣度支、鹽鐵轉運副使潘孟陽宣慰江、淮,行視租賦、榷稅利害,因察官吏否臧,百姓疾苦。
癸亥,以尚書左丞鄭餘慶同平章事。
九月,戊辰,禮儀使奏:“曾太皇太后沈氏歲月滋深,迎訪理絕。按晉庾蔚之議,尋求三年之外,俟中壽而服之。伏請以大行皇帝啟攢宮日,皇帝帥百官舉哀,即以其日為忌。”從之。
壬申,監修國史韋執誼奏,始令史官撰《日曆》。
己卯,貶神策行軍司馬韓泰為撫州刺史,司封郎中韓曄為池州刺史,禮部員外郎柳宗元為邵州刺史,屯田員外郎劉禹錫為連州刺史。
冬,十月,丁酉,右僕射、同平章事賈耽薨。
戊戌,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袁滋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徵劉闢為給事中。
舒王誼薨。
太常議曾太皇太后諡曰睿真皇后。
山人羅令則自長安如普潤,矯稱太上皇誥,徵兵於秦州刺史劉澭,且說澭以廢立;澭執送長安,並其黨杖殺之。
己酉,葬神武孝文皇帝於崇陵,廟號德宗。
十一月,己巳,祔睿真皇后、德宗皇帝主於太廟。禮儀使杜黃裳等議,以為:“國家法周制,太祖猶后稷,高祖猶文王,太宗猶武王,皆不遷。高宗在三昭三穆之外,請遷主於西夾室。”從之。
壬申,貶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執誼為崖州司馬。執誼以嘗與王叔文異同,且杜黃裳婿,故獨後貶。然叔文敗,執誼亦自失形勢,知禍將至,雖尚為相,常不自得,奄奄無氣,聞人行聲,輒惶悸失色,以至於貶。
戊寅,以韓全義為太子少保,致仕。
劉闢不受徵,阻兵自守;袁滋畏其強,不敢進。上怒,貶滋為吉州刺史。
復以右庶子武元衡為御史中丞。
朝議謂王叔文之黨或自員外郎出為刺史,貶之太輕;己卯,再貶韓泰為虔州司馬,韓曄為饒州司馬,柳宗元為永州司馬,劉禹錫為朗州司馬;又貶河中少尹陳諫為台州司馬,和州刺史凌準為連州司馬,嶽州刺史程異為郴州司馬。
回鶻懷信可汗卒,遣鴻臚少卿孫杲臨吊,冊其嗣為騰裡野合俱錄毗伽可汗。
十二月,甲辰,加山南東道節度使於頔同平章事。
以奉義節度使伊慎為右僕射。
己酉,以給事中劉闢為西川節度副使、知節度使。上以初嗣位,力未能討故也。右諫議大夫韋丹上疏,以為:“今釋闢不誅,則朝廷可以指臂而使者,惟兩京耳。此外誰不為叛!”上善其言。壬子,以丹為東川節度使。丹,津之五世孫也。
辛酉,百官請上上皇尊號曰應乾聖壽太上皇,上尊號曰文武大聖孝德皇帝。上許上上皇尊號而自辭不受。
壬戌,以翰林學士鄭繟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以刑部郎中杜兼為蘇州刺史。兼辭行,上書稱李錡且反,必奏族臣,上然之,留為吏部郎中。
【語譯】
八月初九日乙巳,憲宗皇帝在宣政殿繼承皇位。
八月初十日丙午,昇平公主進獻女子五十人,憲宗說:“連太上皇都不接受進獻,朕怎麼能違背這一規定呢?”於是就拒絕了。八月十四日庚戌,荊南節度使向宮廷進獻了兩個長毛的烏龜,憲宗說:“朕所當成寶貝的只有賢才。像嘉禾、神芝這些東西,都只有一個空的好名,因此《春秋》這本書上不記載祥兆瑞徵。從今以後,凡是有什麼美好的徵兆,只准上報有關部門知道,不要再報告給朝廷。另外,也不要向朝廷進獻珍禽奇獸。”
八月十七日癸丑,西川節度使、南康忠武王韋皋去世。韋皋鎮守蜀地二十一年,加重對老百姓徵收賦稅,向朝廷進獻很多東西,用來加強君主的恩寵,給將士的待遇很優厚,將士家裡有婚嫁死喪的事情,韋皋都向他們提供錢財資助,因此,韋皋能夠長時間安穩地坐在官位上,而將士們也樂意為韋皋效力,韋皋招服南詔,打垮吐蕃。幕僚在幕府內時間長了,官位高了,就外放他們去做刺史,做了一任刺史以後還是回到幕府來,始終不讓他們回朝廷去,這是因為擔心他們會洩露自己在這裡幹了些什麼的緣故。倉庫充實以後,就經常寬免百姓,隔三年就免除他們一年的租賦,蜀人佩服韋皋的智謀,同時又害怕韋皋的威權,至今還畫韋皋的像當作神供奉,家家都祭祀。
西川支度副使劉闢自己擔任留後職務。
朗州的武陵、龍陽一帶江水上漲,淹沒了一萬多戶人家。
八月壬午(疑誤)這一天,奉義節度使伊慎入朝覲見。
八月辛卯(疑誤)這一天,夏綏節度使韓全義入朝覲見。韓全義在溵水打了敗仗後回朝,沒有朝見德宗就去了鎮所,那時,憲宗還是藩王,聽到這事後痛恨韓全義。韓全義害怕了,於是就進京入朝。
劉闢讓各位將領上表朝廷為自己請求節度使的旌節,朝廷不答應。八月二十三日己未,憲宗任命袁滋為劍南東川、西川和山南西道的安撫大使。
度支上奏裴延齡以前所設置的別庫,都是將正庫的錢扣減下來以後另外貯存的,請求將這些東西歸藏正庫,憲宗答應了。
八月二十五日辛酉,憲宗派遣度支、鹽鐵轉運副使潘孟陽去江淮一帶安撫慰問,巡視租稅和各項專賣物品的利弊得失,順便考察官員們的好壞以及老百姓的疾苦。
八月二十七日癸亥,憲宗任命尚書左丞鄭餘慶為同平章事。
九月初二日戊辰,禮儀使上奏憲宗說:“曾太皇太后沈氏失蹤已經很久了,按情理已經沒有尋訪迎接回來的可能。根據晉朝庾蔚之的說法,尋找親人三年以後還沒有找到的話,便等到他(她)八十歲壽辰的時候,為他(她)服喪。請在大行德宗皇帝開啟攢宮,即行葬禮的日子,由陛下率朝廷文武百官前去哭祭誌哀,就把這一天定為曾太皇太后沈氏的忌日。”憲宗採取了這個意見。
九月初六日壬申,監修國史的韋執誼上奏說,已開始下令史官編撰《日曆》。
九月十三日己卯,憲宗貶神策軍行軍司馬韓泰為撫州刺史,貶司封郎中韓曄為池州刺史,貶禮部員外郎柳宗元為邵州刺史,貶屯田員外郎劉禹錫為連州刺史。
冬季,十月初二日丁酉,右僕射、同平章事賈耽去世。
十月初三日戊戌,憲宗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袁滋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節度使。徵召劉闢入朝擔任給事中。
舒王李誼去世。
太常寺商議給曾太皇太后沈氏立諡號為“睿真皇后”。
平民羅令則從長安到普潤去,假稱是太上皇的命令,向秦州刺史劉澭徵調軍隊,而且勸說劉澭廢掉憲宗。劉澭將羅令則抓起來押送到長安城,羅令則及其同黨都被杖殺。
十月十四日己酉,葬神武孝文皇帝於崇陵,廟號為德宗。
十一月初四日己巳,將睿真皇后和德宗的神主安置在太廟中合祭。禮儀使杜黃裳等人商議後,認為:“國家效法周朝的規定,太祖猶如后稷,高祖猶如周文王,太宗猶如周武王,他們的神主都不能遷移。但高宗已經位列三昭三穆之外了,請將高宗的神主遷移到西夾室中去。”順宗同意了。
十一月初七日壬申,憲宗貶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執誼為崖州司馬。韋執誼因為曾經時常與王叔文意見不合,而且是宰相杜黃裳的女婿,所以得以最後才被貶職。但王叔文失敗後,韋執誼也自然失去了原來的權勢基礎,知道大禍就要降臨,雖然還擔任著宰相職務,但經常坐臥不寧,神形疲憊,有氣無力,聽到行人走路的聲音,都會驚恐萬分,喪神失色,這種情況一直到被貶職。
十一月十三日戊寅,憲宗任命韓全義為太子少保,韓全義退休。
劉闢不接受朝廷的徵召,佈防軍隊,自我守衛。袁滋害怕劉闢的勢力強大,不敢前去西川。憲宗很生氣,將袁滋貶為吉州刺史。
憲宗將右庶子武元衡重新起用為御史中丞。
朝廷大臣商議認為王叔文的黨羽有的從朝廷的員外郎放出去任刺史,所受處分太輕了。十一月十四日己卯,朝廷再次將韓泰貶職為虔州司馬,將韓曄貶職為饒州司馬,將柳宗元貶職為永州司馬,將劉禹錫貶職為朗州司馬。又將河中府少尹陳諫貶職為台州司馬,將和州刺史凌準貶職為連州司馬,將嶽州刺史程異貶職為郴州司馬。
回鶻的懷信可汗去世,憲宗派遣鴻臚寺少卿孫杲前去弔唁,並冊封懷信可汗的兒子為騰裡野合俱錄毗伽可汗。
十二月初九日甲辰,憲宗加授山南東道節度使於頔為同平章事。
憲宗任命奉義節度使伊慎為右僕射。
十二月十四日己酉,憲宗任命給事中劉闢為西川節度副使,代理節度使的事務。這是因為憲宗覺得才繼位,沒有力量去討伐劉闢的緣故。右諫議大夫韋丹上疏憲宗,認為:“現在放了劉闢而不去懲治,那麼朝廷能夠靈活調動、指揮的就只有東京洛陽、西京長安的軍隊了。這兩地之外的軍隊,誰還不想反叛朝廷呢?”憲宗覺得韋丹說得很好。十二月十七日壬子,憲宗任命韋丹為東川節度使。韋丹是韋津的五世孫。
十二月二十六日辛酉,朝廷文武百官請求給太上皇順宗上尊號為“應乾聖壽太上皇”,給憲宗上尊號為“文武大聖孝德皇帝”。憲宗允許給太上皇順宗上“應乾聖壽太上皇”的尊號,但自己卻拒絕接受尊號。
十二月二十七日壬戌,憲宗任命翰林學士鄭絪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憲宗任命刑部郎中杜兼為蘇州刺史。杜兼向皇帝辭行時,上書奏稱李錡將要造反,就一定會上奏將自己的全家殺了。憲宗覺得杜兼說得對,將杜兼留在朝廷擔任吏部郎中。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憲宗即位,葬德宗,調整太廟祖宗神位,全面貶逐永貞革新之臣,被貶重臣為司馬者八人,故史有八司馬之稱。)
【點評】
本卷點評永貞革新和八司馬之貶。
一、永貞革新。公元805年,唐順宗永貞元年。正月二十三日,德宗崩,二十六日皇太子李誦即位,是為唐順宗。當年八月九日,順宗禪位皇太子李純,是為唐憲宗。順宗即位時,已得中風病。口不能言,在位只有八個月。一個不能說話而在位又只有幾個月的皇帝,卻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改革德宗弊政,吹響了反宦官、反割據的號角,雖然失敗了,但這場革新的政治運動在中唐,乃至在中國政治史上產生深遠影響,史稱永貞革新。主持革新的領袖人物為王伾、王叔文,贊助革新的有韋執誼、韓曄、韓泰、陳諫、柳宗元、劉禹錫、凌準、程異等八人。革新失敗,十人全都遭貶,都為遠州司馬。史又稱永貞革新為二王八司馬之變。
永貞革新的最高目的是打擊宦官和藩鎮割據。順宗為皇太子二十餘年,親身參加奉天保衛戰,經歷過艱難困苦,對宦官專權和藩鎮割據深惡痛絕。對宦官禍國的認識尤深,“未嘗以顏色假借宦官”。所以順宗即位伊始,立即引用王伾、王叔文等人推行改革。永貞革新首先從革除弊政入手。罷進奉、罷宮市、取締五坊小兒、平反和量移前朝被貶大臣。召陸贄、陽城還京。不過陸贄、陽城還沒有等到還京追詔,永貞革新就失敗了,陸贄最終死於貶所忠州。
藩鎮割據與宦官專政是革新最要害的兩個課題。西川節度使韋皋在王叔文當政後,派劉闢到京師威脅利誘王叔文,要求朝廷授命韋皋兼任東川和山南節度使,想領有劍南三川,即西川、東川、山南廣大地盤,擴張割據勢力。王叔文下令斬殺劉闢,劉闢狼狽逃跑。為了剷除宦官專權,王叔文啟用朔方老將範希朝為左右神策、京西諸城鎮行營節度使,以韓泰為行軍司馬,接管宦官手中的兵權。此舉被宦官覺察,密令各鎮諸將抗拒範希朝、韓泰,事情未果。宦官集團立即發動反撲,與藩鎮勾結,內外攻擊革新派。西川節度使韋皋、荊南節度使裴均、河東節度嚴綬,紛紛上表朝廷施壓,稱順宗久病,防止王叔文等奸人竊國,要求立太子,讓皇太子監國。許多守舊官僚站到宦官集團一邊,四月初六日立皇太子,八月初六日皇太子李純即位,順宗禪讓。宦官集團首領是俱文珍,他釜底抽薪,用宮廷政變廢了順宗。永貞革新宣告失敗。
俱文珍發動的宮廷政變,以和平手段冠冕為“禪讓”,實際上已開了唐代宦官挾兵權擅廢立的惡例。
二、八司馬之貶。被打為王叔文同黨遭貶的八司馬是:貶韋執誼為崖州司馬,貶韓曄為饒州司馬,貶韓泰為虔州司馬,貶陳諫為台州司馬,貶柳宗元為永州司馬,貶劉禹錫為朗州司馬,貶凌準為連州司馬,貶程異為郴州司馬。點評八司馬之貶,旨在說明永貞革新失敗的原因。
永貞革新失敗最根本的原因是基礎薄弱。表現在兩個方面,其一,是順宗不幸得病,中風相當嚴重,口不能言,皇帝權威大打折扣,宦官集團發動宮廷政變也以此為藉口。其二,是革新集團缺少有名望的文武重臣,也許德宗的猜忌影響太子過於謹慎,未與朝中大臣結緣,只在太子侍讀賓友小圈子中培植革新勢力,可以說是先天不足。二王八司馬資望都不高。王伾,翰林待詔。王叔文,太子侍書。韋執誼,吏部郎中。韓泰,戶部郎中。陳諫、柳宗元、劉禹錫、程異,監察御史。凌準,侍御史。韓曄,無職名。比擬於現今官員,多數為司局級,最高副部級。由於革新集團成員資望低,他們主政後官位也不高。王伾為左散騎常侍。王叔文為戶部侍郎、判度支鹽鐵轉運副使。韓曄,尚書省司封郎中。韓泰,神策行營節度使行軍司馬,未到任。陳諫,河中少尹。柳宗元,禮部員外郎。劉禹錫,屯田員外郎。程異,虞部員外郎。凌準,翰林學士。只有韋執誼入相,為中書令。這樣一個班底,運轉不了朝廷行政機構,只好採取非常手段。革新集團的主將是王叔文,他只能入翰林決策,由王伾入居宮中柿林院,再通過宦官李忠言、嬪妃牛昭容與順宗聯繫。新政推行,由王叔文決斷,王伾轉授,韋執誼在中書為文誥執行。如此運轉,極容易被攻擊為朋黨。根基薄弱是革新集團的致命傷。此外,王叔文躁急,奪宦官兵權,為時太早,甚至與韋執誼發生內訌。策略也不周密,王叔文胸無韜略,既沒有去爭取太子,也沒有利用韋皋做策略性聯盟。關鍵時候,王叔文又丁母憂,革新派倒了大將,沒有了主心骨。失敗也就是必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