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0卷
唐紀五十六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至十四年
(817—819年)
起強圉作噩(丁酉,817年),盡屠維大淵獻(己亥,819年)正月,凡二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817年,訖公元819年正月,凡兩年又一個月,當唐憲宗元和十二年到元和十四年一月。此時期唐憲宗為政之要,仍是征討不服朝命的藩鎮,裴度為相,李愬為將,取得討平淮西的成績,又移兵淄青,取得決定性的勝利。當高霞寓和袁滋兩路官軍為淮西所敗,停戰之聲大起。唐憲宗起用李愬為將,代袁滋領軍。李愬智勇雙全,至軍存撫士卒,先計後戰,戰則必勝,積小勝為大勝,一個一個攻取淮西外圍據點,連戰皆捷,提振官軍士氣。李愬不殺俘虜,用恩信和大義誘降,使淮西勇將丁士良、吳秀琳戰敗請降。唐憲宗增兵李愬,又移河北之師於淮西,裴度又自請督師,奏罷中使監軍,由諸將自專軍事,故所戰皆捷。淮西震恐,李愬雪夜進兵,智破蔡州,擒吳元濟,淮西平定。李師道、王承宗恐懼,皆上表請罪自新。唐憲宗恢復王承宗官爵,集中全力討淄青,官軍節節進逼,李師道旦夕覆滅,已成定局。勝利衝昏了憲宗的頭腦,猜忌功臣,以朋黨為名壓抑朝官,又一頭扎進宦官的懷抱,任用奸邪小人皇甫鎛為相,五坊使作威作福,憲宗還求神拜佛,服食金丹求長生,大做佛教功德,迎佛骨入京。韓愈上表諫迎佛骨,被貶潮州。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中之下
元和十二年(丁酉,817年)
春,正月,甲申,貶袁滋為撫州刺史。
李愬至唐州,軍中承喪敗之餘,士卒皆憚戰,愬知之,有出迓者,愬謂之曰:“天子知愬柔懦,能忍恥,故使來拊循爾曹。至於戰攻進取,非吾事也。”眾信而安之。
愬親行視士卒,傷病者存恤之,不事威嚴。或以軍政不肅為言,愬曰:“吾非不知也。袁尚書專以恩惠懷賊,賊易之,聞吾至,必增備,吾故示之以不肅。彼必以吾為懦而懈惰,然而可圖也。”淮西人自以嘗敗高、袁二帥,輕愬名位素微,遂不為備。
遣鹽鐵副使程異督財賦於江、淮。
回鶻屢請尚公主,有司計其費近五百萬緡,時中原方用兵,故上未之許。二月,辛卯朔,遣回鶻摩尼僧等歸國;命宗正少卿李誠使回鶻諭意,以緩其期。
李愬謀襲蔡州,表請益兵,詔以昭義、河中、鄜坊步騎二千給之。丁酉,愬遣十將馬少良將十餘騎巡邏,遇吳元濟捉生虞候丁士良,與戰,擒之。士良,元濟驍將,常為東邊患;眾請刳其心,愬許之。既而召詰之,士良無懼色。愬曰:“真丈夫也!”命釋其縛。士良乃自言:“本非淮西士,貞元中隸安州,與吳氏戰,為其所擒,自分死矣,吳氏釋我而用之,我因吳氏而再生,故為吳氏父子竭力。昨日力屈,復為公所擒,亦分死矣,今公又生之,請盡死以報德。”愬乃給其衣服器械,署為捉生將。
己亥,淮西行營奏克蔡州古葛伯城。
丁士良言於李愬曰:“吳秀琳擁三千之眾,據文城柵,為賊左臂,官軍不敢近者,有陳光洽為之謀主也。光洽勇而輕,好自出戰,請為公先擒光洽,則秀琳自降矣。”戊申,士良擒光洽以歸。
鄂嶽觀察使李道古引兵出穆陵關,甲寅,攻申州,克其外郭,進攻子城。城中守將夜出兵擊之,道古之眾驚亂,死者甚眾。道古,皋之子也。
淮西被兵數年,竭倉廩以奉戰士,民多無食,採菱芡魚鱉鳥獸食之,亦盡,相帥歸官軍者前後五千餘戶;賊亦患其耗糧食,不復禁。庚申,敕置行縣以處之,為擇縣令,使之撫養,並置兵以衛之。
三月,乙丑,李愬自唐州徙屯宜陽柵。
郗士美敗於柏鄉,拔營而歸,士卒死者千餘人。
戊辰,賜程執恭名權。
戊寅,王承宗遣兵二萬入東光,斷白橋路;程權不能御,以眾歸滄州。
吳秀琳以文城柵降於李愬。戊子,愬引兵至文城西五里,遣唐州刺史李進誠將甲士八千至城下,召秀琳,城中矢石如雨,眾不得前。進誠還報:“賊偽降,未可信也。”愬曰;“此待我至耳。”即前至城下,秀琳束兵投身馬足下;愬撫其背慰勞之,降其眾三千人。秀琳將李憲有材勇,愬更其名曰忠義而用之,悉遷婦女於唐州。於是唐、鄧軍氣復振,人有欲戰之志。賊中降者相繼於道,隨其所便而置之,聞有父母者,給粟帛遣之,曰:“汝曹皆王人,勿棄親戚。”眾皆感泣。
官軍與淮西兵夾溵水而軍,諸軍相顧望,無敢渡溵水者。陳許兵馬使王沛先引兵五千渡溵水,據要地為城,於是河陽、宣武、河東、魏博等軍相繼皆渡,進逼郾城。丁亥,李光顏敗淮西兵三萬於郾城,走其將張伯良,殺士卒什二三。
己丑,李愬遣山河十將董少玢等分兵攻諸柵;其日,少玢下馬鞍山,拔路口柵。夏,四月,辛卯,山河十將馬少良下嵖岈山,擒淮西將柳子野。
吳元濟以蔡人董昌齡為郾城令,質其母楊氏。楊氏謂昌齡曰:“順死賢於逆生,汝去逆而吾死,乃孝子也;從逆而吾生,是戮吾也。”會官軍圍青陵,絕郾城歸路,郾城守將鄧懷金謀於昌齡,昌齡勸之歸國。懷金乃請降於李光顏曰:“城人之父母妻子皆在蔡州,請公來攻城,吾舉烽求救,救兵至,公逆擊之,蔡兵必敗,然後吾降,則父母妻子庶免矣。”光顏從之。乙未,昌齡、懷金舉城降,光顏引兵入據之。吳元濟聞郾城不守,甚懼。時董重質將騾軍守洄曲,元濟悉發親近及守城卒詣重質以拒之。
李愬山河十將媯雅、田智榮下冶爐城。丙申,十將閻士榮下白狗、汶港二柵。癸卯,媯雅、田智榮破西平。丙午,遊弈兵馬使王義破楚城。
五月,辛酉,李愬遣柳子野、李忠義襲朗山,擒其守將梁希果。
六鎮討王承宗者兵十餘萬,迴環數千裡,既無統帥,又相去遠,期約難一,由是歷二年無功,千里饋運,牛驢死者什四五。劉總既得武強,引兵出境才五里,留屯不進,月給度支錢十五萬緡。李逢吉及朝士多言:“宜併力先取淮西,俟淮西平,乘其勝勢,回取恆冀,如拾芥耳!”上猶豫,久乃從之。丙子,罷河北行營,各使還鎮。
丁丑,李愬遣方城鎮遏使李榮宗襲青喜城,拔之。
【語譯】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丁酉,公元817年)
春季,正月二十四日甲申,憲宗將袁滋貶為撫州刺史。
李愬去唐州赴任,唐州軍隊在經歷死喪戰敗之後,將士們都害怕打仗,李愬瞭解這一情況,有出來迎接他的人,李愬就對他們說:“天子知道我李愬柔弱怯懦,能忍受恥辱,所以讓我來安撫你們。至於進攻打仗,攻城略地,那就不是我的事了。”大家都聽信李愬的話而安下心來。
李愬親自巡視看望將士們,士兵中有受傷生病的,李愬就安慰撫卹,一點也沒有主帥的威風和嚴厲。有人對李愬說軍中政事不夠整肅,李愬說:“我不是不知道這件事。袁尚書一味用恩惠安撫感召敵人,敵人輕視他,聽說我來了,一定會加強防備,所以我故意要做出軍民不整肅的樣子。他們一定會認為我懦弱而放鬆警惕,這樣我們才能想法去攻打他們。”淮西的那些人自以為曾經打敗過高霞寓和袁滋兩位主帥,輕視李愬的名聲和地位一直很卑微,於是就不加防備。
憲宗派遣鹽鐵轉運副使程異在江淮一帶督促徵收賦稅。
回鶻可汗多次請求娶公主為妻,有關部門計算下嫁公主去回鶻的花費將近五百萬緡錢,當時中原地區正在打仗,所以憲宗沒有答應。二月初一日辛卯,憲宗打發回鶻的摩尼僧人等回去;命令宗正少卿李誠出使回鶻,向他們說明朝廷的意圖,以便延緩婚期。
李愬計劃襲擊蔡州,上表朝廷請求增加兵力。憲宗下詔命令將昭義、河中、鄜坊三軍的步兵、騎兵共二千人撥給李愬。二月初七日丁酉,李愬派遣下級軍官馬少良帶十幾名騎兵巡邏,遇到了吳元濟的捉生虞候丁士良,與丁士良交戰,抓住了丁士良。丁士良是吳元濟的一員猛將,經常禍害唐州和鄧州的東部地區。將士們請求挖了丁士良的心,李愬同意了。不久李愬又召見了丁士良,加以責問,丁士良毫無懼色。李愬說:“這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於是下令給丁士良鬆綁。丁士良這才主動地說:“我本來不是淮西的士兵,貞元年間我是安州的士兵,與吳少陽作戰,被他抓住了,當時我自以為要被殺,但吳氏沒有殺我,還任用我,我因為吳氏而獲得再生,因此就為吳氏父子竭盡全力。昨日我兵力不夠,又被您捉住了,也以為要被殺,現在您又讓我活下去,請允許我拼盡死力來報答您的恩德。”李愬於是就發給丁士良衣服和武器,任命丁士良為捉生將。
二月初九日己亥,淮西行營上奏說攻佔了蔡州的古城葛伯城。
丁士良對李愬說:“吳秀琳率領三千將士,佔據著文城柵,為吳元濟的左臂,朝廷的軍隊不敢接近,這是因為有陳光洽做主謀。陳光洽勇敢而輕率,喜歡親自出營交戰,請允許我為您先抓住陳光洽,那麼吳秀琳自然就會投降了。”二月十八日戊申,丁士良擒獲陳光洽回營。
鄂嶽觀察使李道古率領軍隊出了穆陵關。二月二十四日甲寅,進攻申州,攻下了外城,又進軍攻打內城。申州城的守將晚上帶兵襲擊,李道古的軍隊受驚慌亂,死的人很多。李道古是曹成王李皋的兒子。
淮西地區受戰火之災多年,將倉庫中的儲藏全都用光,以供應作戰的士兵,百姓很多人都沒有糧食吃,就採獵菱角、芡實、魚鱉和鳥獸來吃,這些東西也都吃光了,相繼投奔朝廷軍隊的有五千多戶人家。吳元濟也擔心他們消耗糧食,不再禁止他們投奔朝廷軍隊。二月三十日庚申,憲宗下令暫時設置一個行縣來安置他們,為他們選擇縣令,讓縣令負責撫卹和教養事宜,還派兵保護他們。
三月初五日乙丑,李愬從唐州移軍駐紮宜陽柵。
郗士美在柏鄉打了敗仗,撤營而回,士兵戰死的有一千多人。
三月初八日戊辰,憲宗給程執恭賜名為程權。
三月十八日戊寅,王承宗派兵二萬進入東光縣,切斷了通往白橋的道路。程權抵擋不住,帶領軍隊回到滄州。
吳秀琳率領文城柵的軍隊向李愬投降。三月二十八日戊子,李愬帶兵到了文城柵西邊五里遠的地方,派遣唐州刺史李進誠帶領八千名身穿鎧甲的將士到了文城營柵下面,召吳秀琳出城投降,從城上射下的箭和石頭像雨一樣密集,將士們不能前進。李進誠回來向李愬報告說:“敵人假裝投降,不能讓我們相信。”李愬說:“他們這樣做是等我去而已。”李愬馬上就來到文城下面,吳秀琳將兵器收藏起來,撲在李愬的馬足前面,李愬撫摸著吳秀琳的背加以安慰,接受了吳秀琳三千將士的投降。吳秀琳的將領李憲有才能又勇敢,李愬給他改名叫李忠義並重用他,又將文城的婦女全部遷移到唐州。這樣一來,唐州和鄧州軍隊的士氣又振作起來了,將士們又有了出去打仗的決心。敵人投降李愬的絡繹不絕,李愬根據他們的實際情況一一做出安排處置,聽說投降者中有父母在家的,就發給糧食布帛打發他們回家,還說道:“你們都是天子的臣民,不要扔下父母不管。”大家都感動得哭了。
朝廷軍隊和淮西軍隊隔著溵水駐紮,朝廷的各支軍隊互相觀望,沒有敢渡過溵水的。陳許兵馬使王沛率先帶領五千名將士渡過了溵水,佔據險要地勢修建營壘,於是河陽、宣武、河東、魏博等各支軍隊相繼都渡過了溵水,逼近郾城。三月二十七日丁亥,李光顏在郾城打敗淮西的軍隊三萬人,趕走了這裡的將領張伯良,殺死的敵人佔總數的十分之二三。
三月二十九日己丑,李愬派遣山河子弟的十將軍官董少玢等人各帶人馬進攻淮西的一些營壘。當天,董少玢攻佔了馬鞍山和路口柵。夏季,四月初二日辛卯,山河子弟的十將軍官馬少良攻下了山岈山,擒獲了淮西將領柳子野。
吳元濟任命蔡州人董昌齡為郾城縣令,將董昌齡的母親楊氏扣為人質。楊氏對董昌齡說:“歸順朝廷而死比反叛朝廷而活下去要強,你脫離叛賊,而我因此死了,那你才是孝子。你協從叛賊,而我因此能活下去,那就等於是殺了我。”正好朝廷軍隊包圍了青陵這個地方,切斷了郾城通向蔡州的歸路,郾城的守將鄧懷金與董昌齡商議對策,董昌齡勸鄧懷金歸順朝廷。鄧懷金於是去向李光顏請求投降說:“守郾城的將士父母妻子兒女都在蔡州,請您前來攻城,我點起烽火求救,蔡州的救兵到來,您就迎面攻擊,蔡州的軍隊一定會戰敗,然後我再向您投降,那麼這些人的父母妻子兒女就大概可以免於一死了。”李光顏採納了他的建議。四月初六日乙未,董昌齡和鄧懷金帶領全城將士向李光顏投降,李光顏帶兵進城駐守。吳元濟聽說郾城失守,非常恐懼。當時,董重質帶著騾軍防守洄曲,吳元濟把親信將士和守蔡州城的士兵全部派到董重質那裡,全力抵抗李光顏。
李愬的山河十將軍官媯雅、田智榮攻佔了爐城。四月初七日丙申,十將軍官閻士榮攻佔了白狗和汶港兩座營柵。十四日癸卯,媯雅和田智榮攻克了西平城。四月十七日丙午,遊弈兵馬使王義攻下了楚城。
五月初二日辛酉,李愬派遣柳子野、李忠義襲擊朗山,擒獲守將梁希果。
河東、幽州、義武、橫海、魏博、昭義等六個軍鎮討伐王承宗的軍隊有十幾萬,綿延包圍幾千裡,既沒有一個節制各軍的統帥,各軍鎮的軍隊又相隔很遠,很難採取統一的軍事行動,因此經過兩年的征戰卻沒有什麼建樹,朝廷千里迢迢運送軍用物資,牛和驢死掉的有十分之四五。劉總攻佔武強縣以後,帶兵離開武強縣境內才五里遠,駐紮在那裡不進攻,每個月度支都要給他軍費十五萬緡錢。李逢吉和朝廷中的大臣很多都向憲宗進言說:“應該集中力量先攻下淮西,等淮西平定之後,乘打了勝仗的形勢,再回師攻佔恆冀地區,那就像拾根草一樣容易!”憲宗猶豫不決,過了很久才採納這一建議。五月十七日丙子,憲宗下令撤除河北行營,讓各支軍隊返回本軍鎮去。
五月十八日丁丑,李愬派遣方城鎮遏使李榮宗進攻青喜城,攻佔了該城。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李愬代袁滋為將討淮西。李愬撫巡士卒,勵其鬥志,連戰皆捷,官軍士氣大振。唐憲宗又移討成德之軍增益李愬,集中全力討淮西。)
愬每得降卒,必親引問委曲,由是賊中險易遠近虛實盡知之。愬厚待吳秀琳,與之謀取蔡。秀琳曰:“公欲取蔡,非李祐不可,秀琳無能為也。”祐者,淮西騎將,有勇略,守興橋柵,常陵暴官軍。庚辰,祐率士卒刈麥於張柴村,愬召廂虞候史用誠,戒之曰:“爾以三百騎伏彼林中,又使人搖幟於前,若將焚其麥積者。祐素易官軍,必輕騎來逐之。爾乃發騎掩之,必擒之。”用誠如言而往,生擒祐以歸。將士以祐向日多殺官軍,爭請殺之;愬不許,釋縛,待以客禮。
時愬欲襲蔡,而更密其謀,獨召祐及李忠義屏人語,或至夜分,他人莫得預聞。諸將恐祐為變,多諫愬,愬待祐益厚。士卒亦不悅,諸軍日有牒稱祐為賊內應,且言得賊諜者具言其事。愬恐謗先達於上,已不及救,乃持祐泣曰:“豈天不欲平此賊邪!何吾二人相知之深而不能勝眾口也。”因謂眾曰:“諸君既以祐為疑,請令歸死於天子。”乃械祐送京師,先密表其狀,且曰:“若殺祐,則無以成功。”詔釋之,以還愬。愬見之喜,執其手曰:“爾之得全,社稷之靈也!”乃署散兵馬使,令佩刀巡警,出入帳中;或與之同宿,密語不寐達曙,有竊聽於帳外者,但聞祐感泣聲。時唐、隨牙隊三千人,號六院兵馬,皆山南東道之精銳也。愬又以祐為六院兵馬使。
舊軍令,舍賊諜者屠其家。愬除其令,使厚待之,諜反以情告愬,愬益知賊中虛實。乙酉,愬遣兵攻朗山,淮西兵救之,官軍不利,眾皆悵恨,愬獨歡然曰;“此吾計也!”乃募敢死士三千人,號曰突將,朝夕自教習之,使常為行備,欲以襲蔡。會久雨,所在積水,未果。
閏月,己亥,程異還自江、淮,得供軍錢百八十五萬緡。
諫議大夫韋綬兼太子侍讀,每以珍膳餉太子,又悅太子以諧謔,上聞之,丁未,罷綬侍讀,尋出為虔州刺史。綬,京兆人。
吳元濟見其下數叛,兵勢日蹙,六月,壬戌,上表謝罪,願束身自歸。上遣中使賜詔,許以不死,而為左右及大將董重質所制,不得出。
秋,七月,大水,或平地二丈。
【語譯】
李愬每當獲得敵人的投降士兵,一定讓人帶來親自詢問各種情況,因此,敵人的險要和容易攻佔的地方、什麼地方遠、什麼地方近以及哪裡空虛、哪裡充實等情況,都瞭解得十分清楚。李愬對吳秀琳十分優厚,與吳秀琳商議攻佔蔡州的事情。吳秀琳說:“你要攻佔蔡州,沒有李祐這個人,我實在無能為力。”李祐是淮西的騎兵將領,既勇敢又有謀略,防守著興橋柵,經常欺凌侮辱朝廷的軍隊。五月二十一日庚辰,李祐帶士兵到張柴村割麥子,李愬召喚廂虞候史用誠,告誡史用誠說:“你帶三百名騎兵埋伏在那一帶的樹林中,又派人在李祐的前面搖旗吶喊,做出像是要去燒他們的麥堆的樣子。李祐一向輕視朝廷的軍隊,一定只帶幾名輕裝騎兵來追趕。你這時就帶埋伏的騎兵來襲擊他,就一定能抓住他。”史用誠按照李愬說的去做,將李祐活捉回來了。將士們因為李祐往日殺害了很多朝廷的將士,爭著要求李愬殺了李祐。李愬不同意,給李祐鬆了綁,用賓客禮對待他。
當時李愬想襲擊蔡州,一切策劃更加保密,只召見李祐和李忠義單獨商議,有時商議到半夜,其他人沒有機會參與討論。各位將士擔心李祐叛變,都來勸阻李愬,李愬待李祐反而更優厚。士兵們也不高興,各支軍隊每天都有文書來聲稱李祐要做吳元濟的內應,而且說是抓獲的敵人的間諜交代的這一事情。李愬擔心毀謗的話先傳到憲宗那裡,自己就來不及救李祐了,於是拉著李祐的手哭著說:“難道是上天不想平定吳元濟這個叛賊嗎?為什麼我們兩人彼此瞭解得這樣深刻,還抵擋不住大家的議論呢?”於是就對大家說:“大家既然懷疑李祐,那麼就請大家允許送李祐到朝廷,讓天子來處死李祐吧。”於是就將李祐鎖起來押送京城,事先向憲宗上一密奏講明與李祐商議襲擊蔡州的事,而且說:“如果殺了李祐,攻佔蔡州就無法成功。”憲宗下詔赦免李祐無罪,將李祐交還給李愬。李愬見李祐回來很高興,拉著李祐的手說:“你得以保全,是社稷的福分啊!”就任命李祐為散兵馬使,讓李祐佩帶刀劍巡視警戒,自由出入軍帳中。李愬有時與李祐同住一處,秘密交談,整夜不睡,直到天亮,有在軍帳邊偷聽的人,只聽到李祐受感動的哭泣聲。當時唐州和隨州節度使的衛隊有三千人,號稱六院兵馬,都是山南東道的精銳將士。李愬又任命李祐為六院兵馬使。
根據以前的軍令,對窩藏敵人間諜的人,要殺了窩藏者全家。李愬廢除了這條軍令,讓人們厚待窩藏者的家人。這樣,敵人的間諜反而把各種情況告訴了李愬,李愬更加了解敵人的虛實。五月二十六日乙酉,李愬派兵攻打朗山,淮西的軍隊來援救,朝廷軍隊吃了敗仗,將士們都惆悵惱恨,只有李愬高興地說:“這是我的計策啊!”李愬於是招募敢死將士三千人,號稱突將,自己親自早晚訓練,讓他們經常做好出發的準備,打算用他們來襲擊蔡州。正碰上長期下雨,很多地方都積了很深的水,襲擊沒有成功。
閏五月初十日己亥,程異從江淮地區回朝,督收供應軍需的錢一百八十五萬緡。
諫議大夫韋綬兼任太子侍讀,總是拿些山珍海味來讓太子吃,又說些詼諧的笑話讓太子高興。憲宗知道了這件事,閏五月十八日丁未,罷免了韋綬的太子侍讀職務,不久就外放為虔州刺史。韋綬是京兆府人。
吳元濟見部下很多人背叛,軍事形勢日益窘迫,六月初四日壬戌,向朝廷上表稱自己有罪,願意入朝投案。憲宗派遣宮中使者賜給吳元濟一個詔令,答應免吳元濟一死。但吳元濟被身邊的人和大將董重質控制了,不能出蔡州。
秋季,七月,發生了嚴重的洪水,有的地方平地漲了二丈深的水。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李愬以恩信招降,迅速攻下淮西外圍防線,吳元濟始懼。)
初,國子祭酒孔戣為華州刺史,明州歲貢蚶、蛤、淡菜,水陸遞夫勞費,戣奏疏罷之。甲辰,嶺南節度使崔詠薨,宰相奏擬代詠者數人,上皆不用,曰:“頃有諫進蚶、蛤、淡菜者為誰,可求其人與之。”庚戌,以戣為嶺南節度使。
諸軍討淮、蔡,四年不克,饋運疲弊,民至有以驢耕者。上亦病之,以問宰相。李逢吉等競言師老財竭,意欲罷兵,裴度獨無言,上問之,對曰:“臣請自往督戰。”乙卯,上覆謂度曰:“卿真能為朕行乎!”對曰:“臣誓不與此賊俱生。臣比觀吳元濟表,勢實窘蹙,但諸將心不一,不併力迫之,故未降耳。若臣自詣行營,諸將恐臣奪其功,必爭進破賊矣。”上悅,丙戌,以度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義節度使,仍充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又以戶部侍郎崔群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制下,度以韓弘已為都統,不欲更為招討,請但稱宣慰處置使;仍奏刑部侍郎馬總為宣慰副使,右庶子韓愈為彰義行軍司馬,判官、書記,皆朝廷之選,上皆從之。度將行,言於上曰:“臣若賊滅,則朝天有期;賊在,則歸闕無日。”上為之流涕。
八月,庚申,度赴淮西,上御通化門送之。右神武將軍張茂和,茂昭弟也,嘗以膽略自衒於度;度表為都押牙,茂和辭以疾,度奏請斬之。上曰:“此忠順之門,為卿遠貶。”辛酉,貶茂和永州司馬。以嘉王傅高承簡為都押牙。承簡,崇文之子也。
李逢吉不欲討蔡,翰林學士令狐楚與逢吉善,度恐其閤中外之勢以沮軍事,乃請改制書數字,且言其草制失辭。壬戌,罷楚為中書舍人。
李光顏、烏重胤與淮西戰;癸亥,敗於賈店。
裴度過襄城南白草原,淮西人以驍騎七百邀之,鎮將楚丘曹華知而為備,擊卻之。度雖辭招討名,實行元帥事,以郾城為治所。甲申,至郾城。先是,諸道皆有中使監陳,進退不由主將,勝則先使獻捷,不利則陵挫百端,度悉奏去之,諸將始得專軍事,戰多有功。
【語譯】
當初,國子祭酒孔戣擔任華州刺史,明州每年要向朝廷進貢蚶子、蛤蜊、淡菜等水產品,水陸長途轉運的運夫既辛苦,耗費也多,孔戣上奏朝廷請求停止這項進貢。七月十七日甲辰,嶺南節度使崔詠去世,宰相上奏了幾個代替崔詠職務的人選,憲宗都沒有看中,說:“近年進諫停貢蚶子、蛤蜊、淡菜的那個人是誰,可以找到這個人,把嶺南節度使的職務交給這個人。”七月二十三日庚戌,憲宗任命孔戣為嶺南節度使。
各路攻打淮西的官軍,歷時四年攻不下蔡州,軍需物資的轉運弄得人們疲憊不堪,老百姓甚至有因為牛死了用驢耕田的。憲宗也一直擔憂這事,就徵詢宰相們的意見。李逢吉等人爭相說軍隊士氣衰竭,錢財消費已盡,意思是想停止軍事行動。只有裴度一個人不說話,憲宗詢問裴度,裴度回答說:“我請求親自前去督戰。”七月二十八日乙卯,憲宗又對裴度說:“你真能為我去前線督戰嗎?”裴度回答說:“我發誓不與吳元濟同在人世。我近來觀看吳元濟上的奏章,吳元濟的形勢已到了十分窘迫的境地,只是我們各路討伐的主帥心不齊,沒有集中力量進攻,所以吳元濟才沒有投降。如果臣下親自去行營督戰,各位主帥擔心臣下會爭奪他們的功勞,一定會爭著進攻消滅敵人了。”憲宗很高興,八月二十九日丙戌(丙辰)這一天,任命裴度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兼任彰義節度使,還充當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憲宗又任命戶部侍郎崔群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委任的詔令頒佈後,裴度認為韓弘已經做了都統,不想再擔任招討一職,請憲宗只給自己宣慰處置使職務。裴度還上奏請刑部侍郎馬總擔任宣慰副使,讓右庶子韓愈擔任彰義行軍司馬,判官和書記官都從朝廷中挑選,憲宗答應了這些要求。裴度將要出發時,對憲宗說:“如果我消滅了吳元濟,那麼就會回來朝見陛下;如果吳元濟還在,那我就不會回朝。”憲宗聽了流下眼淚。
八月初三日庚申,裴度前往淮西,憲宗在通化門為裴度送行。右神武將軍張茂和,是張茂昭的弟弟,曾經在裴度面前炫耀自己有膽識和謀略。裴度上奏章請求任命張茂和為自己去淮西督戰的都押牙官,張茂和以有病為藉口加以推辭,裴度上奏請憲宗殺了張茂和。憲宗說:“他們張家一門忠誠恭順朝廷,朕為你將他貶斥到遙遠的地方去。”八月初四日辛酉,憲宗把張茂和貶為永州司馬。任命嘉王傅高承簡為都押牙。高承簡是高崇文的兒子。
李逢吉不想討伐蔡州,翰林學士令狐楚與李逢吉關係很好,裴度擔心他們聯合宮廷內外的勢力阻撓軍事行動,就請求憲宗在制書上改動幾個字,並且說令狐楚起草詔制措辭失當。八月初五日壬戌,憲宗將令狐楚降職為中書舍人。
李光顏、烏重胤與淮西軍隊交戰,八月初六日癸亥,在賈店打了敗仗。
裴度經過襄城南邊白草原這個地方時,淮西派出七百名精悍的騎兵來襲擊,當地鎮守的將領楚丘人曹華事先得知這事,做了準備,將敵人打退了。裴度雖然辭去了招討的官名,實際上卻行使元帥的職責,以郾城為指揮所。八月二十七日甲申,裴度到了郾城。在此之前,各道的軍隊都有宮中使者監戰,軍隊進攻撤退不由主帥決定,如果打了勝仗,監軍就率先派人向朝廷報捷,如果打了敗仗,監軍就百般凌辱將帥。裴度上奏憲宗撤除所有監軍,各位將帥才得以一心一意指揮軍隊,作戰多有建樹。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裴度自請督師,奏罷中使監軍,諸將始專軍事,戰多有功。)
九月,庚子,淮西兵寇溵水鎮,殺三將,焚芻藁而去。
初,上為廣陵王,布衣張宿以辯口得幸;及即位,累官至比部員外郎。宿招權受賂於外,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惡之。上欲以宿為諫議大夫,逢吉曰:“諫議重任,必能可否朝政,始宜為之。宿小人,豈得竊賢者之位!必欲用宿,請去臣乃可。”上由是不悅。逢吉又與裴度異議,上方倚度以平蔡;丁未,罷逢吉為東川節度使。
甲寅,李愬將攻吳房,諸將曰:“今日往亡。”愬曰:“吾兵少,不足戰,宜出其不意。彼以往亡不吾虞,正可擊也。”遂往,克其外城,斬首千餘級。餘眾保子城,不敢出,愬引兵還以誘之,淮西將孫獻忠果以驍騎五百追擊其背,眾驚,將走,愬下馬據胡床,令曰:“敢退者斬!”返旆力戰,獻忠死,淮西兵乃退。或勸愬乘勝攻其子城,可拔也。愬曰:“非吾計也。”引兵還營。
李祐言於李愬曰:“蔡之精兵皆在洄曲,及四境拒守,守州城者皆羸老之卒,可以乘虛直抵其城。比賊將聞之,元濟已成擒矣。”愬然之。冬,十月,甲子,遣掌書記鄭澥至郾城,密白裴度。度曰:“兵非出奇不勝,常侍良圖也。”
上竟用張宿為諫議大夫,崔群、王涯固諫,不聽;乃請以為權知諫議大夫,許之。宿由是怨執政及端方之士,與皇甫鎛相表裡,譖去之。
裴度帥僚佐觀築城於沱口,董重質帥騎出五溝,邀之,大呼而進,注弩挺刃,勢將及度。李光顏與田布力戰,拒之,度僅得入城。賊退,布扼其溝中歸路,賊下馬逾溝,墜壓死者千餘人。
辛未,李愬命馬步都虞候、隨州刺史史旻留鎮文城,命李祐、李忠義帥突將三千為前驅,自與監軍將三千人為中軍,命李進誠將三千人殿其後。軍出,不知所之,愬曰:“但東行!”行六十里,夜,至張柴村,盡殺其戍卒及烽子。據其柵,命士少休,食幹糒,整羈靮,留義成軍五百人鎮之,以斷洄曲及諸道橋樑,復夜引兵出門,諸將請所之,愬曰:“入蔡州取吳元濟!”諸將皆失色。監軍哭曰:“果落李祐奸計!”時大風雪,旌旗裂,人馬凍死者相望。天陰黑,自張柴村以東道路,皆官軍所未嘗行,人人自以為必死,然畏愬,莫敢違。夜半,雪愈甚,行七十里,至州城,近城有鵝鴨池,愬令擊之以混軍聲。
自吳少誠拒命,官軍不至蔡州城下三十餘年,故蔡人不為備。壬申,四鼓,愬至城下,無一人知者。李祐、李忠義钁其城,為坎以先登,壯士從之;守門卒方熟寐,盡殺之,而留擊柝者,使擊柝如故。遂開門納眾,及裡城,亦然,城中皆不之覺。雞鳴,雪止,愬入居元濟外宅。或告元濟曰:“官軍至矣!”元濟尚寢,笑曰:“俘囚為盜耳!曉當盡戮之。”又有告者曰:“城陷矣!”元濟曰:“此必洄曲子弟就吾求寒衣也。”起,聽於廷,聞愬軍號令曰:“常侍傳語。”應者近萬人。元濟始懼,曰:“何等常侍,能至於此!”乃帥左右登牙城拒戰。
時董重質擁精兵萬餘人據洄曲。愬曰:“元濟所望者,重質之救耳!”乃訪重質家,厚撫之,遣其子傳道持書諭重質;重質遂單騎詣愬降。
愬遣李進誠攻牙城,毀其外門,得甲庫,取器械。癸酉,復攻之,燒其南門,民爭負薪芻助之,城上矢如蝟毛。晡時,門壞,元濟於城上請罪,進誠梯而下之。甲戌,愬以檻車送元濟詣京師,且告於裴度。是日,申、光二州及諸鎮兵二萬餘人相繼來降。
自元濟就擒,愬不戮一人,凡元濟官吏、帳下、廚廄之卒,皆復其職,使之不疑,然後屯於鞠場以待裴度。
【語譯】
九月十四日庚子,淮西軍隊侵犯溵水鎮,殺死三個將領,燒燬喂牲口的草料後離開了。
當初,憲宗做廣陵王的時候,平民百姓張宿因為能言善辯得到了寵信。憲宗即位之後,張宿一直升官到刑部的比部員外郎。張宿在朝廷內外結納權貴人物,收受賄賂,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很討厭他。憲宗打算任命張宿為諫議大夫,李逢吉說:“諫議大夫責任重大,一定要能判斷朝廷的是非,才適宜擔任這一職務。張宿是一個小人,怎麼能夠竊得賢明者的職位呢?陛下一定要任用張宿,那就請先免了臣下的職務。”憲宗因此不高興。李逢吉又與裴度持不同意見,憲宗正依靠裴度平定蔡州。九月二十一日丁未,憲宗罷免了李逢吉的宰相職務,改任為東川節度使。
九月二十八日甲寅,李愬準備攻打吳房縣,各位將領說:“今天是不利於前去攻戰的往亡日啊。”李愬說:“我們的兵力太少,不能夠正式與敵人交戰,應該採取出乎敵人意料的行動。敵人因為今天是往亡日,不會防備我們,我們正好乘這一機會去進攻。”於是帶軍前去,攻下吳房縣的外城,殺敵一千多人。殘餘的敵人退保裡城,不敢出城迎戰,李愬就帶兵回去,藉以引誘敵人出城,淮西將領孫獻忠果然中計,帶領五百精銳騎兵跟著李愬後面追擊。李愬的將士驚慌失措,準備逃走,李愬下馬坐在胡床上,下令說:“誰敢後退就殺誰!”將士們回軍與敵人拼死作戰,孫獻忠被殺。淮西士兵這才退回去。有人勸李愬乘勝去攻吳房縣城,說可以攻佔。李愬說:“打吳房不是我的策略。”於是帶領軍隊回營。
李祐對李愬建議道:“蔡州的精兵都在洄曲和四面邊境上抵禦,防守蔡州城的都是老弱的士兵,可以乘蔡州空虛直接進攻蔡州城。等到敵人的將領們聽到這一消息,吳元濟已經被我們擒獲了。”李愬同意李祐的意見。冬季,十月初八日甲子,李愬派遣掌書記鄭澥到郾城去,將這個計劃秘密地告訴給裴度。裴度說:“用兵,如果不能採取奇襲措施,就不能取勝,李常侍的計劃很好。”
憲宗最後還是要任用張宿作諫議大夫,崔群和王涯堅持勸諫,但憲宗不採納他們的意見。於是,他們就請憲宗讓張宿暫時代理諫議大夫一職,憲宗同意了。張宿從此以後怨恨執掌朝政的人和品德端正的人士,與皇甫鎛勾結,誣陷這些人,將他們趕出朝廷。
裴度帶著部下僚屬去視察沱口的築城情況,董重質帶領騎兵從五溝這個地方出來,攔擊裴度一行,大聲呼叫著向前衝鋒,張弓拔劍,看情況馬上就要接近裴度了。李光顏和田布率軍拼命迎戰,抵擋住了敵人。裴度才得以進入沱口城內。敵人撤退,田布控制了敵人退回五溝的歸路,敵人紛紛下馬跨溝,掉到溝裡和壓死的有一千多人。
十月十五日辛未,李愬命令馬步都虞候、隨州刺史史旻留在文城鎮守,命令李祐和李忠義率領三千名突將作前鋒,自己與監軍帶三千名將士作中軍,命令田進誠率領三千名將士作後衛。軍隊出發後,將領們不知要去哪裡。李愬說:“你們只管向東前進!”行軍六十里,晚上,到達張柴村,他們將淮西在這裡守衛的士兵和負責守候烽火報警的士兵全部殺光。佔領了這裡的營壘,李愬下令士兵們稍事休息,吃一些乾糧,整理一下馬身上的器具,留下義成軍的五百名將士在這裡鎮守,以切斷洄曲和各條通往蔡州道路上的橋樑。李愬又連夜帶著軍隊出了營門。各位將領們詢問軍隊要去哪裡,李愬說:“進蔡州城活捉吳元濟!”各位將領都大驚失色。監軍哭著說道:“我們果然中了李祐的奸計了!”當時正颳大風,下著大雪,軍旗都被風撕破了,被凍死的人和馬隨處可以見到。天氣陰沉漆黑,從張柴村到東邊去的路,官軍以前都沒有行走過,人人都自以為此行一定活不成了。但是又害怕李愬,不敢違抗命令。到了半夜的時候,雪下得更大,軍隊行軍七十里,到了蔡州城下。靠近蔡城邊有一個滿是鵝鴨的水池,李愬下令去擾擊鵝鴨,以掩蓋軍隊行動的聲音。
自從吳少誠抗拒朝廷的命令以來,官軍有三十幾年沒有到蔡州城下來了,所以蔡州人沒有防備。十月十六日壬申凌晨四更時分,李愬的軍隊來到蔡州城下,蔡州城內沒有一個人知道。李祐和李忠義先用鋤頭在城牆上挖掘,弄成梯坎,率先登城,讓強壯的士兵接著上城。守衛城門的士兵們正在熟睡,他們將這些人殺光,只留下敲更的人,讓他繼續敲更。然後打開城門放軍隊進城,軍隊到了裡城,也跟前面一樣,城內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事的。雞叫的時候,大雪停止了,李愬已經進入了吳元濟的外宅。有人告訴吳元濟說:“官軍到了!”吳元濟那時還在睡覺,笑著說:“這是被俘的囚徒們在鬧事!天亮後一定把他們全殺了。”又有人告訴吳元濟說:“州城已經淪陷了!”吳元濟說:“這一定是洄曲的士兵們到這裡來找我要禦寒衣服的。”他起床,在廳堂中處理事情,聽到李愬的軍隊傳達號令的聲音:“常侍傳令。”響應的人將近一萬人。吳元濟這才害怕起來,說:“這是什麼樣的常侍,竟然能到這裡來!”於是率領侍衛登上軍府的牙城上抵抗。
當時,董重質帶著一萬多精銳軍隊守在洄曲一帶。李愬說:“吳元濟所希望的,只是董重質的救援而已!”於是去拜訪董重質的家,很優厚地安撫他的家人,派他的兒子董傳道帶著自己的信去勸說董重質,董重質最終單槍匹馬到李愬這裡來投降。
李愬派遣李進誠進攻吳元濟的軍府城牆,毀壞城牆的外門,得到武器庫,取出兵器。十月十七日癸酉,李愬的軍隊又進攻,燒燬了吳元濟軍府的南門,老百姓爭著背柴草來幫助攻打吳元濟,官軍射到城牆上的箭像刺蝟的毛一樣多。到太陽西沉的時候,城門被攻破,吳元濟在城牆上請求治罪,李進誠用梯子讓吳元濟下來。十月十八日甲戌,李愬用囚車將吳元濟押送到京城長安去,並且向裴度報告了。這一天,申州和光州的將士,一些軍鎮援助淮西的軍隊二萬多人,相繼向官軍投降。
自從吳元濟被擒以後,李愬不再殺一人,凡是吳元濟的官吏和軍帳下、馬廄、廚房的士兵,李愬一概讓他們恢復原來的職事,讓他們不起疑心。然後將軍隊駐紮在鞠球場上等候裴度的到來。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李愬雪夜取蔡州。)
以淮南節度使李鄘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己卯,淮西行營奏獲吳元濟,光祿少卿楊元卿言於上曰:“淮西大有珍寶,臣能知之,往取必得。”上曰:“朕討淮西,為人除害,珍寶非所求也。”
董重質之去洄曲軍也,李光顏馳入其壁,悉降其眾。庚辰,裴度遣馬總先入蔡州慰撫。辛巳,度建彰義軍節,將降卒萬餘人入城,李愬具櫜鞬出迎,拜於路左。度將避之,愬曰;“蔡人頑悖,不識上下之分,數十年矣,願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度乃受之。
李愬還軍文城,諸將請曰:“始公敗於朗山而不憂,勝於吳房而不取,冒大風甚雪而不止,孤軍深入而不懼,然卒以成功,皆眾人所不諭也,敢問其故?”愬曰:“朗山不利,則賊輕我而不為備矣。取吳房,則其眾奔蔡,併力固守,故存之以分其兵。風雪陰晦,則烽火不接,不知吾至。孤軍深入,則人皆致死,戰自倍矣。夫視遠者不顧近,慮大者不詳細,若矜小勝,恤小敗,先自撓矣,何暇立功乎!”眾皆服。愬儉於奉己而豐於待士,知賢不疑,見可能斷,此其所以成功也。
【語譯】
憲宗任命淮南節度使李鄘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十月二十三日己卯,淮西行營上奏擒獲了吳元濟。光祿少卿楊元卿對憲宗說:“淮西有不少珍奇寶貝,臣下對此瞭解得很清楚,讓臣下去淮西,一定能夠找到。”憲宗說:“朕派兵征討淮西,目的在於為民除害,珍奇寶貝不是朕所要找的。”
董重質離開洄曲的軍隊,李光顏率軍奔進洄曲的軍營,招降了這裡的全部敵軍。十月二十四日庚辰,裴度派遣馬總先進蔡州城去安撫百姓和投降將士。十月二十五日辛巳,裴度打出彰義軍的節度使標誌,帶著投降的將士一萬多人進蔡州城,李愬全副武裝出來迎接,在路的左邊向裴度行禮。裴度準備迴避李愬的拜禮,李愬說:“蔡州人愚頑悖逆,不懂得上級和下級的名分禮數,已經幾十年了。希望您藉此做給他們看,讓他們知道朝廷的尊嚴。”裴度才接受李愬的行禮。
李愬帶軍隊回去,駐紮在文城,各位將領請教說:“開始,您在朗山打了敗仗而不憂慮,在吳房打了勝仗卻又不攻下縣城,頂冒著大風大雪行軍不止,用一支孤軍深入敵人的境內卻不畏懼,然而最終取得了勝利,這都是我們大家所不明白的,請問這是什麼緣故?”李愬說:“在朗山戰事中失利,那麼敵人就會輕視我們而不加防備了。要是攻佔吳房縣,那麼敵人就會逃向蔡州,集中力量固守蔡州,所以不攻佔吳房縣,是為了將敵人的兵力分散。在大風大雪的陰暗天氣中出兵,那麼敵人的烽火不能連接傳遞,就不知道我們要到了。我們以孤軍深入敵人境內,那麼將士們就都要拼死力戰,打起仗來就會使軍力倍增了。一般來說,看得遠的人不會顧及近處的事情,考慮大事的人不必知道瑣細的事情,如果因一次小勝利而洋洋自得,因一次小失敗而憂心忡忡,那首先就攪亂了自己的陣腳,哪裡還有時間來立功呢?”大家聽了以後都十分佩服。李愬自己生活節儉,但對將士們卻很優厚,任用賢明的人不再懷疑,瞭解到可以實行的事能夠當機立斷,這就是他獲得成功的原因。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李愬智勇,與諸將論取勝之道。)
裴度以蔡卒為牙兵,或諫曰:“蔡人反仄者尚多,不可不備。”度笑曰:“吾為彰義節度使,元惡既擒,蔡人則吾人也,又何疑焉!”蔡人聞之感泣。先是吳氏父子阻兵,禁人偶語於塗,夜不然燭,有以酒食相過從者罪死。度既視事,下令惟禁盜賊,餘皆不問,往來者不限晝夜,蔡人始知有生民之樂。
甲申,詔韓弘、裴度條列平蔡將士功狀及蔡之將士降者,皆差第以聞。淮西州縣百姓,給復二年;近賊四州,免來年夏稅。官軍戰亡者,皆為收葬,給其家衣糧五年;其因戰傷殘廢者,勿停衣糧。
十一月,上御興安門受俘,遂以吳元濟獻廟社,斬於獨柳之下。
初,淮西之人劫於李希烈、吳少誠之威虐,不能自拔,久而老者衰,幼者壯,安於悖逆,不復知有朝廷矣。自少誠以來,遣諸將出兵,皆不束以法制,聽各以便宜自戰,故人人得盡其才。韓全義之敗於溵水也,於其帳中得朝貴所與問訊書,少誠束以示眾曰:“此皆公卿屬全義書,雲破蔡州日,乞一將士妻女為婢妾。”由是眾皆憤怒,以死為賊用,雖居中土,其風俗獷戾過於夷貊。故以三州之眾,舉天下之兵環而攻之,四年然後克之。
官軍之克元濟也,李師道募人通使於蔡,察其形勢,牙前虞候劉晏平應募,出汴、宋間,潛行至蔡。元濟大喜,厚禮而遣之。晏平還至鄆,師道屏人而問之,晏平曰:“元濟暴兵數萬於外,阽危如此,而日與僕妾遊戲博弈於內,晏然曾無憂色。以愚觀之,殆必亡,不久矣!”師道素倚淮西為援,聞之驚怒,尋誣以他過,杖殺之。
戊子,以李愬為山南東道節度使,賜爵涼國公;加韓弘兼侍中;李光顏、烏重胤等各遷官有差。
舊制,御史二人知驛,壬辰,詔以宦者為館驛使。左補闕裴潾諫曰:“內臣外事,職分各殊,切在塞侵官之源,絕出位之漸。事有不便,必戒於初;令或有妨,不必在大。”上不聽。
甲午,恩王連薨。
辛丑,以唐、隨兵馬使李祐為神武將軍,知軍事。
裴度以馬總為彰義留後,癸丑,發蔡州。上封二劍以授梁守謙,使誅吳元濟舊將,度至郾城,遇之,復與俱入蔡州,量罪施刑,不盡如詔旨,仍上疏言之。
十二月,壬戌,賜裴度爵晉國公,復入知政事。以馬總為淮西節度使。
初,吐突承璀方貴寵用事,為淮南監軍;李鄘為節度使,性剛嚴,與承璀互相敬憚,故未嘗相失。承璀歸,引鄘為相,鄘恥由宦官進,及將佐出祖,樂作,鄘泣下曰:“吾老安外鎮,宰相非吾任也!”戊寅,鄘至京師,辭疾,不入見,不視事,百官到門,皆辭不見。
庚辰,貶淮西降將董重質為春州司戶。重質為元濟謀主,屢破官軍,上欲殺之,李愬奏先許重質以不死。
【語譯】
裴度用蔡州降兵做節度使的衛隊,有人勸阻說:“蔡州人中反覆無常的人還很多,不能不做防備。”裴度笑著說:“我擔任彰義節度使,元兇既然已被擒獲,那麼蔡州人就是我們的自己人,對他們又有什麼要懷疑的呢?”蔡州人聽了這話感動得哭了。在此之前,吳少陽、吳元濟父子擁兵抗拒朝廷,禁止有兩人以上的人在路上說話,不準人家晚上點蠟燭,有用酒和食品相互招待的人,就犯了死罪。裴度主持政事之後,下令只是禁止盜賊,其餘的一概不管,人們相互往來沒有白天黑夜的限制,蔡州人這才知道有人生的正常樂趣。
十月二十八日甲申,憲宗下詔韓弘和裴度,要他們羅列平定蔡州的將士們的功勞情況和蔡州投降的將士名單,都分等級上奏朝廷。免除淮西各州縣百姓的賦稅兩年。靠近淮西的四個州,都免除明年的夏稅。朝廷軍隊戰死的人,都要收屍埋葬,發給他們的家屬五年的衣服和糧食;那些在戰場上受傷殘廢的人,要一直供應他們的衣服和糧食。
十月十一月,憲宗到興安門去接受俘虜,將吳元濟帶到宗廟社稷前獻祭後,在獨柳樹下將他斬首。
當初,淮西百姓受李希烈、吳少誠暴政的威脅,無法從中超脫出來,時間一長,年老的人衰弱了,年幼的成了壯年,他們都安於悖逆朝廷的現狀,不再知道有朝廷了。自吳少誠統治以來,派遣各位將領出兵搶掠進攻,都不用法令制度來約束他們,聽任他們根據實際情況自己指揮打仗,所以每個人都能施展自己的才幹。韓全義在溵水被打敗以後,淮西兵在他的營帳中得到朝廷中的權貴們寫給他們的問候信,吳少誠把信件捆起來給大家看,說:“這都是王公卿相們給韓全義的信,說在攻下蔡州的那一天,要求弄一個蔡州將士的妻子和女兒作奴婢和小妾。”於是眾人都非常憤怒,拼命為叛賊效力。淮西雖在中原,但這裡民風剽悍暴戾,比周邊胡人還厲害。所以,吳元濟憑藉三個州的軍民,朝廷用全國的兵力四面圍攻,攻打了四年才攻下來。
官軍攻打吳元濟的時候,李師道招募人作使者去蔡州通風報信,並考察蔡州的形勢,擔任牙前虞候的劉晏平應召,從汴州和宋州之間出發,暗中來到蔡州。吳元濟非常高興,送給他很重的禮物打發他回去。劉晏平回到鄆州之後,李師道讓其他人走開,單獨詢問情況,劉晏平說:“吳元濟將幾萬兵馬派到外地防守,形勢如此危險,但吳元濟整天與僕人侍妾在城內賭博下棋,尋歡作樂,沒有一點憂慮的神色。依愚見,吳元濟肯定會敗亡,時間不會太長了!”李師道一向依靠淮西作為後援,聽到這話又驚訝又惱怒,不久就借別的過錯,用軍棍打死了劉晏平。
十一月初三日戊子,憲宗任命李愬為山南東道節度使,賜封涼國公。加授韓弘兼任侍中職務。對李光顏、烏重胤等人都有不同等級的升遷。
以前的制度規定,用兩名監察御史管理全國驛站。十一月初七日壬辰,憲宗下詔任命宦官為館驛使。左補闕裴潾勸諫憲宗說:“宮廷內的臣子和朝廷的事務,職責和名分各自不同。最重要的是堵住侵犯官員職守的根源,杜絕越官任職的勢頭。如果事情處理得不合適,一定在最初就引起警惕,頒行的命令如果有妨礙,不一定是大事情才糾正。”憲宗不採納這一建議。
十一月初九日甲午,恩王李連去世。
十一月十六日辛丑,憲宗任命唐州、隨州兵馬使李祐為神武將軍,掌管軍中事務。
裴度任命馬總為彰義留後。十一月二十八日癸丑,裴度從蔡州出發回朝。憲宗將兩把寶劍封好授予梁守謙,讓梁守謙去殺吳元濟的舊日將領。裴度到郾城,遇到梁守謙,又與梁守謙一起進蔡州城,根據罪行對吳元濟的部將實施刑罰,不完全按憲宗的詔令旨意辦事,隨之上奏陳述自己的意見。
十二月初七日壬戌,憲宗封賜裴度為晉國公,讓裴度再入朝處理政事。憲宗任命馬總為淮西節度使。
當初,吐突承璀正受憲宗寵信而手握大權,擔任淮南監軍。李鄘擔任淮南節度使,性格剛直威嚴,與吐突承璀互相敬畏,所以關係沒有弄僵。吐突承璀回朝以後,就推薦李鄘為宰相。李鄘以被宦官推薦為恥辱,後來將領僚佐們為他餞行,當樂聲大作時,李鄘流著眼淚對大家說:“我到老都安於在軍鎮任外官,宰相一職不是我能勝任的啊!”十二月二十三日戊寅,李鄘到了京城長安,以生病辭職,不進宮朝見憲宗,不去處理政事,朝廷文武百官到家門口拜會,李鄘一概推辭,不肯接見。
十二月二十五日庚辰,憲宗將淮西降將董重質貶為春州司戶。董重質是吳元濟的主謀,多次打敗過官軍。憲宗打算殺董重質,李愬上奏說事先已答應董重質不處死他。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裴度優撫淮西士民,處置善後事宜。)
十三年(戊戌,818年)
春,正月,乙酉朔,赦天下。
初,李師道謀逆命,判官高沐與同僚郭昈、李公度屢諫之。判官李文會、孔目官林英素為師道所親信,涕泣言於師道曰:“文會等盡心為尚書憂家事,反為高沐等所疾,尚書奈何不愛十二州之土地,以成沐等之功名乎!”師道由是疏沐等,出沐知萊州。會林英入奏事,令進奏吏密申師道雲:“沐潛輸款於朝廷。”文會從而構之,師道殺沐,並囚郭昈,凡軍中勸師道效順者,文會皆指為高沐之黨而囚之。
及淮西平,師道憂懼,不知所為。李公度及牙將李英曇因其懼而說之,使納質獻地以自贖。師道從之,遣使奉表,請使長子入侍,並獻沂、密、海三州。上許之。乙巳,遣左常侍李遜詣鄆州宣慰。
上命六軍修麟德殿,右龍武統軍張奉國、大將軍李文悅以外寇初平,營繕太多,白宰相,冀有論諫,裴度因奏事言之。上怒,二月,丁卯,以奉國為鴻臚卿,壬申,以文悅為右武衛大將軍,充威遠營使。於是浚龍首池,起承暉殿,土木浸興矣。
李愬奏請判官、大將以下官凡百五十員;上不悅,謂裴度曰:“李愬誠有奇功,然奏請過多。使如李晟、渾瑊,又何如哉!”遂留中不下。
李鄘固辭相位,戊戌,以鄘為戶部尚書。以御史大夫李夷簡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初,渤海僖王言義卒,弟簡王明忠立,改元太始;一歲卒,從父仁秀立,改元建興。乙巳,遣使來告喪。
橫海節度使程權自以世襲滄景,與河朔三鎮無殊,內不自安;己酉,遣使上表,請舉族入朝,許之。橫海將士樂自擅,不聽權去,掌書記林蘊諭以禍福,權乃得出。詔以蘊為禮部員外郎。
【語譯】
唐憲宗元和十三年(戊戌,公元818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乙酉,大赦天下。
當初,李師道策劃抗拒朝廷,判官高沐和同僚郭昈、李公度多次勸阻李師道。判官李文會、孔目官林英一向受李師道的親近信任,流著眼淚對李師道說:“我們這些人盡心盡力地為您擔憂操持家務事情,反而受高沐等人的憎恨,您為什麼不愛惜自己十二個州的土地,而用它來成就高沐等人的功名呢?”李師道從此以後就疏遠高沐等人,把高沐外放到萊州去做刺史。正好林英入京上奏事情,他讓淄青設在京城長安的進奏院的官吏秘密報告李師道說:“高沐等人暗中向朝廷表示忠誠。”李文會接著就誣陷高沐等人。李師道於是就殺了高沐,並囚禁了郭昈,凡是軍中勸說李師道為朝廷效力的人,都被李文會指責為高沐的黨羽而囚禁起來。
等到淮西被朝廷平定,李師道既擔憂又害怕,不知所措。李公度和牙將李英曇乘李師道害怕而勸說李師道,讓李師道向朝廷派出人質,獻出土地來自我贖罪。李師道採納了這一建議,派遣使者向朝廷上奏,請求讓長子進京侍奉憲宗,並且向朝廷獻出沂、密、海三個州。憲宗同意了。正月二十一日乙巳,憲宗派遣左常侍李遜去鄆州宣詣慰問。
憲宗下令中央禁軍的六軍修建麟德殿。右龍武統軍張奉國和大將軍李文悅認為外地的寇賊才平定,營造修繕的地方太多了,就把這事向宰相說了,希望能有所論議和勸諫。裴度乘上奏事情的時候向憲宗談了這件事。憲宗很生氣。二月十三日丁卯,憲宗將張奉國降職為鴻臚卿。二月十八日壬申,憲宗將李文悅改任為右武衛大將軍,讓他擔任威遠營使。這以後,朝廷調集人力疏通了龍首池,建起了承暉殿,憲宗開始漸漸地大興土木。
李愬向憲宗上奏請求任命判官、大將軍以下的官員共有一百五十人。憲宗對此很不高興,對裴度說:“李愬確實建立了功勞,但上奏請求任命的官員太多了,假使像李晟、渾瑊那樣立了功勞,那又該怎麼辦呢?”於是將李愬的奏章留在宮中,不下發給中書省。
李鄘堅決辭去宰相職位,三月十四日戊戌,憲宗任命李鄘為戶部尚書。憲宗又任命御史大夫李夷簡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當初,渤海國的僖王大言義去世,弟弟簡王大明忠繼位,改年號為太始,一年以後就死了。叔叔大仁秀繼位,改年號為建興。三月二十一日乙巳,大仁秀派遣使者向朝廷報喪。
橫海節度使程權自己覺得世代承襲滄州、景州地區的主帥職位,與河朔地區三個軍鎮沒有什麼區別,內心很是不安。三月二十五日己酉,派遣使者上表朝廷,請求率領全族人口進京入朝,憲宗同意了。橫海軍的將士喜歡自作主張,不聽朝廷命令,不讓程權離開,掌書記林蘊用禍福的道理開導他們,程權才得以離開。憲宗下詔任命林蘊為禮部員外郎。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朝廷平定淮西,淄青李師道恐懼,假意效順,稱將派長子入朝為質。)
裴度之在淮西也,布衣柏耆以策幹韓愈曰:“吳元濟既就擒,王承宗破膽矣,願得奉丞相書往說之,可不煩兵而服。”愈白度,為書遣之。承宗懼,求哀于田弘正,請以二子為質,及獻德、棣二州,輸租稅,請官吏。弘正為之奏請,上初不許;弘正上表相繼,上重違弘正意,乃許之。夏,四月,甲寅朔,魏博遣使送承宗子知感、知信及德、棣二州圖印至京師。
幽州大將譚忠說劉總曰:“自元和以來,劉闢、李錡、田季安、盧從史、吳元濟,阻兵憑險,自以為深根固蒂,天下莫能危也。然顧盼之間,身死家覆,皆不自知,此非人力所能及,殆天誅也。況今天子神聖威武,苦身焦思,縮衣節食,以養戰士,此志豈須臾忘天下哉!今國兵駸駸北來,趙人已獻城十二,忠深為公憂之。”總泣且拜曰:“聞先生言,吾心定矣。”遂專意歸朝廷。
戊辰,內出廢印二紐,賜左、右三軍闢仗使。舊制,以宦官為六軍闢仗使,如方鎮之監軍,無印。及張奉國得罪,至是始賜印,得糾繩軍政,事任專達矣。
庚戌,詔洗雪王承宗及成德將士,復其官爵。
【語譯】
裴度在淮西的時候,有一個叫柏耆的平民百姓向韓愈獻計策,說:“吳元濟已經被擒,王承宗就被嚇破了膽,我希望能夠帶著宰相寫的信去勸說王承宗,可以不用麻煩朝廷用兵而讓他歸順。”王承宗很害怕,向田弘正哀求,請求讓兩個兒子做人質,而且還向朝廷獻出德、棣二個州,向朝廷交納賦稅,請朝廷委派官吏。田弘正為王承宗向朝廷上奏請求,憲宗當初不同意。田弘正一個接一個地上奏章,憲宗不想違背田弘正的意見於是就同意了。夏季,四月初一日甲寅,田弘正派遣使者送王承宗的兒子王知感、王知信和德、棣二州的地圖、印信到了京城長安。
幽州的大將譚忠勸劉總說:“自從元和年間以來,劉闢、李錡、田季安、盧從史、吳元濟憑藉著軍隊和地勢險要違抗朝廷,自認為根深蒂固,天下的人不能危害他們。但是在短暫的時間內,他們一個個身首異處,家族覆沒,這都是他們無自知之明,這不是人力能夠達到的,而是上天要殺戮他們啊。況且現在的天子神聖英明,威嚴勇武,苦心思慮,節衣縮食來供養戰士,皇帝的這個志向,難道有片刻忘記了天下的安寧嗎?現在朝廷的軍隊快速向北挺進,王承宗已經向朝廷進獻了德州和棣州共十二個縣的土地,我譚忠深深為您的處境擔憂。”劉總流著眼淚向譚忠行禮說:“聽了先生的一席話,我的決定就下定了。”於是決意歸順朝廷。
四月十五日戊辰,憲宗從宮內拿出兩枚廢棄了的印信,賜給左、右三軍闢仗使。以前的制度規定,讓宦官擔任中央禁軍六軍的闢仗使,職掌與外面軍鎮的監軍相同,但沒有印信。張奉國因事獲罪以後,到此時憲宗才賜給闢仗使印信,可以處置軍政事務,處理意見可以直接上奏憲宗。
四月二十七日庚辰,憲宗下詔為王承宗和成德軍的將士們洗雪罪名,恢復他們的官職爵位。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成德效順,朝廷恢復王承宗官爵。)
李師道闇弱,軍府大事,獨與妻魏氏、奴胡惟堪、楊自溫、婢蒲氏、袁氏及孔目官王再升謀之,大將及幕僚莫得預焉。魏氏不欲其子入質,與蒲氏、袁氏言於師道曰:“自先司徒以來,有此十二州,奈何無故割而獻之!今計境內之兵不下數十萬,不獻三州,不過以兵相加。若力戰不勝,獻之未晚。”師道乃大悔,欲殺李公度,幕僚賈直言謂其用事奴曰:“今大禍將至,豈非高沐冤氣所為!若又殺公度,軍府其危哉!”乃囚之。遷李英曇於萊州,未至,縊殺之。
李遜至鄆州,師道大陳兵迎之,遜盛氣正色,為陳禍福,責其決語,欲白天子。師道退,與其黨謀之,皆曰:“弟許之,他日正煩一表解紛耳。”師道乃謝曰:“向以父子之私,且迫於將士之情,故遷延未遣。今重煩朝使,豈敢復有二三!”遜察師道非實誠,歸,言於上曰:“師道頑愚反覆,恐必須用兵。”既而師道表言軍情,不聽納質割地。上怒,決意討之。
賈直言冒刃諫師道者二,輿櫬諫者一,又畫縛載檻車妻子繫累者以獻,師道怒,囚之。
五月,丙申,以忠武節度使李光顏為義成節度使,謀討師道也。以淮西節度使馬總為忠武節度使,陳、許、溵、蔡州觀察使。以申州隸鄂嶽,光州隸淮南。
辛丑,以知勃海國務大仁秀為勃海王。
以河陽都知兵馬使曹華為棣州刺史,詔以河陽兵送至滳河。會縣為平盧兵所陷,華擊卻之,殺二千人,復其縣以聞,詔加橫海節度副使。
六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丁丑,復以烏重胤領懷州刺史,鎮河陽。
秋,七月,癸未朔,徙李愬為武寧節度使。
乙酉,下制罪狀李師道,令宣武、魏博、義成、武寧、橫海兵共討之,以宣歙觀察使王遂為供軍使。遂,方慶之孫也。
上方委裴度以用兵,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夷簡自謂才不及度,求出鎮。辛丑,以夷簡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
八月,壬子朔,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涯罷為兵部侍郎。
【語譯】
李師道昏庸怯懦,軍府中的事情,只與妻子魏氏,奴僕胡惟堪、楊自溫,婢妾蒲氏、袁氏以及孔目官王再升商議,軍中的大將和幕僚們都不能參與。魏氏不想讓自己的兒子入朝做人質,就和蒲氏、袁氏一起向李師道說:“自已故司徒李公以來,我們就擁有這十二個州的地方,為什麼要無故割讓出來獻給朝廷呢?現在合計境內我們的兵力不下幾十萬人,如果不獻出三州來,朝廷不過就是對我們使用武力。如果我們拼出全力作戰,打不贏的話,再向朝廷獻出三個州也不晚。”李師道聽後十分後悔,打算殺了李公度。幕僚賈直言對李師道親信的奴僕說:“現在大禍就要臨頭了,這難道不是高沐冤死的魂魄造成的嗎?如果又殺了李公度,那軍府就十分危險了啊!”李師道於是將李公度囚禁起來。又調李英曇去萊州任職,李英曇還在赴任的路上,就被李師道派人勒死了。
李遜到了鄆州,李師道大規模地佈置軍陣來迎接他。李遜的態度很強硬,用極嚴肅的語氣向李師道陳說利害禍福,要他一句話決定何去何從,準備回去奏報天子。李師道回去以後,與親信們商議這件事。親信都說:“先答應好了,以後只需要寫一紙奏章就解決問題。”李師道於是向李遜道歉說:“以前只因為父子的私情,而且迫於將士們的壓力,所以就耽擱了事情,沒有派兒子入朝。現在又麻煩朝廷的使者遠道而來,我怎麼敢再三心二意呢?”李遜看出李師道沒有誠意,回到朝廷,對憲宗說:“李師道愚妄頑固,反覆無常,恐怕一定要動用武力。”不久,李師道上表奏說軍中情況,將士們不讓自己向朝廷獻土地,送人質。憲宗發怒,決定討伐李師道。
賈直言冒死規勸李師道兩次,抬著棺材死諫李師道一次,又畫了李師道被捆綁在囚車中,妻兒老小被囚的圖畫獻給李師道來勸止他。李師道很惱火,將賈直言囚禁起來。
五月十三日丙申,憲宗調任忠武節度使李光顏為義城節度使,這是策劃討伐李師道的措施。任命淮西節度使馬總為忠武節度使和陳州、許州、溵州、蔡州等地觀察使。將申州劃歸鄂嶽觀察使統轄,將光州劃歸淮南節度使管轄。
五月十八日辛丑,憲宗冊封代理渤海國事務的大仁秀為渤海王。
憲宗任命河陽都知兵馬使曹華為棣州刺史,詔令河陽的軍隊護送曹華到滳河去。正好滳河縣被李師道的軍隊攻下,曹華率軍進攻,打退了李師道的軍隊,殺敵兩千多人,恢復了滳河縣的秩序,曹華將此事上奏朝廷,憲宗下詔加授曹華為橫海節度副使。
六月初一日癸丑,出現日食。
六月二十五日丁丑,憲宗又任命烏重胤兼任懷州刺史,鎮守河陽。
秋季,七月初一日癸未,憲宗又將李愬調任為武寧節度使。
七月初三日乙酉,憲宗頒下制書數列李師道的罪狀,下令宣武、魏博、義成、武寧、橫海各軍出兵共同討伐李師道,任命宣歙觀察使王遂為供應軍隊後勤需要的供軍使。王遂是王方慶的孫子。
憲宗正任用裴度負責討伐李師道的事宜,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夷簡自認為才能趕不上裴度,要求憲宗允許自己外出擔任節度使。七月二十八日辛丑,憲宗任命李夷簡為同平章事,擔任淮南節度使。
八月初一日壬子,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涯被罷去宰相職位,改任兵部侍郎。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李師道反覆無常,唐憲宗用兵淄青。)
吳元濟既平,韓弘懼,九月,自將兵擊李師道,圍曹州。
淮西既平,上浸驕侈。戶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鎛、衛尉卿、鹽鐵轉運程異曉其意,數進羨餘以供其費,由是有寵。鎛又以厚賂結吐突承璀。甲辰,鎛以本官、異以工部侍郎並同章事,判使如故。制下,朝野駭愕,至於市井負販者亦嗤之。
裴度、崔群極陳其不可,上不聽。度恥與小人同列,表求自退;不許。度覆上疏,以為:“鎛、異皆錢穀吏,佞巧小人,陛下一旦置之相位,中外無不駭笑。況鎛在度支,專以豐取刻與為務,凡中外仰給度支之人無不思食其肉,比者裁損淮西糧料,軍士怨怒;會臣至行營曉諭慰勉,僅無潰亂。今舊將舊兵悉向淄青,聞鎛入相,必盡驚憂,知無可訴之地矣。程異雖人品庸下,然心事和平,可處煩劇,不宜為相。至如鎛,資性狡詐,天下共知,唯能上惑聖聰,足見奸邪之極。臣若不退,天下謂臣不知廉恥;臣若不言,天下謂臣有負恩寵。今退既不許,言又不聽,臣如烈火燒心,眾鏑叢體。所可惜者,淮西蕩定,河北底寧,承宗斂手削地,韓弘輿疾討賊,豈朝廷之力能制其命哉?直以處置得宜,能服其心耳。陛下建昇平之業,十已八九,何忍還自墮壞,使四方解體乎!”上以度為朋黨,不之省。
鎛自知不為眾所與,益為巧諂以自固,奏減內外官俸以助國用;給事中崔植封還敕書,極論之,乃止。植,祐甫之弟子也。
時內出積年繒帛付度支令賣,鎛悉以高價買之,以給邊軍。其繒帛朽敗,隨手破裂,邊軍聚而焚之。度因奏事言之,鎛於上前引其足曰:“此靴亦內庫所出,臣以錢二千買之,堅完可久服。度言不可信。”上以為然。由是鎛益無所憚。程異亦自知不合眾心,能廉謹謙遜,為相月餘,不敢知印秉筆,故終免於禍。
五坊使楊朝汶妄捕系人,迫以考捶,責其息錢,遂轉相誣引,所繫近千人。中丞蕭俛劾奏其狀,裴度、崔群亦以為言。上曰:“姑與卿論用兵事,此小事朕自處之。”度曰:“用兵事小,所憂不過山東耳,五坊使暴橫,恐亂輦轂。”上不悅,退,召朝汶責之曰:“以汝故,今吾羞見宰相!”冬,十月,賜朝汶死,盡釋系者。
【語譯】
吳元濟被平定後,韓弘害怕。九月,親自率領軍隊進攻李師道,包圍了曹州。
淮西地區被平定以後,憲宗漸漸驕傲奢侈。擔任戶部侍郎、負責度支事務的皇甫鎛和擔任衛尉卿、鹽鐵轉運使的程異瞭解憲宗的心意,多次向憲宗進貢盈餘以供開銷,兩人因此受憲宗的寵信。皇甫鎛又用厚重禮物賄賂、巴結吐突承璀。九月二十三日甲辰,皇甫鎛以現任官職、程異以工部侍郎的官職一同擔任同平章事,兩人各自像從前一樣負責度支和鹽轉運事務。委任書一頒佈,朝野十分驚訝,甚至連街市上販賣東西的小商人也都嘲笑他們。
裴度和崔群極力陳說這一任命不合適,但憲宗對他們的意見毫不理會。裴度以與這樣的小人平起平坐為恥辱,上表請求憲宗允許自己辭去宰相一職,憲宗不同意。裴度又上疏憲宗,認為:“皇甫鎛和程異都是負責錢糧方面的官吏,是奸詐取巧的小人,陛下突然一下子任命他們為宰相,宮廷內外沒有人不詫異和嘲笑的。何況皇甫鎛負責度支事務,一味地以多多收取,刻薄地撥給為職事,凡是宮廷內外依靠度支撥給錢糧的人,沒有哪一個不想生吃了他的肉。以前裁減進攻淮西各支軍隊的糧草,軍中將士怨恨憤怒。正好臣下去行營開導,勸慰將士們,才得以避免了軍隊的潰敗。現在都是攻打淮西的原班將領和士兵去圍攻李師道,他們聽說皇甫鎛擔任宰相,一定都吃驚憂慮,知道再沒有可以申訴的地方了。程異雖然人品平庸,但心地平和,可以讓程異處理繁雜的重任,但不適合讓程異做宰相。至於皇甫鎛,生性狡詐奸邪,天下的人都知道,皇甫鎛能迷惑陛下的視聽,由此可見皇甫鎛奸詐邪惡到了極點。臣下如果不向陛下陳說這一意見,天下的人就會說臣下辜負了陛下對我的恩典和寵愛。現今臣的辭職,既然陛下不准許,臣的意見陛下又不接受,臣現今的情況正如烈火燒心、萬箭穿體一樣。最可惜的是,淮西的奸賊才清除,河北地區也才安寧,王承宗拱手割讓土地,韓弘帶病討伐李師道,這難道是朝廷的力量控制他們的命運取得的嗎?這只是因為對他們採取的措施合適,能夠讓他們從內心服從啊。陛下要創建天下太平的宏偉大業,十分已經完成了八九分,怎麼能夠忍心返回去自行破壞,讓天下的人心渙散呢?”憲宗覺得裴度與人結成了朋黨,不肯考慮裴度的意見。
皇甫鎛知道自己不被大家接受,就更加投機取巧向憲宗獻媚,以鞏固自己的地位,上奏減省朝廷內外官員的薪俸,來資助國家的開支。給事中崔植把憲宗批准皇甫鎛建議的詔書封好退回宮中,極力反對這樣做,憲宗才作罷。崔植是德宗時宰相崔祐甫弟弟的兒子。
當時,憲宗將宮廷內庫存的陳年絲帛交給度支讓他們出賣,皇甫鎛用度支的錢高價將這些絲帛買了下來,將它撥給守衛邊疆的軍隊。這些絲帛都朽爛毀壞了,隨手一拿就破爛不堪,邊防軍把這些東西堆在一起焚燒了。裴度向憲宗陳奏事情時說了這件事,皇甫鎛當著憲宗的面伸出腳說:“這雙靴子也是從宮廷內庫中來的,我花了兩千錢買下了它,結實牢固,可以久穿。裴度說的話不能相信。”憲宗覺得皇甫鎛說得對。從此以後,皇甫鎛更加肆無忌憚。程異也自知不合眾人的心意,卻能夠廉潔、謹慎、謙虛、禮讓,擔任宰相一個多月,不敢持印提筆處理政事,所以最後能免遭災禍。
五坊使楊朝汶隨便拘捕普通百姓,拷打刑問,索要利息錢,於是轉相牽連、誣陷,拘囚了將近一千人。御史中丞蕭俛將這一事件彈劾上奏,裴度和崔群也向憲宗反映這件事。憲宗說:“暫且與你們討論用兵的事情,這是件小事,我自然會處理。”裴度說:“用兵的事情小,所擔憂的不過是太行山以東地區而已。但五坊使殘暴蠻橫,恐怕要擾亂京城。”憲宗聽了很不高興,退朝以後,召見楊朝汶,斥責說:“因為你的緣故,使得朕羞於見宰相們!”冬季,十月,憲宗賜令楊朝汶自殺,將五坊使拘捕的人全放了出來。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唐憲宗驕侈,宦官得勢,奸邪小人為相,五坊使擅作威福。)
上晚節好神仙,詔天下求方士。宗正卿李道古先為鄂嶽觀察使,以貪暴聞,恐終獲罪,思所以自媚於上,乃因皇甫鎛薦山人柳泌,雲能合長生藥。甲戌,詔泌居興唐觀煉藥。
十一月,辛巳朔,鹽州奏吐蕃寇河曲、夏州。靈武奏破吐蕃長樂州,克其外城。
柳泌言於上曰:“天台山神仙所聚,多靈草,臣雖知之,力不能致,誠得為彼長吏,庶幾可求。”上信之。丁亥,以泌權知台州刺史,仍賜服金紫。諫官爭論奏,以為:“人主喜方士,未有使之臨民賦政者。”上曰:“煩一州之力而能為人主致長生,臣子亦何愛焉!”由是群臣莫敢言。
甲午,鹽州奏吐蕃遁去。
【語譯】
憲宗晚年喜歡神仙長生之術,下令天下尋求方士。宗正卿李道古以前擔任過鄂嶽觀察使,以貪婪殘暴聞名,擔心最後會被治罪,就想辦法向憲宗獻媚,於是就通過皇甫鎛向憲宗推薦了山野人柳沁,說他能夠製造長生不老的藥物。十月二十四日甲戌,憲宗下詔命令柳沁住進興唐觀內煉製長生不老藥。
十一月初一日辛巳,鹽州上奏說吐蕃侵犯河曲和夏州地區。靈武節度使上奏攻破吐蕃佔據的長樂州,攻下了長樂州的外城。
柳沁對憲宗說:“天台山是神仙們聚集的地方,那裡多生長靈草,臣下雖然知道這一情況,卻沒有能力將靈草弄來,真的要是成了那裡的地方官,靈草就都可以求到了。”憲宗相信柳沁說的話。十一月初七日丁亥,憲宗任命柳沁暫代理台州刺史,還賜予金紫色的官服。諫官們爭相上奏勸阻憲宗這樣做,他們認為:“君王喜歡方術之土,但還沒有讓方術之土統領百姓,處理政務的先例。”憲宗說:“麻煩一個州的人力物力,但能夠為君王求得長生不老,做臣子的又有什麼可吝惜的呢?”從此以後,朝廷文武大臣都不敢說這件事。
十一月十四日甲午,鹽州上奏稱吐蕃軍隊逃走了。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唐憲宗因驕侈而昏庸,好神仙,妄求長生,任用方士為刺史。)
壬寅,以河陽節度使烏重胤為橫海節度使。丁未,以華州刺史令狐楚為河陽節度使。重胤以河陽精兵三千赴鎮,河陽兵不樂去鄉里,中道潰歸,又不敢入城,屯於城北,將大掠。令狐楚適至,單騎出,慰撫之,與俱歸。
先是,田弘正請自黎陽渡河,會義成節度使李光顏討李師道,裴度曰:“魏博軍既渡河,不可復退,立須進擊,方有成功。既至滑州,即仰給度支,徒有供餉之勞,更生觀望之勢。又或與李光顏互相疑阻,益致遷延。與其渡河而不進,不若養威於河北。宜且使之秣馬厲兵,俟霜降水落,自楊劉渡河,直指鄆州,得至陽穀置營,則兵勢自盛,賊眾搖心矣。”上從之。是月,弘正將全師自楊劉渡河,距鄆州四十里築壘,賊中大震。
功德使上言:“鳳翔法門寺塔有佛指骨,相傳三十年一開,開則歲豐人安。來年應開,請迎之。”十二月,庚戌朔,上遣中使帥僧眾迎之。
戊辰,以春州司戶董重質為試太子詹事,委武寧軍驅使,李愬請之也。
戊寅,魏博、義成軍送所獲李師道都知兵馬使夏侯澄等四十七人,上皆釋弗誅,各付所獲行營驅使,曰:“若有父母欲歸者,優給遣之。朕所誅者,師道而已。”於是賊中聞之,降者相繼。
初,李文會與兄元規皆在李師古幕下。師古薨,師道立,元規辭去,文會屬師道親黨請留。元規將行,謂文會曰:“我去,身退而安全;汝留,必驟貴而受禍。”及官軍四臨,平盧兵勢日蹙,將士喧然,皆曰:“高沐、郭昈、李存為司空忠謀,李文會奸佞,殺沐,囚昈、存,以致此禍。”師道不得已,出文會攝登州刺史,召昈、存還幕府。
上常語宰相,人臣當力為善,何乃好立朋黨!朕甚惡之。裴度對曰:“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君子、小人志趣同者,勢必相合。君子為徒,謂之同德;小人為徒,謂之朋黨。外雖相似,內實懸殊,在聖主辨其所為邪正耳。”
武寧節度使李愬與平盧兵十一戰,皆捷。乙卯晦,進攻金鄉,克之。李師道性懦怯,自官軍致討,聞小敗及失城邑,輒憂悸成疾,由是左右皆蔽匿,不以實告。金鄉,兗州之要地也,既失之,其刺史驛騎告急,左右不為通,師道至死竟不知也。
【語譯】
十一月二十二日壬寅,憲宗任命河陽節度使烏重胤為橫海節度使。十一月二十七日丁未,任命華州刺史令狐楚為河陽節度使。烏重胤帶著河陽軍的三千名精銳將士去橫海軍就職,河陽的士兵們不願意離開自己的故鄉,走到半路就潰散了,但他們又不敢進河陽軍鎮所在的城內,駐紮在城外的北邊,準備對河陽城大肆搶掠。正好令狐楚到了河陽城鎮,他單槍匹馬地出到城外,慰問安撫潰散回來的將士們,與他們一同進城。
在此之前,田弘正請求從黎陽南渡過黃河,與義成節度使李光顏會合,一起攻打李師道,裴度說:“魏博軍渡過黃河以後,不能再退回去,必須立即進攻李師道,才能有所成功。他們要是到了義成軍的治所滑州後,馬上就要度支給他們提供軍需物資,這樣一來,朝廷空有供應軍餉的煩勞,卻反而使魏博產生觀望情緒。田弘正或許會與李光顏相互間懷疑猜忌,更加貽誤戰機。與其讓他渡過黃河不向李師道進攻,不如就讓他在黃河水退以後,從楊劉鎮渡過黃河,直接向鄆州逼近,得以在陽穀縣境設營駐軍,那麼軍勢自然會盛大,敵人就會軍心動搖了。”憲宗採納了裴度的意見。在這個月中,田弘正率領全部軍隊從楊劉鎮渡過黃河,在距鄆州四十里的地方修建營壘。敵人大為震驚。
功德使上奏憲宗說:“鳳翔的法門寺塔中有佛祖的手指骨,相傳每隔三十年打開一次,如果打開了藏佛祖手指骨的塔門,就莊稼豐收,百姓平安。明年應該打開法門寺塔,請陛下派人去迎接佛祖手指骨。”十二月初一日庚戌,憲宗派遣宮中使者率領一些僧人去迎接佛祖手指骨。
十二月十九日戊辰,憲宗任命春州司戶董重質擔任試太子詹事一職,讓董重質去為武寧軍效勞,這是根據李愬的請求而做的。
十二月二十九日戊寅,魏博和義成軍向朝廷送來俘虜的李師道的都知兵馬使夏侯澄等四十七人,憲宗都未將他們治罪,不加殺頭,讓他們去俘虜他們的行營效勞,說道:“他們中如果有父母健在,想回家的,從優發給路費,打發他們回家。我要誅殺的,只有李師道一個人而已。”這樣一來,敵人聽說了這件事後,一個接一個地向朝廷軍隊投降。
當初,李文會與哥哥李元規都在李師古的手下任職。李師古去世後,李師道繼位,李元規辭去官職離開,李文會囑託李師道的親信請李元規留下來。李元規準備離開的時候,對李文會說:“我離開這裡,人一去就會獲得安全;你留下來,一定會一下子就顯貴起來,但會遭受災禍。”等到朝廷軍隊從四面逼近鄆州,平盧的軍事形勢日益窘困,將士們吵吵鬧鬧,都說:“高沐、郭昈、李存為李司空忠心耿耿地出謀劃策,李文會奸邪險詐,殺害了高沐,囚禁了郭昈和李存,才導致了今天的災禍。”李師道迫不得已,將李文會外放出去,代理登州刺史,召回郭昈和李存回幕府內任職。
憲宗時常對宰相們說:“做人臣的,應該竭力做好事,為什麼喜歡樹朋立黨呢?朕非常討厭做這種事的人。”裴度回答說:“事情的法則是同一類別相聚一處,萬事萬物是按著群體而區分的。無論是君子,還是小人,他們的志向和趣味相同,就一定會聚集結合在一起。君子們結成一團,那麼就稱他們是同德的人;小人們抱成一團,那麼就稱他們是朋黨中人。這兩者外表上雖然相似,但實質上卻有天壤差別。這就在於聖明的君主如何辨別他們是邪惡的,還是正派的而已。”
武寧節度使李愬與李師道的軍隊打了十一次仗,每次都取得了勝利。十二月十五日己未晚上,李愬進攻金鄉縣,攻克了這裡。李師道生性膽小怯懦,自從朝廷討伐他以來,一聽到打了小敗仗和失掉了城鎮,馬上憂急交加,以致生病,因此他身邊的人都隱瞞情況,不把實情告訴他。金鄉縣是兗州地勢險要的地方,失掉金鄉縣以後,兗州刺史的驛傳兵向鄆州告急,李師道身邊的人沒有把這一情況報告給李師道,李師道到死也不知道這一情況。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諸鎮討李師道,節節進逼。唐憲宗深忌朋黨。)
十四年(己亥,819年)
春,正月,辛巳,韓弘拔考城,殺二千餘人。
丙戌,師道所署沭陽令梁洞以縣降於楚州刺史李聽。
吐蕃遣使者論短立藏等來修好,未返,入寇河曲。上曰:“其國失信,其使何罪!”庚寅,遣歸國。
壬辰,武寧節度使李愬拔魚臺。
中使迎佛骨至京師,上留禁中三日,乃歷送諸寺,王公士民瞻奉舍施,惟恐弗及,有竭產充施者,有然香臂頂供養者。
刑部侍郎韓愈上表切諫,以為:“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黃帝以至禹、湯、文、武,皆享壽考,百姓安樂,當是時,未有佛也。漢明帝時,始有佛法。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已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舍身為寺家奴,竟為侯景所逼,餓死臺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乃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百姓愚冥,易惑難曉,苟見陛下如此,皆雲:‘天子猶一心敬信,百姓微賤,於佛豈可更惜身命。’佛本夷狄之人,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恩。假如其身尚在,奉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眾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豈宜以入宮禁!古之諸侯行吊於國,尚先以桃茢祓除不祥,今無故取朽穢之物親視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罪,臣實恥之!乞以此骨付有司,投諸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為,出於尋常萬萬也,豈不盛哉!佛如有靈,能作禍福,凡有殃咎,宜加臣身。”
上得表,大怒,出示宰相,將加愈極刑。裴度、崔群為言:“愈雖狂,發於忠懇,宜寬容以開言路。”癸巳,貶愈為潮州刺史。
自戰國之世,老、莊與儒者爭衡,更相是非。至漢末,益之以佛,然好者尚寡。晉、宋以來,日益繁熾,自帝王至於士民,莫不尊信。下者畏慕罪福,高者論難空有。獨愈惡其蠹財惑眾,力排之,其言多矯激太過。惟《送文暢師序》最得其要,曰:“夫鳥俯而啄,仰而四顧,獸深居而簡出,懼物之為己害也,猶且不免焉。弱之肉,強之食。今吾與文暢安居而暇食,優遊以生死,與禽獸異者,寧可不知其所自邪!”
丙申,田弘正奏敗淄青兵於東阿,萬餘人。
滄州刺史李宗奭與橫海節度使鄭權不葉,不受其節制,權奏之。上遣中使追之,宗奭使其軍中留己,表稱懼亂未敢離州。詔以烏重胤代權,將吏懼,逐宗奭,宗奭奔京師,辛丑,斬於獨柳之下。
丙午,田弘正奏敗平盧兵於陽穀。
【語譯】
唐憲宗元和十四年(己亥,公元819年)
春季,正月初二日辛巳,韓弘攻下了考城縣,殺敵兩千多人。
正月初七日丙戌,李師道委派的沐陽縣令梁洞帶領全縣軍民向楚州刺史李聽投降。
吐蕃派遣使者論短立藏等人到唐朝來要求建立和好關係,他們還沒有回去,吐蕃軍隊就侵犯了河曲地區。憲宗說:“這是他們的國家失去信用,他們的使者又有什麼罪過呢?”正月十一日庚寅,打發他們回國。
正月十三日壬辰,武寧節度使李愬攻下了魚臺縣。
宮中使者將佛祖手指骨迎回京城,憲宗把佛手指骨在宮禁中留了三天,才送到各寺廟去。王公大臣,士紳百姓瞻仰供奉佛指骨,進行施捨,唯恐沒有機會。有的人將財產全部施捨給了佛寺,有的人在手臂和頭頂上燃香供佛。
刑部侍郎韓愈向憲宗上奏章極力勸阻這樣做,認為:“佛教只是異族人的一個信仰。從黃帝到夏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都享有高壽,百姓們安居樂業。那個時候,還沒有佛教。漢明帝時期,中國才開始有佛教。這之後,天下大亂,王朝衰亡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每個王朝的國運都不長久。南朝宋、齊、梁、陳和北魏以來,君王信奉佛教漸漸恭謹,在位年數都很短促。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先後三次將自身施捨給寺廟作奴僕,最後落得被侯景逼迫,餓死在臺城的下場,國家不久也滅亡了。梁武帝信奉佛教是為了求福,卻相反得到了禍患。由這一事情,佛教不值得信奉也就可知了!平民百姓愚昧無知,容易被迷惑而難以明白其中的道理,他們如果看到陛下這樣信佛,都會說:‘天子還這樣一心一意敬奉佛教,我們地位卑賤的平民百姓,信奉佛教,怎麼能更愛惜身家性命呢?’佛祖本來是異族的人,所說的不是先王們傳下來的言語,身上不穿先王們確立下來的服飾,不知道君臣之間的上下法則和父子之間的恩澤。假如佛祖還健在的話,奉他們國王之命來京城朝見,陛下寬容而接見,只不過是在宣政殿見他一面,在禮賓院設宴招待一次,賞賜給一套衣服,派人護送出國境,這是為了不讓佛祖蠱惑天下的百姓。何況佛祖已經死了很久,枯朽的骨頭,怎麼適宜讓其進入宮禁呢?古時候,諸侯為別人弔喪,先都要用桃木和笤帚掃除不祥之氣。現在陛下卻無緣無故地將朽爛汙穢的東西弄到宮中,親自去察看,還不讓巫祝們先用桃木笤帚除邪,滿朝文武大臣不說這樣做的不是,御史們不彈劾與這事相關的有罪之人,我實在是以此為恥辱!請求陛下將這根骨頭交給有關部門,丟到水或火中去,永遠斷絕了根源,消除天下人的疑慮和後人的迷惑,讓天下的人都知道偉大的先聖先賢們的所作所為,高出一般事情的萬萬倍,這不是件很盛大的事情嗎?佛祖如果有靈,能夠左右福禍之事,所有的災殃罪過,應該全加在臣身上。”
憲宗看了韓愈的表章後,大為惱怒,拿給宰相們看,準備對韓愈處以極刑。裴度和崔群為韓愈解釋說:“韓愈雖然狂妄,但出自一片忠心,應該寬容對待,以便廣開言路。”十二月十四日癸巳,憲宗將韓愈貶職為潮州刺史。
自從戰國時期以來,老子和莊子的學說與儒家學說爭論長短,互相之間認為自己對,對方錯。到東漢末年,又加上了一個佛教,但當時信奉的人還不多。晉朝和劉宋以來,佛教一天天興盛,從帝王到官吏百姓,沒有不尊敬信奉的。普通人害怕獲罪和祈求得福,高層的人就討論空無和實有的問題,只有韓愈一人憎恨佛教蠱惑百姓,消耗財力,竭力排斥,韓愈說的話很多都太激烈,太過分。只有《送文暢師序》一文抓住了關鍵,說:“要說鳥兒低頭啄食,總抬頭左顧右盼,野獸深居簡出,這都是害怕別的東西傷害它們,這樣小心還難以避免災禍。弱者的肉,是強者的食物。現有我與文暢安寧地居住,悠閒地生活,自由自在地生或死,和飛禽走獸們不同,難道能不知道這種生活是怎麼來的嗎?”
十二月十七日丙申,田弘正上奏稱在東阿縣一帶打敗了李師道的軍隊,殺敵一萬多人。
滄州刺史李宗奭與橫海節度使鄭權有矛盾,不接受鄭權的調動和控制。鄭權把這事上奏朝廷。憲宗派宮中使者來收回李宗奭的印信,李宗奭讓軍中將士挽留自己,他上表稱怕軍中變亂,不敢離開滄州。憲宗詔令烏重胤來代替鄭權,滄州將士害怕了,他們驅逐了李宗奭。李宗奭逃往京城。十二月二十二日辛丑,李宗奭在獨柳樹下被斬首。
十二月二十七日丙午,田弘正上奏說在陽穀縣打敗了平盧李師道的軍隊。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韓愈上表諫阻唐憲宗迎佛骨,被貶潮州。)
【點評】
本卷點評三事:裴度督師討淮西、李愬雪夜取蔡州、韓愈諫阻憲宗迎佛骨。
一、裴度督師討淮西。吳元濟割據淮西,地處南北漕運交通線之側,正當唐王朝的心臟地區,威脅朝廷的生命線,征討吳元濟,勢在必行。淮西處在中原朝廷控制的各鎮包圍之中,取勝應在情理之中。憲宗意志堅決,起用主戰的裴度為相,主持征討大局。裴度,字中立,河東聞喜縣(今屬山西)人,貞元進士,由監察御史升為御史中丞。裴度力主削除藩鎮,憲宗任為宰相。淮西只有申、光、蔡三小州,朝廷動員了數倍於敵的十餘萬大軍,征討四年,不見成功。官軍眾不敵寡,有多種原因。其一,諸鎮出兵,總量多於敵,而各鎮分散,每一路官軍則少於敵,故常敗北。其二,神策軍與各鎮官兵待遇懸殊,影響士氣。其三,諸鎮互相觀望,莫肯先進。宣武鎮韓弘,兵力最強,又為行營都統,但韓弘不願速勝,存敵以為己功,作戰不肯賣力。其四,淄青、成德兩鎮為淮西聲援。李師道用游擊戰騷擾東都,派刺客殺害宰相武元衡,刺傷了裴度,企圖挫傷朝廷的作戰決心。其五,憲宗違眾,征討成德,兩線用兵,分散了力量。其六,朝廷遙控,監軍掣肘,將帥離心,這是官軍怠惰的根本原因。征討淮西,四年不決,雙方疲睏。吳元濟請降。宰相三人,李逢吉、王涯力主罷兵,趁勢下坡,裴度堅決主戰,自請督師。裴度對憲宗說:“臣與賊勢不兩立。從吳元濟奏章看,賊已勢困,只是各鎮官軍主帥心不齊,吳元濟得以苟安。臣自請督師,集中力量進攻,定能取勝。如果臣消滅了吳元濟,那就回來見陛下,吳元濟不滅,臣就不會回朝。”裴度被刺,頭部受重傷,不但沒有被叛臣的刺刀嚇倒,而且更堅定了滅賊的決心。裴度自請督師,誓死效忠。憲宗這次做出了英明的決策,征討計劃,一一聽從裴度之請,撤了前線各鎮官兵監軍,齊心合力,一戰功成。其中李愬直搗叛賊巢穴,擒獲吳元濟,立下大功。吳元濟被滅,結束了淮西李希烈以來四十餘年的割據,河北藩鎮大懼,多表示效順朝廷。唐朝藩鎮割據的局面,受到抑制,暫告結束。唐憲宗一朝的中興氣象達於鼎盛。裴度也以名臣垂名汗青。晚年因宦官專權,裴度辭官退居東都。
二、李愬雪夜取蔡州。李愬,字元直,唐洮州臨潭縣(今屬甘肅)人,中唐名將李晟之子,在朝做太子詹事,一個閒差小京官。李愬有籌略,胸懷壯志,他在等待時機,為國展力。憲宗元和八年(813),官軍分東西南北四道征討淮西吳元濟。征戰四年,官軍南北兩路略有收穫,東西兩路都吃敗仗。西路軍為主力,由山南東道節度使嚴綬統領。嚴綬連吃敗仗,元和十年(815),西路軍改由唐隨鄧節度使高霞寓指揮,也被吳元濟打敗。元和十一年(816),由袁滋接替高霞寓,袁滋更是一個窩囊廢,他不敢打仗,討好吳元濟。這年冬,李愬請纓,宰相李逢吉推薦,憲宗委任李愬為唐鄧隨節度使。唐西路軍,兩年內四易其帥,加之李愬素無名望,受到吳元濟的輕視。這時官軍加強了北路進攻。元和十二年(817),宰相裴度繼李愬之後,也是主動請纓到淮西督師,坐鎮北路。主戰場轉移到了北面,西路唐軍成為牽制淮西軍的側翼。
李愬到鎮,他利用吳元濟輕視自己,不用重兵防備的時機,進一步示弱麻痺敵人。李愬故意對迎接的人說:“皇上知道我能忍讓,派我來慰問你們,打仗,我是外行,皇上也沒有給我這個任務。”當時西路官軍連吃敗仗,士氣低落,論敵色變,害怕打仗,李愬的一席話,給官軍吃了定心丸,大家安下心來。李愬親自勞問將士,撫卹傷病,受到大家的擁戴。
軍心安定以後,李愬利用淮西后防空虛的機會,大膽策劃深入巢穴、奇計破敵的戰略方針。達此目的,要有兩個條件,一是先打小仗,戰則必勝,提高士氣。二是“以敵制敵”,擒獲敵人勇將反為我用。淮西軍隊中有兩員勇將,一個低級軍官丁士良,一箇中級軍官李祐,兩人作戰勇敢,生性殘暴,抓了官軍將士就加以殺害。官軍恨之入骨,又十分害怕。李愬用計擒獲了兩人,特地奏本憲宗赦免李祐。兩人感恩,決定改邪歸正,反戈一擊報效國家。丁士良,原本不是淮西人,十年前是安州的官兵,與淮西作戰被擒,吳少陽沒有殺他,他於是為吳氏父子賣命。如今被李愬擒獲,回到了官軍,李愬給他重新做人的機會,打仗更是勇氣倍增。
李愬接連攻佔了幾座淮西前哨敵柵,官軍士氣高漲,不害怕打仗,還爭先殺敵,立功受賞。李愬俘獲了幾千淮西兵,他們長年打仗,有很強的戰鬥力。李愬安撫他們,從中挑選三千精兵,進行強化訓練,稱為“突將”。做好這一切準備,奇襲蔡州的條件成熟。李祐瞭解蔡州部署,在李祐引導下,李愬選擇了一個大風雪的夜晚強行軍到蔡州城下,官軍已無後退之路,必須死戰取勝求活。這就是西漢名將韓信破趙置背水陣的策略,兵法上叫“置之死地而後生”。李愬,名將之後,不僅熟讀兵法,而且家風薰染,有謀略,有勇氣,在實戰中學習,先集小勝為大勝,打仗一次次升級,創造條件,然後奇襲。李愬不像趙括那樣紙上談兵,“以敵制敵”,活用兵法知彼知己,所以一戰功成。可以說李愬請纓,是“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不負憲宗皇帝重託,奇襲蔡州,生擒吳元濟,結束了淮西數十年的割據,在中國軍事史上創造了雪夜奔襲,深入虎穴,出奇制勝的光輝戰例。
淮西亂平,憲宗進授李愬山南東道節度使,封涼國公。
三、韓愈諫阻憲宗迎佛骨。韓愈,字退之,唐代文學家,哲學家,河南河陽縣(今河南省孟州市)人,自稱郡望昌黎,世稱韓昌黎,貞元進士,任監察御史,憲宗朝官至刑部侍郞,卒諡文,世稱韓文公。政治上,韓愈反對藩鎮割據,思想上尊儒排佛,文學上主張散文,反對六朝以來的駢體文風。韓愈提倡古文運動,以先秦兩漢散文為基礎,創新發展,為文氣勢雄健,被尊為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昌黎先生集》行於世。
唐憲宗取得淮西軍事勝利之後,河北諸鎮紛紛效順,逐漸產生了驕侈心,修道求長生不死。元和十五年(820),憲宗服藥中毒,被宦官殺死,享年四十三歲。一個本應大有作為之君,由於愚昧妄誕,英年被家奴所弒,黯然謝幕,出人意料,令人深思。
用兵淮西勝利以前,唐憲宗尚能納諫,依靠朝官和忠臣良將取得消滅藩鎮割據的勝利,由於長期戰爭,國窮民困,勝利後的要務是改善政治,舒緩民困,休養生息,鞏固統一。唐憲宗卻不是這樣,自以為立了大功,開始對朝官猜疑,回到寵信家奴的老路上,把一切權力都交給宦官,在宦官導引下享樂,再也不聽勸諫,由一個明君轉化為一個昏君,中唐政治急轉直下,唐憲宗死後,唐王室步入了晚唐。
元和十三年(818)十二月一日,唐憲宗派宦官帶領一批僧人到鳳翔法門寺迎接佛祖的手指骨。功德使上奏憲宗,說:“法門寺塔中的佛指骨,每隔三十年打開一次,迎來京師供人觀覽供奉,可保年豐人安。”元和十四年(819)正月十三日,佛指骨迎回京城,在皇宮中擺放了三天,然後送到各寺廟巡迴展放。王公大臣、士紳百姓瞻仰膜拜,唯恐落後。有的人把全部家產施捨給佛寺,有的人在手臂和頭頂上燃香供佛。把整個京城鬧得烏煙瘴氣。憲宗以此為昇平景氣,替自己求福。
時任刑部侍郎的韓愈,拍案而起,奮筆疾書,上奏憲宗,極力陳詞佞佛禍國殃民,南朝宋齊梁陳,以及北魏佞佛而國運短祚,禹湯文武時沒有佛教,國君高壽,國運昌盛。百姓佞佛,是愚昧無知,如果天子也一心敬佛,上行下效,整個社會,就更加愚昧荒唐。韓愈請求憲宗把佛指骨交給有關部門銷燬,或投入水中,或用火化,永除禍患。佛祖果真有靈,降下災難,臣韓愈一人承擔。憲宗覽奏,大為惱怒,他把奏章給宰臣們傳觀,要處韓愈以極刑。裴度和崔群,兩位宰相極力勸解,說韓愈狂悖,一片忠心用錯了地方,請皇上寬容,以廣開言路。此時的憲宗已聽不進勸諫了,礙於立大功的裴度的情面,韓愈才保住了性命,被貶為潮州刺史。