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九卷
唐紀五十五
唐憲宗元和七年至十一年
(812—816年)
起玄黓執徐(壬辰,812年)十月,盡柔兆涒灘(丙申,816年),凡四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812年十月,訖公元816年,凡四年又三個月,當唐憲宗元和七年十月到元和十一年。此時期是唐憲宗執政取得輝煌成績的時期,李絳為相,直言敢諫,又善策劃。元和七年(812),魏博節度使田季安死,其子田懷諫,年十一,被軍士立為留後,宰相李吉甫主張用兵,李絳認為,只要朝廷不派中使慰問,不受節鉞,魏博鎮當自歸於朝。事勢發展果如李絳之策。魏博效順,重賞將士,處置事宜,皆為李絳所策。李吉甫善逢迎,和柔自媚,排擠李絳。唐憲宗思念吐突承璀,元和九年(814),唐憲宗召吐突承璀回京師,官復原職,為左神策軍中尉,李絳罷相。淮西節度使吳少陽死,其子吳元濟自領軍務,朝廷大發十六道兵征討。淄青節度使李師道出兵陽為討賊,暗助淮西。李師道還派刺客到京師暗殺宰相武元衡,傷裴度,又欲血洗東都,為東都留守李元膺挫敗。韓愈上平淮西之策。柳宗元著政論《梓人傳》《種樹郭橐駝傳》諷喻時政。成德王承宗再叛助賊,唐憲宗違眾開闢河北第二戰場,志在表明討逆決心。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中之上(一)
元和七年(壬辰,812年)
冬,十月,乙未,魏博監軍以狀聞,上亟召宰相,謂李絳曰:“卿揣魏博若符契。”李吉甫請遣中使宣慰以觀其變,李絳曰:“不可。今田興奉其土地兵眾,坐待詔命,不乘此際推心撫納,結以大恩,必待敕使至彼,持將士表來為請節鉞,然後與之,則是恩出於下,非出於上,將士為重,朝廷為輕,其感戴之心亦非今日之比也。機會一失,悔之無及!”吉甫素與樞密使梁守謙相結,守謙亦為之言於上曰:“故事,皆遣中使宣勞,今此鎮獨無,恐更不諭。”上竟遣中使張忠順如魏博宣慰,欲俟其還而議之。癸卯,李絳覆上言:“朝廷恩威得失,在此一舉,時機可惜,奈何棄之!利害甚明,願聖心勿疑。計忠順之行,甫應過陝,乞明旦即降白麻除興節度使,猶可及也。”上且欲除留後,絳曰:“興恭順如此,自非恩出不次,則無以使之感激殊常。”上從之。甲辰,以興為魏博節度使。忠順未還,制命已至魏州。興感恩流涕,士眾無不鼓舞。
庚戌,更名皇子寬曰惲,察曰悰,寰曰忻,寮曰悟,審曰恪。
李絳又言:“魏博五十餘年不沾皇化,一旦舉六州之地來歸,刳河朔之腹心,傾叛亂之巢穴,不有重賞過其所望,則無以慰士卒之心,使四鄰勸慕。請發內庫錢百五十萬緡以賜之。”左右宦官以為“所與太多,後有此比,將何以給之?”上以語絳,絳曰:“田興不貪專地之利,不顧四鄰之患,歸命聖朝,陛下奈何愛小費而遺大計,不以收一道人心!錢用盡更來,機事一失不可復追。借使國家發十五萬兵以取六州,期年而克之,其費豈止百五十萬緡而已乎!”上悅,曰:“朕所以惡衣菲食,蓄聚貨財,正為欲平定四方;不然,徒貯之府庫何為!”十一月,辛酉,遣知制誥裴度至魏博宣慰,以錢百五十萬緡賞軍士,六州百姓給復一年。軍士受賜,歡聲如雷。成德、兗鄆使者數輩見之,相顧失色,嘆曰:“倔強者果何益乎!”
度為興陳君臣上下之義,興聽之,終夕不倦,待度禮極厚,請度遍至所部州縣,宣佈朝命。奏乞除節度副使於朝廷,詔以戶部郎中河東胡證為之。興又奏所部缺官九十員,請有司注擬,行朝廷法令,輸賦稅。田承嗣以來室屋僭侈者,皆避不居。
鄆、蔡、恆遣遊客間說百方,興終不聽。李師道使人謂宣武節度使韓弘曰:“我世與田氏約相保援,今興非田氏族,又首變兩河事,亦公之所惡也!我將與成德合軍討之。”弘曰:“我不知利害,知奉詔行事耳。若兵北渡河,我則以兵東取曹州!”師道懼,不敢動。
田興既葬田季安,送田懷諫於京師。辛巳,以懷諫為右監門衛將軍。
【語譯】
唐憲宗元和七年(壬辰,公元812年)
冬季,十月初十日乙未,魏博監軍把將士們擁戴田興而廢黜田懷諫的事情向朝廷奏報,憲宗緊急召見宰相,對李絳說:“你對魏博的事態發展,真是料事如神。”李吉甫請求憲宗派遣使者去魏博安撫,並觀察事態的發展,李絳說:“不能這樣做。現在田興將魏博的土地軍隊和百姓進獻給朝廷,正等待著朝廷的詔令,如果不乘這個機會對田興推心置腹,安撫接納,用很大的恩寵團結田興,而一定讓敕使去那裡以後,帶回將士們為田興請求節度使旌節的表章回朝,然後再把節度使職務授給田興,那麼就是恩惠來自田興的將士們,而不是出自陛下。將士們在田興的心中重要,而朝廷在田興的心中不重要,那個時候田興對朝廷感恩戴德的心意是不能和現在的期望相比了。機會一喪失,後悔就來不及了。”李吉甫一向與樞密使梁守謙相交結,梁守謙也為李吉甫對憲宗說:“從前的慣例,都要派遣宮中使者去宣旨慰勞,現在只有魏博一鎮不這樣,恐怕魏博人更難知道朝廷的意向了。”憲宗最後還是派遣宮中的宦官使者張忠順去魏博鎮宣旨慰問,打算等張忠順回來以後再商議主帥任命事宜。十月十八日癸卯,李絳又對憲宗說:“朝廷施行的恩典和威嚴,成功與失敗,就在此一舉了。好的機會,應該特別珍惜,怎麼能隨便放棄呢?處理這一事情的利弊是非常清楚的,希望陛下的心裡不要再懷疑。估計張忠順的行程,應該才過了陝州,請求陛下明天早上就頒佈白麻紙詔書,任命田興為節度使,這樣還來得及。”憲宗還打算暫時任命田興為留後,李絳說:“田興對朝廷如此恭謹順從,如果朝廷不對田興施行非同尋常的恩典,那就不能讓田興對朝廷有超常的感激。”憲宗採納了他的主張。十月十九日甲辰,憲宗任命田興為魏博節度使。張忠順還沒有踏上回程,憲宗的任命就到了魏州。田興感謝皇帝的恩典,激動得淚流滿面,全軍將士沒有不受鼓舞的。
二十五日庚戌,憲宗給皇子們改名,李寬改為李惲,李察改為李悰,李寰改為李忻,李寮改為李悟,李審改為李恪。
李絳又對憲宗說:“魏博的人已經五十多年沒有沾潤君王恩德的教化了。現在突然一下子帶著全鎮六州的土地歸順了朝廷,等於挖了河朔地區的心臟,傾覆了黃河南北地區反叛作亂的巢穴,朝廷如果沒有超出他們意料的重賞,那麼就難以安慰將士們的忠心,而讓相鄰四周各道的人們受到勸勉而羨慕了。請陛下拿出宮中內庫的錢一百五十萬緡來賞賜給他們。”憲宗身邊的宦官們認為:“如果賞賜得太多,以後再有相同的事情,那又用什麼來賞賜呢?”憲宗將這話說給李絳聽,李絳說:“田興不貪圖專擅一地的權利,不顧忌四方鄰道的危害,歸順朝廷,陛下怎麼能吝惜小小的花費而耽誤了大事,不借此收攏一道的人心呢?錢用光了還會再來,好的時機一喪失,就再也無法追回來了。假如朝廷調派十五萬兵力去攻這六個州,以一年為期限攻下來的話,花費難道只有這一百五十萬緡嗎?”憲宗很高興,說道:“朕之所以穿粗劣的衣服,吃儉省的食物,蓄積錢財,正是為了要平定天下四方。要不然,將錢財白白地存在倉庫裡幹什麼呢?”十一月初六日辛酉,憲宗派遣擔任知制誥的裴度去魏博鎮宣旨慰勞,帶去一百五十萬緡錢賞賜給軍中將士,免除六州的老百姓一年賦稅。軍中將士接受了朝廷的賞賜,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成德、淄青、平盧三鎮的幾批使者見到這種場面,相視著,臉上黯然失色,感嘆道:“支持不服從朝廷命令的人真的會有什麼好處呢!”
裴度替田興講述君臣上下之間關係的原則,田興聽了一整夜都不覺得疲倦,他對待裴度的禮儀極為周到,請裴度走遍他統轄下的所有州縣,向軍民宣佈朝廷的命令。田興上奏朝廷請求任命節度副使,憲宗下詔任命擔任戶部郎中的河東人胡證去做節度副使。田興又上奏朝廷說他的屬下還缺九十名官員,請求有關部門選拔派任,奉行朝廷的法令,向朝廷繳納賦稅。田承嗣就任節度使以來建造的超過規定的豪華房屋,田興一律迴避,不去居住。
鄆州李師道、蔡州吳少陽、恆州王承宗都派遣說客去魏博千方百計地勸說田興不要歸順朝廷,田興始終不理睬。李師道派人對宣武節度使韓弘說:“我李家世代與田家約定互相保護援助。現在田興不是田承嗣的同宗,又首先改變了黃河南北地區軍鎮的規矩,這也是您所厭惡的!我準備派兵與成德軍一同討伐田興。”韓弘說:“我不知道你說的利害關係,只知道遵奉朝廷的命令行事。如果你的兵馬向北渡過黃河,那我就派兵東進,攻下你的曹州!”李師道害怕了,不敢出兵。
田興安葬了田季安以後,就把田懷諫送到了京城長安。十一月二十六日辛巳,憲宗任命田懷諫為右監門衛將軍。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唐憲宗重賞魏博歸順將士,處置事宜皆為李絳所策劃。)
李絳奏振武、天德左右良田可萬頃,請擇能吏開置營田,可以省費足食,上從之。絳命度支使盧坦經度用度,四年之間,開田四千八百頃,收谷四千餘萬斛,歲省度支錢二十餘萬緡,邊防賴之。
上嘗於延英謂宰相曰:“卿輩當為朕惜官,勿用之私親故。”李吉甫、權德輿皆謝不敢。李絳曰:“崔祐甫有言:‘非親非故,不諳其才。’諳者尚不與官,不諳者何敢復與!但問其才器與官相稱否耳。若避親故之嫌,使聖朝虧多士之美,此乃偷安之臣,非至公之道也。苟所用非其人,則朝廷自有典刑,誰敢逃之!”上曰:“誠如卿言。”
是歲,吐蕃寇涇州,及西門之外,驅掠人畜而去。上患之,李絳上言:“京西、京北皆有神策鎮兵,始,置之慾以備禦吐蕃,使與節度使掎角相應也。今則鮮衣美食,坐耗縣官,每有寇至,節度使邀與俱進,則雲申取中尉處分;比其得報,虜去遠矣。縱有果銳之將,聞命奔赴,節度使無刑戮以制之,相視如平交,左右前卻,莫肯用命,何所益乎!請據所在之地士馬及衣糧、器械皆割隸當道節度使,使號令齊一,如臂之使指,則軍威大振,虜不敢入寇矣。”上曰:“朕不知舊事如此,當亟行之。”既而神策軍驕恣日久,不樂隸節度使,竟為宦者所沮而止。
【語譯】
李絳上奏振武軍和天德軍一帶有良田將近一萬頃,請選擇能幹的官吏負責開墾營田,能夠節省駐軍的衣服和糧食開支,憲宗採納了這一建議。李絳命令度支使盧坦編列所需費用,在四年之內,開墾田地四千八百頃,收穫穀物四十多萬斛,每年節省度支的開支二十多萬緡錢,邊防駐軍依靠營田收入來維持開銷。
憲宗曾經在延英殿對宰相們說:“卿等應該為朕珍惜官職,不要把它給親戚朋友。”李吉甫和權德輿都表示不敢這樣做。李絳說:“以前的宰相崔祐甫說過一句話:‘不是親戚和朋友,就不熟悉他的才能。’對熟悉的人尚且不能給一個官職,對不熟悉的人,怎麼敢給官職呢?只要追問這個人的才能和器識與他的官職是否相稱而已。如果迴避任用親朋的嫌疑,使本朝沒有人才濟濟的美稱,這是得過且過,只求自己安穩的臣子做法,不符合大公無私的原則。假如用人不當,那麼朝廷自有法典刑律,誰又敢逃脫懲罰呢?”憲宗說:“實在是應該按卿說的那樣做。”
這一年,吐蕃侵犯涇州地區。敵人到了涇州城西門外邊,驅趕、擄掠人口和牲畜回去了。憲宗很為此事擔憂,李絳上奏說:“京城西邊和北邊都有神策軍的鎮守部隊,最初,把他們安置在那裡是為了防備和抵禦吐蕃軍隊,讓他們與各邊鎮節度使的軍隊形成犄角,互相策應。現在他們穿著華美的衣服,吃著鮮美的食物,坐在那裡消耗朝廷的錢財。每當有敵人來的時候,邊鎮節度使要求他們一同出擊抗敵,他們就說要報告給護軍中尉,聽候護軍中尉的指示,等得到護軍中尉的答覆時,敵人早已遠離了。即使是有果斷的神策軍將領,聽到命令後立即出擊,但節度使沒有行使刑罰和處死的權力來約束他們,對待他們就像平級官員一樣,節度使指揮他們前進或後退,他們不肯服從命令。讓他們駐守在那裡有什麼用處呢?請陛下根據他們所在的地點,將人馬和衣服糧食、武器裝備分割出來,劃給當地節度使管轄,使號令整齊,指揮自如,那麼就能使軍隊的聲威大為振作,敵人就不敢侵犯了。”憲宗說:“朕不知道原來情況是這樣的,應該立即採取這一措施。”不久,因為神策軍驕橫慣了,不願意隸屬於節度使,這事最後因宦官們勸阻而作罷。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唐憲宗寵信宦官重於朝士,李絳之言,只要事及宦官,則不得施行。)
八年(癸巳,813年)
春,正月,癸亥,以博州刺史田融為相州刺史。融,興之兄也。融、興幼孤;融長,養而教之。興嘗于軍中角射,一軍莫及。融退而抶之曰:“爾不自晦,禍將及矣!”故興能自全於猜暴之時。
勃海定王元瑜卒,弟言義權知國務。庚午,以言義為勃海王。
李吉甫、李絳數爭論於上前,禮部尚書、同平章事權德輿居中無所可否,上鄙之。辛未,德輿罷守本官。
辛卯,賜魏博節度使田興名弘正。
司空、同平章事於頔久留長安,鬱郁不得志。有梁正言者,自言與樞密使梁守謙同宗,能為人屬請,頔使其子太常丞敏重賂正言,求出鎮。久之,正言詐漸露,敏索其賂不得,誘其奴,支解之,棄溷中。事覺,頔帥其子殿中少監季友等素服詣建福門請罪,門者不內;退,負南牆而立,遣人上表,閤門以無印引不受,日暮方歸,明日,復至。丁酉,頔左授恩王傅,仍絕朝謁;敏流雷州,季友等皆貶官,僮奴死者數人,敏至秦嶺而死。
事連僧鑑虛。鑑虛自貞元以來,以財交權倖,受方鎮賂遺,厚自奉養,吏不敢詰。至是,權倖爭為之言,上欲釋之,中丞薛存誠不可。上遣中使詣臺宣旨曰:“朕欲面詰此僧,非釋之也。”存誠對曰:“陛下必欲面釋此僧,請先殺臣,然後取之,不然,臣期不奉詔。”上嘉而從之。三月,丙辰,杖殺鑑虛,沒其所有之財。
甲子,徵前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武元衡入知政事。
夏,六月,大水。上以為陰盈之象,辛丑,出宮人二百車。
【語譯】
唐憲宗元和八年(癸巳,公元813年)
春季,正月初九日癸亥,憲宗任命博州刺史田融為相州刺史。田融是田興的哥哥。田融和田興在年齡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父母。田融年齡大一些,撫育並教養了田興。田興曾在軍中與將士們比賽射箭,全軍將士沒有人比得上田興。田融退場後鞭打了田興,對他說:“你不能自我隱藏才能,就會大禍臨頭!”所以田興能夠在猜疑、殘暴的田季安統治時期自我保全下來。
渤海定王大元瑜去世,弟弟大言義暫代理渤海國內事務。正月十六日庚午,憲宗冊封大言義為渤海王。
李吉甫和李絳多次在憲宗面前爭論事情,禮部尚書、同平章事權德輿在中間不偏不倚,憲宗很瞧不起權德輿。正月十七日辛未,權德輿被罷免宰相職務,仍擔任禮部尚書一職。
二月初七日辛卯,憲宗給魏博節度使田興賜名為田弘正。
司空、同平章事於頔長期居留在京城長安,悶悶不樂,難以伸展平生志向。有一個叫梁正言的人,自稱和樞密使梁守謙同一宗族,能夠為別人辦好所託的事情,於頔就讓他的兒子太常丞于敏用很厚重的禮物賄賂梁正言,要求讓自己出去做節度使。過了很長時間後,梁正言行騙的事情漸漸暴露出來,于敏追索不回所賄賂的東西,就以利誘惑梁正言的家奴,把梁正言殺了後肢解,丟到廁所裡。事情暴露後,於頔帶著兒子殿中少監於季友等人穿著素色衣服到建福門前去請憲宗治罪,守門的人不讓他們進去。他們退下來後,背朝著南牆站著,派人上奏表給憲宗,閣門中值班的人因為表章上沒有印信不接受。他們一行到天黑時才回家,第二天,又到這裡來了。二月十三日丁酉,憲宗把於頔降職為恩王傅,禁止於頔奉朝請。把于敏流放到雷州,於季友等人都被貶職,奴僕為此事而死的有好幾個人,于敏走到秦嶺時就死了。
這件事牽連到僧人鑑虛。鑑虛自貞元年間以來,用錢財交結權貴寵臣,接受各地軍鎮的賄賂和饋贈,使自己生活得十分優裕,官吏們也不敢過問鑑虛的事。到這時,權貴寵臣紛紛爭著為鑑虛說情,憲宗準備赦免鑑虛的罪行,御史中丞薛存誠認為不能這樣做。憲宗派宮中使者前去御史臺宣佈意旨說:“朕想當面責問這個僧人,不是要釋放這僧人。”薛存誠回答說:“陛下如果一定要當面釋放這個僧人,那麼就請先殺了臣下,然後再將他從御史臺提走,否則,臣下肯定不會接受詔令。”憲宗對薛存誠很讚賞,就聽從了他的意見。三月初三日丙辰,朝廷將鑑虛用軍棍打死,沒收了這僧人的所有財產。
三月十一日甲子,憲宗徵召前任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武元衡入朝處理朝廷事務。
夏季,六月,發生了洪水災害。憲宗認為這是陰氣太盛的緣故,六月初五日辛丑,放出了二百車宮女回家鄉。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唐憲宗懲治請託,貶於頔,杖殺僧人鑑虛。)
秋,七月,振武節度使李光進請修受降城,兼理河防。時受降城為河所毀,李吉甫請徙其徒於天德故城,李絳及戶部侍郎盧坦以為:“受降城,張仁願所築,當磧口,據虜要衝,美水草,守邊之利地。今避河患,退二三里可矣,奈何舍萬代永安之策,徇一時省費之便乎!況天德故城僻處确瘠,去河絕遠,烽候警急不相應接,虜忽唐突,勢無由知,是無故而蹙國二百里也。”及城使周懷義奏利害,與絳、坦同。上卒用吉甫策,以受降城騎士隸天德軍。
李絳言於上曰:“邊軍徒有其數而無其實,虛費衣糧,將帥但緣私役使,聚貨財以結權倖而已,未嘗訓練以備不虞,此不可不於無事之時豫留聖意也。”時受降城兵籍舊四百人,及天德軍交兵,止有五十人,器械止有一弓,自餘稱是。故絳言及之。上驚曰:“邊兵乃如是其虛邪!卿曹當加按閱。”會絳罷相而止。
乙巳,廢天威軍,以其眾隸神策軍。
丁未,辰、漵賊帥張伯靖請降。辛亥,以伯靖為歸州司馬,委荊南軍前驅使。
【語譯】
秋季,七月,振武節度使李光進請求朝廷修築受降城,兼帶治理黃河堤防。當時受降城被黃河沖毀,李吉甫請求將受降城的人遷移到天德軍的舊城中去,李絳和戶部侍郎盧坦認為:“受降城是中宗皇帝時期張仁願修建的,地處大沙漠的出口,佔據著控制異族人的要害之地,這裡水草肥美,是防守邊疆很有利的地方。現在為了躲避黃河水患,退後二三里就行了,怎麼能捨棄萬代安定的長遠大計,而只為一時節省開支的便利著想呢?何況天德軍舊城地處偏遠的貧寒之地,離黃河極遠,烽火報警告急不能互相接應,胡虜突然前來侵犯,勢必無法預先得知,這是無緣無故地縮減國土二百里啊。”後來受降城的城防使周懷義上奏朝廷,講述修城與否的利弊得失,想法與李絳和盧坦相同。但憲宗最後卻採用了李吉甫的建議,將受降城的騎兵劃歸天德軍統轄。
李絳對憲宗說:“邊防軍只有數字而實際上沒有那麼多人,白白浪費了衣服和糧食,將帥們只知道假公濟私,儲積錢財以交結權貴寵臣,未曾訓練士兵,以防備不測,這種情況不能不請陛下事先注意。”當時受降城的士兵名冊上本有四百人,等到與天德軍移交兵員的時候,只有五十人,武器裝備只有一張弓,其餘的東西跟這差不多。因此李絳就談到了這一事情。憲宗吃驚地說:“邊防軍隊竟然這樣虛弱嗎?你們應該仔細加以追查。”適逢李絳被罷相,這事就無人過問了。
八月二十五日乙巳,憲宗撤銷天威軍,把天威軍的人馬劃歸神策軍統轄。
八月二十七日丁未,辰州和漵州叛亂的首領張伯靖請求向朝廷投降。九月初二日辛亥,憲宗任命張伯靖為歸州司馬,交給荊南節度使差遣。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唐憲宗惜小費,李吉甫順適聖意排擠李絳,不納李絳策,以至於受降城失修縮地二百里,邊兵空缺,不加按閱。)
初,吐蕃欲作烏蘭橋,先貯材於河側,朔方常潛遣人投之於河,終不能成。虜知朔方、靈鹽節度使王佖貪,先厚賂之,然後併力成橋,仍築月城守之。自是朔方禦寇不暇。
冬,十月,回鶻發兵度磧南,自柳谷西擊吐蕃。壬寅,振武、天德軍奏回鶻數千騎至鸊鵜泉,邊軍戒嚴。
振武節度使李進賢,不恤士卒;判官嚴澈,綬之子也,以刻核得幸於進賢。進賢使牙將楊遵憲將五百騎趣東受降城以備回鶻,所給資裝多虛估,至鳴沙,遵憲屋處而士卒暴露,眾發怒,夜,聚薪環其屋而焚之,卷甲而還。庚寅夜,焚門,攻進賢,進賢逾城走,軍士屠其家,並殺嚴澈。進賢奔靖邊軍。
群臣累表請立德妃郭氏為皇后。上以妃門宗強盛,恐正位之後,後宮莫得進,託以歲時禁忌,竟不許。
丁酉,振武監軍駱朝寬奏亂兵已定,請給將士衣。上怒,以夏綏節度使張煦為振武節度使,將夏州兵二千赴鎮,仍命河東節度使王鍔以兵二千納之,聽以便宜從事。駱朝寬歸罪於其將蘇若方而殺之。
發鄭滑、魏博卒鑿黎陽古河十四里,以紓滑州水患。
上問宰相:“人言外間朋黨大盛,何也?”李絳對曰:“自古人君所甚惡者,莫若人臣為朋黨,故小人譖君子必曰朋黨。何則?朋黨言之則可惡,尋之則無跡故也。東漢之末,凡天下賢人君子,宦官皆謂之黨人而禁錮之,遂以亡國。此皆群小欲害善人之言,願陛下深察之!夫君子固與君子合,豈可必使之與小人合,然後謂之非黨邪!”
【語譯】
當初,吐蕃人想修建烏蘭橋,先在黃河邊上儲存了木材,朔方軍經常暗中派人去把木材丟進黃河流走,烏蘭橋始終沒有架成。吐蕃人知道朔方和靈鹽節度使王佖貪婪,就先用很厚重的禮物賄賂他,然後集中力量把橋架好了,還在橋旁修築一座月牙形的城牆防守。從此以後,朔方地區抵禦吐蕃入侵的戰事就接連不斷了。
冬季,十月,回鶻調兵穿越沙漠南下,從柳谷渡向西攻擊吐蕃。十月二十三日壬寅,振武軍和天德軍上奏朝廷說回鶻幾千名騎兵到了鸊鵜泉,邊防軍隊加強了警備。
振武軍節度使李進賢不體恤士兵。判官嚴澈是嚴綬的兒子,因為對人刻薄嚴厲而得到李進賢的寵信。李進賢派遣牙將楊遵憲率領五百名騎兵趕赴東受降城去防備回鶻,所發的物資裝備多半不是原物,而是用另外的東西折價給的。這支軍隊到了鳴沙縣,楊遵憲一個人住在屋裡,將士們都宿營在露天裡。大家十分憤怒,晚上,弄了許多柴草堆集在楊遵憲住的房屋四周,放火燒死了楊遵憲,然後收起鎧甲回到振武軍。十月十一日庚寅晚上,他們燒燬了振武軍城的城門,向李進賢發起攻擊,李進賢翻城牆逃走,將士們殺了他的全家,並把嚴澈也殺了。李進賢逃奔到靜邊軍那裡。
朝廷群臣多次上表請求憲宗冊立德妃郭氏為皇后。憲宗因為郭妃是郭子儀的孫女,這一家族勢力強盛,擔心冊立她為皇后以後,就不能親近其他嬪妃了,於是以歲時禁忌為藉口,最後還是沒有答應。
十月十八日丁酉,振武軍的監軍駱朝寬上奏朝廷說叛亂的士兵已經平定,請求發給將士們衣服。憲宗很生氣,調任夏綏節度使張煦為振武節度使,張煦帶領夏州的兩千人馬去就任,憲宗還命令河東節度使王鍔帶領二千人馬去迎接,讓張煦見機行事。駱朝寬將罪責都歸在將領蘇若方身上,就將他殺了。
憲宗調集鄭滑、魏博的士兵開鑿黎陽山附近的黃河故道十四里,以便緩解滑州的水災。
憲宗問宰相們說:“人們說朝廷內外拉結朋黨的風氣很盛,這是為什麼?”李絳回答說:“自古以來君主最痛恨的事情,就是臣子們結成朋黨,所以小人要誣陷君子就一定要說他們結成朋黨。這是為什麼呢?這是因為拉結朋黨這一事情是可惡的,但仔細追查卻沒有什麼痕跡。東漢末年,凡是天下的賢人和君子,宦官們都稱他們是朋黨中的人而永不任用他們,於是終於使東漢王朝滅亡了。這都是小人們想陷害好人的話,希望陛下深入地考察一下!一般說來,君子總是與君子在一起,難道能夠一定讓他們與小人們合群,然後才說他們不是朋黨中的人嗎?”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邊將貪暴,或受賂吐蕃,或不恤士卒以致兵變,而朝廷懲治不力,憲宗卻忌刻朋黨。)
九年(甲午,814年)
春,正月,甲戌,王鍔遣兵五千會張煦於善羊柵。乙亥,煦入單于都護府,誅亂者蘇國珍等二百五十三人。二月,丁丑,貶李進賢為通州刺史。甲午,駱朝寬坐縱亂者,仗之八十,奪色,配役定陵。
李絳屢以足疾辭位;癸卯,罷為禮部尚書。
初,上欲相絳,先出吐突承璀為淮南監軍;至是,上召還承璀,先罷絳相。甲辰,承璀至京師,復以為弓箭庫使、左神策中尉。
李吉甫奏:“國家舊置六胡州於靈、鹽之境,開元中廢之,更置宥州以領降戶;天寶中,宥州寄理於經略軍,寶應以來,因循遂廢。今請復之,以備回鶻,撫党項。”上從之。夏,五月,庚申,復置宥州,理經略軍,取鄜城神策屯兵九千以實之。
先是,回鶻屢請昏,朝廷以公主出降,其費甚廣,故未之許。禮部尚書李絳上言,以為:“回鶻兇強,不可無備,淮西窮蹙,事要經營。今江、淮大縣,歲所入賦有二十萬緡者,足以備降主之費,陛下何愛一縣之賦,不以羈縻勁虜!回鶻若得許昏,必喜而無猜,然後可以修城塹,蓄甲兵,邊備既完,得專意淮西,功必萬全。今既未降公主而虛弱西城,磧路無備,更修天德以疑虜心。萬一北邊有警,則淮西遺醜復延歲月之命矣!儻虜騎南牧,國家非步兵三萬,騎五千,則不足以抗禦!借使一歲而勝之,其費豈特降主之比哉!”上不聽。
乙丑,桂王綸薨。
六月,壬寅,以河中節度使張弘靖為刑部尚書、同平章事。弘靖,延賞之子也。
翰林學士獨孤鬱,權德輿之婿也。上嘆鬱之才美曰:“德輿得婿鬱,我反不及邪!”先是尚主皆取貴戚及勳臣之家,上始命宰相選公卿、大夫子弟文雅可居清貫者,諸家多不願,惟杜佑孫司議郎悰不辭。秋,七月,戊辰,以悰為殿中少監、駙馬都尉,尚岐陽公主。公主,上長女,郭妃所生也。八月,癸巳,成昏。公主有賢行,杜氏大族,尊行不翅數十人,公主卑委怡順,一同家人禮度,二十年間,人未嘗以絲髮間指為貴驕。始至,則與悰謀曰:“上所賜奴婢,卒不肯窮屈,奏請納之,悉自市寒賤可制指者。”自是閨門落然不聞人聲。
【語譯】
唐憲宗元和九年(甲午,公元814年)
春季,正月二十六日甲戌,王鍔派遣五千兵馬在善羊柵與張煦會合。正月二十七日乙亥,張煦進入單于都護府城內,殺了叛亂的蘇國珍等二百五十三人。二月丁丑日,憲宗把李進賢貶為通州刺史。二月十六日甲午,駱朝寬因為縱容叛亂將士而獲罪,被打了八十軍棍,削奪了官品和官服,發配到定陵服勞役。
李絳多次因腳病向憲宗請求辭職。二月二十五日癸卯,李絳被罷免宰相職務,改任禮部尚書。
當初,憲宗準備提拔李絳為宰相,就先把吐突承璀外放去擔任淮南的監軍,到這時,憲宗要召回吐突承璀,就先罷免了李絳的宰相職務。二月二十六日甲辰,吐突承璀回到京城長安,憲宗又讓他擔任弓箭庫使和左神策軍護軍中尉。
李吉甫上奏說:“朝廷以前在靈州和鹽州境內設置六個胡州,開元年間廢除了,另外設置宥州統領歸降的胡人。天寶年間,宥州附屬於經略軍治理。寶應年間以來,遵循舊制又廢除了宥州。現在請陛下恢復宥州,以防備回鶻,安撫党項。”憲宗採納了李吉甫的建議。夏季,五月十四日庚申,朝廷恢復宥州,治所在經略軍,將駐防鄜城的神策軍九千人調來充實宥州的力量。
在此之前,回鶻可汗多次向朝廷請求娶公主為妻。朝廷認為公主出嫁遠地,要花費很多錢,所以就沒有答應。禮部尚書李絳上奏憲宗,認為:“回鶻兇猛強悍,不能沒有防備。淮西地區窮迫困窘,要經營收復大計。現在江淮一帶的大縣,每年向朝廷交納的賦稅都有二十萬緡錢,足夠備辦公主下嫁的費用,陛下為什麼珍惜一個縣的賦稅收入,而不用它來牽制、維繫強悍的胡人?回鶻如果得到迎娶公主的許可,一定會很高興,而不猜疑朝廷。然後朝廷可以修築城牆溝塹,儲存鎧甲武器,等邊疆防備鞏固以後,就能夠專心致志地對付淮西地區,這樣一定會獲得萬無一失的成功。現在既不下嫁公主而使受降城防衛空虛,又不防備沙漠的南路,還在天德軍修建東受降城,讓回鶻心中疑慮。萬一北部邊疆有異族入侵,那麼淮西的殘餘叛逆就又可以苟延殘喘了!假如回鶻的戰馬南侵,朝廷若沒有三萬步兵、五千騎兵,就無法阻擋抵禦。假如在一年之內打敗了回鶻人,那所花的費用豈是下嫁公主所花的錢能比的嗎?”憲宗對這個建議不予理睬。
五月十九日乙丑,桂王李綸去世。
六月二十七日壬寅,憲宗任命河中節度使張弘靖為刑部尚書、同平章事。張弘靖是張延賞的兒子。
翰林學士獨孤鬱是權德輿的女婿。憲宗稱讚獨孤鬱才華橫溢說:“權德輿能夠以獨孤鬱為女婿,朕反而比不上權德輿嗎?”在此之前,聘娶公主的人都是權貴、皇室的親戚以及功勳卓著的家族的子弟,憲宗這才命令宰相選擇王公卿相、大臣的子弟們中溫文爾雅、可以擔當清閒職位的人。但很多家庭都不願意高攀公主,只有司議郎杜佑的孫子杜悰不推辭。秋季,七月十八日戊辰,憲宗任命杜悰為殿中少監、駙馬都尉,娶岐陽公主。岐陽公主是憲宗的長女,是郭妃生的。八月十三日癸巳,杜悰與岐陽公主完成婚禮。岐陽公主有賢淑的品行,杜氏家族是一個大家族,是公主長輩的有幾十人,岐陽公主對他們都很謙卑和藹,對待他們和對待自己家人的禮數一樣。在二十年內,杜家人沒有絲毫的藉口指責公主嬌貴傲慢。岐陽公主剛到杜家時,就與杜悰商量說:“陛下賜給我們的奴僕,他們終究不肯屈從的,上奏請陛下將他們收回去,我們所有的奴僕都從市場上買那些出身寒微貧賤可以使喚的人。”從此以後,閨門之內十分清靜,閒言碎語的聲音再也聽不到了。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唐憲宗召吐突承璀入朝復任中尉,李絳罷相。憲宗長女岐陽公主賢淑。)
閏月,丙辰,彰義節度使吳少陽薨。少陽在蔡州,陰聚亡命,牧養馬騾,時抄掠壽州茶山以實其軍。其子攝州刺史元濟,匿喪,以病聞,自領軍務。
上自平蜀,即欲取淮西。淮南節度使李吉甫上言:“少陽軍中上下攜離,請徙理壽州以經營之。”會朝廷方討王承宗,未暇也。及吉甫入相,田弘正以魏博歸附。吉甫以為汝州扞蔽東都,河陽宿兵,本以制魏博,今弘正歸順,則河陽為內鎮,不應屯重兵以示猜阻。辛酉,以河陽節度使烏重胤為汝州刺史,充河陽、懷、汝節度使,徙理汝州。己巳,弘正檢校右僕射,賜其軍錢二十萬緡,弘正曰:“吾未若移河陽軍之為喜也。”
九月,庚辰,以洺州刺史李光顏為陳州刺史,充忠武都知兵馬使;以泗州刺史令狐通為壽州防禦使。通,彰之子也。丙戌,以山南東道節度使袁滋為荊南節度使,以荊南節度使嚴綬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吳少陽判官蘇兆、楊元卿、大將侯惟清皆勸少陽入朝,元濟惡之,殺兆,囚惟清。元卿先奏事在長安,具以淮西虛實及取元濟之策告李吉甫,請討之。時元濟猶匿喪,元卿勸吉甫,凡蔡使入奏者,所在止之。少陽死近四十日,不為輟朝,但易環蔡諸鎮將帥,益兵為備。元濟殺元卿妻及四男以圬射堋。淮西宿將董重質,吳少誠之婿也,元濟以為謀主。
戊戌,加河東節度使王鍔同平章事。
李吉甫言於上曰:“淮西非如河北,四無黨援,國家常宿數十萬兵以備之,勞費不可支也。失今不取,後難圖矣。”上將討之,張弘靖請先為少陽輟朝、贈官,遣使吊贈,待其有不順之跡,然後加兵,上從之,遣工部員外郎李君何弔祭。元濟不迎敕使,發兵四出,屠舞陽,焚葉,掠魯山、襄城,關東震駭。君何不得入而還。
冬,十月,丙午,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公李吉甫薨。
壬戌,以忠武節度副使李光顏為節度使。甲子,以嚴綬為申、光、蔡招撫使,督諸道兵招討吳元濟;乙丑,命內常侍知省事崔潭峻監其軍。戊辰,以尚書左丞呂元膺為東都留守。
党項寇振武。
十二月,戊辰,以尚書右丞韋貫之同平章事。
【語譯】
閏八月十二日丙辰,彰義節度使吳少陽去世。吳少陽在蔡州,暗中召集各地的亡命之徒,放養馬騾,經常搶劫壽州茶山的錢財來充實軍需。吳少陽的兒子、蔡州代理刺史吳元濟封鎖吳少陽的死訊,向朝廷上奏說吳少陽病了,自己掌管了軍中事務。
憲宗自從平定西蜀的劉闢以後,就想攻佔淮西。當時的淮南節度使李吉甫上奏憲宗說:“吳少陽軍中上下之間人心離散,請允許我將治所移到壽州去籌劃這件事。”但正值朝廷出兵討伐王承宗,沒有力量考慮這事。後來李吉甫入朝擔任宰相,田弘正帶著魏博鎮歸順朝廷。李吉甫認為汝州護衛著東都洛陽,駐紮在河陽軍的軍隊,本來是用來控制魏博鎮的,現在田弘正歸順了朝廷,那麼河陽就成了內地軍鎮,不應該再在這裡屯駐重兵,來表示對魏博的猜疑。閏八月十七日辛酉,憲宗任命河陽節度使烏重胤為汝州刺史,讓他充任河陽、懷州、汝州地區的節度使,將治所遷移到汝州。閏八月二十五日己巳,憲宗任命田弘正為檢校右僕射,賞賜給魏博軍錢二十萬緡,田弘正說:“這些給我帶來的喜悅,都比不上朝廷將河陽的軍隊移到汝州啊。”
九月初七日庚辰,憲宗任命洺州刺史李光顏為陳州刺史,充任忠武軍都兵馬使。任命泗州刺史令狐通為壽州防禦使。令狐通是令狐彰的兒子。九月十三日丙戌,憲宗將山南東道節度使袁滋調任荊南節度使,調荊南節度使嚴綬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吳少陽的判官蘇兆、楊元卿和大將侯惟清都勸說吳少陽進京入朝,吳元濟討厭他們,殺了蘇兆,囚禁了侯惟清。楊元卿因為入朝奏事已到長安,就把淮西的各種情況和攻取吳元濟的策略告訴了李吉甫,請求派兵討伐。當時吳元濟還隱瞞著父親死亡的消息,楊元卿勸李吉甫,凡是蔡州派來的使者,他們走到哪裡就將他們阻留在哪裡。吳少陽死了將近四十天,憲宗沒有為吳少陽而停止上朝,只是將蔡州四周各軍鎮的將帥們調換了,增加兵力,加強防備。吳元濟殺了楊元卿的妻子和四個兒子,將他們的血塗在箭靶上。淮西的舊將董重質是吳少誠的女婿,吳元濟便讓董重質作為主要策劃人。
九月二十五日戊戌,憲宗加授河東節度使王鍔為同平章事。
李吉甫對憲宗說:“淮西的情況不同於河北地區,它的四周沒有同夥可以支援,朝廷經常在這裡駐紮幾十萬軍隊防備它,將士的辛勞和朝廷的開支都難以支撐下去,如果失掉現在的機會不去攻打它,那以後就很難下手了。”憲宗準備派兵去討伐,張弘靖請求先為吳少陽的死停止上朝,給吳少陽追贈官爵,派遣使者去弔祭和贈送治喪的錢財,等吳元濟有不恭順朝廷的跡象,然後才使用武力,憲宗採納了張弘靖的建議,派遣工部員外郎李君何去弔喪。吳元濟不迎接朝廷的使者,調兵四面出擊,血洗舞陽,焚燒葉城,搶劫了魯山和襄城,關東地區受到了極大的震動。李君何不能進蔡州,只好回朝了。
冬季,十月初三日丙午,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公李吉甫去世。
十月十九日壬戌,憲宗任命忠武節度副使李光顏為節度使。十月二十一日甲子,憲宗任命嚴綬為申州、光州和蔡州招撫使,督促各道軍隊招撫討伐吳元濟。十月二十二日乙丑,憲宗命令負責內侍省事務的內常侍崔潭峻擔任嚴綬的監軍。十月二十五日戊辰,憲宗任命尚書左丞呂元膺為東都留守。
党項人侵犯振武軍的防地。
十二月二十五日戊辰,憲宗任命尚書右丞韋貫之為同平章事。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淮西節度使吳少陽死,其子吳元濟不發喪,自領軍務,唐憲宗與宰臣決策征討。)
十年(乙未,815年)
春,正月,乙酉,加韓弘守司徒。弘鎮宣武,十餘年不入朝,頗以兵力自負,朝廷亦不以忠純待之。王鍔加平章事,弘恥班在其下,與武元衡書,頗露不平之意。朝廷方倚其形勢以制吳元濟,故遷官使居鍔上以寵慰之。
吳元濟縱兵侵掠,及於東畿。己亥,制削元濟官爵,命宣武等十六道進軍討之。嚴綬擊淮西兵,小勝,不設備,淮西兵夜還襲之;二月,甲辰,綬敗於磁丘,卻五十餘里,馳入唐州而守之。壽州團練使令狐通為淮西兵所敗,走保州城,境上諸柵盡為淮西所屠。癸丑,以左金吾大將軍李文通代之,貶通昭州司戶。
詔鄂嶽觀察使柳公綽以兵五千授安州刺史李聽,使討吳元濟,公綽曰:“朝廷以吾書生不知兵邪!”即奏請自行,許之。公綽至安州,李聽屬櫜鞬迎之。公綽以鄂嶽都知兵馬使、先鋒行營兵馬都虞候二牒授之,選卒六千以屬聽,戒其部校曰:“行營之事,一決都將。”聽感恩畏威,如出麾下。公綽號令整肅,區處軍事,諸將無不服。士卒在行營者,其家疾病死喪,厚給之,妻淫泆者,沉之於江,士卒皆喜曰:“中丞為我治家,我何得不前死!”故每戰皆捷。公綽所乘馬,踶殺圉人,公綽命殺馬以祭之,或曰:“圉人自不備耳,此良馬,可惜!”公綽曰:“材良性駑,何足惜也!”竟殺之。
【語譯】
唐憲宗元和十年(乙未,公元815年)
春季,正月十三日乙酉,憲宗加授韓弘司徒職位。韓弘鎮守宣武軍,十幾年一直不進京入朝,因為自己兵力強大,很自負,朝廷也不把韓弘當作竭誠盡忠的臣子看待。朝廷加授王鍔同平章事之後,韓弘以自己位在王鍔之下為恥辱,寫了一封信給宰相武元衡,露出了一些憤憤不平的意向。朝廷正想利用韓弘統轄地區的有利形勢來制服吳元濟,所以給韓弘加授的官職在王鍔之上,以表示對韓弘的寵信和安慰。
吳元濟放縱兵馬出去侵擾搶劫,到了東都洛陽的近郊地區。正月二十七日己亥,憲宗下制書削奪吳元濟的官職爵位,命令宣武等十六道進軍討伐吳元濟。嚴綬進攻淮西的軍隊,獲得一場小勝利,由於不設防備,結果被淮西軍隊在夜晚返回襲擊。二月初二日甲辰,嚴綬在磁丘戰敗,後退五十多里,進入唐州防守。壽州團練使令狐通被淮西的軍隊打敗,退保壽州城,壽州邊境上的各個營柵都被淮西兵血洗。二月十一日癸丑,憲宗任命左金吾大將軍李文通代替令狐通,將令狐通貶為昭州司馬。
憲宗下詔命令鄂嶽觀察使柳公綽將五千將士交給安州刺史李聽統領,讓他去討伐吳元濟,柳公綽說:“朝廷認為我是一個書生,不懂得用兵的方法嗎?”於是立即就向朝廷上奏,請求自己帶兵去討伐吳元濟,朝廷同意了。柳公綽到了安州,李聽讓軍中將領們前去迎接他。柳公綽將鄂嶽都知兵馬使和先鋒行營兵馬都虞候的兩項委任書給了李聽,從軍中挑選六千名士兵交給李聽統轄,柳公綽還告誡自己的部下說:“行軍打仗的事情,一切由都將決定。”李聽感激柳公綽的恩德,敬畏柳公綽的威嚴,就像柳公綽的部下一樣。柳公綽的軍令整齊嚴肅,處理軍中各種事務,將領們沒有不服從的。出征打仗的士兵,如果家中有生病和死亡的事情,柳公綽就給他們豐厚供給;如果軍人妻子有與別人淫亂的,就把她沉在江中,士兵們都高興地說:“柳中丞為我們治理家務,我們還有什麼理由不為他拼命打仗呢?”因此每打一仗都取得了勝利。柳公綽平時騎的一匹馬,踢死了養馬的人,柳公綽下令殺了馬來祭祀那個養馬的人,有人說:“養馬的自己不提防才被踢死的,這是匹好馬,殺了可惜!”柳公綽說:“這匹馬善於奔跑,但性子頑劣,殺了它哪裡值得可惜呢?”最後還是將馬殺了。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唐憲宗大發兵十六道討淮西。鄂嶽觀察使柳公綽公忠體國顧大局,雖為文士,而帶兵有方,士兵樂為死戰。)
河東將劉輔殺豐州刺史燕重旰,王鍔誅之,及其黨。
王叔文之黨坐謫官者,凡十年不量移,執政有憐其才欲漸進之者,悉召至京師。諫官爭言其不可,上與武元衡亦惡之,三月,乙酉,皆以為遠州刺史,官雖進而地益遠。永州司馬柳宗元為柳州刺史,朗州司馬劉禹錫為播州刺史。宗元曰:“播非人所居,而夢得親在堂,萬無母子俱往理。”欲請於朝,願以柳易播。會中丞裴度亦為禹錫言曰:“禹錫誠有罪,然母老,與其子為死別,良可傷!”上曰:“為人子尤當自謹,勿貽親憂,此則禹錫重可責也。”度曰:“陛下方侍太后,恐禹錫在所宜矜。”上良久,乃曰:“朕所言,以責為人子者耳,然不欲傷其親心。”退,謂左右曰:“裴度愛我終切。”明日,禹錫改連州刺史。
宗元善為文,嘗作《梓人傳》,以為:“梓人不執斧斤刀鋸之技,專以尋引、規矩、繩墨度群木之材,視棟宇之制,相高深、圓方、短長之宜,指麾眾工,各趨其事,不勝任者退之。大夏既成,則獨名其功,受祿三倍。亦猶相天下者,立綱紀、整法度,擇天下之士使稱其職,居天下之人使安其業,能者進之,不能者退之,萬國既理,而談者獨稱伊、傅、周、召,其百執事之勤勞不得紀焉。或者不知體要,衒能矜名,親小勞,侵眾官,聽聽於府庭,而遺其大者遠者,是不知相道者也。”
又作《種樹郭橐駝傳》曰:“櫜駝之所種,無不生且茂者。或問之,對曰:‘櫜駝非能使木壽且孳也。凡木之性,其根欲舒,其土欲故,既植之,勿動勿慮,去不復顧。其蒔也若子,其置也若棄,則其天全而性得矣。他植者則不然,根拳而土易,愛之太恩,憂之太勤,旦視而暮撫,已去而復顧,甚者爪其膚以驗其生枯,搖其本以觀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離矣。雖曰愛之,其實害之;雖曰憂之,其實仇之。故不我若也!為政亦然。吾居鄉見長人者,好煩其令,若甚憐焉而卒以禍之。旦暮吏來,聚民而令之,促其耕穫,督其蠶織,吾小人輟饔飧以勞吏之不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邪!凡病且怠,職此故也。’”此其文之有理者也。
【語譯】
河東軍的將領劉輔殺了豐州刺史燕重旰,王鍔殺了劉輔及其同夥。
王叔文的同黨因罪被貶官流放的,一共有十年沒有按赦免詔令酌情內移,朝中執掌大政的人憐惜他們的才能,打算逐漸起用他們,就將他們全都召到京城長安。諫官們紛紛上奏說這樣做不合適,憲宗和武元衡也討厭這些人。三月十四日己酉,將他們全任命為邊遠州的刺史,他們雖然升了官,但是去的地方卻更加偏遠。永州司馬柳宗元擔任柳州刺史,朗州司馬劉禹錫擔任播州刺史。柳宗元說:“播州不是人能住的地方,劉夢得的母親還健在,萬萬沒有母親和兒子一起去的道理。”打算向朝廷請求,願意將柳州刺史一職換為播州刺史。正好御史中丞裴度也為劉禹錫向憲宗求情說:“劉禹錫實在是有罪的,但劉禹錫的母親老了,要她同兒子作生死離別,實在是太傷心了!”憲宗說:“作為兒子的,尤其應該自我謹慎,不要給雙親帶來憂慮,要說起來,劉禹錫是應該重加責罰的。”裴度說:“陛下正侍奉太后,恐怕應對劉禹錫有所憐憫吧。”憲宗深思了很久,才說:“朕剛才說的話,那只是責備做兒子的人而已,但並不是想要讓劉禹錫的母親傷心。”退朝以後,憲宗對身邊的侍從說:“裴度對朕愛護得很深切啊。”第二天,憲宗將劉禹錫改任為連州刺史。
柳宗元很會寫文章,曾寫了一篇《梓人傳》,在文中談道:“負責作房屋的工匠頭目,不使用斧頭、刀鋸的技巧,專門用長尺、圓規角尺以及墨斗來估量各種木料的用途,他考察房屋的格局,觀測高度、方圓、長短是否合適,指揮各位工匠,各負責自己的事情,不能夠勝任職責的人就辭退他們。房屋建成之後,功勞只是他一個人的,他所得的酬金是工匠們的三倍。朝廷的宰相也同他的情況一樣,建立政綱法紀,整肅法令制度,選擇天下的人才,讓他們與擔負的職位相稱,讓天下的百姓都安居下來,各自安心從事自己的職業,有才能的人就提拔起來,沒有才能的人就斥退出去。天下得到治理後,談論這一事情的人只稱贊伊尹、傅說、周公、召公等宰相,其他的朝廷文武百官的辛勤和勞苦都不能夠記載下來。有的宰相不知道為政大體,只是一味地炫耀自己的才能,誇張自己的名聲,親自做些瑣碎的小事,侵犯百官職責內的事情,在官署中爭論不休,而沒有抓住朝廷政務中重要和長遠的事情,這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做宰相的原則啊。”
柳宗元又寫了一篇《種樹郭橐駝傳》說:“郭橐駝所種的樹,沒有不能活下來而且長勢茂盛的。有人問他其中的道理,郭橐駝回答說:‘並不是我郭橐駝能夠使樹木長壽而且滋長繁茂。一般來說,樹木的特性是,它的根要舒展,它周圍的泥土要隨移植而來。把樹栽下以後,就不要動它,不要為它擔心,離開這裡不再來看它。栽種樹木的時候要像子女一樣愛護,栽進泥土之後就像丟棄的東西一樣,那麼,樹木的特性就能保存下來而生長自得。其他栽樹的人就不一樣,將樹根盤拳起來而換了樹苗原來的泥土,愛護它太過於深切了,為它擔憂得太殷勤了,早上去看,晚上去摸,已經離開了又回來看。甚至抓破樹皮,來檢查樹是活的,還是枯死了,搖晃著樹幹來觀察兩樹之間的疏離距離,而使樹木一天天脫離了自然本性。雖然說是愛護它,實際上是害了它;雖然說是為它擔心,實際上卻是在仇恨它。所以他們都不如我了!處理政事也是這樣。我住在鄉下,看到當官的人,喜歡不斷地發號施令,像是很愛惜老百姓,最後卻是禍害老百姓。早晚都有官吏來,召集老百姓發號施令,催促他們去耕種和收穫,督促他們養蠶織布,使這些平民百姓忙得放下飯碗,去慰勞官吏還來不及,這又哪裡是讓他們休養生息,增殖生計,安寧地生活呢!要說老百姓困窘懈怠,都是這個原因造成的。’”這是柳宗元具有深刻道理的文章。
(以上為第九部分,摘引柳宗元論時政的諷喻散文,認為執政者要用人唯才,垂拱無為,如梓人之使能,如種樹人之植樹一樣,任人辦事而拱手無為,沒有不能治理的。)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中之上(二)
庚子,李光顏奏破淮西兵於臨潁。
田弘正遣其子布將兵三千助嚴綬討吳元濟。
甲辰,李光顏又奏破淮西兵於南頓。
吳元濟遣使求救於恆、鄆,王承宗、李師道數上表請赦元濟,上不從。是時發諸道兵討元濟而不及淄青,師道使大將將二千人趣壽春,聲言助官軍討元濟,實欲為元濟之援也。
師道素養刺客奸人數十人,厚資給之,其人說師道曰:“用兵所急,莫先糧儲。今河陰院積江、淮租賦,請潛往焚之。募東都惡少年數百,劫都市,焚宮闕,則朝廷未暇討蔡,先自救腹心。此亦救蔡一奇也。”師道從之。自是所在盜賊竊發。辛亥暮,盜數十人攻河陰轉運院,殺傷十餘人,燒錢帛三十餘萬緡匹,谷三萬餘斛,於是人情恇懼。群臣多請罷兵,上不許。
諸軍討淮西久未有功,五月,上遣中丞裴度詣行營宣慰,察用兵形勢。度還,言淮西必可取之狀,且曰:“觀諸將,惟李光顏勇而知義,必能立功。”上悅。
考功郎中、知制誥韓愈上言,以為:“淮西三小州,殘弊困劇之餘,而當天下之全力,其破敗可立而待。然所未可知者,在陛下斷與不斷耳。”因條陳用兵利害,以為:“今諸道發兵各二三千人,勢力單弱,羈旅異鄉,與賊不相諳委,望風懾懼。將帥以其客兵,待之既薄,使之又苦;或分割隊伍,兵將相失,心孤意怯,難以有功。又其本軍各須資遣,道路遼遠,勞費倍多。聞陳、許、安、唐、汝、壽等州與賊連接處,村落百姓悉有兵器,習於戰鬥,識賊深淺,比來未有處分,猶願自備衣糧,保護鄉里。若令召募,立可成軍。賊平之後,易使歸農。乞悉罷諸道軍,募土人以代之。”又言:“蔡州士卒皆國家百姓,若勢力窮不能為惡者,不須過有殺戮。”
【語譯】
三月二十九日庚子,李光顏又向朝廷奏報說在臨潁打敗了淮西軍隊。
田弘正派兒子田布率三千名士兵協助嚴綬進攻吳元濟。
四月初三日甲辰,李光顏又向朝廷奏報說在南頓縣打敗了淮西軍隊。
吳元濟派遣使者向王承宗和李師道求救,王承宗、李師道多次上奏請求赦免吳元濟,憲宗不答應。當時朝廷調派各道軍隊討伐吳元濟,但沒有命令淄青鎮參與,李師道就派大將率兩千人馬趕到壽春,名義上是幫助朝廷討伐吳元濟,實際上是想援助吳元濟。
李師道一直豢養著幾十個刺客和姦邪之徒,給他們的待遇十分優厚,他們勸李師道說:“派兵打仗最急需的東西,沒有先於糧食儲備的了。現在河陰轉運院聚積著江淮一帶的賦稅,請讓我們去暗中燒燬了它。再在東都洛陽招募幾百名不良少年,讓他們搶劫都市,焚燒宮殿,那麼朝廷就沒有時間來攻打蔡州,而會先去援救自己的核心後方。這也是一條援救蔡州的奇策。”李師道採納了他們的建議。從此以後,各地都有盜賊暗中活動。四月初十日辛亥的傍晚,幾十名盜賊進攻河陰轉運院,殺死殺傷護院的十幾人,燒燬了錢幣、布帛三十多萬緡、匹和穀物三萬多斛,這樣一來,人們就感到惶恐不安了。很多朝廷大臣都請求停止軍事行動,憲宗不肯答應。
各路軍隊攻打淮西,很長時間都沒有獲得成功。五月,憲宗派遣御史中丞裴度到行營去慰問將士,察看打仗的形勢。裴度回來,談了淮西一定能攻下的情況,而且還說:“觀察各位將領,只有李光顏勇敢善戰,懂得為朝廷效忠,一定能立下功勳。”憲宗聽後很高興。
擔任考功郎中和知制誥的韓愈上奏朝廷,認為:“淮西地區僅有三個小州,在殘破困頓、難以支撐的形勢下,面對著全國軍力的攻打,其失敗是可以預料的。但是現在所不清楚的,是陛下有沒有真正做出決斷。”於是逐條陳說用兵的利害,認為:“現在各道調派二三千人出征,勢單力弱,將士們因為客居異地他鄉,不瞭解敵人的情況,一遇見敵人就感到害怕。將帥們因為他們是外地來的軍隊,給他們的待遇菲薄,但又極力役使他們。甚至將他們原來的隊伍拆散,使原來的士兵和將領們相互分離,以致將士們深感孤單,心懷膽怯,很難立下戰功。另外,各道又各自為派出的軍隊運送給養,道路遙遠,辛勞和花費成倍增多。聽說陳、許、安、唐、汝、壽等州與敵人相鄰接壤,各個村落的老百姓家家有武器,已經習慣與敵人打仗,非常熟悉敵人的詳情,近來雖然沒有招募他們,但他們還是願意自己準備衣服和糧食,保衛家鄉的平安。如果下令招募他們,就可以立即組成軍隊。敵人被平定以後,也容易讓他們回鄉務農。請撤回各道的軍隊,招募當地的老百姓來代替。”又說:“蔡州地區的士兵都是朝廷的百姓,如果吳元濟山窮水盡不能夠再作惡下去時,不必過多地殺害他們。”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淄青節度使李師道暗助淮西吳元濟,燒官軍給養,擾亂東都。韓愈上奏平淮西之策。)
丙申,李光顏奏敗淮西兵於時曲。淮西兵晨壓其壘而陳,光顏不得出,乃自毀其柵之左右,出騎以擊之。光顏自將數騎衝其陳,出入數四,賊皆識之,矢集其身如蝟毛;其子攬轡止之,光顏舉刃叱去。於是人爭致死,淮西兵大潰,殺數千人。上以裴度為知人。
上自李吉甫薨,悉以用兵事委武元衡。李師道所養客說李師道曰:“天子所以銳意誅蔡者,元衡贊之也,請密往刺之。元衡死,則他相不敢主其謀,爭勸天子罷兵矣。”師道以為然,即資給遣之。
王承宗遣牙將尹少卿奏事,為吳元濟遊說。少卿至中書,辭指不遜,元衡叱出之,承宗又上書詆譭元衡。
六月,癸卯,天未明,元衡入朝,出所居靖安坊東門;有賊自暗中突出射之,從者皆散走,賊執元衡馬行十餘步而殺之,取其顱骨而去。又入通化坊擊裴度,傷其首,墜溝中,度氈帽厚,得不死;傔人王義自後抱賊大呼,賊斷義臂而去。京城大駭,於是詔宰相出入,加金吾騎士張弦露刃以衛之,所過坊門呵索甚嚴。朝士未曉不敢出門。上或御殿久之,班猶未齊。
賊遺紙於金吾及府、縣,曰:“毋急捕我,我先殺汝。”故捕賊者不敢甚急。兵部侍郎許孟容見上言:“自古未有宰相橫屍路隅而盜不獲者,此朝廷之辱也!”因涕泣。又詣中書揮涕言:“請奏起裴中丞為相,大索賊黨,窮其奸源。”戊申,詔中外所在搜捕,獲賊者賞錢萬緡,官五品;敢庇匿者,舉族誅之。於是京城大索,公卿家有複壁、重橑者皆索之。
成德軍進奏院有恆州卒張晏等數人,行止無狀,眾多疑之。庚戌,神策將軍王士則等告王承宗遣晏等殺元衡。吏捕得晏等八人,命京兆尹裴武、監察御史陳中師鞫之。癸亥,詔以王承宗前後三表出示百僚,議其罪。
裴度病瘡,臥二旬,詔以衛兵宿其第,中使問訊不絕。或請罷度官以安恆、鄆之心,上怒曰:“若罷度官,是奸謀得成,朝廷無復綱紀。吾用度一人,足破二賊。”甲子,上召度入對。乙丑,以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度上言:“淮西,腹心之疾,不得不除,且朝廷業已討之,兩河藩鎮跋扈者,將視此為高下,不可中止。”上以為然,悉以用兵事委度,討賊甚急。初,德宗多猜忌,朝士有相過從者,金吾皆伺察以聞,宰相不敢私第見客。度奏:“今寇盜未平,宰相宜招延四方賢才與參謀議。”始請於私第見客,許之。
陳中師按張晏等,具服殺武元衡;張弘靖疑其不實,屢言於上,上不聽。戊辰,斬晏等五人,殺其黨十四人,李師道客竟潛匿亡去。
【語譯】
五月二十六日丙申,李光顏上奏朝廷說在時曲打敗了淮西軍隊。淮西兵一早上就緊逼著李光顏的營壘擺開陣勢,李光顏的軍隊不能出營作戰,李光顏於是將營壘左右邊的柵欄毀掉,派騎兵出去攻打。李光顏親自率領幾名騎兵衝鋒陷陣,多次出入敵人軍中,敵人都認識李光顏,射箭都射到李光顏身上,使他像刺蝟一樣,兒子拉著李光顏的戰馬勸止,李光顏對兒子舉著刀,把兒子喝罵走了。於是,將士們爭相拼死殺敵,淮西軍隊大規模潰散,被殺了幾千人。憲宗覺得裴度善於識別人才。
自從李吉甫去世以後,憲宗就把調兵征討的事全交給武元衡處理。李師道豢養的刺客勸李師道說:“天子之所以要堅決討伐蔡州,都是由於武元衡的贊同,請允許我們秘密地去刺殺他。武元衡死了,那麼其他宰相就不敢主持討伐蔡州的行動,會紛紛勸說皇上停止用兵了。”李師道覺得有道理,就給了很多錢打發他們去行刺。
王承宗派遣牙將尹少卿入朝奏報事情,為吳元濟說情。尹少卿到了中書省,說的話很不謙遜,武元衡當場將尹少卿呵斥出去。此後,王承宗又向憲宗上書攻擊毀謗武元衡。
六月初三日癸卯,天還沒有亮,武元衡去上朝,出了所居住的靖安坊的東門,有賊寇從暗地裡突然跑出來向武元衡射箭,隨從人員都紛紛逃散,賊寇牽著武元衡的馬走了十幾步,就把武元衡殺了,砍下武元衡的頭顱後離開了。賊寇又闖進通化坊去襲擊裴度,傷了裴度的頭,裴度掉到溝裡,因為頭上的氈帽很厚,裴度才得以倖免一死。裴度的侍從王義從背後抱住一個賊寇大喊大叫,賊寇砍斷了王義的手臂後就跑了。京城為此大為震驚,於是憲宗下詔令宰相出住宅和入朝堂,都加派金吾騎兵全副武裝保衛,他們所經過的街坊大門,都嚴格搜索。要上朝的大臣天不亮不敢出家門。憲宗有時候上殿很久了,上朝的人還沒有到齊。
賊寇在金吾衛和京兆府與各縣留下紙條威脅說:“你們不要急著搜捕我們,否則,我們就先拿你們開刀。”因此,各個搜捕賊寇的人不敢太急。兵部侍郎許孟容去見憲宗說:“自古以來,沒有宰相橫屍大街,而沒有抓獲刺殺者的事情,這是朝廷的奇恥大辱啊!”說著就淚流滿面。許孟容又到中書省抹著眼淚說:“請上奏任用裴中丞為宰相,大規模搜捕賊寇的同黨,查清他們謀殺的根源。”六月初九日戊申,憲宗下詔京城內外各地搜捕賊寇,只要抓獲行刺的賊寇,就賞錢一萬緡,給五品官職。膽敢包庇窩藏的,就殺窩藏者的全家。於是,在京城大規模地進行了搜捕,王公卿相家有夾層牆壁的、雙層樓層的,都進行了搜索。
成德軍在京城長安的進奏院中有恆州來的士兵張晏等幾人,他們行蹤詭秘,很多人都懷疑他們是刺客。六月初十日庚戌,神策軍的將軍王士則等人上告王承宗派遣張晏等人刺殺了武元衡。官吏們逮捕了張晏等八人,憲宗下令京兆尹裴武、監察御史陳中師審訊他們。六月二十三日癸亥,憲宗下詔把王承宗上的前後三個奏章給群臣看,商議如何處置王承宗。
裴度養傷,在家臥床二十天,憲宗下詔派宮廷衛士去守衛裴度的住宅,宮中使者去詢問病情的人輪流不斷。有人請求憲宗罷免裴度的官職來安定恆州和鄆州的人心,憲宗十分生氣地說:“如果罷免了裴度,那就讓王承宗等人的陰謀得逞了,朝廷再沒有綱常政紀可言。朕任用裴度一人,就足以打敗這兩個叛賊。”六月二十四日甲子,憲宗召裴度入朝商議事情。六月二十五日乙丑,憲宗任命裴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裴度對憲宗說:“淮西地區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不能不消滅。而且朝廷已經在進攻吳元濟,黃河南北軍鎮中專橫跋扈的人,將以此來衡量他們同朝廷誰的力量強大,決不能中止軍事行動。”憲宗覺得裴度說得對,就把打仗用兵的事務全部交給裴度處理,加緊進攻吳元濟。當初,憲宗對朝廷大臣多有懷疑之心,大臣們有相互交往的,金吾衛的人都暗中偵察,上報給皇帝,宰相不敢在自家宅第中會見客人。裴度上奏說:“現在叛賊們還沒有平定,宰相應該招攬延引四方的賢能人才參與平叛事宜。”開始請求在自己家裡會見客人,憲宗同意了。
陳中師訊問張晏等人,他們都承認刺殺了武元衡。宰相張弘靖懷疑這與實情不符,多次向憲宗談到這件事,憲宗不聽從。六月二十八日戊辰,殺了張晏等五人,還殺了他們的同夥十四人,最後竟讓李師道派來的刺客暗中逃跑了。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淄青刺客殺宰相武元衡於京師,憲宗任裴度為相,矢志討淮西。)
秋,七月,庚午朔,靈武節度使李光進薨。光進與弟光顏友善,光顏先娶,其母委以家事。母卒,光進後娶,光顏使其妻奉管鑰,籍財物,歸於其姒。光進反之曰:“新婦逮事先姑,先姑命主家事,不可易也。”因相持而泣。
甲戌,詔數王承宗罪惡,絕其朝貢,曰:“冀其翻然改過,束身自歸。攻討之期,更俟後命。”
八月,己亥朔,日有食之。
李師道置留後院於東都,本道人雜沓往來,吏不敢詰。時淮西兵犯東畿,防禦兵悉屯伊闕;師道潛內兵於院中,至數十百人,謀焚宮闕,縱兵殺掠,已烹牛享士,明日,將發。其小卒詣留守呂元膺告變,元膺亟追伊闕兵圍之;賊眾突出,防禦兵踵其後,不敢迫,賊出長夏門,望山而遁。是時都城震駭,留守兵寡弱;元膺坐皇城門,指使部分,意氣自若,都人賴以安。
東都西南接鄧、虢,皆高山深林,民不耕種,專以射獵為生,人皆趫勇,謂之山棚。元膺設重購以捕賊。數日,有山棚鬻鹿,賊遇而奪之,山棚走召其儕類,且引官軍共圍之谷中,盡獲之。按驗,得其魁,乃中嶽寺僧圓淨,故嘗為史思明將,勇悍過人,為師道謀,多買田於伊闕、陸渾之間,以舍山棚而衣食之。有訾嘉珍、門察者,潛部分以屬圓淨,圓淨以師道錢千萬,陽為治佛光寺,結黨定謀,約令嘉珍等竊發城中,圓淨舉火于山中,集二縣山棚入城助之。圓淨時年八十餘,捕者既得之,奮錘擊其脛,不能折。圓淨罵曰:“鼠子,折人脛且不能,敢稱健兒!”乃自置其脛,教使折之。臨刑,嘆曰:“誤我事,不得使洛城流血!”黨與死者凡數千人。留守、防禦將二人及驛卒八人皆受其職名,為之耳目。
元膺鞫訾嘉珍、門察,始知殺武元衡者乃師道也,元膺密以聞,以檻車送二人詣京師。上業已討王承宗,不復窮治。元膺上言:“近日藩鎮跋扈不臣,有可容貸者。至於師道謀屠都城,燒宮闕,悖逆尤甚,不可不誅。”上以為然,而方討吳元濟,絕王承宗,故未暇治師道也。
【語譯】
秋季,七月初一日庚午,靈武節度使李光進去世。李光進與弟弟李光顏關係很好,李光顏先娶妻室,他們的母親就將家事交給李光顏的妻子處理。他們的母親去世後,李光進才娶妻室,李光顏讓他的妻子將鑰匙和記載財產的賬本交給嫂子保管。李光進又送回給李光顏說:“弟媳曾侍奉過先母,先母讓她主持家務,這不能更改。”於是兄弟倆握著手哭起來。
七月初五日甲戌,憲宗下詔列舉王承宗所犯罪惡,不讓王承宗再進京朝貢,說:“希望王承宗幡然醒悟,改過自新,入朝負荊請罪。進攻討伐的日期,再等以後的命令。”
八月初一日己亥,發生日食。
李師道在東都洛陽設立了留後院,所在一道的人員紛紛往來於留後院,洛陽的官吏不敢盤問。當時淮西的軍隊侵犯東都近郊,洛陽的防禦兵全部駐守在伊闕。李師道喑中派士兵住在洛陽的留後院中,人數達到了幾十上百人,他們策劃焚燒宮殿,派士兵在城中燒殺搶劫,已經燉了牛肉犒勞士兵,準備在第二天起事。其中有一名士兵到東都留守呂元膺那裡告發了這一陰謀,呂元膺緊急調伊闕的守軍回洛陽包圍留後院。賊寇們衝出包圍,防禦兵緊跟在後邊,但不敢太迫近了。賊寇們出了長夏門之後,朝山上逃跑了,當時東都全城震驚,留守的兵力人數少力量弱。呂元膺坐在皇城門前,指揮部署,神態自如,東都的人依賴呂元膺才安心下來。
東都西南部與鄧州和虢州接壤,都是高山密林,老百姓不耕田種地,以打獵為生,人們都矯健勇猛,被稱為山棚。呂元膺設重金來鼓勵人們捉捕賊寇。過了幾天,有一個山棚去賣鹿,與賊寇相遇,鹿被奪走,山棚跑回去召集同夥,並且帶領官府的軍隊一起將賊寇包圍在山谷中,將他們全部捉住。經過審訊,知道了這次賊寇的頭目是中嶽寺的和尚圓淨。圓淨曾經做過史思明的將領,兇猛強悍超出常人,曾向李師道建議,在伊闕和陸渾之間多買田地,讓打獵的山棚們居住下來,並給他們提供衣服糧食。有訾嘉珍、門察這兩個人,暗中組織部屬交給圓淨統領,圓淨用李師道的錢上千萬,名義上是修建佛光寺,實際上是用來集結同黨,約定訾嘉珍等人暗中在洛陽城起事,圓淨在山中舉火把作號令,召集伊闕、陸渾兩縣的山棚進洛陽城援助。圓淨當時已經八十多歲了,搜捕的人抓到圓淨以後,用錘子奮力猛擊圓淨的小腿,但還是打不斷。圓淨罵他們說:“你們這些無名鼠輩,連別人的小腿都打不斷,還敢稱是什麼健兒!”於是就自己伸出小腿來,教他們折斷了自己小腿。圓淨受刑前嘆息說:“你們耽誤了我的大事,不讓我使洛陽血流滿城了!”被殺的圓淨的同黨總共有幾千人。有兩名東都留守和防禦的將領、八名驛站的士兵都暗中接受了李師道的委派,替李師道刺探各種消息。
呂元膺審訊訾嘉珍、門察後,才知道刺殺宰相武元衡的主謀是李師道。呂元膺將此事密奏給憲宗,又用囚車將訾嘉珍、門察送到京城長安。憲宗因為已經聲討過王承宗,就不再徹底追究李師道了。呂元膺上奏說:“近些日子以來,軍鎮專橫跋扈,不臣服朝廷的,有可以寬容處置的人。但是李師道陰謀策劃血洗都城,焚燒宮殿,背叛陛下,忤逆朝廷極為厲害,不能不殺了他。”憲宗覺得呂元膺說得對,但是當時正在討伐吳元濟,又禁絕王承宗向朝廷進貢,所以沒有時間來懲治李師道。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東都留守呂元膺挫敗李師道血洗東都的陰謀。)
乙丑,李光顏敗於時曲。
初,上以嚴綬在河東,所遣裨將多立功,故使鎮襄陽,且督諸軍討吳元濟。綬無他材能,到軍之日,傾府庫,賚士卒,累年之積,一朝而盡;又厚賂宦官以結聲援,擁八州之眾萬餘人屯境上,閉壁經年,無尺寸功。裴度屢言其軍無政。
九月,癸酉,以韓弘為淮西諸軍都統。弘樂於自擅,欲倚賊自重,不願淮西速平。李光顏在諸將中戰最力,弘欲結其歡心,舉大梁城索得一美婦人,教之歌舞絲竹,飾以珠玉金翠,直數百萬錢,遣使遺之。使者先致書。光顏大饗將士,使者進妓,容色絕世,一座盡驚。光顏謂使者曰:“相公愍光顏羈旅,賜以美妓,荷德誠深。然戰士數萬,皆棄家遠來,冒犯白刃,光顏何忍獨以聲色自娛悅乎!”因流涕,座者皆泣,即於席上厚以繒帛贈使者,並妓返之,曰:“為光顏多謝相公,光顏以身許國,誓不與逆賊同戴日月,死無貳矣!”
冬,十月,庚子,始分山南東道為兩節度,以戶部侍郞李遜為襄、復、郢、均、房節度使;以右羽林大將軍高霞寓為唐、隨、鄧節度使。朝議以唐與蔡接,故使霞寓專事攻戰,而遜調五州之賦以餉之。
辛丑,刑部侍郎權德輿奏:“自開元二十五年修《格式律令事類》後,至今《長行敕》,近刪定為三十卷,請施行。”從之。
【語譯】
八月二十七日乙丑,李光顏在時曲打了敗仗。
當初,憲宗認為嚴綬以前曾擔任河東主帥,這次派出嚴綬的部將多半都立了功勞,因此就派嚴綬鎮守襄陽,而且還統領各軍進攻吳元濟。嚴綬沒有什麼才能,到襄陽赴任時,就把軍府庫存的錢財拿出來賞賜給將士們,軍府多年的積蓄,一下子就用光了。嚴綬又用很多錢財賄賂宦官,讓他們在朝廷為自己通氣聲援,他率領襄、鄧、唐、隨、均、房、郢、復八州的一萬多兵力駐紮在邊境上,整年守在營壘中,沒有建一點功勞。裴度多次向憲宗說嚴綬的軍隊沒有軍紀軍威。
九月初五日癸酉,憲宗任命韓弘為進攻淮西的各支軍隊的都統。韓弘獨斷專行,打算藉助敵人的力量抬高自己的地位,不希望淮西馬上就平定下來。李光顏在各位將領中作戰最賣力,韓弘打算取得李光顏的歡心,就在整個大梁城中到處搜尋,找到一個美麗的女人,教給她歌舞演奏的技巧,再在她身上裝飾金銀珠寶,總價值有幾百萬錢,派使者贈送給李光顏。使者先給李光顏送了信。李光顏正大規模地犒勞將士們,韓弘的使者送進這個歌女,她的姿色容貌舉世無雙,滿座將士都驚呆了。李光顏對使者說:“韓相公憐憫我身在軍旅之中,賞賜給我一個美麗的歌女,我所蒙受的恩德實在是深厚。但是幾萬將士,都是離家遠道來這裡作戰,他們出生入死拼命戰鬥,我李光顏怎麼能忍心一個人用聲色來娛樂自己呢?”說著就流下了眼淚,在座的將士們都哭起來。李光顏就在宴席上,將很多絲帛送給使者,並且要使者將歌女送回給韓弘,說:“你要替我多多向韓相公表示謝意,我將身體交給了國家,發誓與叛賊勢不兩立,不共戴天,死了也不會有二心!”
冬季,十月初三日庚子,朝廷開始將山南東道分成兩個軍鎮,任命戶部侍郎李遜為襄、復、郢、均、房五州節度使,任命右羽林大將軍高霞寓為唐、隨、鄧三州節度使。朝廷大臣商議唐州與蔡州相鄰,所以讓高霞寓專門進攻吳元濟,而李遜徵調所轄五州的賦稅來供應高霞寓的軍隊。
十月初四日辛丑,刑部侍郎權德輿上奏憲宗說:“自開元二十五年修撰《格式律令事類》後,到現行《長行敕》的有關律令,最近已刪定為三十卷,請陛下下令施行。”憲宗採納了他的建議。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李光顏盡心討賊。)
上雖絕王承宗朝貢,未有詔討之。魏博節度使田弘正屯兵於其境,承宗屢敗之;弘正忿,表請擊之,上不許。表十上,乃聽至貝州。丙午,弘正軍於貝州。
庚戌,東都奏盜焚柏崖倉。
十一月,壽州刺史李文通奏敗淮西兵。
壬申,韓弘請命眾軍合攻淮西;從之。
李光顏、烏重胤敗淮西兵於小溵水,拔其城。
乙亥,以嚴綬為太子少保。
盜焚襄州佛寺軍儲。盡徙京城積草於四郊以備火。
丁丑,李文通敗淮西兵於固始。
戊寅,盜焚獻陵寢宮、永巷。
詔發振武兵二千,會義武軍以討王承宗。
己丑,吐蕃款隴州塞,請互市,許之。
初,吳少陽聞信州人吳武陵名,邀以為賓友,武陵不答。及元濟反,武陵以書諭之曰:“足下勿謂部曲不我欺,人情與足下一也。足下反天子,人亦欲反足下。易地而論,則其情可知矣。”
丁酉,武寧節度使李願奏敗李師道之眾。時師道數遣兵攻徐州,敗蕭、沛數縣,願悉以步騎委都押牙溫人王智興,擊破之。十二月,甲辰,智興又破師道之眾,斬首二千餘級,逐北至平陰而還。願,晟之子也。
東都防禦使呂元膺請募山棚以衛宮城,從之。
乙丑,河東節度使王鍔薨。
王承宗縱兵四掠,幽、滄、定三鎮皆苦之,爭上表請討承宗。上欲許之,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弘靖以為兩役並興,恐國力所不支,請併力平淮西,乃徵恆冀。上不為之止,弘靖乃求罷。
【語譯】
憲宗雖然禁止王承宗朝貢,但沒有下詔討伐王承宗。魏博節度使田弘正在王承宗的邊境駐紮軍隊,多次被王承宗打敗。田弘正很惱火,上表請求進攻王承宗,憲宗不同意。田弘正上了十次奏表,憲宗才允許田弘正到貝州。十月初九日丙午,田弘正率軍駐紮在貝州。
十月十三日庚戌,東都上奏盜賊燒燬了清河縣的柏崖倉。
十一月,壽州刺史李文通上奏說打敗了淮西的軍隊。
十一月初五日壬申,韓弘請求憲宗下令各路軍隊聯合攻打淮西,憲宗同意了。
李光顏、烏重胤在小溵水打敗了淮西軍隊,攻下了溵水縣城。
十一月初八日乙亥,憲宗任命嚴綬為太子少保。
盜賊燒燬了設在襄州佛教寺廟的軍用物資。朝廷下令將京城內堆積的柴草全部移到四周郊外,以防備盜賊縱火。
十一月初十日丁丑,李文通在固始縣打敗了淮西軍隊。
十一日戊寅,盜賊燒燬了獻陵的寢宮、永巷。
憲宗下詔徵調振武軍的士兵二千人,與義武軍會合,共同討伐王承宗。
十一月二十二日己丑,吐蕃與隴州交好,請求雙方往來交易貨物,憲宗同意了。
當初,吳少陽聽說了信州人吳武陵的名聲,邀請吳武陵來做自己的賓客和朋友,吳武陵不理睬。後來吳元濟反叛朝廷,吳武陵寫信勸導吳元濟說:“您不要以為部下不會欺矇自己,您部下的心思與您的心思一樣。你要反叛天子,您的部下也想反叛您。您要換到他們的位置上去考慮這事,那您就瞭解這種情況了。”
十一月三十日丁酉,武寧節度使李願上奏朝廷說打敗了李師道的軍隊。當時李師道多次派兵攻打徐州,打下蕭縣、沛縣等好幾個縣。李願將全部步兵、騎兵都交給擔任都押牙官的溫州人王智興指揮,打敗了李師道的軍隊。十二月初七日甲辰,王智興又打敗了李師道的軍隊,殺敵二千多人,乘勝追擊敵人到平陰縣才返回。李願是李晟的兒子。
東都防禦使呂元膺上奏朝廷請求招募打獵的山棚來保衛宮城,憲宗同意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乙丑,河東節度使王鍔去世。
王承宗放縱軍隊四處搶劫擄掠,幽州、滄州、定州三個軍鎮都被他害苦了,爭相上表朝廷請求討伐王承宗。憲宗準備答應,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弘靖認為,南北兩地都調兵打仗,恐怕國力難以支撐,等集中力量平定淮西以後,再去討伐王承宗。憲宗不肯打消討伐王承宗的念頭,張弘靖於是請求辭去宰相職務。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淄青李師道、成德王承宗公開助賊反叛朝廷,李師道寇徐州,王承宗縱兵四掠。)
十一年(丙申,816年)
春,正月,己巳,以弘靖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
幽州節度使劉總奏敗成德兵,拔武強,斬首千餘級。
庚辰,翰林學士、中書舍人錢徽,駕部郎中、知制誥蕭俛,各解職,守本官。時群臣請罷兵者眾,上患之,故黜徽、俛以警其餘。徽,吳人也。
癸未,制削王承宗官爵,命河東、幽州、義武、橫海、魏博、昭義六道進討。韋貫之屢請先取吳元濟、後討承宗,曰:“陛下不見建中之事乎?始於討魏及齊,而蔡、燕、趙皆應,卒致朱泚之亂,由德宗不能忍數年之憤邑,欲太平之功速成故也。”上不聽。
甲申,盜斷建陵門戟四十七枝。
二月,西川奏吐蕃贊普卒,新贊普可黎可足立。
乙巳,以中書舍人李逢吉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逢吉,玄道之曾孫也。
乙卯,昭義節度使郗士美奏破成德兵,斬首千餘級。
南詔勸龍晟淫虐不道,上下怨疾,弄棟節度王嵯巔弒之,立其弟勸利。勸利德嵯巔,賜姓蒙氏,謂之“大容”。容,蠻言兄也。
己未,劉總破成德兵,斬首千餘級。
荊南節度使袁滋父祖墓在朗山,請入朝,欲勸上罷兵。行至鄧州,聞蕭俛、錢徽貶官;及見上,更以必克勸之,僅得還鎮。
辛酉,魏博奏敗成德兵,拔其固城;乙丑,又奏拔其鴉城。
三月,庚午,太后崩。辛未,敕以國哀,諸司公事權取中書門下處分,不置攝冢宰。
壽州團練使李文通奏敗淮西兵於固始,拔山[1]。己卯,唐鄧節度使高霞寓奏敗淮西兵於朗山,斬首千餘級,焚二柵。
幽州節度使劉總圍樂壽。
夏,四月,庚子,李光顏、烏重胤奏敗淮西兵於陵雲柵,斬首三千級。
辛亥,司農卿皇甫鎛以兼中丞權判度支。鎛始以聚斂得幸。
乙卯,劉總奏破成德兵於深州,斬首二千五百級。乙丑,義武節度使渾鎬奏破成德兵於九門,殺千餘人。鎬,瑊之子也。
宥州軍亂,逐刺史駱怡,夏州節度使田進計平之。
五月,壬申,李光顏、烏重胤奏敗淮西兵於陵雲柵,斬首二千餘級。
六月,甲辰,高霞寓大敗於鐵城,僅以身免。時諸將討淮西者,勝則虛張殺獲,敗則匿之;至是,大敗不可掩,始上聞,中外駭愕。宰相入見,將勸上罷兵,上曰:“勝負兵家之常,今但當論用兵方略,察將帥之不勝任者易之,兵食不足者助之耳。豈得以一將失利,遽議罷兵邪!”於是獨用裴度之言,他人言罷兵者亦稍息矣。己酉,霞寓退保唐州。
【語譯】
唐憲宗元和十一年(丙申,公元816年)
春季,正月初三日己巳,憲宗任命張弘靖為同平章事,出朝廷充任河東節度使。
幽州節度使劉總上奏朝廷說打敗了成德的軍隊,攻佔了武強縣城,殺敵一千多人。
十二月十四日庚辰,翰林學士、中書舍人錢徽和駕部郎中、知制誥蕭俛,都被解除翰林學士的職務,回到原來的官位。當時朝廷大臣中請求停止軍事行動的人很多,憲宗很厭惡他們,因此罷免錢徽、蕭俛的官職以警告其他的人。錢徽是吳地人。
十二月十七日癸未,憲宗下制書削除了王承宗的官職爵位,下令河東、幽州、義武、橫海、魏博和昭義六道軍隊討伐王承宗。宰相韋貫之多次請求憲宗先攻下吳元濟,然後再討伐王承宗,說:“陛下難道不知道建中年間的事情嗎?開始是攻打魏博的田悅和淄青的李納,但是蔡州的李希烈、盧龍的朱滔和恆冀的王武俊都起兵響應田悅和李納,最後導致了朱泚的叛亂,這是因為德宗皇帝不能夠忍下幾年的憤怒,想很快就使天下太平無事的緣故。”憲宗對韋貫之的意見不理睬。
正月十八日甲申,強盜折斷了建陵的門戟四十七枝。
二月,西川節度使上奏稱吐蕃贊普死了,新贊普可黎可足繼位。
二月初九日乙巳,憲宗任命中書舍人李逢吉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是太宗皇帝時期文學館學士李玄道的曾孫。
二月十九日乙卯,昭義節度使郗士美上奏朝廷說打敗了成德的軍隊,殺敵一千多人。
南詔王勸龍晟荒淫殘暴,上上下下都痛恨勸龍晟,弄棟節度使王嵯巔起來殺了勸龍晟,擁立勸龍晟的弟弟勸利為南詔王,勸利感激王嵯巔,給王嵯巔賜姓為蒙氏,稱之為“大容”。“容”在蠻語中是“哥哥”的意思。
二月二十三日己未,劉總打敗成德的軍隊,殺敵一千多人。
荊南節度使袁滋的父親和祖父的墳墓在朗山縣,請求進京入朝,打算勸說憲宗停止軍事行動。走到鄧州的時候,聽說蕭俛和錢徽被貶職的消息。後來晉見憲宗,反過來用一定會攻下蔡州的話勸說憲宗繼續採取行動,這才得以返回鎮所。
二十五日辛酉,魏博鎮上奏說打敗了成德的軍隊,攻下了固城。二月二十九日乙丑,魏博鎮又上奏說攻下了鴉城。
三月初四日庚午,皇太后王氏去世。三月初五日辛未,憲宗敕令說因為遭逢國喪,朝廷各部的事情暫由中書省和門下省處理,不再設置首相。
壽州團練使李文通上奏朝廷說在固始縣打敗了淮西的軍隊,攻下了山。三月十三日己卯,唐鄧節度使高霞寓上奏說在朗山打敗了淮西的軍隊,殺死一千多人,燒燬了敵人兩處營柵。
幽州節度使劉總包圍了樂壽城。
夏季,四月初五日庚子,李光顏、烏重胤上奏說在陵雲柵打敗了淮西軍隊,殺敵三千多人。
四月十六日辛亥,司農卿皇甫鎛因兼任御史中丞而暫負責度支事務。皇甫鎛因為善於搜刮錢財而得到憲宗的寵幸。
四月二十日乙卯,劉總上奏說在深州打敗了成德的軍隊,殺敵二千五百人。四月三十日乙丑,義武節度使渾鎬上奏稱在九門打敗成德軍隊,殺敵一千多人。渾鎬,是渾瑊的兒子。
宥州發生士兵譁變,驅逐了刺史駱怡。夏州節度使田進派兵討伐,平定了宥州的叛亂。
五月初七日壬申,李光顏、烏重胤上奏說在陵雲柵打敗了淮西的軍隊,殺敵兩千多人。
六月初十日甲辰,高霞寓在鐵城打了一個敗仗,僅僅自己一人倖免於難。當時各個進攻淮西的將帥,打了勝仗就虛張聲勢,謊報殺敵和俘虜的數量,打了敗仗就隱瞞不報。到這時,打了大敗仗不能掩蓋了,才上奏給朝廷,朝野內外聽到這一消息都十分震驚。宰相入朝見憲宗,準備勸說憲宗停止軍事行動,憲宗說:“勝敗是打仗人經常遇到的事情,現在你們只應該討論用兵策略,將不勝任的將帥撤換,軍隊糧食不充足就想法供應而已。怎麼能因為一個將領打了敗仗,就馬上商議停止軍事行動呢?”於是,憲宗只採納裴度的意見,其他人主張停止軍事行動的言論也漸漸消失了。六月十五日己酉,高霞寓退守唐州。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唐憲宗違眾開闢第二條戰線,詔命六道進兵討成德。兩線作戰,官軍勢分,討淮西兵失利,罷兵之聲再起,憲宗不聽,獨用裴度之言,堅決征討。)
上責高霞寓之敗,霞寓稱李遜應接不至。秋,七月,貶霞寓為歸州刺史,遜亦左遷恩王傅。以河南尹鄭權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以荊南節度使袁滋為彰義節度、申、光、蔡、唐、隨、鄧觀察使,以唐州為理所。
壬午,宣武軍奏破郾城之眾二萬,殺二千餘人,捕虜千餘人。
田弘正奏破成德兵於南宮,殺二千餘人。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貫之,性高簡,好甄別流品,又數請罷用兵,左補闕張宿毀之於上,雲其朋黨;八月,壬寅,貫之罷為吏部侍郎。
諸軍討王承宗者互相觀望,獨昭義節度使郗士美引精兵壓其境;己未,士美奏大破承宗之眾於柏鄉,殺千餘人,降者亦如之,為三壘以環柏鄉。
庚申,葬莊憲皇后於豐陵。
九月,乙亥,右拾遺獨孤朗坐請罷兵,貶興元府倉曹。朗,及之子也咀。
饒州大水,漂失四千七百戶。
丙子,以韋貫之為湖南觀察使,猶坐前事也。辛巳,以吏部侍郎韋顗、考功員外郎韋處厚等皆為遠州刺史,張宿讒之,以為貫之之黨也。顗,見素之孫;處厚,夐之九世孫也。
乙酉,李光顏、烏重胤奏拔吳元濟陵雲柵。丁亥,光顏又奏拔石、越二柵;壽州奏敗殷城之眾,拔六柵。
冬,十一月,壬戌朔,容管奏黃洞蠻為寇。乙丑,邕管奏擊黃洞蠻,卻之,復賓、蠻等州。
丙寅,加幽州節度使劉總同平章事。
李師道聞拔陵雲柵而懼,詐請輸款;上以力未能討,加師道檢校司空。
王鍔家二奴告鍔子稷改父遺表,匿所獻家財,上命鞫於內仗,遣中使詣東都檢括鍔家財。裴度諫曰:“王鍔既沒,其所獻之財已為不少。今又因奴告檢括其家,臣恐諸將帥聞之,各以身後為憂。”上遽止使者。己巳,以二奴付京兆,杖殺之。
庚午,以給事中柳公綽為京兆尹。公綽初赴府,有神策小將躍馬橫衝前導,公綽駐馬,杖殺之。明日,入對延英,上色甚怒,詰其專殺之狀,對曰:“陛下不以臣無似,使待罪京兆。京兆為輦轂師表,今視事之初,而小將敢爾唐突,此乃輕陛下詔命,非獨慢臣也。臣知杖無禮之人,不知其為神策軍將也。”上曰:“何不奏?”對曰:“臣職當杖之,不當奏。”上曰:“誰當奏者?”對曰:“本軍當奏;若死於街衢,金吾街使當奏;在坊內,左右巡使當奏。”上無以罪之,退,謂左右曰:“汝曹須作意此人,朕亦畏之。”
討淮西諸軍近九萬,上怒諸將久無功,辛巳,命知樞密梁守謙宣慰,因留監其軍,授以空名告身五百通及金帛,以勸死事。庚寅,先加李光顏等檢校官,而詔書切責,示以無功必罰。
辛卯,李文通奏敗淮西兵於固始,斬首千餘級。
十二月,壬寅,程執恭奏敗成德兵於長河,斬首千餘級。
義武節度使渾鎬與王承宗戰屢勝,遂引全師壓其境,距恆州三十里而軍。承宗懼,潛遣兵入鎬境,焚掠城邑,人心始內顧而搖。會中使督其戰,鎬引兵進薄恆州,與承宗戰,大敗,奔還定州。丙午,詔以易州刺史陳楚為義武節度使,軍中聞之,掠鎬及家人衣,至於倮露。陳楚馳入定州,鎮遏亂者,斂軍中衣以歸鎬,以兵衛送還朝。楚,定州人,張茂昭之甥也。
丁未,以翰林學士王涯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袁滋至唐州,去斥候,止其兵不使犯吳元濟境,元濟圍其新興柵,滋卑辭以請之,元濟由是不復以滋為意。朝廷知之,甲寅,以太子詹事李愬為唐、隨、鄧節度使。愬,聽之兄也。
初置淮、潁水運使。楊子院米自淮陰溯淮入潁,至項城入溵,輸於郾城,以饋討淮西諸軍,省汴運之費七萬餘緡。
己未,容管奏黃洞蠻屠巖州。
【語譯】
憲宗責問高霞寓失敗的原因,高霞寓說李遜沒有及時來接應。秋季,七月[十三日丁丑],憲宗將高霞寓貶為歸州刺史,將李遜降職去擔任恩王傅。任命河南府尹鄭權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又任命荊南節度使袁滋為彰義節度使和申、光、蔡、唐、隨、鄧六州觀察使,以唐州為治所。
七月十八日壬午,宣武軍上奏說打敗了郾城的兩萬多叛軍,殺敵兩千多人,抓獲俘虜一千多人。
田弘正上奏說在南宮縣打敗成德的軍隊,殺敵兩千多人。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貫之,性格清高孤傲,喜歡品評官吏士人才能和德行的等級,又多次請求憲宗停止軍事行動。左補闕張宿就在憲宗面前毀謗韋貫之,說韋貫之與人結成朋黨。八月初九日壬寅,韋貫之被罷免宰相職務,降任吏部侍郎。
各支討伐王承宗的軍隊互相觀望,踟躕不前,只有昭義節度使郗士美率領精銳軍隊逼近王承宗的境內。八月二十六日己未,郗士美上奏說在柏鄉縣將王承宗的軍隊打得大敗,殺敵一千多人,敵人投降的也有一千多人,昭義軍已修建三個營壘將柏鄉城圍了起來。
八月二十七日庚申,把莊憲皇后安葬在豐陵。
九月十三日乙亥,右拾遺孤獨朗因請求憲宗停止軍事行動而獲罪,被貶到興元府去任倉曹。獨孤朗是獨狐及的兒子。
饒州發生洪水,淹沒了四千七百戶人家。
九月十四日丙子,憲宗任命韋貫之為湖南觀察使,這是對韋貫之請求停止軍事行動的處罰。九月十九日辛巳,憲宗把吏部侍郎韋顗和考功員外郎韋處厚等人都貶到偏遠地方擔任刺史。張宿誣陷他們,說他們是韋貫之的同黨。韋顗是玄宗皇帝時期宰相韋見素的孫子。韋處厚是後周時韋夐的九世孫。
九月二十三日乙酉,李光顏、烏重胤上奏說攻佔了吳元濟的陵雲柵。九月二十五日丁亥,李光顏又上奏說攻下了石、越兩個營柵。壽州上奏說打敗了殷城的敵人,攻佔了六個營柵。
冬季,十一月初一日壬戌,容管上奏說黃洞蠻人侵擾當地。十一月初四日乙丑,邕管上奏說進攻黃洞蠻人,打退了他們,收復了賓州和蠻州等地。
十一月初五日丙寅,憲宗加授幽州節度使劉總為同平章事。
李師道聽說吳元濟的陵雲柵被攻佔之後,感到恐懼,假意請求為朝廷效忠。憲宗因為沒有力量討伐李師道,就加授李師道檢校司空一職。
王鍔家的兩個僕人告發王鍔的兒子王稷私下篡改了父親留下的表章,隱瞞了王鍔要進獻給朝廷的家產。憲宗下令在朝堂的內廊中審訊此案,又派遣宮中使者到東都洛陽去搜查審核王鍔的家產。裴度規勸憲宗說:“王鍔已經死了,向朝廷進獻的財產已經為數不少了。現在又因為家僕上告而搜查王鍔的家,臣下擔心各個將帥聽說這事以後,各自都會擔憂死後的家事。”憲宗連忙停派使者去東都。十一月初八日己巳,憲宗下令把王鍔的兩個家僕交給京兆府,將他們用棍棒打死。
十一月初九日庚午,憲宗任命給事中柳公綽為京兆尹。柳公綽剛到任的時候,有一個神策軍的下級將領策馬橫衝直撞柳公綽前面的儀衛,柳公綽停下馬,下令用軍棍將此人打死。第二天,柳公綽到延英殿去奏對,憲宗神色十分憤怒,責問柳公綽擅自殺人的情況,柳公綽回答說:“陛下不覺得臣下愚昧不才,讓我擔任京兆尹。京兆府是首都所在,為全國的表率。現在我就職剛開始,就有下級將領膽敢如此冒犯,這是他輕視陛下的詔令,而不僅僅是侮辱臣下一個人。我只知道要杖殺一個無禮的人,不知道他是神策軍的將領。”憲宗說:“那你為什麼不上奏?”柳公綽回答說:“我的職責應該是杖殺他,而不應該是上奏這件事。”憲宗問:“那誰應該將這事上奏呢?”柳公綽回答說:“這個人所屬軍隊的主帥應該上奏。如果死在大街上,那麼金吾左右巡邏的街使應該上奏。如果死在坊市裡,那麼御史臺的左右巡使應該上奏。”憲宗沒有理由加罪於柳公綽。退朝以後,憲宗對身邊的侍從們說:“你們必須小心謹慎地對待這個人,朕也畏懼他。”
征討淮西地區的各路軍隊將近九萬人,憲宗對各個將領久戰無功很惱怒。二十日辛巳,下令負責樞密事務的梁守謙慰問將士,就此留下來監督各軍進攻,還交給他空著姓名的官職委任書五百份以及大量金銀布帛,來勸勉將士們拼死作戰。十一月二十九日庚寅,憲宗先給李光顏等人加授了檢校官,然後在詔書中嚴厲地責備他們,表示如果他們不立戰功就一定要受到懲罰。
十一月三十日辛卯,李文通上奏說在固始打敗了淮西軍隊,殺敵一千多人。
十二月十一日壬寅,程執恭上奏說在長河打敗了成德軍隊,殺敵一千多人。
義武節度使渾鎬與王承宗交戰,多次打勝仗,於是就帶領全軍人馬開進王承宗的境內,在離恆州三十里遠的地方駐紮下來。王承宗很恐懼,暗中派兵進入渾鎬的境內,在城鎮中燒殺搶劫,渾鎬的軍心開始因顧念家園而受動搖。正好宮中使者來督促他們作戰,渾鎬帶兵進逼恆州,與王承宗交戰,被打得大敗,逃回定州。十二月十五日丙午,憲宗下詔任命易州刺史陳楚為義武節度使,軍中的士兵們聽到這一消息後,搶劫渾鎬和他家人的衣服,甚至讓他們赤身露體。陳楚快馬奔入定州,制止了作亂的人,從將士手中將衣服收繳回來還給渾鎬,派兵護送他回朝。陳楚是定州人,他是張茂昭的外甥。
十二月十六日丁未,憲宗任命翰林學士王涯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袁滋到了唐州,撤除了巡邏哨,不讓軍隊進犯吳元濟的境內。吳元濟包圍了袁滋的新興柵,袁滋用卑謙的言辭請求吳元濟撤軍,吳元濟從此不再把袁滋放在心上。朝廷知道了這件事,十二月二十三日甲寅,憲宗任命太子府詹事李愬擔任唐、隨、鄧三州節度使。李愬是李聽的哥哥。
朝廷開始設置淮、潁水運使。楊子轉運院的大米從淮陰溯淮水而上進入潁水,到了項城以後進入溵水,運到郾城,以供應攻打淮西的各支軍隊,從而節省了通過汴水漕運的費用七萬多緡錢。
十二月二十八日己未,容管上奏說黃洞蠻人血洗了巖州。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兩線討逆官軍均連連告捷。柳公綽為京兆尹,當街杖殺犯禁的神策軍將官。)
【點評】
本卷點評三事:憲宗懲治請託、柳公綽杖殺神策軍小將、柳宗元著文諷喻時政。
一、憲宗懲治請託。請託,今謂之“走後門”,就是運用各種手段,疏通人際關係,給個人撈好處。元和八年(813),於頔居留京師,擔任檢校司空、同平章事的閒職,悶悶不樂。於頔的兒太常丞于敏找了一個叫梁正言的人,用厚禮託梁正言疏通大宦官樞密使梁守謙的關係,替於頔謀節度使的職位。梁正言是個騙子,疏通不了這個關係。于敏損失了許多錢財要不回來,就殺了梁正言。事發後,於頔降職為恩王傅,于敏被流放到雷州,走出京師不遠,到秦嶺就死了。這件事牽連了僧人鑑虛。鑑虛是當時的一個政治掮客,用賄賂與權貴寵臣和地方各鎮將帥交結。許多權貴替鑑虛說話,憲宗準備赦免他。御史中丞薛存誠抗旨,堅決不放鑑虛,憲宗很讚賞,最終用軍棍打殺鑑虛,沒收了鑑虛的財產。
二、柳公綽杖殺神策軍小將。柳公綽,字起之,唐代著名書法家柳公權之兄,京兆華原(今陝西省銅川市耀州區)人。歷仕德宗、順宗、憲宗、穆宗、敬宗、文宗六朝,唐代著名的耿正大臣,能文能武,不畏強暴,深受朝野敬重。元和十一年(816),柳公綽以給事中為京兆尹。柳公綽初上任出行,就有神策軍一個下級軍官,跑馬橫衝直撞,冒犯了柳公綽的前行衛隊。柳公綽立即下馬,當場擒拿神策軍小將,杖殺在路邊。第二天,憲宗怒氣衝衝地傳召柳公綽,親自責問他擅自殺人的過錯。打狗還看主人面,神策軍駕前衛隊,主子就是皇帝,柳公綽沒有請旨就把他殺了,是大不敬。柳公綽沒有被憲宗的滿面怒氣所嚇倒,而是從容不迫地說:“臣職為京兆尹,一舉一動要為全國做表率。臣剛上任就遭這個下級軍官的冒犯,不僅是侮辱大臣,而且是蔑視詔令,臣殺的是一個無禮之人,不知道他是神策軍將領。”憲宗明知柳公綽是有意借神策軍小將的頭來立威,整治綱紀,沒有理由加罪柳公綽。憲宗退朝,對身邊的人說:“你們見了柳公綽要小心謹慎,朕也懼怕他三分。”
柳公綽杖殺神策軍小將,冒了殺頭的危險,不如此不能整肅京師風氣,懲治豪強就要敢打老虎,拍幾隻蒼蠅無濟於事。柳公綽敢摸老虎屁股,表現了一個盡忠職守的大臣的風采。唐憲宗折服於理,不護短神策軍,也表現了明君的風采。唐憲宗時昏時明,是一個多面性的人物。
三、柳宗元著文諷喻時政。柳宗元,字子厚,河東解縣(今山西省運城市解州鎮)人,唐代著名文學家、哲學家,世稱柳河東,貞元進士。因參與永貞革新被貶為永州司馬,後量移柳州刺史,故又稱柳柳州,與韓愈倡導古文運動,同列入“唐宋八大家”,並稱“韓柳”。柳宗元的散文峭拔矯健,說理透徹,關切時政,尖銳有力。司馬光引的《梓人傳》和《種樹郭橐駝傳》兩文就是柳氏散文中典型的時政論,用通俗的類比,把深奧的政治說得通透明白。柳宗元認為宰相,其實是指君主,諷喻唐憲宗,勸諫君主治理國家,要像一個建築師和種樹人一樣,任用賢才,無為而治。梓人,木工頭,今稱之建築師。建築師本人並不使用刀鋸斧刨,只是指揮百工勞作,可是大廈建成,只留下建築師的姓名,百工沒有份。人君就應當是一個政治“梓人”,任使賢才治國,而不是事事親為。人君還應當像一個種樹人一樣,不要拔苗助長,而是讓樹木自然生長。人君治政,應當無為而治,少干預老百姓,讓百姓休養生息。柳宗元正如范仲淹在《岳陽樓記》中所說的那樣:“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柳宗元長期處於遠州貶所,仍然在憂國憂民,寫出《梓人傳》《種樹郭橐駝傳》這樣精彩的散文,所以司馬光才大段引入史中。在《資治通鑑》全書中是不多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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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在今河南省固始縣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