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八卷
唐紀五十四
唐憲宗元和四年至七年
(809—812年)
起屠維赤奮若(己丑,809年)七月,盡玄黓執徐(壬辰,812年)九月,凡三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809年七月,訖公元812年九月,凡三年又兩個月,當唐憲宗元和四年七月到元和七年九月。此時期憲宗施政,最大的失敗是違眾用兵河北,無功而返,朝廷威信大失。亦有最大的成功是外出吐突承璀,用李絳為相。吐突承璀,字仁貞,閩人,即今福建人,少小入宮,給事皇太子李誦,即順宗李誦,為東宮小黃門。吐突承璀聰明機靈,年紀與皇太孫,即憲宗李純相仿,兩人關係自小密切。憲宗即位,便任吐突承璀為內常侍,知內侍省事,總領宦官。不久,又任命吐突承璀為神策軍中尉,掌管禁軍。元和四年,成德節度使王士真死,長子王承宗自為留後。河北三鎮相沿成習,以節度使嫡長子為副大使,父死便稱留後,朝廷正式任命即為節度使。憲宗要革除這一藩鎮世襲的積弊,想借官軍平定西川和鎮海兩節度之亂,乘勝用兵河北。朝臣都不贊同,認為河北三鎮世襲節度,蔓延連勢,已成積習,革除要等待時機。當時淮西吳少陽自為留後,朝臣主張討伐,杜絕世襲積弊在內地蔓延,且淮西地少勢孤,容易建功。唐憲宗忌刻朝臣建功,用吐突承璀為主將用兵河北,諸道並進,動員官軍達二十萬之眾,十倍於成德叛軍,結果勞而無功。此時憲宗還算清醒,明白欲要建功必須起用朝官。吐突承璀敗軍,又受賂案發,李絳彈劾,憲宗不得已外出吐突承璀,任用李絳為相,後果收李絳善謀之效,王承宗、田興,不待加兵而自服。憲宗又納李吉甫之言,淘汰冗官。又嘗與宰臣論寬嚴之政,盛暑而不知倦。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上之下
元和四年(己丑,809年)
秋,七月,壬戌,御史中丞李夷簡彈京兆尹楊憑,前為江西觀察使貪汙僭侈;丁卯,貶憑臨賀尉。夷簡,元懿之玄孫也。上命盡籍憑資產,李絳諫曰:“舊制,非反逆不籍其家。”上乃止。
憑之親友無敢送者,櫟陽尉徐晦獨至藍田與別。太常卿權德輿素與晦善,謂之曰:“君送楊臨賀,誠為厚矣,無乃為累乎!”對曰:“晦自布衣蒙楊公知獎,今日遠謫,豈得不與之別!借如明公他日為讒人所逐,晦敢自同路人乎!”德輿嗟嘆,稱之於朝。後數日,李夷簡奏為監察御史。晦謝曰:“晦平生未嘗得望公顏色,公何從而取之!”夷簡曰:“君不負楊臨賀,肯負國乎!”
上密問諸學士曰:“今欲用王承宗為成德留後,割德、棣二州更為一鎮以離其勢,並使承宗輸二稅,請官吏,一如師道,何如?”李絳等對曰:“德、棣之隸成德,為日已久,今一旦割之,恐承宗及其將士憂疑怨望,得以為辭。況其鄰道情狀一同,各慮他日分割,或潛相構扇;萬一旅拒,倍難處置,願更三思。所是二稅、官吏,願因弔祭使至彼,自以其意諭承宗,令上表陳乞如師道例,勿令知出陛下意。如此,則幸而聽命,於理固順,若其不聽,體亦無損。”
上又問:“今劉濟、田季安皆有疾,若其物故,豈可盡如成德付授其子,天下何時當平!議者皆言:‘宜乘此際代之,不受則發兵討之,時不可失。’如何?”對曰:“群臣見陛下西取蜀,東取吳,易於反掌,故諂諛躁競之人,爭獻策畫,勸開河北,不為國家深謀遠慮,陛下亦以前日成功之易而信其言。臣等夙夜思之,河北之勢與二方異。何則?西川、浙西皆非反側之地,其四鄰皆國家臂指之臣。劉闢、李錡獨生狂謀,其下皆莫之與,闢、錡徒以貨財啖之,大軍一臨,則渙然離耳。故臣等當時亦勸陛下誅之,以其萬全故也。成德則不然,內則膠固歲深,外則蔓連勢廣,其將士百姓懷其累代煦嫗之恩,不知君臣逆順之理,諭之不從,威之不服,將為朝廷羞。又,鄰道平居或相猜恨,及聞代易,必合為一心,蓋各為子孫之謀,亦慮他日及此故也。萬一餘道或相表裡,兵連禍結,財盡力竭,西戎、北狄乘間窺窬,其為憂患可勝道哉!濟、季安與承宗事體不殊,若物故之際,有間可乘,當臨事圖之;於今用兵,則恐未可。太平之業,非朝夕可致,願陛下審處之。”
時吳少誠病甚,絳等覆上言:“少誠病必不起。淮西事體與河北不同,四旁皆國家州縣,不與賊鄰,無黨援相助;朝廷命帥,今正其時,萬一不從,可議征討。臣願舍恆冀難致之策,就申蔡易成之謀。脫或恆冀連兵,事未如意,蔡州有釁,勢可興師,南北之役俱興,財力之用不足。儻事不得已,須赦承宗,則恩德虛施,威令頓廢。不如早賜處分,以收鎮冀之心,坐待機宜,必獲申蔡之利。”既而承宗久未得朝命,頗懼,累表自訴。八月,壬午,上乃遣京兆少尹裴武詣真定宣慰,承宗受詔甚恭,曰:“三軍見迫,不暇俟朝旨,請獻德、棣二州以明懇款。”
丙申,安南都護張舟奏破環王三萬眾。
九月,甲辰朔,裴武覆命。庚戌,以承宗為成德節度使、恆、冀、深、趙州觀察使,德州刺史薛昌朝為保信軍節度,德、棣二州觀察使。昌朝,嵩之子,王氏之婿也,故就用之。田季安得飛報,先知之,使謂承宗曰:“昌朝陰與朝廷通,故受節鉞。”承宗遽遣數百騎馳入德州,執昌朝,至真定,囚之。中使送昌朝節過魏州,季安陽為宴勞,留使者累日,比至德州,已不及矣。
上以裴武為欺罔,又有譖之者曰:“武使還,先宿裴垍家,明旦乃入見。”上怒甚,以語李絳,欲貶武於嶺南,絳曰:“武昔陷李懷光軍中,守節不屈,豈容今日遽為奸回!蓋賊多變詐,人未易盡其情。承宗始懼朝廷誅討,故請獻二州;既蒙恩貸,而鄰道皆不欲成德開分割之端,計必有間說誘而脅之,使不得守其初心者,非武之罪也。今陛下選武使入逆亂之地,使還,一語不相應,遽竄之遐荒,臣恐自今奉使賊庭者以武為戒,苟求便身,率為依阿兩可之言,莫肯盡誠具陳利害,如此,非國家之利也。且垍、武久處朝廷,諳練事體,豈有使還未見天子而先宿宰相家乎!臣敢為陛下必保其不然,此殆有讒人慾傷武及垍者,願陛下察之。”上良久曰:“理或有此。”遂不問。
【語譯】
唐憲宗元和四年(己丑,公元809年)
秋季,七月十八日壬戌,御史中丞李夷簡彈劾京兆尹楊憑此前在擔任江西觀察使職務時貪汙受賄,過於奢侈。七月二十三日丁卯,憲宗將楊憑貶職為臨賀縣尉。李夷簡是鄭王李元懿的玄孫。憲宗下令抄收楊憑的家產,李絳勸諫說:“按以前的規定,不犯反叛的罪行,不抄沒家產。”憲宗這才沒有抄沒楊憑家產。
楊憑的親朋好友沒有敢送行的,只有櫟陽縣尉徐晦一個人到藍田與楊憑道別。太常卿權德輿一向與徐晦關係很好,就對徐晦說:“你給楊臨賀送行,實在是厚道的舉動,但你不怕受連累嗎?”徐晦回答說:“我徐晦還是一個平頭百姓時,就受到楊公的知遇和獎掖,現在楊公被貶職到很遠的地方,怎麼能不去道別呢?假如您有一天受誣陷被放逐外地,我徐晦敢像路人一樣對待您嗎?”權德輿感慨了半天,在朝廷中稱讚徐晦的品德。過了幾天,李夷簡上奏憲宗任命徐晦為監察御史。徐晦向李夷簡道謝說:“我平時都不曾與您謀面,您根據什麼任用我呢?”李夷簡說:“你不辜負楊臨賀,怎麼會辜負朝廷呢?”
憲宗私下徵詢各位學士說:“現在想任命王承宗為成德軍的留後,劃割德、棣二個州出來,另設一個軍鎮,來分割王承宗的勢力,並且讓王承宗向朝廷繳納兩稅,向朝廷請求任命當地官員,情形像李師道一樣,你們看怎麼樣?”李絳等人回答說:“德州和棣州隸屬於成德軍,時間已經很長了,現在突然一下子將它們分割出來,恐怕王承宗及其將士們憂慮懷疑,怨恨朝廷,得以找到犯上的藉口。況且王承宗的各個鄰道情況相同,各自擔心自己的轄地在日後會被分割出去,有的就會暗中相互勾結,蠱惑煽動了。萬一他們抵制、抗拒的話,朝廷處理起來就會有加倍的困難,希望陛下再三考慮。而要王承宗上繳兩稅和向朝廷申請任免官吏,希望陛下乘派弔唁使者去成德的機會,讓弔唁使者用這個意思來開導王承宗,上奏表章請求效仿李師道的做法,還不要讓王承宗知道這是陛下的意見。這樣一來,王承宗如果聽命於朝廷,正好合乎情理,如果王承宗不服從朝廷命令,也不損害朝廷的體面。”
憲宗又問道:“現在劉濟和田季安都生了重病,如果他們死了,怎麼能像成德軍那樣就把主帥職位交給他們的兒子?那天下什麼時候才能平定下來呢?議論這件事的人都說:‘應乘這個機會派人去代替他們,如果不服從朝廷命令,就調兵去討伐,時機不可錯過。’你們覺得該怎麼辦?”李絳等人回答說:“朝廷群臣看到陛下西邊攻下蜀地,東邊攻下吳地,事情易如反掌,所以想奉迎阿諛和爭權奪利的人爭著為陛下出謀劃策,勸說陛下打開河北地區,而不為國家的長遠大計深入地思考。陛下也因為以前取得勝利很容易,而聽信了他們的意見。我們日夜思考這一事情,覺得河北地區的情況和形勢與蜀、吳兩地不同。為什麼呢?西川和浙西都不是經常變亂、反覆無常的地區,它們四邊相鄰的州縣都是朝廷能隨意調動指揮的。只有劉闢、李錡產生了狂妄的圖謀,他們的部下都不贊同。劉闢、李錡只能用錢財來拉攏他們,朝廷的大軍一到,他們就分崩離析了。因此我們當時也勸陛下派兵去誅殺他們,這是因為萬無一失的緣故啊。成德軍的情況就不相同,內部上下之間牢固地糾結在一起已經很長時間了,外部與各鄰道相互勾連,勢力很大。成德軍的將士和百姓都感念王氏家族幾代人養育的恩德,不清楚君主與臣子,反叛和順從之間的道理,勸導他們不聽從,威懾他們不服從,就會使朝廷蒙受羞辱。另外,相鄰的各道平時有的互相猜忌和憤恨,要是聽到朝廷派人去代換他們,一定會擰成一股繩,這是因為他們都要為子孫後代考慮,也擔心日後有一天自己也會遇上的緣故。萬一其他各道有的與他們相互應援,那麼戰禍就會接連不斷,國家就耗盡人力。而吐蕃、回鶻等乘機窺伺中原,那樣造成的禍患能說得完嗎?劉濟和田季安,與王承宗的情況大體相同,在他們死的時候,如果有機可乘,應該在事情發生後再採取對策。要是現在對他們以武力相逼,恐怕不是很合適。天下太平的大業,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達到的,希望陛下審慎地處理這件事。”
這時吳少誠病得十分厲害,李絳等人又向憲宗進言說:“吳少誠這一病,一定好不了。淮西的情況與河北地區的情況不同,它的四周都是朝廷控制的州縣,它不與其他的叛逆州道相鄰,沒有同黨可以援助它。朝廷向淮西派出主帥,現在正是時候,萬一他們不服從,可以商議出兵討伐。臣等希望陛下捨棄對恆冀動武這一難以取得成果的計劃,轉而籌謀淮西這一容易達到目的的策略。假如恆冀各鎮聯合起來,事情就不能按計劃進行,但蔡州出現了問題,形勢就允許派兵去征討。如果南北兩地都開戰,朝廷的財政費用就不足了。倘如事情出於不得已,必須赦免王承宗,那就會使陛下的恩德白白地給了,朝廷的威嚴和號令一下子失去了效力。不如儘快採取措施,來收攬恆冀地區的人心,然後坐等合適的機會,一定會獲得收申州、蔡州於朝廷控制之下的利益。”不久以後,王承宗因為長久沒有得到朝廷的任命,很恐懼,接連向朝廷上奏章表白自己歸順朝廷的心跡。八月初九日壬午,憲宗才派遣京兆府少尹裴武去真定宣旨安撫,王承宗十分恭謹地接受了詔令,說:“我受了屬下各支軍隊逼迫,來不及等候朝廷的命令就擔任了主帥,請讓我把德州和棣州獻給朝廷以表明我的誠意。”
八月二十三日丙申,安南都護張舟向朝廷上奏稱打敗了林邑的三萬人馬。
九月初一日甲辰,裴武回朝奏報完成了使命。九月初七日庚戌,憲宗任命王承宗為成德軍節度使和恆、冀、深、趙四州觀察使,任命德州刺史薛昌朝為保信軍節度使和德、棣二州觀察使。薛昌朝是薛嵩的兒子,是王氏家族的女婿,所以朝廷就地任用了薛昌朝。田季安得到快馬傳遞的這一消息,事先就知道了朝廷的任命,於是派使者去對王承宗說:“薛昌朝暗中與朝廷溝通,因此得以被任命為德、棣二州的主帥。”王承宗連忙派遣幾百名騎兵快速趕到德州,把薛昌朝抓了起來,押到真定,關押起來。宮中使者給薛昌朝送旌節,經過魏州,田季安表面上設宴慰勞使者,將使者一連幾天留在魏州,等到趕赴德州時,薛昌朝已經被抓走了。
憲宗認為裴武在欺瞞朝廷,又有誣陷裴武的人說:“裴武出使回來,先住在裴垍家裡,第二天早上才進宮朝見。”憲宗對裴武非常生氣,將此事說給李絳聽,打算將裴武貶職流放到嶺南去,李絳說:“裴武從前淪落在李懷光的軍隊中,堅守節操,毫不屈服,現在怎麼會突然去做奸邪的事情?大概是叛賊詭計多端,一般人不完全瞭解他情況的緣故。王承宗開始害怕朝廷派兵討伐,所以請求將德、棣二州獻給朝廷。自蒙受陛下恩典寬大處理以後,相鄰各道都不希望成德軍開分割地盤的先例,我估計肯定有人暗中勸說、利誘而威脅王承宗,使王承宗不能堅持最初的意見,這並不是裴武的罪過。現在陛下挑選裴武出使反叛作亂的地方,出使回來,事情與裴武說的話一句不合,就馬上要將裴武流放到荒遠的地方去,我擔心從今以後,奉命出使叛逆地方的人要以裴武為鑑戒,只是謀求便利自己,都說些模稜兩可的話,不肯竭盡誠心陳述利害關係,這樣一來,對國家是不利的。而且裴垍、裴武在朝廷待了很長時間,熟悉朝廷中的各種禮儀制度,哪裡有出使回來還沒有朝見天子,就先住在宰相家的事情呢?我敢為陛下做肯定的擔保,他們不會這樣做,這大概是有奸邪之人想中傷裴武和裴垍,希望陛下將這事弄清楚。”憲宗思考了很久說:“從情理上講,事情可能是這樣的。”於是就不再追究裴武了。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河北三鎮世襲節度使,蔓連勢廣,已成積弊,憲宗度察形勢,不得已而授王承宗節鉞。)
丙辰,振武奏吐蕃五萬餘騎至拂梯泉。辛未,豐州奏吐蕃萬餘騎至大石谷,掠回鶻入貢還國者。
左神策軍吏李昱貸長安富人錢八千緡,滿三歲不償,京兆尹許孟容收捕械繫,立期使償,曰:“期滿不足,當死。”一軍大驚。中尉訴於上,上遣中使宣旨,付本軍,孟容不之遣。中使再至,孟容曰:“臣不奉詔,當死。然臣為陛下尹京畿,非抑制豪強,何以肅清輦下!錢未畢償,昱不可得。”上嘉其剛直而許之,京城震慄。
上遣中使諭王承宗,使遣薛昌朝還鎮,承宗不奉詔。冬,十月,癸未,制削奪承宗官爵,以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為左、右神策,河中、河陽、浙西、宣歙等道行營兵馬使、招討處置等使。
翰林學士白居易上奏,以為:“國家征伐,當責成將帥,近歲始以中使為監軍。自古及今,未有徵天下之兵,專令中使統領者也。今神策軍既不置行營節度使,則承璀乃制將也;又充諸軍招討處置使,則承璀乃都統也。臣恐四方聞之,必窺朝廷;四夷聞之,必笑中國。陛下忍令後代相傳雲以中官為制將、都統自陛下始乎!臣又恐劉濟、茂昭及希朝、從史乃至諸道將校皆恥受承璀指麾,心既不齊,功何由立!此是資承宗之計而挫諸將之勢也。陛下念承璀勤勞,貴之可也;憐其忠赤,富之可也。至於軍國權柄,動關理亂,朝廷制度,出自祖宗,陛下寧忍徇下之情而自隳法制,從人之慾而自損聖明,何不思於一時之間而取笑於萬代之後乎!”時諫官、御史論承璀職名太重者相屬,上皆不聽。戊子,上御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鹽鐵使李鄘、京兆尹許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簡、給事中呂元膺、穆質、右補闕獨孤服等極言其不可,上不得已,明日,削承璀四道兵馬使,改處置為宣慰而已。
李絳嘗極言宦官驕橫,侵害政事,讒毀忠貞,上曰:“此屬安敢為讒!就使為之,朕亦不聽。”絳曰:“此屬大抵不知仁義,不分枉直,惟利是嗜,得賂則譽蹠、蹻為廉良,怫意則毀龔、黃為貪暴,能用傾巧之智,構成疑似之端,朝夕左右浸潤以入之,陛下必有時而信之矣。自古宦官敗國者,備載方冊,陛下豈得不防其漸乎!”
己亥,吐突承璀將神策髮長安,命恆州四面藩鎮各進兵招討。
初,吳少誠寵其大將吳少陽,名以從弟,署為軍職,出入少誠家如至親,累遷申州刺史。少誠病,不知人,家僮鮮于熊兒詐以少誠命召少陽攝副使知軍州事。少誠有子元慶,少陽殺之。十一月,己巳,少誠薨,少陽自為留後。
是歲,雲南王尋閤勸卒,子勸龍晟立。
【語譯】
九月十三日丙辰,振武軍向朝廷奏報吐蕃有五萬多騎兵到了拂梯泉一帶。九月二十八日辛未,豐州向朝廷奏報吐蕃一萬多騎兵到了大石谷,把入朝進貢後回去的回鶻使者劫掠走了。
左神策軍的官吏李昱向長安城的富人借了八千緡錢,過了三年還不償還,京兆尹許孟容將李昱逮捕,用枷鎖鎖住,關押起來,說:“如果在期限滿了以後不還完,那就要殺你的頭。”全軍大為震驚。左神策軍護軍中尉把這一事告到憲宗那裡。憲宗派遣宮中使者向許孟容傳達旨意,要把李昱交給左神策軍處置,許孟容扣住李昱,不讓他走。宮中使者再次來,許孟容說:“我不服從詔令,罪該萬死。但臣下為陛下治理京畿地區,不抑制打擊豪強,怎麼能把陛下的京城治理得太平無事呢?李昱的錢沒有還完的話,左神策軍就不能領回李昱。”憲宗稱讚許孟容剛強正直,就答應了這個要求,這事使京城的人震動恐懼。
憲宗派遣宮中使者去曉諭王承宗,讓他打發薛昌朝回本鎮去,王承宗不服從詔令。冬季,十月十一日癸未,憲宗下制書削去了王承宗的官職爵位,任命左神策軍中尉吐突承璀為左、右神策軍以及河中、河陽、浙西、宣歙等行營兵馬使和招討處置等使。
翰林學士白居易上奏憲宗,認為:“國家派兵征討叛逆,應該把責任交給將帥來完成,近年來才派宮中使者做監軍。從古代到現在,沒有徵調天下各地的軍隊、專門任用宮中使者做統帥的事情。現在神策軍不設置行營節度使,那麼吐突承璀就是軍中的主將了。他又充當各路軍馬的招討處置使,那麼就成了各軍的統帥了。臣下擔心天下各地聽到這一消息後,就會窺探朝廷中失誤之處。周邊各胡族人聽到這一消息後,一定會恥笑大唐無人。陛下怎麼能忍受得了讓後代的人們相互傳說以宦官做主將和統帥的事情是從陛下開始的呢?臣下又擔心劉濟、張茂昭以及範希朝、盧從史,乃至於各道的將領們都以受吐突承璀的指揮為恥辱。他們既然不能同心對敵,那怎麼能為朝廷立功呢?這是幫助王承宗的措施而挫傷了各位將領的力量。陛下如果念及吐突承璀很勤勞,讓他地位顯貴就行了;如果憐惜他忠心赤誠,讓他富有就行了。至於軍旅和朝廷的大權,動一下都關係到天下是否清明或禍亂。而且朝廷的制度,是列祖列宗定下的,難道陛下寧肯忍受順從下人的要求而自己毀壞國家的法令制度,滿足別人的慾望而損害自己的神聖和英明嗎?陛下為什麼不能認真思考一下,卻要招致萬世以後的嘲笑呢?”當時,諫官和御史們認為吐突承璀職位與名聲太重而勸諫的人一個接一個,憲宗都不理睬。十月十六日戊子,憲宗駕臨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鹽鐵使李鄘、京兆尹許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簡、給事中呂元膺、穆質、右補闕獨孤鬱等人都極力上言,認為任命吐突承璀不可以。憲宗迫不得已,第二天,削掉吐突承璀的四道兵馬使職務,又改處置使改為宣尉使。
李絳曾經極力向憲宗陳說宦官們傲慢專橫、侵擾損害朝廷的政治事務,誣陷毀謗忠誠的大臣,憲宗說:“他們這一夥人哪敢向我進讒言呢?即使是有,朕也不會聽信的。”李絳說:“這一夥人大抵上不知道仁義道理,不分辨是非曲直,唯利是圖。只要得了賄賂,就能把盜蹠和莊蹻這種惡人說成是廉潔和善良的人,如果違背了他們的心願,就能把龔遂、黃霸這種廉潔、賢良的人毀謗成為貪婪、殘暴的人。他們能用奸詐的機智捏造出是非難明的事端,他們朝夕在陛下身邊敘說,將讒言漸漸地夾進來,陛下有時候也一定會相信他們的話的。自古以來宦官們敗壞朝廷大政的事,書籍上全都記載下來了,陛下怎麼能不對他們的浸染加以防範呢?”
十月二十七日己亥,吐突承璀率領神策軍從長安城出發,下令恆州四面的軍鎮各自調兵討伐王承宗。
當初,吳少誠寵信大將吳少陽,稱之為堂弟,安排吳少陽在軍中任職,吳少陽出入吳少誠的家就像最親的親屬一樣,一直升任到申州刺史的職務。吳少誠病重,不省人事,家僕鮮于熊兒假稱吳少誠的命令,召來吳少陽,讓吳少陽代理節度副使的職務,主持軍中與地方事務。吳少誠有一個兒子吳元慶,吳少陽殺了吳元慶。十一月二十七日己巳,吳少誠去世,吳少陽自任為留後。
這一年,雲南王尋閤勸去世,兒子勸龍晟繼承王位。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唐憲宗違眾任用宦官吐突承催征討成德王承宗。淮西吳少陽自為留後。)
田季安聞吐突承璀將兵討王承宗,聚其徒曰:“師不跨河二十五年矣,今一旦越魏伐趙;趙虜,魏亦虜矣,計為之奈何?”其將有超伍而言者,曰:“願借騎五千以除君憂。”季安大呼曰:“壯哉!兵決出,格沮者斬!”
幽州牙將絳人譚忠為劉濟使魏,知其謀,入謂季安曰:“如某之謀,是引天下之兵也。何者?今王師越魏伐趙,不使耆臣宿將而專付中臣,不輸天下之甲而多出秦甲,君知誰為之謀?此乃天子自為之謀,欲將誇服於臣下也。若師未叩趙而先碎於魏,是上之謀反不如下,且能不恥於天下乎!既恥且怒,必任智士畫長策,仗猛將練精兵,畢力再舉涉河,鑑前之敗,必不越魏而伐趙,校罪輕重,必不先趙而後魏,是上不上,下不下,當魏而來也。”季安曰:“然則若之何?”忠曰:“王師入魏,君厚犒之。於是悉甲壓境,號曰伐趙,而可陰遺趙人書曰:‘魏若伐趙,則河北義士謂魏賣友;魏若與趙,則河南忠臣謂魏反君。賣友反君之名,魏不忍受。執事若能陰解陴障,遺魏一城,魏得持之奏捷天子以為符信,此乃使魏北得以奉趙,西得以為臣,於趙有角尖之耗,於魏獲不世之利,執事豈能無意於魏乎!’趙人脫不拒君,是魏霸基安矣。”季安曰:“善!先生之來,是天眷魏也。”遂用忠之謀,與趙陰計,得其堂陽。
忠歸幽州,謀欲激劉濟討王承宗;會濟合諸將言曰:“天子知我怨趙,今命我伐之,趙亦必大備我。伐與不伐孰利?”忠疾對曰:“天子終不使我伐趙,趙亦不備燕。”濟怒曰:“爾何不直言濟與承宗反乎!”命系忠獄。使人視成德之境,果不為備,後一日,詔果來,令濟:“專護北疆,勿使朕復掛胡憂,而得專心於承宗。”濟乃解獄召忠曰:“信如子斷矣,何以知之?”忠曰:“盧從史外親燕,內實忌之;外絕趙,內實與之。此為趙畫曰:‘燕以趙為障,雖怨趙,必不殘趙,不必為備。’一且示趙不敢抗燕,二且使燕獲疑天子。趙人既不備燕,潞人則走告於天子曰:‘燕厚怨趙,趙見伐而不備燕,是燕反與趙也。’此所以知天子終不使君伐趙,趙亦不備燕也。”濟曰:“今則奈何?”忠曰:“燕、趙為怨,天下無不知。今天子伐趙,君坐全燕之甲,一人未濟易水,此正使潞人以燕賣恩於趙,敗忠於上,兩皆售也。是燕貯忠義之心,卒染私趙之口,不見德於趙人,惡聲徒嘈嘈於天下耳。惟君熟思之!”濟曰:“吾知之矣。”乃下令軍中曰:“五日畢出,後者醢以徇!”
【語譯】
田季安聽到朝廷派吐突承璀率兵討伐王承宗的消息後,召集部下說:“朝廷軍隊不跨過黃河已經二十五年了,現在一下子要越過魏地而討伐趙地,如果王承宗的趙地被朝廷收復了,那麼我們的魏博也要被收復了,應該採取什麼樣的對策呢?”一個將領超越級別站出來說:“希望能借給我五千騎兵,我來為您排解憂患。”田季安大聲喊道:“真是個壯士!我已決定出兵,誰要是阻攔就殺誰!”
幽州的牙將絳州人譚忠為劉濟出使魏博,知道了田季安的策略,進去對田季安說:“要是按那個人的計策行事,那就是將天下的兵馬都招引到魏博來了。為什麼這麼說呢?現在朝廷的軍隊越過魏博境內去討伐成德軍,不派德高望重的大臣和老將統領軍隊,而由宮中使臣做統帥,不調遣天下各地的軍隊,而以關中地區的軍隊為主,您知道這是誰的策略?這是天子自己謀劃的,想以此向大臣們誇耀,讓臣下敬服。如果朝廷的軍隊還沒有去攻打趙地,就先在魏博被打敗了,這就說明皇帝的謀略反而不如臣下的謀略,這事不就讓皇帝在天下覺得恥辱嗎?感到恥辱而且憤怒,皇帝就一定任用聰明人籌劃長遠的策略,任用勇猛的將領訓練精銳的士兵,竭盡全力再次渡過黃河,鑑於以前失敗的教訓,一定不會越過魏博去討伐趙地,比較罪責的輕重,一定不會先打趙地而後攻魏博,這就是不上不下,直衝魏博而來。”田季安問:“那麼應該怎麼辦呢?”譚忠說:“朝廷軍隊進入魏博境內,您應該重重地加以犒賞。乘機將所有的軍隊都調到成德軍的邊境上,號稱要討伐趙地。而暗中可以派人給王承宗送信說:‘如果魏博要攻打趙地,那麼河北的仁義之士就會說魏博出賣朋友;如果魏博與趙地結成一夥的話,那麼河南地區的忠臣又會說魏博反叛君主。出賣朋友和反叛君王的名聲,魏博都不能忍受。如果您能暗中解除防備,送給魏博一座城池,魏博就能拿它作為向天子報捷的憑據。這樣就能使魏博向北與趙結成友好關係,向西能作天子的順臣。對趙而言,不過是一點小小的損耗,對魏博而言,卻是獲得了極大的利益,難道您一點也不被魏博的利益打動嗎?’王承宗如果不拒絕您,那麼魏博的霸業基礎就牢靠了”田季安說:“好!先生到魏博來,真是上天要幫助魏博啊。”於是就運用譚忠的計策,與趙地暗中商議,得到了成德軍的堂陽縣。
譚忠回到幽州後,打算用計謀激劉濟去討伐王承宗。正碰上劉濟召集各位將領說:“天子瞭解我怨恨王承宗,現在下令我去討伐王承宗,成德軍也一定對我們做了充分防備。去討伐和不去討伐,究竟哪種有利?”譚忠連忙回答說:“天子最終不會讓我們去討伐王承宗,王承宗也不會防備我們。”劉濟惱怒地說:“你為什麼不直接說我劉濟與王承宗一同反叛朝廷呢?”於是下令將譚忠關押到監獄中去。劉濟又派人去視察成德軍的邊境,王承宗果然沒有做防備。過了一天,朝廷的詔令也真下來了,命令劉濟“專心保護北部邊疆,不要讓朕又掛記著胡人來侵犯,能夠一心一意地討伐王承宗”。劉濟才打開監獄,將譚忠召來說:“事情真像你判斷的那樣,你是根據什麼知道的?”譚忠說:“盧從史表面上與我們親近,而實際上卻嫉恨我們。他在外表上與成德斷絕了關係,而實際上卻在援助王承宗。他為王承宗籌劃道:‘盧龍鎮以成德鎮為屏障,雖然恨成德鎮,但一定不會來攻打成德,所以成德不必防備盧龍。’這一方面是要暗示成德不敢與盧龍鎮對抗,另一方面是要讓盧龍鎮受到天子的懷疑。成德人既然不向盧龍鎮設防戒備,那麼盧從史就會跑去奏報天子說:‘盧龍鎮與成德鎮結怨很深,成德鎮被討伐,但卻不防備盧龍鎮,這就是盧龍鎮反過來援助成德鎮了。’這就是我知道天子最終不讓你討伐成德,而成德也不防備我們的理由。”劉濟問:“那現在該怎麼辦?”譚忠說:“盧龍與成德結怨,天下沒有什麼人不知道。現在天子調兵討伐成德,您動員了盧龍鎮的全部軍隊,卻沒有一個人渡過易水的,這正是讓盧從史抓住破綻用盧龍鎮的現狀對成德鎮施小恩小惠,而又在皇上面前敗壞您忠誠的名聲,在這兩個方面都達到了目的。這就使盧龍鎮空有忠義之心,卻招來私下與成德勾結的口實,不但成德人不感激我們,而且還讓我們的惡名在天下鬧得沸沸揚揚。希望您認真思考這一件事!”劉濟說:“我已經清楚了。”於是向全軍下令說:“五天之內全軍出動討伐成德,誰要是落後了,就把誰剁成肉醬示眾!”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幽州牙將譚忠,效忠朝廷,以縱橫術離間魏博、盧龍兩鎮不與成德合謀一體反叛,使成德孤立無援。)
五年(庚寅,810年)
春,正月,劉濟自將兵七萬人擊王承宗,時諸軍皆未進,濟獨前奮擊,拔饒陽、束鹿。
河東、河中、振武、義武四軍為恆州北面招討,會於定州。會望夜,軍吏以有外軍,請罷張燈。張茂昭曰:“三鎮,官軍也,何謂外軍!”命張燈,不禁行人,不閉里門,三夜如平日,亦無敢喧譁者。
丁卯,河東將王榮拔王承宗洄湟鎮。吐突承璀至行營,威令不振,與承宗戰,屢敗;左神策大將軍酈定進戰死。定進,驍將也,軍中奪氣。
河南尹房式有不法事,東臺監察御史元稹奏攝之,擅令停務;朝廷以為不可,罰一季俸,召還西京。至敷水驛,有內侍後至,破驛門呼罵而入,以馬鞭擊稹傷面;上覆引稹前過,貶江陵士曹。翰林學士李絳、崔群言稹無罪。白居易上言:“中使陵辱朝士,中使不問而稹先貶,恐自今中使出外益暴橫,人無敢言者。又,稹為御史,多所舉奏,不避權勢,切齒者眾,恐自今無人肯為陛下當官執法,疾惡繩愆,有大奸猾,陛下無從得知。”上不聽。
【語譯】
唐憲宗元和五年(庚寅,公元810年)
春季,正月,劉濟親自率兵七萬人進攻王承宗。當時各支軍隊都還沒有出動,只有劉濟一支軍隊獨自向前進攻王承宗,攻下了饒陽和束鹿。
河東、河中、振武、義武四支軍隊擔任從恆州北面向王承宗進攻的任務,他們在定州會合。正碰上十五日夜晚,義武軍中的官吏認為定州駐有外地的軍隊,請求停止張燈結綵過元宵。張茂昭說:“河東、河中、振武三鎮軍隊,都是朝廷的軍隊,怎麼能說是外地的軍隊呢?”於是下令在城內張燈結綵,不禁止人們通行,不關閉裡坊的大門,一連三個晚上都像平時一樣,也沒有人敢大聲喧鬧。
正月二十六日丁卯,河東軍將領王榮攻下了王承宗的洄湟鎮。吐突承璀到了行營之後,軍威和命令不嚴整,與王承宗交戰,屢戰屢敗。左神策軍的大將軍酈定進也戰死了。酈定進是一員猛將,神策軍將士因此士氣低落。
河南府尹房式有違犯法令的事情,東都洛陽的監察御史元稹上奏將房式拘捕,而且自作主張地讓房式停職,朝廷認為這樣處理不合適,罰了元稹三個月的薪俸,把元稹召回西京長安。元稹到了華陰縣內的敷水驛站,有宮廷的宦官從後面趕來撞破驛站的大門,呼叫謾罵著進去,用馬鞭打傷了元稹的臉。憲宗又提起元稹以前的過失,將元稹貶職為江陵士曹。翰林學士李絳、崔群上奏憲宗說元稹沒有過錯。白居易上奏說:“宮中使者凌辱了朝廷大臣,陛下不追究宮中使者,卻將元稹貶職外放,恐怕從今以後,宮中使者到外面去更加殘暴蠻橫,沒有人再敢來說什麼。另外,元稹身為御史,向朝廷檢舉、奏報了不少事情,他不迴避有權有勢的人,痛恨他的人很多,恐怕從今以後,沒有人敢為陛下恪盡職守,執行法令,痛恨邪惡而懲治罪人了,即使有大奸大惡的人,陛下也無法知道了。”憲宗沒有聽從白居易的勸諫。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唐憲宗袒護宦官而壓抑朝士,元稹被貶官。)
上以河朔方用兵,不能討吳少陽。三月,己未,以少陽為淮西留後。
諸軍討王承宗者久無功,白居易上言,以為:“河北本不當用兵,今既出師,承璀未嘗苦戰,已失大將,與從史兩軍入賊境,遷延進退,不惟意在逗留,亦是力難支敵。希朝、茂昭至新市鎮,竟不能過;劉濟引全軍攻圍樂壽,久不能下。師道、季安元不可保,察其情狀,似相計會,各收一縣,遂不進軍。陛下觀此事勢,成功有何所望!以臣愚見,須速罷兵,若又遲疑,其害有四:可為痛惜者二,可為深憂者二。何則?
“若保有成,即不論用度多少;既的知不可,即不合虛費貲糧。悟而後行,事亦非晚。今遲校一日則有一日之費,更延旬月,所費滋多,終須罷兵,何如早罷!以府庫錢帛、百姓脂膏資助河北諸侯,轉令強大。此臣為陛下痛惜者一也。
“臣又恐河北諸將見吳少陽已受制命,必引事例輕重,同詞請雪承宗。若章表繼來,即義無不許。請而後舍,體勢可知,轉令承宗膠固同類。如此,則與奪皆由鄰道,恩信不出朝廷,實恐威權盡歸河北。此為陛下痛惜者二也。
“今天時已熟,兵氣相蒸,至於飢渴疲勞,疾疫暴露,驅以就戰,人何以堪!縱不惜身,亦難忍苦。況神策烏雜城市之人,例皆不慣如此,忽思生路,一人若逃,百人相扇,一軍若散,諸軍必搖,事忽至此,悔將何及!此為陛下深憂者一也。
“臣聞回鶻、吐蕃皆有細作,中國之事,小大盡知。今聚天下之兵,唯討承宗一賊,自冬及夏,都未立功,則兵力之強弱,資費之多少,豈宜使西戎、北虜一一知之!忽見利生心,乘虛入寇,以今日之勢力,可能救其首尾哉!兵連禍生,何事不有!萬一及此,實關安危。此其為陛下深憂者二也。”
【語譯】
憲宗認為河朔一帶正在調兵打仗,不能同時討伐吳少陽。三月十九日己未,任命吳少陽為淮西留後。
各路軍隊進攻王承宗,久戰沒有什麼建樹,白居易上奏憲宗,認為:“河北地區本來不應該動用武力,現在派兵出征之後,吐突承璀不曾艱苦力戰,就先失掉了軍中大將。吐突承璀與盧從史兩支軍隊進入叛賊的境內,拖延、推遲行動,不僅僅是有意停滯不前,而且也是他們的兵力難以抵擋王承宗的軍隊。範希朝和張茂昭到了新市鎮,竟然不能通過,劉濟帶領全軍圍攻樂壽縣,這麼長時間都攻不下來。李師道、田季安原來就不作什麼指望,觀察他們的情形,好像相互間商議過,他們各自攻下了一個縣以後,就不再進軍了。陛下看看這種形勢,成功哪裡有什麼把握?根據臣下的愚昧見解,必須迅速停止用兵,如果又遲疑不決的話,那麼危害就有四個方面:其中應為陛下痛惜的有兩個方面,應為陛下深深擔憂的有兩個方面。為什麼這樣說呢?
“如果確保戰事能夠獲得成功,那就可以不考慮花費多少錢財。既然明確知道戰事不可能獲得成功,那就不應該白白浪費錢財和糧食。如果弄清楚了這個道理以後再行動,為時也不晚。現在,晚一天糾正過失,就會有一天的費用,再拖延十天半月的,所花費用就很多了,最後還是要停止用兵的,何不早點停止用兵!用國家庫存的錢財和老百姓的血汗去資助河北地區的各鎮主帥,反而讓他們強大起來。這就是臣下為陛下痛惜的第一點。
“臣下又擔心河北地區的各個將帥見到吳少陽已經受到朝廷的任命,一定會援引這一事情作例子來比較,大家會一致要求朝廷為王承宗洗雪罪名。如果他們上奏表章一份接一份地送上來,按道理講不能不答應。經過河北各鎮的請求後停止對王承宗的討伐,那種情形可想而知,這樣只能使王承宗與同類型的人更加緊密地抱成一團。這樣一來,對王承宗的處置決定權就操在他相鄰的各軍鎮手中,對王承宗的恩典和信義就都不來自朝廷,臣下實在擔心朝廷的威嚴和權力全都歸河北各軍鎮所有了。這是為陛下痛惜的第二點。
“現在天氣已經開始炎熱起來,戰事和天氣都燒烤著將士們,以至於將士們飢渴疲勞,疾病和瘟疫流行,露宿野外,還趕著他們去打仗,那他們怎麼受得了?即使他們不愛惜生命,也難以忍受痛苦。何況神策軍中的士兵都是城市中悠閒的人,他們毫不例外地都不習慣於這種艱苦的戰事,如果突然想到要找一條生路,如果一個逃走的話,那麼就有一百人受到這一行為的煽動。一支軍隊如果潰散了的話,那麼各支軍隊的軍心都一定會受到動搖,如果事情一下子到了這一地步,怎麼來得及後悔啊!這是臣下為陛下深深擔憂的第一件事。
“我聽說回鶻、吐蕃都有間諜在京城,他們對我大唐的事情,大大小小的都十分清楚。現在陛下調集天下的兵力,只討伐王承宗這一個叛賊,從冬天到夏天,曠日持久,沒有什麼進展,那麼兵力的強弱,錢財花費了多少,這些哪能讓吐蕃、回鶻都一一知道呢!如果他們突然看到有利可圖而產生歹心,乘我們防備空虛來侵犯邊塞,以朝廷現在的實力,怎麼有可能兼顧兩頭呢?戰事相連,禍患叢生,那什麼事情不會發生?萬一到了這一地步,實在關係到國家安危。這是我為陛下深深擔憂的第二件事。”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白居易上奏請罷河北征討之軍,若不及時撤軍當有四害。)
盧從史首建伐王承宗之謀,及朝廷興師,從史逗留不進,陰與承宗通謀,令軍士潛懷承宗號;又高芻粟之價以敗度支,諷朝廷求平章事,誣奏諸道與賊通,不可進兵。上甚患之。
會從史遣牙將王翊元入奏事,裴垍引與語,為言為臣之義,微動其心,翊元遂輸誠,言從史陰謀及可取之狀。垍令翊元還本軍經營,復來京師,遂得其都知兵馬使烏重胤等款要。垍言於上曰:“從史狡猾驕很,必將為亂。今聞其與承璀對營,視承璀如嬰兒,往來都不設備;失今不取,後雖興大兵,未可以歲月平也。”上初愕然,熟思良久,乃許之。
從史性貪,承璀盛陳奇玩,視其所欲,稍以遺之;從史喜,益相暱狎。甲申,承璀與行營兵馬使李聽謀,召從史入營博,伏壯士於幕下,突出,擒詣帳後縛之,內車中,馳詣京師。左右驚亂,承璀斬十餘人,諭以詔旨。從史營中士聞之,皆甲以出,操兵趨譁。烏重胤當軍門叱之曰:“天子有詔,從者賞,敢違者斬!”士卒皆斂兵還部伍。會夜,車疾驅,未明,已出境。重胤,承洽之子;聽,晟之子也。
丁亥,範希朝、張茂昭大破承宗之眾於木刀溝。
上嘉烏重胤之功,欲即授以昭義節度使;李絳以為不可,請授重胤河陽,以河陽節度使孟元陽鎮昭義。會吐突承璀奏,已牒重胤句當昭義留後,絳上言:“昭義五州據山東要害,魏博、恆、幽諸鎮蟠結,朝廷惟恃此以制之。邢、磁、洺入其腹內,誠國之寶地,安危所繫也。向為從史所據,使朝廷旰食,今幸而得之,承璀復以與重胤,臣聞之驚歎,實所痛心!昨國家誘執從史,雖為長策,已失大體。今承璀又以文牒差人為重鎮留後,為之求旌節,無君之心,孰甚於此!陛下昨日得昭義,人神同慶,威令再立;今日忽以授本軍牙將,物情頓沮,紀綱大紊。校計利害,更不若從史為之。何則?從史雖蓄奸謀,已是朝廷牧伯。重胤出於列校,以承璀一牒代之,竊恐河南、北諸侯聞之,無不憤怒,恥與為伍;且謂承璀誘重胤逐從史而代其位,彼人人麾下各有將校,能無自危乎!儻劉濟、茂昭、季安、執恭、韓弘、師道繼有章表陳其情狀,並指承璀專命之罪,不知陛下何以處之?若皆不報,則眾怒益甚,若為之改除,則朝廷之威重去矣。”上覆使樞密使梁守謙密謀於絳曰:“今重胤已總軍務,事不得已,須應與節。”對曰:“從史為帥不由朝廷,故啟其邪心,終成逆節。今以重胤典兵,即授之節,威福之柄不在朝廷,何以異於從史乎!重胤之得河陽,已為望外之福,豈敢更為旅拒!況重胤所以能執從史,本以杖順成功;一旦自逆詔命,安知同列不襲其跡而動乎!重胤軍中等夷甚多,必不願重胤獨為主帥。移之他鎮,乃愜眾心,何憂其致亂乎!”上悅,皆如其請。壬辰,以重胤為河陽節度使,元陽為昭義節度使。
戊戌,貶盧從史驩州司馬。
【語譯】
盧從史是第一個向朝廷提出討伐王承宗建議的人,等到朝廷調兵遣將攻打王承宗時,盧從史卻故意逗留,駐軍不前,暗中還與王承宗相互勾結,下令將士們暗中藏著王承宗的行軍番號。盧從史又抬高糧草的價格,破壞度支對各支軍隊的供應,暗示朝廷要求加官平章事,向朝廷誣奏各個道的主帥與王承宗相勾結,建議不能向王承宗進軍。憲宗對此非常憂慮。
正好盧從史派遣牙將王翊元到朝廷來奏報事情,宰相裴垍將王翊元帶到一邊談話,講了做臣子應盡的義務,漸漸打動了王翊元,王翊元於是向朝廷表達了自己的誠心,講了盧從史的陰謀和潞州可以攻取的情況。裴垍命王翊元回到本軍去做各種謀劃和安排,然後再到京城長安來,王翊元於是得到了都知兵馬使烏重胤等人誠心相助。裴垍對憲宗說:“盧從史陰險狡猾,驕橫兇狠,一定會發生叛亂的。現在聽說他與吐突承璀軍營面對面紮營,把吐突承璀當小孩子看待,平時來來往往都不作防備。要是失掉了這個機會不抓住他的話,以後即使調集大量兵馬,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將他平定。”憲宗最初聽到了非常吃驚,經過很長時間的深入思考後,才允許這樣做。
盧從史生性貪婪,吐突承璀將各種珍奇的玩賞物品都擺出來,看盧從史喜歡什麼,便逐漸拿來送給盧從史。盧從史很高興,對吐突承璀更加親暱。四月十五日甲申,吐突承璀與神策軍行營兵馬使李聽策劃,將盧從史召到軍營來賭博,在帷幕後埋伏一些勇健的士兵,突然衝出來,將盧從史抓到帷帳的後面捆起來,放進車內,向京城長安飛奔而去。盧從史的左右侍從驚慌作亂,吐突承璀下令殺了他們十幾人,宣佈憲宗詔書的意旨。盧從史軍營中的士兵聽說這件事後,都披著鎧甲出營,拿著兵器邊跑邊大聲喧譁。烏重胤擋在軍營的大門前,大聲呵斥他們道:“天子有詔令,服從的人給賞賜,膽敢違抗的人殺頭!”士兵們都收起兵器回到自己的隊伍中去了。當時正好是晚上,裝著盧從史的車急速奔馳,天還沒有亮,就離開了盧從史統轄的區域。烏重胤是烏承洽的兒子。李聽是李晟的兒子。
四月十八日丁亥,範希朝、張茂昭在木刀溝一帶將王承宗的人馬打得大敗。
憲宗嘉獎烏重胤的功勞,打算就地任命為昭義軍節度使。李絳認為不能這樣做,請求任命烏重胤為河陽節度使,而調任河陽節度使孟元陽為昭義節度使。正好吐突承璀上奏憲宗,說已發佈文書,讓烏重胤暫時負責昭義軍留後。李絳上奏憲宗說:“昭義軍的澤、潞、邢、洺、磁五州處在太行山東邊的要害之地,魏博、恆州、幽州各軍鎮互相勾結,朝廷只有憑藉這五個州來控制他們。邢州、磁州、洺州深入這些軍鎮的腹地,實在是國家的戰略寶地,關係著朝廷的安危。這裡從前被盧從史所有,使朝廷時時刻刻憂心忡忡,現在萬幸將它得到了,吐突承璀卻又給了烏重胤,臣下聽說這事後很驚訝和嘆息,實在是非常痛心!不久前朝廷才用計誘捕了盧從史,這雖然是從長遠打算的策略,但已很失體統。現在吐突承璀又用一紙文書就差遣一個人擔任重要軍鎮的留後,併為之索求節度使的旌節,目無君王之心,還有什麼比這更厲害呢?陛下昨日得了昭義軍,人神都一同慶賀,朝廷的威望和號令又樹立起來了。今天卻突然又把它交給昭義軍的一個牙將,使得天下人心一下子沮喪下去,朝綱政紀大為紊亂。比較一下這一事情的利害關係,還不如盧從史擔任節度使。為什麼這樣說?盧從史雖然心生奸邪的計劃,但已是朝廷任命的一方主帥。烏重胤只是眾多將領中的一員,僅憑吐突承璀的一份文書就代替了盧從史。我私下擔心河南、河北各軍鎮的主帥聽到這一消息後,沒有不憤怒的,對與烏重胤平起平坐感到恥辱。而且他們還會說吐突承璀引誘烏重胤驅逐盧從史,而取代盧從史的位置,他們人人的屬下都有不少將領,怎麼能不感到自己也很危險呢?假如劉濟、張茂昭、田季安、程執恭、韓弘和李師道等人相繼上奏表章,陳說這一情況,並且指責吐突承璀有專擅朝命的罪過,不知道陛下將怎麼處理這件事?如果對他們的表章都不予理睬,那麼他們就會更加憤怒。如果按他們的要求改任節度使,那麼朝廷便會失去自己的威嚴了。”憲宗又派樞密使梁守謙與李絳秘密商議說:“現在烏重胤已經總攬軍政事務,事情已出於迫不得已了,還是應該給節度使的旌節。”李絳回答說:“盧從史擔任主帥不是出自朝廷的意見,所以開啟了盧從史奸邪的念頭,最後成了朝廷的叛逆。現在因為烏重胤手中掌管了軍隊,就馬上把節度使職務給他,那麼賞罰的大權就不操在朝廷手中了,這又同盧從史的情況有什麼區別呢?烏重胤能擔任河陽節度使,已經是出乎意料的福分了,哪裡敢再起兵反抗呢?何況烏重胤之所以能捉住盧從史,本來就是依仗朝廷的力量。一旦烏重胤自己違抗朝廷的命令,怎麼知道以前同級的將領不效仿他的做法來行動呢?烏重胤在昭義軍中的同級將領有很多,他們一定不希望烏重胤一個人獨自擔任主帥。將烏重胤調移到別的軍鎮去任職,大家才會感到滿意,哪裡用得著為將要導致禍亂而擔憂呢?”憲宗對此很高興,完全按照李絳的請求去做了。四月二十三日壬辰,憲宗任命烏重胤為河陽節度使,任命孟元陽為昭義節度使。
四月二十九日戊戌,憲宗將盧從史貶職為驩州司馬。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裴垍巧計除掉盧從史,李絳妥善酬功烏重胤。)
五月,乙巳,昭義軍三千餘人夜潰,奔魏州。劉濟奏拔安平。
庚申,吐蕃遣其臣論思邪熱入見,且歸路泌、鄭叔矩之柩。
甲子,奚寇靈州。
六月,甲申,白居易覆上奏,以為:“臣比請罷兵,今之事勢,又不如前,不知陛下復何所待!”是時,上每有軍國大事,必與諸學士謀之,嘗逾月不見學士,李絳等上言:“臣等飽食不言,其自為計則得矣,如陛下何!陛下詢訪理道,開納直言,實天下之幸,豈臣等之幸!”上遽令:“明日三殿對來”。
白居易嘗因論事,言“陛下錯”,上色莊而罷,密召承旨李絳,謂:“白居易小臣不遜,須令出院。”絳曰:“陛下容納直言,故群臣敢竭誠無隱。居易言雖少思,志在納忠。陛下今日罪之,臣恐天下各思箝口,所以廣聰明,昭聖德也。”上悅,待居易如初。
上嘗欲近獵苑中,至蓬萊池西,謂左右曰:“李絳必諫,不如且止。”
秋,七月,庚子,王承宗遣使自陳為盧從史所離間,乞輸貢賦,請官吏,許其自新。李師道等數上表請雪承宗,朝廷亦以師久無功,丁未,制洗雪承宗,以為成德軍節度使,復以德、棣二州與之;悉罷諸道行營將士,共賜布帛二十八萬端匹;加劉濟中書令。
劉濟之討王承宗也,以長子緄為副大使,掌幽州留務。濟軍瀛州,次子總為瀛州刺史,濟署行營都知兵馬使,使屯饒陽。濟有疾,總與判官張玘、孔目官成國寶謀,詐使人從長安來,曰:“朝廷以相公逗留無功,已除副大使為節度使矣。”明日,又使人來告曰:“副大使旌節已至太原。”又使人走而呼曰:“旌節已過代州。”舉軍驚駭。濟憤怒,不知所為,殺大將素與緄厚者數十人,追緄詣行營,以張玘兄皋代知留務。濟自朝至日昃不食,渴索飲,總因置毒而進之。乙卯,濟薨。緄行至涿州,總矯以父命杖殺之,遂領軍務。
【語譯】
五月初六日乙巳,昭義軍的士兵三千多人在夜間潰散,逃奔到了魏州。劉濟上奏朝廷說攻下了安平縣。
五月二十一日庚申,吐蕃派遣大臣論思邪熱進京朝見,而且還歸還了路泌、鄭叔矩的靈柩。
五月二十五日甲子,奚人侵犯靈州。
六月十五日甲申,白居易又上奏憲宗,認為:“臣下多次請求陛下停止在河北用兵,現在戰事的形勢,又不如從前了,不知道陛下還要等待什麼?”在這一段時間,憲宗每遇到有軍國的大事情,一定要與翰林院的各個學士商量對策。憲宗曾有一個多月沒有召見學士們,李絳等人上奏憲宗說:“臣等飽食終日,不說什麼話,要是從臣等自己的立場上考慮,這是很好的事情,但這對陛下有什麼益處呢?陛下徵求詢問治理天下的意見和方針,廣開言路,採納勸諫的直言,這實在是天下的幸事,哪裡只是臣等的幸運呢?”憲宗連忙下令他們:“明天到麟德殿來奏對。”
白居易曾在一次議事時說“這事陛下錯了”,憲宗神色嚴峻地停止了談話,暗中將翰林院承旨李絳召來,說:“白居易一個小小的臣子,竟敢出言不遜,必須將他調出翰林院。”李絳說:“陛下容忍直言,採納各方意見,因此朝廷群臣敢於竭盡忠誠,毫不隱諱地將事情說出來。白居易說話雖然沒有注意方式,但目的在於向陛下進獻自己的忠誠。陛下如果今天將白居易治罪,臣下擔心天下的人都要閉口不談政事了,這不是擴大視聽,彰明陛下神聖的德操的辦法。”憲宗聽了很高興,對白居易如從前一樣。
憲宗曾經想去宮苑中打獵,一行人已經來到靠近宮苑的蓬萊池西邊,對左右隨從們說:“李絳一定要進言勸諫,不如現在就停下來吧。”
秋季,七月初二日庚子,王承宗派遣使者到朝廷來陳說自己受了盧從史的挑撥離間,請求允許向朝廷交繳賦稅,請朝廷委派官吏,允許他改過自新。李師道等人也幾次上表朝廷,請求為王承宗平反,朝廷也因為大軍征討,長時間沒什麼建樹,七月初九日丁未,憲宗下制書為王承宗平反,任命為成德軍節度使,還將德、棣兩州重新給了王承宗。將各道出徵的將士全部遣返回去,一共賞賜布帛二十八萬端匹。加授劉濟為中書令。
劉濟出征討伐王承宗的時候,任命長子劉緄為節度副使,負責幽州留後事務。劉濟駐紮在瀛州,二兒子劉總擔任瀛州刺史,劉濟任命劉總為行營都知兵馬使,去駐守饒陽。劉濟生了重病,劉總與判官張玘、孔目官成國寶策劃,讓人假冒從京城長安前來,對劉濟說:“朝廷因為您在此停軍不前,沒有建樹,已經任命副大使為節度使了。”第二天,又派人來告訴劉濟說:“朝廷任命大使劉緄的節度使旌節已經送到太原了。”又派人邊跑邊呼叫道:“節度使的旌節已經送過代州了。”使得全軍都十分驚恐不安。劉濟對此十分憤怒,不知道該怎麼辦,就下令殺了大將中一向與劉緄關係很好的幾十人,召劉緄馬上到行營來,任命張玘的哥哥張皋代理幽州留後職務。劉濟從早上到太陽西沉,一直沒有進食,覺得口渴,要水喝,劉總乘機將毒藥投進水中給劉濟喝。七月十七日乙卯,劉濟去世。劉緄到了涿州,劉總假稱是父親的命令,將劉緄用軍棍打死,於是自己就總攬軍中事務。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朝廷征討成德無功而罷軍,幽州劉總弒父殺兄自領軍務。)
嶺南監軍許遂振以飛語毀節度使楊於陵於上,上命召於陵還,除冗官。裴垍曰:“於陵性廉直,陛下以遂振故黜藩臣,不可。”丁巳,以於陵為吏部侍郎。遂振尋自抵罪。
八月,乙亥,上與宰相語及神仙,問:“果有之乎?”李藩對曰:“秦始皇、漢武帝學仙之效,具載前史,太宗服天竺僧長年藥致疾,此古今之明戒也。陛下春秋鼎盛,方勵志太平,宜拒絕方士之說。苟道盛德充,人安國理,何憂無堯、舜之壽乎!”
九月,己亥,吐突承璀自行營還,辛亥,復為左衛上將軍,充左軍中尉,裴垍曰:“承璀首唱用兵,疲弊天下,卒無成功,陛下縱以舊恩不加顯戮,豈得全不貶黜以謝天下乎!”給事中段平仲、呂元膺言承璀可斬。李絳奏稱:“陛下不責承璀,他日復有敗軍之將,何以處之?若或誅之,則同罪異罰,彼必不服;若或釋之,則誰不保身而玩寇乎!願陛下割不忍之恩,行不易之典,使將帥有所懲勸。”間二日,上罷承璀中尉,降為軍器使,中外相賀。
裴垍得風疾,上甚惜之,中使候問旁午於道。
丙寅,以太常卿權德輿為禮部尚書、同平章事。
義武節度使張茂昭請除代人,欲舉族入朝。河北諸鎮互遣人說止之,茂昭不從,凡四上表;上乃許之。以左庶子任迪簡為義武行軍司馬。茂昭悉以易、定二州簿書管鑰授迪簡,遣其妻子先行,曰:“吾不欲子孫染於汙俗。”
茂昭既去,冬,十月,戊寅,虞候楊伯玉作亂,囚迪簡。辛巳,義武將士共殺伯玉。兵馬使張佐元又作亂,囚迪簡,迪簡乞歸朝。既而將士復殺佐元,奉迪簡主軍務。時易定府庫罄竭,閭閻亦空,迪簡無以犒士,乃設糲飯與士卒共食之,身居戟門下經月,將士感之,請迪簡還寢;後得安其位。上命以綾絹十萬匹賜易定將士;壬辰以迪簡為義武節度使。甲午,以張茂昭為河中、慈、隰、晉、絳節度使,從行將校皆拜官。
右金吾大將軍伊慎以錢三萬緡賂右軍中尉第五從直,求河中節度使;從直恐事洩,奏之。十一月,庚子,貶慎為右衛將軍,坐死者三人。
初,慎自安州入朝;留其子宥主留事,朝廷因以為安州刺史,未能去也。會宥母卒於長安,宥利於兵權,不時發喪。鄂嶽觀察使郗士美遣僚屬以事過其境,宥出迎,因告以兇問,先備籃輿,即日遣之。
甲辰,會王纁薨。
庚戌,以前河中節度使王鍔為河東節度使。上左右受鍔厚賂,多稱譽之,上命鍔兼平章事,李藩固執以為不可。權德輿曰:“宰相非序進之官。唐興以來,方鎮非大忠大勳,則跋扈者,朝廷或不得已而加之。今鍔既無忠勳,朝廷又非不得已,何為遽以此名假之!”上乃止。
鍔有吏才,工於完聚。範希朝以河東全軍出屯河北,耗散甚眾;鍔到鎮之初,兵不滿三萬人,馬不過六百匹,歲餘,兵至五萬人,馬有五千匹,器械精利,倉庫充實。又進家財三十萬緡,上覆欲加鍔平章事,李絳諫曰:“鍔在太原,雖頗著績效,今因獻家財而命之,若後世何!”上乃止。
中書侍郎裴垍數以疾辭位;庚申,罷為兵部尚書。
十二月,戊寅,張茂昭入朝,請遷祖考之骨於京兆。
壬午,以御史中丞呂元膺為鄂嶽觀察使。元膺嘗欲夜登城,門已鎖,守者不為開。左右曰:“中丞也。”對曰:“夜中難辯真偽,雖中丞亦不可。”元膺乃還。明日,擢為重職。
翰林學士、司勳郎中李絳面陳吐突承璀專橫,語極懇切。上作色曰:“卿言太過!”絳泣曰:“陛下置臣於腹心耳目之地,若臣畏避左右,愛身不言,是臣負陛下;言之而陛下惡聞,乃陛下負臣也。”上怒解,曰:“卿所言皆人所不能言,使朕聞所不聞,真忠臣也。他日盡言,皆應如是。”己丑,以絳為中書舍人,學士如故。
絳嘗從容諫上聚財,上曰:“今兩河數十州,皆國家政令所不及,河、湟數千裡,淪於左衽,朕日夜思雪祖宗之恥,而財力不贍,故不得不蓄聚耳。不然,朕宮中用度極儉薄,多藏何用邪!”
【語譯】
嶺南的監軍許遂振用流言蜚語在憲宗那裡毀謗嶺南節度使楊於陵,憲宗就下令將楊於陵召回朝廷,任了他一個閒散的官職。裴垍說:“楊於陵性格廉潔正直,陛下因為許遂振幾句話的緣故就罷免了一方的主帥,這樣不合適。”七月十九日丁巳,憲宗任命楊於陵為吏部侍郎。不久,許遂振承擔了這一事件的罪責。
八月初七日乙亥,憲宗與宰相談到了有關神仙的問題,憲宗問道:“果真有神仙嗎?”李藩回答說:“秦始皇和漢武帝學習神仙方術的效果,以前的歷史書籍上記載得清清楚楚,太宗皇帝服了天竺僧人的長壽藥後得了疾病,這就是學習神仙方術從古到今的明確鑑戒啊。陛下年富力強,正下決心要將天下治理清平安樂,應該拒絕方術之士的遊說。如果能夠使道德盛大,百姓安樂,國家平安,那還用得著擔心沒有堯、舜那樣長的年歲嗎?”
九月初二日己亥,吐突承璀從行營中回到朝廷。九月十四日辛亥,憲宗又任命吐突承璀為右衛上將軍,充任左神策軍護軍中尉。裴垍說:“吐突承璀最先倡議朝廷對王承宗動用武力,使天下百姓疲勞困乏,最後還是沒有成功。即使陛下顧念舊日的恩情,不立即將吐突承璀殺頭示眾,怎麼能一點也不加貶斥,來向天下人謝罪呢?”給事中段平仲、呂元膺上奏憲宗說應該將吐突承璀處斬。李絳上奏說:“陛下如果不懲罰吐突承璀,哪一天又有一個打了敗仗的將領,那將如何處置呢?假如將敗將殺了,那敗將與吐突承璀罪責相同,懲處卻不一樣,那敗將一定內心不服。假如將敗將無罪釋放,那又有誰在打仗中不明哲保身而與敵人隨意周旋呢?希望捨棄不忍下手的私恩,行使不可更改的刑罰,使將帥們都得到警戒和勸勉。”過了兩天,憲宗罷免了吐突承璀左神策軍護軍中尉的職務,降職為軍器使。朝廷內外的人都為此相互祝賀。
裴垍得了中風,憲宗很憐惜,接二連三地派宮中使者去詢問病情。
九月二十九日丙寅,憲宗任命太常卿權德輿為禮部尚書、同平章事。
義武軍節度使張茂昭請求朝廷任命人來代替自己,打算帶全族的人進京入朝。河北地區的各軍鎮主帥交相派人去勸說他不要這樣做,但張茂昭一概不聽,一共向朝廷上表四次,憲宗才同意派人的請求。憲宗任命左庶子任迪簡為義武軍的行軍司馬。張茂昭將易、定二州的賬簿文書和府庫鑰匙全都給了任迪簡,打發妻兒老小先去京城長安,說:“我不想讓子孫們沾染上這裡的汙濁習俗。”
張茂昭離開義武軍以後,冬季,十月十一日戊寅,虞候楊伯玉起兵叛亂,將任迪簡關押起來。十月十四日辛巳,義武軍的將士們一起殺了楊伯玉。兵馬使張佐元起兵叛亂,將任迪簡再次關押起來,任迪簡請求讓他回到朝廷去。不久,將士們又起來殺了張佐元,擁戴任迪簡主持軍中事務。當時易、定兩州的庫存東西都用光了,居民也逃散一空。任迪簡沒有什麼東西犒勞將士們,於是就燒煮粗米飯,與士兵們一起吃,他還在軍府的大門前與士兵們同住了一個多月,將士受了感動,一起請求任迪簡回軍府內就寢。這樣,任迪簡的地位才鞏固下來。憲宗下令賞賜給易定地區的將士們綾絹十萬匹。十一月二十五日壬辰,憲宗任命任迪簡為義武軍節度使。十一月二十七日甲午,憲宗任命張茂昭為河中、慈、隰、晉、絳節度使,跟隨他一起入朝的將吏們都分別被朝廷委任了官職。
右金吾大將軍伊慎用三萬緡錢賄賂右軍中尉第五從直,謀求出任河中節度使。第五從直擔心這事洩露出去,把這事向憲宗奏報了。十一月初三日庚子,憲宗將伊慎貶職為右衛將軍,有三人因這一事件獲罪被處死。
當初,伊慎從安州進京入朝,留下兒子伊宥為安州刺史,所以他沒有離開安州。正好伊宥的母親在長安去世了,伊宥貪戀手中的兵權,不按時將母親的死訊公佈。鄂嶽觀察使郗士美派遣屬下官吏辦事經過安州境內,伊宥出來迎接,才將母親的死訊告訴了來人,而且事先準備好了竹轎,當天就把來人打發上路了。
十一月初七日甲辰,會王李纁去世。
十一月十三日庚戌,憲宗任命前河中節度使王鍔為河東節度使。憲宗身邊的侍從接受了王鍔的很多賄賂,都在憲宗面前為王鍔美言,憲宗下令王鍔兼任平章事,李藩堅持認為這樣做不合適。權德輿說:“宰相不是循資升遷的官職。大唐興起以來,各方的鎮帥不是大忠臣和有大勳,就是專橫跋扈的人,朝廷出於迫不得已,才給他們加授這一職務。現在王鍔既不是忠臣,又沒有功勳,朝廷也不是出於迫不得已,為什麼急忙將這一職位授予呢?”憲宗這才作罷。
王鍔有治理事務的才幹,擅長修繕城郭和儲備財物。範希朝帶著河東的全部人馬駐紮河北,征討王承宗,損失和逃亡的人很多。王鍔到河東鎮的時候,士兵不滿三萬人,馬不超過六百匹,一年多以後,士兵增加到了五萬人,馬有五千匹,兵器裝備精良鋒利,倉庫中的儲藏很充實。王鍔又向朝廷進獻了私人財產三十萬緡,憲宗又打算加授王鍔平章事,李絳勸諫說:“王鍔在太原,雖然幹出了成績,現在如果因為王鍔向朝廷進獻私人財產,就任命為宰相,那怎麼向後世交代呢?”憲宗這才作罷。
中書侍郎裴垍因為病重,多次向憲宗要求辭去職位,十一月二十三日庚申,裴垍被免去宰相職務,改任兵部尚書。
十二月十二日戊寅,張茂昭進京向憲宗要求允許自己將祖父和父親的屍骨從河北遷移到京兆府來。
十二月十六日壬午,憲宗任命御史中丞呂元膺為鄂嶽觀察使。呂元膺曾經打算在晚上進城,但城門已經鎖了,守門的人不開門。呂元膺的隨行人員說:“這是呂中丞啊。”守門的人回答說:“晚上難以分辨真假,即使是呂中丞,我也不能開門。”呂元膺只得回去了。第二天,呂元膺將守門的人提升到重要職位上。
翰林學士、司勳郎中李絳向憲宗當面陳說吐突承璀專橫獨斷,話說得十分懇切。憲宗聽了後聲色俱厲地說:“你說得太過分了!”李絳哭著說:“陛下將臣下安置在視為心腹和耳目的職位上,如果我害怕和迴避陛下身邊隨從,愛惜自身,不直率言事,那就是臣下辜負了陛下。如果臣下說了,但是陛下討厭聽這些事,那就是陛下對不起臣下了。”憲宗的怒氣才緩解了,說:“你所說的事情都是別人所不能說的,你讓我聽到了難以聽到的事情,你真是一個忠臣。以後談事把話說完,就應該像今天這樣。”十二月二十三日己丑,憲宗任命李絳為中書舍人,仍然同以前一樣擔任翰林學士職務。
李絳曾經很從容地勸諫憲宗不要聚斂錢財,憲宗說:“現在河南、河北幾十個州,都是朝廷政令達不到的地方;河、湟等地幾千裡的地方,淪陷在胡人手中,我日夜都在打算為祖宗洗雪這一恥辱,但是財力不雄厚,所以不得不蓄積錢財。如果不是這樣,我宮廷中的用度極為儉省,儲藏許多財物又有什麼用處呢?”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李絳直言敢諫善諫,唐憲宗能黜抑吐突承催者,李絳之力也。又寫王鍔有幹練之才而品德不濟。)
六年(辛卯,811年)
春,正月,甲辰,以彰義留後吳少陽為節度使。
庚申以前淮南節度使李吉甫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二月,壬申,李藩罷為太子詹事。
己丑,忻王造薨。
宦官惡李絳在翰林,以為戶部侍郎,判本司。上問:“故事,戶部侍郎皆進羨餘,卿獨無進,何也?”對曰:“守土之官,厚斂於人以市私恩,天下猶共非之;況戶部所掌,皆陛下府庫之物,給納有籍,安得羨餘!若自左藏輸之內藏以為進奉,是猶東庫移之西庫,臣不敢踵此弊也。”上嘉其直,益重之。
乙巳,上問宰相:“為政寬猛何先?”權德輿對曰:“秦以慘刻而亡,漢以寬大而興。太宗觀《明堂圖》,禁抶人背,是故安、史以來,屢有悖逆之臣,皆旋踵自亡,由祖宗仁政結於人心,人不能忘故也。然則寬猛之先後可見矣。”上善其言。
夏,四月,戊辰,以兵部尚書裴垍為太子賓客,李吉甫惡之也。
庚午,以刑部侍郎、鹽鐵轉運使盧坦為戶部侍郎、判度支。或告泗州刺史薛謇為代北水運使,有異馬不以獻;事下度支,使巡官往驗,未返,上遲之,使品官劉泰昕按其事。盧坦曰:“陛下既使有司驗之,又使品官繼往,豈大臣不足信於品官乎!臣請先就黜免。”上召泰昕還。
五月,前行營糧料使於皋謨、董溪坐贓數千緡,敕貸其死;皋謨流春州,溪流封州,行到潭州,並追遣中使賜死。權德輿上言,以為:“皋謨等罪當死,陛下肆諸市朝,誰不懼法!不當已赦而殺之。”溪,晉之子也。
庚子,以金吾大將軍李惟簡為鳳翔節度使。隴州地與吐蕃接,舊常朝夕相同,更入攻抄,人不得息。惟簡以為邊將當謹守備,蓄財谷以待寇,不當睹小利,起事盜恩,禁不得妄入其地;益市耕牛,鑄農器,以給農之不能自具者,增墾田數十萬畝。屬歲屢稔,公私有餘,販者流及他方。
【語譯】
唐憲宗元和六年(辛卯,公元811年)
春季,正月初九日甲辰,憲宗任命彰義留後吳少陽為節度使。
正月二十五日庚申,憲宗任命前淮南節度使李吉甫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二月初七日壬申,李藩被罷免宰相職務,改任太子詹事。
二月二十四日己丑,忻王李造去世。
宦官們討厭李絳在翰林院任職,就想辦法讓李絳去做了戶部侍郎,負責度支事務。憲宗問:“根據以前的慣例,戶部侍郎都要向宮廷進獻盈餘的錢財,只有你一個人不進獻,那是為什麼?”李絳回答說:“守護疆土的地方官,加重向百姓徵收賦稅,進獻朝廷為自己換取恩寵,天下的人尚且都非難,何況戶部所掌管的,都是陛下府庫中的錢財,支出和收入都記錄在案,哪有什麼盈餘?如果把錢財從朝廷的左藏送到宮廷的內藏中去,作為對陛下的一種進獻,那就像把東庫的東西轉移到西庫一樣,我不敢承襲這一弊端。”憲宗很讚賞李絳的直率,更加重視李絳。
三月十一日乙巳,憲宗問宰相:“治理國家寬和與威嚴,哪一種放在前面?”權德輿回答說:“秦朝執政因為殘酷狠毒而滅亡,漢朝執政因為寬和大度而興盛。我朝太宗皇帝看了《明堂圖》以後,禁止鞭打人的脊背。因此,安祿山、史思明叛亂以來,多次出現背叛朝廷的逆臣,但他們轉眼間都滅亡了。這是因為列祖列宗施行仁政團結了天下的人心,人們不能忘卻的緣故啊。那麼,治理天下,寬和與威嚴的先後次序就清楚了。”憲宗覺得這話說得很好。
夏季,四月初四日戊辰,憲宗把兵部尚書裴垍降職為太子賓客,這是由於李吉甫討厭裴垍的緣故。
四月初六日庚午,憲宗任命刑部侍郎、鹽鐵轉運使盧坦為戶部侍郎、判度支。有人上告泗州刺史薛謇擔任代北水運使的時候,發現了一匹不同尋常的好馬,卻不進獻給宮廷。憲宗把這個事情交由度支處理,盧坦派巡官去核查,派去的人還沒有回來,憲宗覺得處理得太緩慢了,就派宮中的品官劉泰昕去查證這一事情。盧坦說:“陛下既然讓有關部門去查處這一事情,又派品官跟著去處理,這難道不是相信大臣的程度還不如品官嗎?請陛下先罷免了臣下的官職。”憲宗只好將劉泰昕召回。
五月,從前征討王承宗的行營糧料使於皋謨和董溪因為貪汙幾千緡錢財,犯了罪,憲宗下令免了他們的死罪。於皋謨被流放到春州,董溪被流放到封州,他們走到潭州的時候,憲宗追派宮中使者賜令他們自殺。權德輿上奏憲宗,認為:“於皋謨等人的罪行應當處死,陛下將他們誅殺在鬧市,那還有誰不畏懼法律呢?不應該已經赦免了他們又殺他們。”董溪是董晉的兒子。
五月初七日庚子,憲宗任命金吾大將李惟簡擔任鳳翔節度使。隴州與吐蕃的疆境連接,以前經常天天互相偵察,交互攻入對方的境內燒殺搶掠,弄得人們不得安寧。李惟簡認為守衛邊疆的將領應該謹慎地防備,蓄積錢財糧食以備敵人入侵,不應當見到小利就攻入對方境內,挑起事端,竊取官家的賞賜。李惟簡嚴禁將士隨便進入吐蕃人的境內。同時增加購買耕牛的數量,鑄造農耕的器具,以供應給那些要耕種田地而不具備耕牛和農具的人,這樣增墾田地幾十萬畝。一連幾年都獲得豐收,公家和私人都有了餘糧,販賣糧食的人遠走外地去銷售。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唐憲宗與宰臣論寬嚴之政,李惟簡出鎮鳳翔,和好吐蕃,不邀邊功,社會安定,人口增長。)
賜振武節度使阿跌光進姓李氏。
六月,丁卯,李吉甫奏:“自秦至隋十有三代,設官之多,無如國家者。天寶以後,中原宿兵,見在可計者八十餘萬,其餘為商賈、僧、道不服田畝者什有五六,是常以三分勞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輩也。今內外官以稅錢給俸者不下萬員,天下[千]三百餘縣,或以一縣之地而為州,一鄉之民而為縣者甚眾,請敕有司詳定廢置,吏員可省者省之,州縣可並者並之,入仕之塗可減者減之。又,國家舊章,依品制俸,官一品月俸錢十三緡;職田祿米不過千斛。艱難以來,增置使額,厚給俸錢,大曆中,權臣月俸至九千緡,州無大小,刺史皆千緡。常袞為相,始立限約,李泌又量其閒劇,隨事增加,時謂通濟,理難減削。然猶有名存職廢,或額去俸存,閒劇之間,厚薄頓異。請敕有司詳考俸料、雜給,量定以聞。”於是命給事中段平仲、中書舍人韋貫之、兵部侍郎許孟容、戶部侍郎李絳同詳定。
秋,九月,富平人梁悅報父仇,殺秦杲,自詣縣請罪。敕:“復仇,據《禮經》則義不同天,徵法令則殺人者死。禮、法二事,皆王教之大端,有此異同,固資論辯,宜令都省集議聞奏。”職方員外郎韓愈議。以為:“律無其條,非闕文也。蓋以不許復仇,則傷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訓;許復仇,則人將倚法專殺,無以禁止其端矣。故聖人丁寧其義於經,而深沒其文於律,其意將使法吏一斷於法,而經術之士得引經而議也。宜定其制曰:‘凡復父仇者,事發,具申尚書省集議奏聞,酌其宜而處之。’則經律無失其指矣。”敕:“梁悅杖一百,流循州。”
甲寅,吏部奏準敕並省內外官計八百八員,諸司流外一千七百六十九人。
黔州大水壞城郭,觀察使竇群發溪洞蠻以治之;督役太急,於是辰、漵二州蠻反,群討之,不能定。戊午,貶群開州刺史。
冬,十一月,弓箭庫使劉希光受羽林大將軍孫璹錢二萬緡,為求方鎮,事覺,賜死。事連左衛上將軍、知內侍省事吐突承璀,丙申,以承璀為淮南監軍。上問李絳:“朕出承璀何如?”對曰:“外人不意陛下遽能如是。”上曰:“此家奴耳,向以其驅使之久,故假以恩私,若有違犯,朕去之輕如一毛耳!”
十六宅諸王既不出閤,其女嫁不以時,選尚者皆由宦官,率以厚賂自達。李吉甫上言:“自古尚主必擇其人,獨近世不然。”十二月,壬申,詔封恩王等六女為縣主,委中書、門下、宗正、吏部選門地人才稱可者嫁之。
己丑,以戶部侍郎李絳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為相,多修舊怨,上頗知之,故擢絳為相。吉甫善逢迎上意,而絳鯁直,數爭論於上前;上多直絳而從其言,由是二人有隙。
閏月,辛卯朔,黔州奏:辰、漵賊帥張伯靖寇播州、費州。
試太子通事舍人李涉知上於吐突承璀恩顧未衰,乃投匭上疏,稱“承璀有功,希光無罪。承璀久委心腹,不宜遽棄。”知匭使、諫議大夫孔戣見其副章,詰責不受;涉乃行賂,詣光順門通之。戣聞之,上疏極言“涉奸險欺天,請加顯戮。”戊申,貶涉峽州司倉。涉,渤之兄;戣,巢父之子也。
辛亥,惠昭太子寧薨。
是歲,天下大稔,米鬥有直二錢者。
【語譯】
憲宗賜振武節度使阿跌光進姓李。
六月初四日丁卯,李吉甫上奏憲宗說:“自秦朝到隋朝,一共有十三個朝代,各朝設置官員的數量,沒有比本朝更多的。天寶年間以後,中原地區駐紮的軍隊,現在能夠統計出來的就有八十多萬人,其餘的作商賈、僧人、道士等不耕種田地的人,就佔總人口的十分之五六,這就是經常用佔總人口十分之三的人辛勤勞動,來養活佔總人口十分之七的不經過自己的勞動就獲得衣食的人。現在朝廷內外要用徵收的賦稅供給薪俸的官員不少於一萬人,全國一千三百多個縣中,以一個縣的地方設置一個州,以一個鄉的人口編成一個縣的情況很普通,請陛下下令有關部門詳細審定州縣的廢除和設置,官吏可以省去的就省去,州縣可以合併的就合併,做官的途徑可以減少的就減少。另外,國家以前的制度規定,根據官職的品級制定供給薪俸的標準,一品官每個月的薪俸為三十緡錢,因職務而發給的祿田出產的糧食不超過一千斛。自從安史之亂以來,國家增設官職的名目和數額,給官吏提供優厚的薪俸。大曆年間,當權大臣的月薪高達九千緡錢。州不論大小,刺史的月薪都有一千緡。常袞擔任宰相時,才開始設置限制進行約束,李泌又酌量職務的閒散和繁重,根據情況增加薪俸,當時稱這樣做通情達理,能辦成事情,按理說難以削減。但是,卻還存在著只存名義,職事荒廢,或者存在薪俸,員額卻沒有了,以及閒散和繁重之間,薪俸優厚和微薄差別很大的各種情況。請陛下敕令有關部門詳細審查薪俸和雜項供給,根據情況審定後上奏。”憲宗於是下令給事中段平仲、中書舍人韋貫之、兵部侍郎許孟容、戶部侍郎李絳一同詳細加以審定。
秋季,九月,富平縣人梁悅為了替父親報仇,殺了秦杲,然後自己跑到縣府請求治罪。憲宗下敕令說:“關於復仇這個問題,根據《禮記》的說法,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但按照法令條文的規定,那麼殺人要處以死刑。禮儀和法令兩方面,都是君王教化天下的重要依據,二者存在著如此不同的差別,固然可供辯論商議,應該讓尚書省召集人員議論後上奏。”職方員外郎韓愈認為:“在律令中,沒有對這一條作規定,並不是在制定時漏掉了。這大概是因為不允許別人報殺父之仇,就傷害孝子的心,而違背了先王以孝治天下的訓令。允許別人報殺父之仇,那麼人們就會根據這條法令擅自殺人,而沒有辦法禁止這種殺人現象的發生了。所以先聖們就在經書中反覆強調子報父仇的道理,而在法律條文中,卻看不出這種規定,這一用意就在於讓執法的官吏一概以律令為依據裁斷,而尊奉經典的飽學之士又得以引經據典地進行議論。應該就處理這種事情制定一個條文為:‘凡是報殺父之仇的,事情發生後,一概要申報尚書省討論上奏,根據實際情況作適當的處置。’這樣就能使經典和法律都不失旨意。”憲宗下敕令道:“打梁悅一百棍,流放到循州。”
九月二十二日甲寅,吏部上奏說:“依據敕令合併機構和減省官吏的旨意,一共減省朝野內外各級官員八百零八人,以及各部門九品以下的吏員一千七百六十九人。”
黔州發大水沖壞了城牆,觀察使竇群調集溪洞蠻各部落的人來修築城牆。因為對工程催促得太急切,於是,辰州和漵州的蠻人起來造反,竇群率軍討伐,不能平定反叛。九月二十六日戊午,憲宗將竇群貶職為開州刺史。
冬季,十一月,弓箭庫使劉希光接受了羽林大將軍孫壽賄賂的錢二萬緡,便為孫壽遊說外出擔任節度使,事情洩露以後,憲宗賜令劉希光自殺。這個事情牽連了左衛上將軍、負責內侍省事務的吐突承璀。十一月初五日丙申,憲宗將吐突承璀貶職為淮南監軍。憲宗問李絳道:“我把吐突承璀貶職外放,你覺得怎麼樣?”李絳回答說:“外邊的人沒有想到陛下會採取這種措施。”憲宗說:“吐突承璀是一個家奴,以前是因為使喚他很長時間了,所以因私恩寬大了他。如果他有違法亂紀的事情,我拋棄他就像丟掉一根毫毛一樣!”
居住宮院十六宅的各位封王都沒有離京到封地去,他們的女兒不按時出嫁,選擇匹配公主的男子,都由宦官負責,這些男子大都用很厚重的錢財賄賂宦官們來推薦自己。李吉甫上奏憲宗說:“自古以來娶公主的人,一定要選擇合適的人選,只是近年來沒有這樣做。”十二月十一日壬申,憲宗下詔冊封恩王等人的六個女兒為縣主,委託中書省、門下省、宗下寺和吏部選擇門第、人才合適的人士,將縣主嫁給他們。
十二月二十八日己丑,憲宗任命戶部侍郎李絳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出任宰相後,經常向過去與自己結怨的人報復,憲宗對這一情況很瞭解,所以提拔李絳擔任宰相。李吉甫善於迎合憲宗的心意,而李絳為人卻十分耿直,他們多次在憲宗面前發生爭執,憲宗多半認為李絳正直並採納李絳的意見。因此,李絳與李吉甫有了矛盾。
閏十二月初一日辛卯,黔州上奏朝廷說:辰州和漵州叛賊的頭目張伯靖侵擾播州和費州。
擔任試太子通事舍人這一官職的李涉知道憲宗對吐突承璀的恩寵眷顧並沒有減弱,於是以投匭上疏憲宗,說:“吐突承璀有功勞,劉希光沒有罪過。吐突承璀長期被陛下親近信任,不應該馬上就拋棄他。”擔任匭使和諫議大夫的孔戣看到了李涉上疏的副本,斥責李涉,不接受這份疏章。李涉於是向守門的人行賄,跑到光順門上疏。孔戣聽說後,上疏憲宗,極力陳說:“李涉奸邪險惡,欺矇天下,請將李涉在鬧市中處斬示眾。”閏十二月十八日戊申,憲宗將李涉貶職為峽州司倉。李涉是李渤的哥哥。孔戣是孔巢父的兒子。
十二月二十一日,惠昭太子李寧去世。
這一年,天下糧食大獲豐收,有的地方一斗米只值二文錢。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憲宗納李吉甫之奏沙汰冗官,聽李絳之言外出吐突承催,採韓愈之奏,朝議復仇殺人刑事案,表現明主風采。)
七年(壬辰,812年)
春,正月,辛未,以京兆尹元義方為鄜坊觀察使。初,義方媚事吐突承璀,李吉甫欲自託於承璀,擢義方為京兆尹。李絳惡義方為人,故出之。義方入謝,因言“李絳私其同年許季同,除京兆少尹,出臣鄜坊,專作威福,欺罔聰明。”上曰:“朕諳李絳不如是。明日,將問之。”義方惶愧而出。明日,上以詰絳曰:“人於同年固有情乎!”對曰:“同年,乃九州四海之人偶同科第,或登科然後相識,情於何有!且陛下不以臣愚,備位宰相,宰相職在量才授任,若其人果才,雖在兄弟子侄之中猶將用之,況同年乎!避嫌而棄才,是乃便身,非徇公也。”上曰:“善,朕知卿必不爾。”遂趣義方之官。
振武河溢,毀東受降城。
三月,丙戌,上御延英殿,李吉甫言:“天下已太平,陛下宜為樂。”李絳曰:“漢文帝時兵木無刃,家給人足,賈誼猶以為厝火積薪之下,不可謂安。今法令所不能制者,河南、北五十八州,犬戎腥羶,近接涇、隴,烽火屢驚,加之水旱時作,倉廩空虛,此正陛下宵衣旰食之時,豈得謂之太平,遽為樂哉!”上欣然曰:“卿言正合朕意。”退,謂左右曰:“吉甫專為悅媚,如李絳,真宰相也!”
上嘗問宰相:“貞元中政事不理,何乃至此?”李吉甫對曰:“德宗自任聖智,不信宰相而信他人,是使奸臣得乘間弄威福。政事不理,職此故也。”上曰:“然此亦未必皆德宗之過。朕幼在德宗左右,見事有得失,當時宰相亦未有再三執奏者,皆懷祿偷安,今日豈得專歸咎於德宗邪!卿輩宜用此為戒,事有非是,當力陳不已,勿畏朕譴怒而遽止也。”
李吉甫嘗言:“人臣不當強諫,使君悅臣安,不亦美乎!”李絳曰:“人臣當犯顏苦口,指陳得失,若陷君於惡,豈得為忠!”上曰:“絳言是也。”吉甫至中書,臥不視事,長吁而已。李絳或久不諫,上輒詰之曰:“豈朕不能容受邪,將無事可諫也?”
李吉甫又嘗言於上曰:“賞罰,人主之二柄,不可偏廢。陛下踐阼以來,惠澤深矣;而威刑未振,中外懈惰,願加嚴以振之。”上顧李絳曰:“何如?”對曰:“王者之政,尚德不尚刑,豈可舍成、康、文、景而效秦始皇父子乎!”上曰:“然。”後旬餘,於頔入對,亦勸上峻刑。又數日,上謂宰相曰:“於頔大是奸臣,勸朕峻刑,卿知其意乎?”皆對曰:“不知也。”上曰:“此欲使朕失人心耳。”吉甫失色,退而抑首不言笑竟日。
夏,四月,丙辰,以庫部郎中、翰林學士崔群為中書舍人,學士如故。上嘉群讜直,命學士:“自今奏事,必取崔群連署,然後進之。”群曰:“翰林舉動皆為故事。必如是,後來萬一有阿媚之人為之長,則下位直言無從而進矣。”固不奉詔。章三上,上乃從之。
五月,庚申,上謂宰相曰:“卿輩屢言淮、浙去歲水旱,近有御史自彼還,言不至為災,事竟如何?”李絳對曰:“臣按淮南、浙西、浙東奏狀,皆雲水旱,人多流亡,求設法招撫,其意似恐朝廷罪之者,豈肯無災而妄言有災邪!此蓋御史欲為奸諛以悅上意耳,願得其主名,按致其法。”上曰:“卿言是也。國以人為本,聞有災當亟救之,豈可尚復疑之邪!朕適者不思,失言耳。”命速蠲其租賦。上嘗與宰相論治道於延英殿,日旰,暑甚,汗透御服,宰相恐上體倦,求退。上留之曰:“朕入禁中,所與處者獨宮人、宦官耳,故樂與卿等且共談為理之要,殊不知倦也。”
【語譯】
唐憲宗元和七年(壬辰,公元812年)
春季,正月十一日辛未,朝廷任命京兆尹元義方為鄜坊觀察使。當初,元義方向吐突承璀奉迎獻媚,李吉甫想以吐突承璀為靠山,於是就提拔元義方擔任了京兆府尹。李絳討厭元義方的品性和為人,因此就將元義方調出朝廷,到外邊任職。元義方進宮向憲宗謝恩,乘機告狀說:“李絳為他同年科舉的許季同謀私利,任命許季同為京兆府少尹,讓臣到鄜坊去任職,李絳專橫獨斷,作威作福,欺矇陛下的視聽。”憲宗說:“朕對李絳的為人很熟悉,李絳一定不會這樣做。明天,我要問問這事。”元義方內心很惶恐,慚愧地出了宮。第二天,憲宗責問李絳說:“人們一般會對自己同年登科舉的人徇私情嗎?”李絳回答說:“所謂同年,就是分佈在九州四海的人偶然在一年科考登進士第,有的人是登科以後才結識,那又有什麼私情可言?而且陛下不嫌棄臣下愚昧無知,讓臣下擔任宰相之職。宰相的職責就在於根據才能的大小給予一個合適的官職和職責。如果那個人真的有才能雖然是自己的兄弟子侄,也還是要任用,何況只是一個同榜的進士呢?為了避嫌而拋棄人才,那就是專門為自身利益考慮,而不是一心為公。”憲宗說:“你說得好!我知道你一定不會徇私情。”於是就催促元義方到鄜坊去赴任。
振武軍內的黃河大水漫出來,毀壞了東受降城。
三月二十八日丙戌,憲宗駕臨延英殿,李吉甫說:“天下已經治理得太平無事了,陛下應該好好享樂了。”李絳說:“漢文帝時期兵器沒有鋒刃,家家充實,人人富足,賈誼還覺得這種盛世是將火種放在堆積的柴火之下,不能說是平安無事。現有朝廷法令不能觸及的地方,在黃河南、北地區有五十多個州。吐蕃、回鶻的蹤跡,靠近涇州和隴州,邊疆上的烽火屢次報警。加上水災旱災時常發生,國家倉庫儲藏空虛,這正是陛下要夜以繼日、辛勤操勞的時候,哪能說得上是太平無事,可以立即享樂呢?”憲宗很高興地說:“卿說的正合我的心意。”憲宗退朝後,對左右侍從說:“李吉甫一味地獻媚討好朕。像李絳,才是真正的宰相啊!”
憲宗曾經問宰相道:“貞元年間,朝廷政治不清明,究竟是什麼導致這樣的呢?”李吉甫回答說:“德宗皇帝只用自己聖明的智慧辦事,不信任宰相而相信別人,這樣就使得奸邪之臣乘機作威作福。朝廷政治不清明,就是這個緣故啊。”憲宗說:“但政治不清明也未必都是德宗皇帝的過錯。朕年紀還小的時候,隨侍在德宗皇帝身邊,見到事情在成敗得失的關頭,當時的宰相也沒有反覆據理力爭的人,他們都貪戀俸祿、苟且偷安。現在怎麼能將過錯全歸罪於德宗皇帝呢!你們應該以此為鑑戒,凡是在事情有得失的關頭,應當不停地極力陳說,不要害怕朕生氣和譴責而立即停止勸諫。”
李吉甫曾經說:“做人臣的人,不應該強行勸諫。讓君主高興,臣下安寧,不也是很美的事嗎?”李絳說:“做人臣的,應當敢冒犯聖上,苦口婆心,陳說事情的得失,如果不這樣做,讓君王陷入惡名流傳的境況中,那怎麼能說是忠誠呢?”憲宗說:“李絳的話說得對。”李吉甫來到中書省後,躺在那裡不處理政事,只是一味地長吁短嘆。李絳有時候很長時間不勸諫憲宗,憲宗就要責問李絳說:“難道是我不能接受你的規勸嗎?或者是沒有什麼事情要規勸呢?”
李吉甫又曾經對憲宗說:“獎賞與懲罰,是君王的兩大權力,不能夠偏廢。陛下繼承皇位以來,給天下的實惠恩澤夠多的了。但是威嚴和刑罰卻沒有大用,以致朝野內外都鬆懈懶惰,希望陛下嚴厲地施行刑罰來激發他們。”憲宗看著李絳說:“你覺得怎麼樣?”李絳回答說:“聖明君王的政治,崇尚道德而不崇尚刑罰,怎麼能捨棄了周成王、周康王、漢文帝、漢景帝的做法,而效仿秦始皇父子呢?”憲宗說:“你說的對。”過了十多天,於頔入朝奏對,也勸皇帝用嚴刑。又過了幾天,憲宗對宰相們說:“於頔是個大奸臣,勸告我用嚴刑峻法,你們知道於頔的用意嗎?”宰相們都回答說:“不知道。”憲宗說:“他這樣做是要讓朕喪失天下的人心。”李吉甫大驚失色,退朝後一直低著頭,一整天不說話不談笑。
夏季,四月二十九日丙辰,憲宗任命庫部郎中、翰林學士崔群為中書舍人,仍擔任翰林學士。憲宗欣賞崔群能夠直言議事,於是下令翰林學士“從今以後奏報事情,一定要同崔群一起署名,然後才能上奏”。崔群說:“翰林院的一舉一動都會成為慣例。一定要這樣做,如果以後萬一有一個阿諛逢迎的人做了翰林院的長官,那麼下面敢於直言議事的人的看法就無法上奏了。”崔群堅持不服從這一道詔令,向憲宗三次上奏章,憲宗才採納了崔群的意見。
五月初三日庚申,憲宗對宰相說:“你們多次談到淮南、兩浙一帶去年發生了水旱災害,最近有御史從那裡回朝,沒有一句話提到受災的事,這究竟怎麼回事?”李絳回答說:“臣分析了淮南、浙西、浙東給朝廷上奏的章疏,都談到遭受水旱災害,百姓很多都流散逃亡了,要求想辦法招撫,他們的意思好像擔心朝廷要治他們的罪似的,哪有沒發生災害而瞎說受災的事呢?這大概是御史想欺瞞奉迎,以討得陛下的歡心罷了。我希望知道這個御史是誰,對這個人進行審查治罪。”憲宗說:“卿說得很對。國家以百姓為根本,聽說有災害,就應當立即賑救,哪能還懷疑事情是假的呢?朕剛才沒有認真思考,所以失言了。”於是下令立即免除受災地的賦稅。憲宗曾經與宰相們在延英殿討論治理國家的策略,天色已晚,天氣極熱,憲宗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溼透了,宰相們擔心憲宗身體疲倦,要求退朝。憲宗挽留他們說:“朕一進宮禁中,與朕相處的都是些宮女和宦官,所以朕很高興與眾卿商談治理天下的關鍵事項,一點也不覺得疲倦。”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唐憲宗思治,與宰臣論治,雖盛暑而不知倦。李吉甫逢迎上意,李絳耿直正言,二人每議必急,於是有隙。)
六月,癸巳,司徒、同平章事杜佑以太保致仕。
秋,七月,乙亥,立遂王宥為太子,更名恆。恆,郭貴妃之子也。諸姬子澧王寬,長於恆,上將立恆,命崔群為寬草讓表,群曰:“凡推己之有以與人謂之讓。遂王,嫡子也,寬何讓焉!”上乃止。
八月,戊戌,魏博節度使田季安薨。
初,季安娶洺州刺史元誼女,生子懷諫,為節度副使。牙內兵馬使田興,庭玠之子也,有勇力,頗讀書,性恭遜。季安淫虐,興數規諫,軍中賴之。季安以為收眾心,出為臨清鎮將,將欲殺之。興陽為風痺,灸灼滿身,乃得免。季安病風,殺戮無度,軍政廢亂,夫人元氏召諸將立懷諫為副大使,知軍務,時年十一;遷季安於別寢,月餘而薨。召田興為步射都知兵馬使。
辛亥,以左龍武大將軍薛平為鄭滑節度使,欲以控制魏博。
上與宰相議魏博事,李吉甫請興兵討之,李絳以為魏博不必用兵,當自歸朝廷。吉甫盛陳不可不用兵之狀,上曰:“朕意亦以為然。”絳曰:“臣竊觀兩河藩鎮之跋扈者,皆分兵以隸諸將,不使專在一人,恐其權任太重,乘間而謀己故也。諸將勢均力敵,莫能相制,欲廣相連結,則眾心不同,其謀必洩;欲獨起為變,則兵少力微,勢必不成。加以購賞既重,刑誅又峻,是以諸將互相顧忌,莫敢先發,跋扈者恃此以為長策。然臣竊思之,若常得嚴明主帥能制諸將之死命者以臨之,則粗能自固矣。今懷諫乳臭子,不能自聽斷,軍府大權必有所歸,諸將厚薄不均,怨怒必起,不相服從,則向日分兵之策,適足為今日禍亂之階也。田氏不為屠肆,則悉為俘囚矣,何煩天兵哉!彼自列將起代主帥,鄰道所惡,莫甚於此。彼不倚朝廷之援以自存,則立為鄰道所齏粉矣。故臣以為不必用兵,可坐待魏博之自歸也。但願陛下按兵養威,嚴敕諸道選練士馬以須後敕。使賊中知之,不過數月,必有自效于軍中者矣。至時,惟在朝廷應之敏速,中其機會,不愛爵祿以賞其人,使兩河藩鎮聞之,恐其麾下效之以取朝廷之賞,必皆恐懼,爭為恭順矣。此所謂不戰而屈人兵者也。”上曰:“善!”
他日,吉甫復於延英盛陳用兵之利,且言芻糧金帛皆已有備。上顧問絳,絳對曰:“兵不可輕動。前年討恆州,四面發兵二十萬,又發兩神策兵自京師赴之,天下騷動,所費七百餘萬緡,訖無成功,為天下笑。今瘡痍未復,人皆憚戰;若又以敕命驅之,臣恐非直無功,或生他變。況魏博不必用兵,事勢明白,願陛下勿疑。”上奮身撫案曰:“朕不用兵決矣。”絳曰:“陛下雖有是言,恐退朝之後,復有熒惑聖聽者。”上正色厲聲曰:“朕志已決,誰能惑之!”絳乃拜賀曰:“此社稷之福也。”
既而田懷諫幼弱,軍政皆決於家僮蔣士則,數以愛憎移易諸將,眾皆憤怒。朝命久不至,軍中不安。田興晨入府,士卒數千人大噪,環興而拜,請為留後。興驚僕於地,眾不散。久之,興度不免,乃謂眾曰:“汝肯聽吾言乎!”皆曰:“惟命。”興曰:“勿犯副大使,守朝廷法令,申版籍,請官吏,然後可。”皆曰“諾。”興乃殺蔣士則等十餘人,遷懷諫於外。
【語譯】
六月初七日癸巳,司徒、同平章事杜佑以太保的職位退休。
秋季,七月十九日乙亥,憲宗冊立遂王李宥為太子,給太子改名為李恆。李恆是郭貴妃所生的兒子。澧王李寬是妃子生的兒子,比李恆年齡大。憲宗準備冊立李恆為太子時,下令崔群為李寬草擬推讓皇太子的表章,崔群說:“一般來說,把自己擁有的東西給別人叫作推讓。遂王是陛下的正妻生的兒子,澧王李寬推讓了什麼?”憲宗於是作罷。
八月十二日戊戌,魏博節度使田季安去世。
當初,田季安娶了洺州刺史元誼的女兒為妻,生了個兒子叫田懷諫,讓田懷諫擔任了節度副使。牙內兵馬使田興是田庭玠的兒子,勇猛有力氣,讀過一些書,性格很恭謹謙遜。田季安為人荒淫殘暴,田興多次勸阻,軍中將士都把希望寄託在田興身上。田季安認為田興拉攏人心,將田興斥逐到臨清去任鎮守將領,並打算殺田興。田興假裝得了風溼病,用艾草將全身炙灼了一遍,才得免於一死。田季安得了瘋病,沒有限制地隨便殺人,軍政事務荒廢混亂,夫人元氏召集各位將領立田懷諫為副大使,讓田懷諫掌管軍中事務,這一年田懷諫才十一歲。又將田季安遷移到別的地方去住,過了一個多月,田季安去世。田懷諫召回田興,讓田興擔任步射都兵馬使。
八月二十五日辛亥,憲宗任命左龍武大將軍薛平為鄭滑節度使,用意是要控制魏博的局勢。
憲宗與宰相們商議魏博的事情,李吉甫請求派兵去討伐,李絳認為魏博不需要派兵征討,魏博會自動歸順朝廷。李吉甫極力陳說不能不派兵征討的理由,憲宗說:“我也覺得應該採取軍事行動。”李絳說:“臣下私下分析黃河南北軍鎮中專橫跋扈的主帥,他們都把軍隊分給各位將領統領,不專任一個人掌握兵權,這是因為恐怕這個人權力太大,乘機會對自己下手的緣故。各位將領的兵力都相當,不能相互控制,如果他們想廣泛地聯合起來,那麼大家的心思並不一致,計劃一定會洩露出去。如果打算一個人獨力發動兵變,兵力太少,力量微弱,從形勢上講是無法成功的。加上各鎮主帥懸賞十分厚重,刑罰又極為嚴厲,因此將領們之間互相顧慮猜忌,不敢率先發難,專橫跋扈的主帥就憑仗著這一形勢,作自己長遠的打算。但臣下私下考慮,如果長期有一個嚴明的主帥能夠控制各位將領為自己拼死效力,那麼他的統治就可以稍稍讓局面平穩。現在田懷諫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毛孩,不能夠自己處理政事,軍府中的大權一定會落到什麼人手裡,如果對待各位將領厚此薄彼,不很平均,那麼一定產生怨恨,而不肯服從上司的命令,以前所採取的分散兵力的策略,恰恰成了現在發生禍亂的階梯。田氏家族不是全被殺戮,就是全成了階下囚,那還用得著麻煩朝廷軍隊去征討嗎?那個人從各位將領中出來代替主帥,相鄰各道所憎恨的,沒有比這一點更厲害了。他如果不依靠朝廷的援助而自我生存下來,那麼就會立刻被相鄰的軍隊打得粉碎。因此臣下認為不需對魏博用兵,可以袖手等待魏博主動歸順朝廷。只希望陛下駐兵不動,蓄養聲威,嚴令各軍鎮挑選訓練人馬,隨時等待朝廷命令。不要讓魏博的將士們知道這件事,過不了幾個月,魏博軍中一定會有效命朝廷的人站出來。到那個時候,只要朝廷響應和反應敏捷迅速,抓住機會,不要吝嗇官爵俸祿,用它來賞賜給合適的人,讓黃河南北各軍鎮主帥都知道這種賞賜,從而擔心自己的部下起來效仿而獲得朝廷的獎賞,他們一定都會誠惶誠恐,爭著要恭敬地順從朝廷。這就是通常所說的不使用武力便可以讓敵人屈服的辦法啊。”憲宗說:“很好!”
又一天,李吉甫又在延英殿向憲宗極力陳說對魏博動用武力的好處,而且說糧草錢財都已經準備好了。憲宗詢問李絳的意見,李絳回答說:“不能夠輕易使用武力。前年討伐王承宗的時候,朝廷調集恆州四面軍鎮的軍隊二十萬,又派遣左右神策軍從京城出發去征討,弄得天下騷動不安,花錢七百多萬緡,最後沒有獲得成功,被天下的人們恥笑。現在,戰爭的創傷沒有恢復,人們都害怕打仗。如果又下命令趕他們上前線打仗,臣下擔心不但不會成功,而且可能發生其他變故。何況對魏博不必動用武力,事情和形勢都十分清楚,希望陛下不要再懷疑。”憲宗突然起身拍著桌子說:“我已經決定不使用武力了。”李絳說:“陛下雖然已經說出了這個決定,但恐怕退朝以後,還會有人來迷惑陛下的視聽啊。”憲宗面色嚴肅,厲聲說道:“我的心意已經決定下來。誰還能夠迷惑我?”李絳於是向憲宗行禮祝賀道:“這就是國家的福氣啊。”
不久,因為田懷諫年幼力弱,軍政事務都由他的家僕蔣士則決斷,蔣士則多次以自己的好惡調動、改任各位將領,大家都十分憤怒。而且朝廷對主帥的任命長時間不頒佈,軍中將士很是不安。田興早晨進入軍府,有幾千名士兵喧鬧起鬨,圍著田興行禮,請求田興擔任留後職務。田興吃驚地撲倒在地,士兵們仍不散開。過了很長時間,田興估計自己無法拒絕,才對大家說:“你們肯聽我的話嗎?”大家都說:“只聽你的號令。”田興說:“不要冒犯副大使,遵守朝廷的法令,向朝廷申報版圖戶籍,申請朝廷委派官吏,你們答應了這些,我才擔任留後。”大家都說:“好!”田興於是就殺了蔣士則等十幾人,將田懷諫遷移到軍府之外去居住。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李絳識大局,善應對,朝廷不用兵戈而魏博歸順。)
【點評】
本卷點評三事:吐突承璀兵敗河北、李絳入相、憲宗問宰臣寬嚴之政。
一、吐突承璀兵敗河北。當初,元和元年(806),憲宗兵徵西川劉闢,這時淄青節度使李師古去世。李師古異母弟李師道自為留後,宰相杜黃裳主張討伐,憲宗認為劉闢還沒有平定,不願兩線用兵,姑息李師道,任命為節度使。嗣後王士真的兒子王承宗自為留後,此時憲宗意欲革除軍鎮世襲的弊政,打算用兵征討。宰相裴垍和翰林學士李絳都認為河北三鎮世襲節度已相沿成習,三鎮又唇齒相依,不易征討。淮西吳少誠當年自為留後而被朝廷任命,現已患病,朝廷派人去取代,若不受命,派兵征討,因環繞淮西諸鎮皆為朝廷控制,淮西得不到鄰鎮的援助,官軍可以取勝,阻止軍鎮世襲蔓延到內地。這一正確方針,憲宗不予採納。神策軍中尉吐突承璀請命征討河北,憲宗聽從。吐突承璀自小入宮,給事東宮侍奉順宗,年紀與憲宗相當,兩人自幼交好。憲宗即位,用為神策軍中尉。吐突承璀還掌控內侍省,是宦官的總頭領,憲宗寵信無比。既然朝官反對用兵河北,憲宗索性任用吐突承璀為統帥,任命吐突承璀為左、右神策,河中、河陽、浙西、宣歙等道行營兵馬使、招討處置使,統兵討伐王承宗。白居易等朝臣群起反對任用宦官為兵馬統帥,各鎮將領以受宦官指揮為恥辱,不肯用命。憲宗固執己見,他只是在名義上取消吐突承璀行營兵馬使的頭銜,改招討使為宣慰使,仍用吐突承璀為統帥,集中官軍二十餘萬十倍於王承宗的優勢討伐成德,果如朝臣所料,各鎮官兵互相觀望,河北三鎮聯合對抗,久不建功。朝廷花了七百多萬緡軍費,財力不支,只好接受王承宗的歸順,任命他為節度使,朝廷罷兵。
元和五年(810),吐突承璀回朝,憲宗不追究吐突承璀的敗軍之罪,仍用為神策軍中尉,李絳等朝官力爭,憲宗不得已貶吐突承璀為軍器使。第二年,吐突承璀貪贓事發,出為淮南監軍。憲宗對李絳說,吐突承璀只是一個家奴,無論給他多大權力,去掉他就像去掉一根毛。憲宗違眾任用吐突承璀為統帥,認為軍隊在家奴手中就是在自己手中,吐突承璀勝利了,就是皇上英明,使群臣畏服。憲宗的內心深處,仍是猜忌朝官和諸將,自己站到宦官一邊。宦官從小在宮中,不知稼穡之艱難,哪能體恤人民的疾苦。宦官多不讀書,不明禮義。宦官身為刑餘之人,身心遭受嚴重摧殘,整日目睹皇上與嬪妃花天酒地的豪侈生活,頤指氣使家奴的威風,日久天長,怎不染上權力之慾。所以宦官一旦擅權,十之八九皆為禍患,唐憲宗視為一根毛,大錯特錯。正是這一錯誤觀念,讓很多君主疏遠朝官,信用家奴,最終失控,受制於家奴。憲宗最終死於宦官之手,這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悲哉,惜也。
二、李絳入相。河北用兵的失敗,使唐憲宗認識到,不信用朝官,想有一番作為是不可能的。唐憲宗當時還有進取心,這是他的英明處,為了任用李絳為相,唐憲宗才貶吐突承璀為淮南監軍,當唐憲宗要一腳踢開李絳時,吐突承璀又被召還為相,這是後話,按下不提。
李絳,字深之,趙郡贊皇(今河北省贊皇縣)人,歷仕德宗、順宗、憲宗、穆宗、敬宗、文宗六朝,清正廉直。居官廟堂,以匡諫為己任,外任地方,恪盡職守。終官山南西道節度使,死於監軍煽動的亂兵之手。貞元末,李絳任監察御史,憲宗即位,拜李絳為翰林學士,策劃軍國事務。誅李錡,推倒聖德碑,皆李絳之力。李絳是當時朝官耿直派的代表,深惡宦官。憲宗用兵河北失敗,轉而起用李絳為相,貶吐突承璀出京,標誌朝官耿直派得勢,朝廷政治出現了振興的氣象。元和七年(812),魏博鎮內訌,將士擁立田弘正為留後。田弘正舉魏博六州地歸順朝廷。其經始營創,也是李絳之力。憲宗曾與李絳討論玄宗一朝,為什麼開元大治,天寶大亂,一個人前後治亂相反。李絳說,開元之時,任用姚崇、宋璟賢才輔政,玄宗皇帝納諫思治,君臣同心,中外安寧。開元后朝,奸人李林甫、楊國忠為相,誘以興利,武夫說以開邊,玄宗皇帝聽不到直言,驕侈逸樂,導致天寶大亂。治亂安危,全取決於皇上的所作所為。憲宗說,人主怎樣辦才好呢?李絳說,只要人主不吝改過,從善如流,臣等敢言,什麼事情都能辦好。憲宗說,朕任用卿等,就是希望卿等直言,不要有什麼保留,以彌補朕的不足。唐憲宗只是這樣說,時間一長就動搖了立場。唐憲宗和德宗一樣,寵信宦官且貪財。憲宗罷免了進奉,不久又恢復了進奉。憲宗貶逐了吐突承璀,時時想到召回,而且李絳之言,只要涉及宦官,就不採用。憲宗仍然是腐朽勢力的代表,而非真正的中興之主。局勢好轉,憲宗的感情就倒向了與宦官勾結的宰相李吉甫一邊。李絳與李吉甫道不同不相為謀,兩人在憲宗面前總是爭執。憲宗心知李絳忠直,總是採納李絳的論奏。元和九年(814),憲宗終於沉不住氣了,罷了李絳的相職,召吐突承璀還朝,李吉甫得勢。李絳只做了三年的宰相,也是唐憲宗為明君的時期。
三、憲宗問宰臣寬嚴之政。元和六年(811)三月十一日,憲宗問宰臣,治理國家,寬和與威嚴,哪一個應當放在首位。宰相權德輿回答說:“秦王朝施政威嚴而滅亡,漢朝施政寬和而興盛。本朝太宗皇帝,禁止用刑時鞭打人的背。因此,安史之亂以來,叛亂不斷髮生,但轉眼間反叛的人都滅亡了。這是因為列祖列宗施行寬和的仁政,凝聚了天下人心,唐室總是轉危為安。這樣看來,治理天下,寬和與威嚴,哪個在先,不是很清楚了嗎?”鞭刑杖臀,只傷皮肉,若杖人之背,往往打死人。權德輿以此為喻,刑杖為的是治病救人,不是把人打死,就是寬和,打死人就是苛嚴。德宗後期政治,十年不赦。憲宗即位,不問是非輕重,所謂王叔文同黨,一概貶逐。德宗、憲宗,深惡朝臣朋黨,因此,朝臣是不是朋黨,只要認定,一概斥逐,施以苛嚴。權德輿主張用政尚寬,回答憲宗之問,憲宗認為有道理。被貶八司馬之程異等,得到了重新任用。
有一天李吉甫勸憲宗要施威嚴整頓綱紀。憲宗問李絳:“卿的意見如何?”李絳回答說:“聖明君主的政治,崇尚道德而不崇尚刑罰。怎麼能夠放棄周成王、周康王、漢文帝、漢景帝的做法,而效法秦始皇、秦二世呢?”周與漢行仁政,有成康之治與文景之治,秦政苛酷,二世而亡。這次談話過了十多天,山南東道節度使於入朝,勸憲宗用嚴刑。於是憲宗對宰臣們說:“於頔是個大奸臣,他勸朕用嚴刑峻法,卿等知道於頔的用心嗎?”宰臣們回答:“不知道。”憲宗說:“於頔的用意是讓朕喪失人心。”李吉甫驚了一身冷汗。此事表明,憲宗清醒時還是能明辨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